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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一天吧,赵小金听到外面来了好多人。那大妈不知道和人家说了什么,就给她换了一套红色丝绸做的新衣裳后,将她推了出去。   到了外面才发现,她可能不仅仅是换了个地方,也许连时间都变了。   赵小金虽然才九岁,懂得不算多,但平时刷视频的时候总能看到很多相关的。   那一大帮人有男有女,穿的打扮的都很像清朝宫里的人,但又和电视剧里的很不一样。至少他们穿的没有剧里的颜色多,也没有剧里的花样多。   这些人说的话她都听不懂,反过来,之前那大妈也听不懂她的话。   反正最后,那带头的太监盯了她好一会儿,露出了应该是满意的笑。她就被塞进了一辆黑乎乎的马车里,这一走,就是大半天。   缩在马车里,赵小金很害怕。   她这样是不是被卖了,接下来,她会被拉到哪里去呢?   实在想不出来的赵小金担惊受怕了好长一段时间,慢慢地就靠着马车睡着了。   天微微亮,翊坤宫首领太监李荣敬带着人悄悄地出现在了避痘处门外。   这里面儿,便躺着他那生死未卜的十一阿哥了。   阿哥爷于月前养好了身子,来此处种痘的。他和娘娘虽人在畅春园,可也一直在为阿哥爷祈福着。幸好太医说了,阿哥爷的情况不错,已经熬过了出痘和发热,再收个尾休养一段时间便好了。   可谁曾想,三天前阿哥爷睡下后就没有醒过来。太医们连番上阵,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会一味摇头。   娘娘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了,便有了现在给阿哥爷冲喜这事儿,也不知道娘娘是如何说动万岁爷的。   昨儿个天没亮,他李荣敬就带人从畅春园最近的地方开始,搜罗那年岁和十一阿哥差不离,且八字好,又打娘胎来就带着福气的女孩子。   内务府记名秀女和八旗的那些待选秀女们,娘娘已经着张启用去查了。   这匆匆忙忙的,哪里有这么多可挑选的符合条件的女娃娃呢?   从昨儿个到今天没停过,他也就找到了这么一个勉强过得去的。若在往日,这样的福分哪轮得到乡野丫头沾。   一个田庄里的农妇打南边儿来的外甥女,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就是胆儿小了点。自打照面起,还没开口说过话呢。   李荣敬来到那叫金子的女娃娃所坐的马车前,轻咳了一声。   等了片刻,里面儿居然没有一点动静。   “金子姑娘,金子姑娘?”李荣敬边叫喊,边打开了马车的门。   透着晕黄光色的灯笼先探了进去,只见那狭小的车里,缩着一团儿。再细瞧,金子姑娘那巴掌大的圆脸上,正皱紧了眉头一脸慌张吓坏了的样子。   怕是做了什么噩梦吧。   李荣敬虽有意提点几句,可这会儿也没这耐心,便直接曲指扣上了马车内壁。   “笃,笃,笃”三声后,他又等了几个呼吸,果然,金子姑娘要醒了。   虽说昨儿个已经见过面了,可李荣敬还是觉得,这叫金子的姑娘除了名字起得土气了点儿,身份低微了些,其余的,都看在她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儿上,不是问题了。   这个年岁的女孩儿,眉眼都还没长开,脸上带着点儿肉。没有沾过世俗的眼睛,就跟琉璃葡萄一样晶莹剔透着。   许是金子从南边儿过来的,那儿太过养人了,显得她尤其白皙。就跟娘娘跟前儿的玉瓷一样,泛着光呢,都舍不得碰一下,唯恐自己手上带了什么脏东西。   “既然醒了,就听着,就记着。”李荣敬没有错过小姑娘醒来后见着他时,眼里闪过的疑惑和惧怕,但他没必要安抚。   “待会儿进了里面,不要乱看不要乱说。不管阿哥爷如何,只规矩地站一边儿。若是你真有福气,阿哥爷恰巧醒了,就好好地伺候着。往后,日子长着呢。”   李荣敬说完,那姑娘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的,好似没听明白。   “算了,咱家也不指望你听懂,就结一份善缘罢了。”到底是汉人家里的小姑娘,不懂这些也是平常,便催着人下车了。   卯时正,避痘处的大门打开,李荣敬带着人进去。   赵小金跟在后边儿,迈过了避痘处的门槛儿。刚被叫醒的时候,一下子看到一盏灯笼就在眼前,后面还有那个可能就是买下她人的太监,让她确实吓了一跳。   不过现在,看着自己走进这像个公园一样的地方,她又有些好奇了。就算在清朝,这也该是大户人家才有的吧。那人是太监打扮,所以说,这里可能是王爷住的?皇帝住的?   赵小金心里的担心有点儿分散了,她学着前面的人低着头,眼睛不敢乱瞟。   因为天还没大亮的原因,院子里每走上几步,都有一个蜡烛点在和她差不多人高的小亭台里。只是光色照不远,只能照亮她脚下的路。   每过一会儿,她都要跟着前面过一道门,门边会有人守着。等赵小金忘记了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的时候,前面又停下了。   这回有点奇怪,因为那带头的太监跟守门的人说了几句话后,就直接站在守门人旁边了。   守门人敲了门,一个把自己包裹的只露出眼睛的人从门后出来了。她叽里咕噜地和守门人说了几句话,就招手让她进去。   也就是说,进这道门的就只有她了?   那道门后有什么?   是蓝胡子藏着的新娘,还是一睡不醒的白雪公主?   不对。她只是个小女孩,那白雪公主肯定是不可能的了,因为她没办法吻醒沉睡的公主。   赵小金没有时间继续猜测了,过了这道门,里面出现的人都把自己包得严严的,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了。   是有人得了什么传染病吗?   把她找来,是不是就是来做实验的呀?   赵小金明知道自己跑不掉,可还是忍不住担心,不想往前走了。她已经闻到了很浓重的药味,是那种很苦的中药,不憋着气,感觉就没办法呼吸了。   偷偷地捏住了自己的鼻子,赵小金小口小口地用嘴巴换气,就稍微微好了一点。   可下一刻,有人就把她推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到处都点着蜡烛,明明不冷的天气,偏偏还烧着炭火。   蜡烛的烟,炭火的烟,加上苦药的气味,比刚才在外面还让人难受。   原来在屋里的大人们,一个个不说话,商量好一样只安静地往外走。留下的她,则被拎到屏风后面,对着床榻上躺着的一个光头小和尚。   身后,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没人告诉赵小金,她要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好像把她找来,只为了让她站在这里。不对,是和这个小和尚待一块儿。   反正肯定是不能出去的,赵小金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想拉把椅子过来坐。可一看,哪有椅子啊。除了随便坐的地上,也就这床边可以坐人了。   他睡在那里,一时半刻地也醒不了,她坐坐最远的床脚边,休息一会儿,应该没问题吧?   赵小金看着那好看的被子盖到了小和尚的脖子下,只露出一个光滑的脑袋,就慢慢地往床边挪。他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眉毛的颜色和嘴巴一样,都很淡。   他是生病了吗?脸上都是淡淡的印子。   赵小金坐在床尾巴上,胡乱猜着。   不知道这个小和尚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睡在这里?能用太监的,身份肯定不会低。可在他身边围着的,居然是一群蒙面遮脸的人。   看他脸上的印子,不会真是传染病吧?   清朝的时候,有疫苗这个东西吗?她以前打的针,能不能抵得住啊?   赵小金突然想起了之前刷到的一个视频。大户人家的一个公子快要病死了,家里人就急忙找来新娘让他们拜堂成亲。有趣的是,通常新娘子是和大白鹅或者是和大公鸡拜堂的。   这叫冲喜。   想到这里,赵小金低头看看身上的红衣服,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就被当做一个来冲喜的小新娘了。   只是,小和尚也能结婚吗?   她不理解,就顺着被子往上看。   结果,那原本闭着眼睛的小和尚,这会儿正奇怪地看着她呢。 第2章   这就有点吓人了!   赵小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还坐在他床上呢,就想赶紧起来,离得远远的。结果一着急,忘记了这古代的床下是有踏脚的地方的,就一下踩空了,差点儿没站住。   幸好她练舞蹈也有几年了,平衡感还不错。   这边刚庆幸呢,赵小金就听到了“噗嗤”一声笑。虽然声音不大,可也足够引起人注意了,尤其这笑还可能就是笑她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小和尚他人已经醒了,外面的人应该会想第一时间知道他的情况吧?   赵小金没管自己已经红起来的脸,就低着头只往外走。   “哎,你等等——”身后,小和尚在叫喊,不过这时候的赵小金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刚醒过来的胤禌还没来得及理清眼前的一切,就被一群人围住了。他只记得这已经不是他第一回在这个时间醒过来了,只是每次,都像是回光返照,而后又匆匆地陷入黑暗。   不过前几回,他床前可没有坐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姑娘。   她是谁?   胤禌心里的问题没人可以回答。太医们都忙着自己的事儿,还时不时地问上两句。   “十一阿哥,可觉着还有哪儿不舒畅?”完全看不清脸面的太医诊过了脉,又观察了床上皇子的脸色,没发现和之前有什么不同,便开口问了。   “不舒畅?”这话问的,他又不是太医,怎么会知道哪里有问题。   胤禌虽觉着不太对劲儿,可还是感受了下这会儿自个儿的身体。动了动被子下的脚,除了更无力些,好像和往常一样。他又把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一样的细瘦,见不着多少肉。   “就觉着乏力了些,旁的,一直这样。”他自小就体弱多病,要不然也不会拖到这个年纪才种痘了。   “十一阿哥这回睡得久了些,有些使不上劲,也是正常的。”太医宽慰,遂去开药方子了。   一时间,屋子里来来去去的人很多,赵小金被挤到最远的角落里去了。虽没人嫌她碍事儿,却也没人去搭理她。她小小的一个,靠在墙角,闻着那满屋子奇怪的味道,安静地待着。   直到有人端着一碗黑漆漆的东西出现在她眼前。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屋子里的人走得都差不多了。赵小金看了眼那碗,又下意识地去看那床榻上的小和尚。他正在旁人的帮助下,坐起来。   眼前的人应该耐心不多,她才看过去那边,人就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下肩膀。   “阿哥爷正等着吃药呢,瞎磨蹭什么。”遮了脸的人一说话,赵小金就知道这是个女的了。   就算她还是没听懂这话,可从她的语气中也能感受到,这人的不耐烦。就是这其中的不耐烦是对着她,还是对着那小和尚去的,她大概也明白,多半还是她吧。   既然都把药端到面前了,按照赵小金自己之前的猜测,应该是要她去喂药的。如果猜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赵小金抬脚,不太习惯地在几个人的注意下,往床榻边走去。   她没瞧见的是,那端着药的女人见她空手走过,愣了一下后才重新跟在后面。心里则是骂开了,明明是让那小丫头端药的,怎么药还在自己手上,真当自己是来做福晋享福的?!   喂人喝药这种事儿,赵小金从来没干过。以前,她倒是想喂弟弟喝粥,却连汤匙都拿不到,就被妈妈嫌弃了。这个小和尚年纪不比她小,却还要人喂,比她弟弟还娇贵。   药碗还有点烫,赵小金碰了一下碗边上,立马缩了回来。保险起见的话,她还是不要直接拿过来比较好,以免端不住洒了。   “没点儿眼力见儿,还不快去另拿一只碗来。”床边站着的那人突然提高了声音。   赵小金以为是在说她,就望了过去,希望能看出点什么。虽然很困难,但她还是对上了那双眼睛。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可单看眼睛,是看不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那他是什么意思呢?   身边,那端着药碗的女人给出了答案。她突然就矮了一截,跪下了。   嘶!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赵小金形容不出来,但确实吓到她了。连药碗里洒出来的药汁弄脏了她的鞋面,她都没有注意到。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   孤零零的药碗就这么被摆在地上,赵小金的脚边儿。那下跪的人磕了个头后,就急急退出去了。   整碗的药变成了半碗,外边儿洒了一圈,在干净的地面上留下了深深的一点一点,很难看。   赵小金低头看了看药碗,再抬头看看坐靠在床头的小和尚,以及站在床边的人,有点拿不准他们的意思。那站着的人也就说了一句话,好好的人就立马跪下了。全程,小和尚应该都看在眼里,却一句话没有。   现在,赵小金明显不知所措了。她有些矛盾,感觉就这么站着也不对,蹲下去拿药碗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所幸,她就是个来冲喜的工具人,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赵小金安慰自己,要是骂上两句就能过去的,反正她听不懂,随便怎么骂都行,只要不动手动脚就好。   所以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她还是不去猜人心思了,也省得勉强自己去看那遮着脸面的人的神情。   至于那小和尚,睁开了眼睛倒是挺好看的。虽然赵小金心里小和尚小和尚的叫着,可是他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从他这会儿一句话都没说就能看出来,他旁边人的所作所为,肯定是常常发生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干看着人“啪的”一声跪下了。   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已经出去的人好像永远不会回来了一样,屋子里,剩下的三个人坐的坐站的站,一时之间就没有一个人说话的。   三个人就好像是僵住了,没人愿意出头来打破这个僵局。   胤禌自醒后就面对着太医问话,大致搞清楚了现在的时辰。他已经睡了近三天,怪不得整个人懒洋洋地提不起劲,更别说动弹了。   这会儿也别说去弄清楚那红衣小姑娘的身份,左不过一个冲喜的丫头,他额娘这些年早就有这想法了。现在不过就是趁他睡着了,拎到跟前罢了。   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想了,他肚子饿得慌,除了那碗药汤看不上以外,其余的,来多少能吃多少。才没功夫去理会那不声不响的小姑娘呢,即便她的存在,还是有点影响到他。   “小海,别管那药了,赶紧去捯饬一点吃的,我饿呢。”这会儿什么都没有填饱肚子来得要紧。   “阿哥爷饿了?是小海的错,小海这就去。”自称小海的人躬着身轻言轻语地说着,赵小金即便没看到他的表情,没听懂他的话,却也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这其中怎么也掩不住的喜悦。   那人说完要走前,还不忘将地上的药碗给一并捡去了。起身后,顺便给了木头桩子赵小金一个并不隐晦的瞪眼。   真是没礼貌。   赵小金收到了这个眼神,却只敢偷偷地在身后嘟了一下嘴。   “等吃的过来,还需不少时候。过来坐吧,咱们聊聊。”胤禌看到了这个嘟嘴,这丫头的胆子还是蛮大的,趁着没人就先摸摸情况。   只是,她只看着他作甚,看又不能看出朵花来。   “过来,问你点儿事儿。”该不会是听不懂满语吧?胤禌招了招手。   赵小金见小和尚叫她,这个明显的招手,应该不至于认错。于是,她重新踏上了那脚踏,在小和尚拍着的床边坐下了。   “今年多大了?哪儿的人?在旗的还是汉人?知道为什么在这儿吗?”胤禌换了汉话,她对满语没什么反应,那大概就是汉人家的了。   方才那小姑娘走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她没有缠脚。虽不符合大多数汉人的习惯,可大清入关以来也有这么许多年了,不缠脚的汉家女儿也不在少数。   被观察的赵小金心里可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觉着,这里的人说话就像外语一样,完全听不懂。现在小和尚说得倒是稍微有点儿熟悉感,可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就跟听方言似的,心里想的和对方说的能差上十万八千里。   她都这么长时间没说话了,一直只听别人说的,差点就忘了自己是会说话的。可是说了又怎么样,小和尚也听不懂啊。   “怎么不说话?是不愿意说还是不愿意待在这里?”胤禌把声音放轻了,倒不是质问,只是想和这个小姑娘说说话,顺便打探下这回醒来的契机。   目前为止,他除了饿,倒没有支撑不下去的意思。要说,这完全是这个小姑娘带来的,他是不会相信的。   小和尚突然变得轻柔的说话声,就像妈妈哄弟弟睡觉时发出来的声音,是赵小金躲在弟弟房门外偷听到的。   她曾经很羡慕。   现在差不多的声音听在耳朵里,那小和尚还用那么温柔那么鼓励的眼神看着她,她突然觉得,小和尚就不该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如果她的作用是冲喜,那就让小和尚平平安安地长大好了。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这小姑娘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儿走神儿了。   胤禌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才把她的神儿给晃回来。   回神的赵小金莫名地笑了。   胤禌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眉眼弯弯,嘴角勾起的时候,带出了两个深深的笑窝。他一时找不到诗句形容,只觉得这样的干净美好,就该值得好好珍藏。   赵小金看着他,伸出了双手,掌心朝下,慢慢地向两边移着。然后放下一只手,另一只手再用力地往下压。   这是祝你平安的手语,以前集体演出的时候用过,她记住了。   胤禌记住了笑,也看到了小姑娘之后的动作。他皱了皱眉,虽然没懂她要表达的意思,却是看懂了她所做的动作代表的另一层意思。   也就是说,这是个哑姑娘?! 第3章   哎,这不但是个哑姑娘,也是个聋姑娘啊!   胤禌想拍脑袋。   他额娘到底是有多着急,连这点都没有打听清楚,就把人给带来了。这是不是也说明,他当时的情况真得不容耽搁了?   可太医查了,也没查出有什么不同的。连他自个儿都没察觉身子和以往比,有什么差别呢。   这姑娘都已经带来了,想必后面的事情也收了尾,要再退回去怕是不行了。可留这样一个姑娘在身边,等回了宫,她迟早是会没命的。   好歹也算是救命之恩,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以后丢了性命吧?   这么小的小姑娘,还没长大,能懂什么呢?许是家里要钱,许是长辈贪慕荣华富贵,便将她草草给舍弃了。可她有什么错?被送到他这个有了今日还不知道明日在哪儿的人身边。   算了,与其担心她往后,不如先将今儿个给挨过去吧。挨过一日,好歹也能保住小姑娘一日。   原本饿着的身子在胡乱塞了几口以后,总算管了点儿饱,再多,胤禌已经没有先前的胃口了。   “小海,撤了吧。”他丢了筷子,不想吃了。   胤禌抬头,刚才胡思乱想没注意那小姑娘站到一边后在做什么。现在一看,她正盯着他面前的这些饭菜呢。   饿了?定是饿了。   “小海等等,把这些我没用过的,给她端去吧。顺便,给她找个屋子让她住下。”暂且就先这样吧。   小海正打算再劝十一阿哥多吃几口,好不容易醒过来了,不补补怎么成。听到主子的这话,他迟疑了下还是开了口。   “阿哥爷,她毕竟是娘娘找来……”小海停下看了一眼胤禌,“……找来给阿哥爷您冲喜的,这另择一屋子,怕是不好。”尤其是被娘娘知道了后,他身上的皮儿怕是保不了。   所以他宁愿得罪阿哥爷也要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   小海是十一阿哥胤禌搬到乾东五所后分配的贴身太监,这回阿哥爷出来种痘,身边就带了他一人。这姑娘带过来是做什么的?他也是能猜到的。   “那她住哪儿?难不成还要我这儿让一半儿床榻给她?”胤禌倒是没生气,只是觉得不妥当。   “这哪儿成呢,阿哥爷。”小海立马就摇头了,“她能在您这儿支个铺儿,就已经是她的福气了。”他抬眼看了看床下的那一块空地。   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让那小姑娘在床前面打个地铺呗。   “成了成了,赶紧带她下去用饭吧,可怜巴巴地看着呢。”胤禌笑说,并挥手赶小海。   “阿哥爷您放心,定将她喂饱饱的。”这可是福姑娘,她一来呀,阿哥爷就立马醒了。   接下来的时间,赵小金没有回到小和尚住的屋子。糊里糊涂吃完了饭后,她就被带着做事了。   事情不难,就是端茶倒水,外加打扇子。   不过要做好也是不容易的,茶水不能倒得太满,也不能倒得太浅。水温还要刚刚好,不能烫了也不能凉了。   反正等她再走进小和尚的屋子时,太阳都已经下山了。   这时的赵小金换了一套衣裳,还是红的,却更加贴身了。头上,多了两个精致的红色福字首饰。那顺溜的大辫子也重新编了一下,尾巴上还坠了一个红红的寿字。   对了,她的脖子上也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项圈,金子做的,上面也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福寿二字。   这样一来,她就更像一个来冲喜的小新娘了。   李荣敬紧赶慢赶地回到了畅春园,赶紧将十一阿哥醒过来的好消息,告诉宜妃娘娘。   “娘娘,十一阿哥吉人天相,人不但醒过来了,还能吃能喝。小海传话出来,阿哥爷精神着呢。太医也说了,再休养一段时间,阿哥爷就可以回宫了。”   他笑着一张脸,将上面的喜气明明白白地露出来。   “真是如此?”一直忧心小儿子身子的宜妃娘娘眉头还来不及舒展,人就先站起来了。   “说清楚。是我儿自己醒的,还是你带回来的那丫头,进去了以后,我儿才醒的?”   “娘娘,小海说那姑娘进去以后没多久,阿哥爷就醒了。”李荣敬实话实说,觉得自个儿运气真不错。   带回来唯一的一个丫头,居然碰巧让阿哥爷醒了。只要阿哥爷以后好好的,而这丫头不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儿,那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跑不了了。连带着他李荣敬,也能沾点儿好。   “那就好,那就好,真是上苍保佑,让我儿醒过来了。”宜妃娘娘念了声佛,面上总算带了点神采,“给我说说,那丫头是什么来历?你先前打发来的人可没说清楚。”   到底是对儿子有好处的丫头,这来历什么的总要查个实在,以免落人口实。   “回娘娘,那姑娘叫金子,是城外田庄一农户南边儿来的外甥女儿,家里姓赵。”李荣敬将打听来的先说了。   “娘娘,您是没看到人,小姑娘才将将十岁,就已经一副标致模样。虽是汉人家的姑娘,可看着也是精心养出来的,没干过粗活儿的样子。”   至于是不是读过了书能识字懂理儿,他还没来得及打听。可这不重要,不会可以学,会的再调教调教就更好了。   “南边儿来的,长得还标致?”宜妃轻喃着,对南边儿这个地方有些若有所思。   这几年,宫里头的汉家女是越来越多了,尤其是南边儿来的,个个娇娇弱弱的,和旗人的姑奶奶们完全不一样。万岁爷贪鲜,一会儿封个常在,一会儿赏个答应的,很是分宠。   如今她儿胤禌身边也来了个这样的,究竟是好,还是祸呢?   一时间,她无法下定论。   “我到底是个知恩的,她既有恩于我,我便记上。人既已来了,名分上也别含糊。年纪都还小呢,什么格格啊、妾啊,叫着就不好听,直接提庶福晋吧。”   宜妃这就将赵小金的名分给定下了。   庶福晋毕竟不像嫡福晋、侧福晋一样,须经礼部册封,可以入皇家玉牒的。就是听着,比格格侍妾来得正规点,其实地位也就跟通房丫头差不多。   远在避痘处的几人,自然不知道宜妃这会儿的主意。   天黑了,该休息了。   小海已经带人在十一阿哥床前的空地上铺了盖,赵小金就站在一边看着。   “金子姑娘,委屈您就暂且歇这儿了。晚间,若阿哥爷醒了,您就叫一声,小的就在边儿上。”   小海自然不放心一个十岁的陌生小姑娘来给阿哥爷守夜,原都是他自个儿来的。可一想李总管的吩咐,他自然不敢大意。就和今儿早上一样,只把那小姑娘单独和阿哥爷放一块儿,阿哥爷就醒了。   他没有这份福气,又不是女儿身,只好暂且让位了。   “知道金子姑娘您不爱说话,到时您直接叫门就成。”   “成了成了小海,你这话都说了好几遍了,听得我茧子都出来了,赶紧出去吧。”还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的胤禌赶人了。   小姑娘家家的又聋又哑,来到这么个陌生的地方,尽给人使唤了。听说学了半天端茶倒水,一开始啊,愣是没听明白。还是人手把手地带着,才会的。   胤禌倒是不指望她来伺候,能允她夜间待在同一屋里,不过是想看看他今儿晚上能不能熬过去。   “是是是,阿哥爷,小海这就走了。”被嫌弃的小海向着十一阿哥胤禌告了退,又特别走过赵小金边儿上,给了她一个注意的眼神。   可惜,赵小金见他过来,就退了一步,让了路,正好错过了这一眼。   见状,小海重重地哼了一声,才带人出去。   门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了胤禌和赵小金两个人。   胤禌看赵小金,她低着头,好像正对着地上那铺盖发呆。   早前,刚知道她的名字就叫金子的时候,他还笑了呢。其实这名儿挺好的,金子一般的姑娘,看着就是自小锦衣玉食养大的。   送到他这儿来,真是可惜了。   这金子姑娘换了一身衣裳,上面绣满了福寿二字,连带她头上、脖子上都是红彤彤金灿灿的福寿首饰。他额娘啊,真是巴不得将那小姑娘打扮成福寿娃娃,给他添福增寿了。   “别站着了,灭了那烛台上的蜡烛,赶紧睡吧。”胤禌收回了目光,叫了赵小金一声。   见她看过来了,便仰头朝着烛台的方向做了个吹蜡烛的动作,然后再指了指铺盖,示意她可以睡了。   这简单的动作,赵小金看明白了。她点了头走到烛台前,对着有她手臂粗的蜡烛,用力一吹。   结果,烛光晃了晃,依旧亮着。   是还不够用力吗?   赵小金倒退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鼓着脸再用力,连吹了三下,才将那蜡烛给吹灭了。   蜡烛一灭,屋子里就全暗了。   赵小金小心地挪到铺盖前,掀了被子坐上面。躺下前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外面的衣服给脱了。这纽扣不太好解,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外衣平铺在被子上。   整个人都躺下来了,虽然没有家里的床舒服,可也比之前被锁在小间里什么都没有的好。   赵小金睁着眼睛,耳朵里听着不远处的床上那小和尚躺下的声音。   窗外,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到。这里的夜晚很安静,没有人声,也没有车声。   她慢慢地闭起了眼睛,呼吸逐渐放轻,人也开始进入了梦境。   胤禌因为时常躺在床上的缘故,睡得多了,夜里就没有这么快入睡。   那金子鼓着脸吹完了蜡烛后,他听着她小心翼翼的脚步移动声,掀被子的声音,之后还有那些的窸窸窣窣,应该是在脱衣服吧。   她倒是没有一点歪心思,躺下后呼吸声就变得又缓又轻,估计这会儿就应该睡着了。   反倒是他自己,历经了一回重来,又反反复复地去想这其中的缘由。总感觉一把刀悬在头上,心里怎么都不安稳。   这一回,他是真的回来了吗?真的不会再走了吗?   如果是真的,那冲喜到底有没有用?如果有用,他……   “……放开,你放开我!放,开,我!”屋子里,一道微弱的挣扎声突然响起,越来越响。 第4章   夜深人静之际,突如其来的哭闹声总是扰人清梦的。也有可能吓得避痘处的人以为,才将将醒来的十一阿哥又不好了。   胤禌觉得自个儿没怎么睡着呢,就被身边离得极近的叫喊声给喊醒了。他才转头便找到了罪魁祸首,原以为的那哑姑娘这会子正在梦中说话呢。外边儿,已经有人急急往这边来了。   啧啧,真是够乱的。   听听她都在叫什么?   趁着小海他们还没来,胤禌暗中不声不响地侧了个身,竖好了耳朵做好了正大光明听人梦话的准备。   “……你放,放我出去,不要,不要把我关在,嗝,关在这里。”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胤禌又伸了伸脖子,愣是没听明白这其中的意思。说白了,不过是他听不懂她的话罢了。   难道,南边的汉人说的汉话跟他说的不一样?要不然小姑娘家家明明会说话,怎么就不开口呢?如果是从头到尾听不懂,那就说得清楚了。   出来乍到的,没摸清情况前,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阿哥爷,阿哥爷?”小海急慌慌地推门进来,“阿哥爷,您没事吧?”他就直朝着床榻的方向扑。   “我好着呢。你可收着点脚,别踩坏了地上的人。”胤禌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阿哥爷,您的声音怎么变了?您放心,我记着呢,不会踩到金子姑娘的。”小海边说边点亮了蜡烛,等烛光慢慢地照亮了屋子,他才看清楚这里边儿的情况。   他的阿哥爷侧身躺着,看似没什么问题,可他的手却捂着脖子,似乎在难受。一想方才听到的说话声,小海就连忙扑过去。   这途中他要经过赵小金睡的铺盖,那小姑娘还在梦中叫喊呢。于是他不客气地在被子上轻踹了一脚,让你睡,让你闹!   胤禌眼看着小海的小动作,却是无力阻止,好像方才的一句话,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这会儿,不但嗓子痛得厉害,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他感觉鼻子堵了,嘴巴明明是张着的,却好似有一张看不见的屏障,将他包裹了起来。就像那缺了水的游鱼,最终是要死在岸上的。   “阿哥爷,阿哥爷!”小海发现十一阿哥的脸红得不正常,刚刚还看不出来,才一眨眼儿的功夫,就涨得通红,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帮着阿哥爷坐起来,平常这样的动作都是做惯了的,今儿却觉着阿哥爷重似千金,怎么都扶不起来。   该死的奴才!   这么大的动静,都是死人哪,爬都该爬过来了!   小海深吸了一口气,想朝着门口大声喊人,却在转头之际,看到了地上乱蹬被子的人。   得,这也是个小祖宗!踹了一下都不醒,还在嚷嚷呢。   对了,她不是……   赶紧将他的阿哥爷放下,小海转身跪蹲在赵小金面前。没工夫去看她那哭得糟蹋了的脸,直接将被子一卷,连人带被地将人抱到了阿哥爷的床上。   “阿哥爷,冒犯了。”然后,被子一抽,里面的小姑娘骨碌碌地滚到了床里边儿,离得他的阿哥爷还有好几个身位呢。   这可不成。   于是,在胤禌无力的瞪视下,赵小金无知无觉的哭哭啼啼下,小海愣是将两人排排放。最后,还觉得少了点什么,甚至胆大包天地将胤禌身上的被子挪了一小半儿给赵小金盖上。   “你,大,胆。”胤禌看着自顾自忙活的小海,又忍受着耳朵边断断续续的抽泣,仿佛又回到了在乾东五所的日子。   那时候,他才搬过去五所一个人住,他额娘不放心,便时刻让人看着他。那些宫人们为了省心,索性不让他下床,整日里的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或许一开始,他们没有那么明目张胆。但总归事情的走向是他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想求救也被看得死死的。   幸好没过多久,胤祥也搬进来了。   乾东五所是个三进的院子,他居正殿,胤祥在后半院。每日早出晚归,胤祥都会过来看看他。也正是这一看,才看出了那起子坏心眼儿的奴才们变着法儿地偷懒,进而使他越发消瘦了。   他额娘发了好大一顿火,将伺候的人换了个遍,小海就是这时候到他身边来的,也就比自己大了两岁。   他如今做着的事情和当初那些宫人们做的,一模一样。尽管胤禌心里知道,小海是为他好。   “阿哥爷恕罪。小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太医还没过来,许是金子姑娘……阿哥爷您?”小海跪在床边,原本任由胤禌盯人,话说一半才突的反应过来。   他的阿哥爷说话了,虽中气不足,可好歹顺过气儿来了。   这细看,脸色是不是比方才好多了?   小海怕自己看错了,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   幸好这时候宫人们来了,太医也到了。   因为事发紧急又是在夜里,所有屋子里的人包括先到的小海都没有遮脸,所以走在前头的几个人见到床榻上躺着的十一阿哥,和他身边躺着的流着眼泪的小姑娘时,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这时候的赵小金已经不喊了,只是流过的眼泪没有干,看上去就像哭着睡着了。   太医的反应是最快的,十一阿哥现在的脸色红润,见诸多人都杵在这屋子里盯着他,面上不快,便开口解围。   “阿哥爷只是魇着了,缓一会儿就没事了。”   “可是……”小海对这说法并不满意,正要细问,便被太医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成了,没你们什么事儿了,都下去吧。”显然,他是看懂了太医的意思,就先打发人出去了。   等不相干的人走后,太医斟酌了一下,才有所忌讳地提了。   “阿哥爷身子骨还没有大好,切不可太过劳累。”说到劳累的时候,他还特别看了一下旁边的小姑娘,“您安心休息吧,养上几日便好了。”   “阿哥爷,您真的没事?”等送走了太医,小海还是不放心,便决定自个儿守着了。   胤禌并不能确定自己的身子真的没事,但太医的话他是听懂了的。无非就是以为他大晚上的胡闹,把那小姑娘弄哭了呗。   可日月明鉴,他什么都没有做啊。   就算要做什么,不说他如今身子骨不行,便是他行了,也不会对这么点大的小姑娘下手啊。五所里,他额娘赐下的两个晓事宫女在呢,还不是被他当摆设看了。   “你家阿哥爷我,好得很。”终于缓过来了,胤禌被这回莫名其妙的动弹不得弄得有些心糟。   太医既看不出缘由,也确定了他身子无碍,他本该安心的。只是他尽管不信什么神佛,可事情玄乎着,好好睡着的人不过在被吵醒后侧了个身儿,怎么就觉得有一种要死了的感觉呢。   而偏偏,小海将那小丫头抱上来后,他就逃出生天了?   “好就好,好就好。”小海得到胤禌肯定的答复后,才长吁了一口气。   “成了,闹腾了这么久,下去休息吧。”胤禌暂时不去深究了,因为他感到了久违的困意。   “阿哥爷您睡,您睡,小海守着您。”小海退了退,复又上前给胤禌掖好了被角,才去重新吹灭蜡烛。   他自个儿嘛,就在阿哥爷的床踏上将就将就。   翌日一早,赵小金知道自己要醒了。   她习惯地摸了摸被子,又暖又软,好舒服呀。真不想起床,可今天还要上学呢。她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可不能迟到了。   赵小金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不认识的床顶。   “你醒了?”还有身边很近很近的说话声。   这是哪里?哦,对了,她不在自己的地方了。可是昨天晚上,她不是睡在地上吗?   赵小金坐起来,抱着大半条被子,也看到了身边靠着床头坐的小和尚。她眼里满是疑惑,就是没有一个小姑娘早起醒来发现自己睡在陌生男子床上的惊慌。   胤禌难得睡了大半个好觉,精神不错。   他现在对于这个来历不算清明的小姑娘有点儿好奇,不是说南边儿长大的女子,最看重自己的清白吗?无论年岁大小。莫不是看他瘦弱,不放在心上?   鉴于两人都听不明白对方的话,他得想个法子与她沟通。   有了!胤禌伸手,拉过了赵小金垂在前面的大辫子。   “认识这个字吗?寿。”他指了指上面红色的寿字结。   “寿?”赵小金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听起来乖乖的。   她认识这个字,是寿字的繁体,小和尚是在教她说话吗?单个字听上去和她认识的寿字读音差不多,赵小金心里多念了几遍,却觉得越念越怪了。   “对,寿,寿。”胤禌认为自个儿找对法子了,他指了指自己,“胤禌,胤,禌。”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自己的名字。   “……禌?”可惜赵小金还惦记着寿字,慢了一拍,只听清楚了最后一个字。   她指了指胤禌,无声地问:“对吗?”   小海进来的时候,他的阿哥爷正盘着腿,与那金子姑娘面对面地坐在床上,双手比划着什么。两人看上去都挺有兴致的,让他不忍打断。   “阿哥爷,该用膳了。”可饭还要吃的。   还有,这金子姑娘的规矩得学起来,不然进了宫,可别处处错处,让人抓了把柄,怪罪阿哥爷。   小海想的多了些。   昨儿夜里的事儿,不管金子姑娘身上有什么妙处,阿哥爷两次脱险,都是和她有关的。只这点,就值得小海上心了。毕竟,他家阿哥爷底子弱,是事实。   “成了,先用饭吧。”胤禌此刻一身轻松,说话都大声了些。   他特别强调了“饭”这个字,在用饭时也没有恪守规矩,做到食不言。相反,他把每道菜都给介绍了,要不是赵小金实在记不住,他会继续说下去的。   这厢其乐融融,而在畅春园的宜妃娘娘一早得到了避痘处夜间事儿的消息,就不甚开怀了。 第5章   “李荣敬,你亲自去传话给王小海。就说本宫说的,打今儿起十一阿哥屋里的守夜活儿,都交给他了。”   上首,宜妃娘娘打着把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子还是方才从旁人手里夺过来的。一听到十一阿哥那边传来的消息,她整个人儿就开始冒火。   “是,娘娘。那那个小姑娘呢?”准备怎么处置?毕竟早些时候是以冲喜的名义带进去的,娘娘也刚给了庶福晋的名分。   “那金子?本宫念在之前的恩惠,给她提了庶福晋,那就让她好好守着庶福晋的本分。”年纪这么小,就会勾搭爷们了,果然是南边儿来的。   宜妃对此很是看不上。   可到底儿子还需要这丫头,她不敢轻易地处置了。这事儿其实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至少她儿子开窍了,她是欢喜的。等回了宫,儿子尝过了那两个晓事宫女儿的滋味,就不会执着于干瘪无趣的小丫头了。   如今,就且这么着。事儿已经成了,可断不能再来第二次,在她儿子完全康健前。   李荣敬带着宜妃娘娘的话,再次前往避痘处。   他就是想不明白,这么胆儿小的姑娘,怎么会做出这么不得体的事儿。好不容易来的前程,差不多都要断送了。   和上次一样,李荣敬是见不到十一阿哥的。他耐心地等着王小海那小子出来,务必要细细叮嘱了,免得再出了什么岔子。   “什么?谁传的胡话?!”一墙之隔,王小海在墙内听了李公公的盘问,立马就炸了。   “谁这么缺德,说这些不堪入耳的话?!我家阿哥爷昨儿魇着了,动都动不了,哪有心思干别的!再说金子姑娘,她不过是初来乍到,晚间做梦罢了,她打着地铺呢。”   小海气坏了,都是谁在污蔑自家阿哥爷!   “李公公,您可得回去跟娘娘说。我小海是听了声响第一个进的屋,里边儿什么情况我自看得分明。传话的人,明显心思不纯,怕是要害我家阿哥爷哪!”   阿哥爷已经得了个身子骨不好的坏名声,若再加上病中胡闹,可不得让万岁爷嫌弃了。   “得了得了,你也别嚷嚷了。”墙外,李荣敬算是搞清楚了昨儿夜里十一阿哥房里发生的事儿,早上娘娘的气儿白生了。   既然说明白了,事情是无中生有的,那便好了。至于旁的,自然有他李荣敬出面,去查个明白。   话,总不能无缘无故传出来的。   又和王小海提了几句金子姑娘的事儿,尤其是她被娘娘提了庶福晋。   “庶福晋?”王小海一边往里走,一边嘟囔。   也不知宜妃娘娘怎么想的,这个时候提了金子姑娘庶福晋。今儿早上又偏偏传出了阿哥爷房里的那种浑话,可不就刚好让人以为,宜妃娘娘是为阿哥爷事后找补嘛。   “庶福晋?!”胤禌手里的书“啪嗒”砸怀里了。   赵小金在一旁见了,有点担心地看着他。小和尚今天气色不错,用了饭后就挪到了窗边晒太阳,顺便拿本书让她认认字。就这么点功夫,她就点出了好几个自己认识的,还在记读音呢。   他们在说什么?小和尚好大的反应。   “你把昨儿夜里的事儿跟李荣敬说清楚了?”胤禌问的是王小海,看的却是赵小金,“小金,去倒个水。”边看便做了个倒水的动作。   “好。”赵小金被支开了。   “阿哥爷,这等污蔑您的事儿,小海自然是要跟李公公掰扯明白的。您放心,谁传出来的这话,人准逃不了。”王小海说着,脸上的阴狠就带出来了。   “话都传了这么长时间了,想必想知道的人都该知道了。就算传话的人你找到了,他也认了,我这十一阿哥病中荒淫的事儿终归是有了痕迹。再加上额娘那边……”哎,真是都赶在一块儿了。   “还有,上月储秀宫的平妃娘娘病逝,按理这百日之内还是得守着规矩的。”胤禌看着不远处忙着的赵小金,自己虽没有一点可能登极,可至少已经度过了这日复一日的轮回,总该为以后的日子打算。   可别在这些小事儿上,栽了跟头。   他说得轻,边儿上的王小海听着,却是自责不已。   这种事情,本该由他操心的,实在不需阿哥爷挂在心里。昨儿晚上他一急,便没有深想那些跟进房的奴才们的嘴脸。   还是他太轻慢了,以为出了宫,就无需那般防备。这是一个教训,他记住了。   “你无需自责,咱们快出宫一个月了。我这都死了几回,你顾不上旁的也不是你的错。”胤禌宽解了一句,“得了,去帮你家庶福晋搭把手,不然我这茶水呀,是喝不上了。”   “阿哥爷,我……”王小海有话要说。   “去吧去吧。”胤禌却不想听了。   王小海只好挪着步子,往赵小金的方向去。没等他走到呢,那厢新鲜出炉的庶福晋就已经端着茶水转过身来了。   赵小金听身后没了声音,估计是说完话了,就拿起了茶杯倒了水,准备回去。   恰巧,就碰上了前来的王小海。   她笑了笑,自己端水走回去了。这时候小和尚手里又拿着书了,她把茶水递了过去。   “你倒是乖觉。”胤禌单手接了茶,果然是刚好可入口的温度。   他这个庶福晋啊,年纪是小,话也还说不清楚。可至少,看人眼色这上面儿,是个好手。这样的,以后回了宫,他也可以少操点儿心。就趁着这段在宫外的时日,先将书上的字都给念会了吧。   胤禌的身子是一日好过一日,太医也是点了头的。不过为了放心起见,须再留半月左右。   而赵小金这边儿,说话就不太顺利了。   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的时候,问题不大。但要她自己一句一句地来,前半句还可能磕磕绊绊地说出来,后面的,都不知道说的是哪里的口音了。   总之,喜忧参半。   “今儿就到这里吧,去膳房看看,想吃什么就点着。”胤禌放下了教学的《千字文》,指了指膳房的方向。   他的庶福晋吃不惯这避痘处清淡的饮食,之前照着书上的字点出来的吃食,要么没有要么不合时令。于是就有了每日前去膳房提前看食的安排了。   赵小金点了点头,说了个准确的“好”字,才由人带着去膳房了。   路上,她走得并不快。因为每日里,也就这点时间她是自由的。其余的,都在小和尚的房间里呆着。   这些天下来,赵小金已经知道了小和尚的身份。   那王小海总是“阿哥爷阿哥爷”地叫着,她尝试着叫了一声,就被拉着解释了。虽然小和尚说的有点多,她没太明白,可确认了“阿哥爷”这几个字,联系一下以前看的视频,不就是皇帝的儿子这么叫的吗?   虽然不知道一个皇子生病了为什么要单独隔离,身边还没有亲人照顾。而且,这个皇子也太瘦了,站起来的时候更没有她高。   九岁生日那天,她称了体重是三十点五公斤,身高一四二厘米,属于正常里的偏高范围。相比较下,小和尚应该是营养不良了吧?   看他吃的食物,清清淡淡的,没有肉,没有蛋,连油啊糖啊都很少见,更别说牛奶水果什么的了。几天下来,赵小金都觉得自己吃瘦了。   希望今天能看到肉吧。没有牛肉,有鸡肉有鱼肉也好。不能红烧,水煮的也能凑合。   膳房里,人人都在忙,忙着洗菜,忙着切菜。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搭理门口的赵小金。   赵小金已经习惯这样的待遇了,几天来他们都是这样的,除了第一天王小海带着她过来的时候。她也不打扰里面的人,只自己站远点张望。   不认识的白菜,不认识的青菜,长得像萝卜一样的瓜,看上去很好看的花。宽面、糕点、馒头……   赵小金一样一样看过去,只在最后边边儿上,看到了一块肥肉。虽然不是爱吃的,可上面总是有肉的,比没有好。她点了点,看向身后跟着的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大姐姐,长得有点黑,她除了点头完成提的要求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大多时候都是低着头的。   今天又没什么好吃的,赵小金没了期盼,连走路都觉得太费力气了。   她刚走出膳房,身后有两人就扛着一箩筐从她身边经过。   “咦?”她没看错吧,赵小金急急地上前去看清楚。   这明显拦路的举动,让扛着箩筐的两人不高兴了。但他们没说什么,只是将筐放下,等着她主动让路。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赵小金索性蹲在了箩筐前,还伸手去捏了捏筐中有点黑的土蛋儿,是硬的。它长得并不好看,不太圆,小小的一个一个的,上面还长了好多小疙瘩。   赵小金觉得这些东西很熟悉,她想要。   于是,她便对着那大姐姐比划,还拉了拉那根本就拖不动的箩筐。   “庶福晋的意思,这筐东西她要了。你们扛着也是去扔的,不如就给她吧。”低着头的宫女简单地转述了赵小金的意思。   “给是能给,可这土蛋儿害人,你们不能拿去吃。上回好几个吃了的,还在炕上躺着呢。”   “知道了,你们现在就扛着这筐东西,跟庶福晋走。”   出门两个人,回来的时候不但人多了,连东西都多出了那么一大筐。   避痘处毕竟是个小地方,事情传得快。   十一阿哥新纳的庶福晋捡了膳房要扔的东西回去这事儿,还没等正主儿到地方呢,消息就已经传开了。   赵小金到的时候,胤禌连带着王小海已经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等着她。   看到小和尚招手,赵小金就加快了脚步过去。   与她擦身而过的,是王小海。   他要确保损害阿哥爷名声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事情传开的时候,那些嘴就先被堵上了。现在他要看看,庶福晋到底是捡了什么人家不要的东西回来,还一脸高兴的样子。 第6章   赵小金小碎步蹭蹭蹭地来到胤禌身前,相较于前几日的沉默,她活泼了不少。   一身绣满了福寿纹样的红裙穿在她身上,更衬得她小脸儿嫩的,仿佛轻轻一捏,就能化作一小泉眼儿。   头上,那一左一右的福寿二字,化为精巧的金钿,牢牢地簪在她的发辫上,便是跑起来也是掉不了的。   “这么高兴,可是看到好吃的了?”胤禌难得站到门外,可惜,才一会儿工夫就觉得有些累了。   他的庶福晋是个什么性子,这些时日看下来,也差不多摸透了。他就是好奇,究竟是什么珍贵玩意儿能让他的庶福晋心动的。   只是,真当人就在眼前了,想问的话胤禌反而问不出口了。   小金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读过书,识过字,还懂礼。只要是她能听明白的,就不会让人再提醒第二次。   她应该是家里从小精心养着的,属于特别乖巧的一个,不需要人额外的操心,也就注定了她得不到想要的关注。   也许是阿玛的夸赞,也许是来自额娘的关怀。   这样性子的人,通常是不会为了一个物件而举止异常的。   赵小金刚站住,就听到了来自小和尚的询问。“好吃”两个字是最清楚的,哦,还有“高兴”,她也能听明白了。   她张口就想说,可嘴巴一张,才发现自己要顺着说出来的,还是普通话。   “……吃的,认识。”想了好久,赵小金才想出两个比较合适的词。   既然一时说不明白,就直接去看好了。她有些高兴过头了,自然地拉上了身边的人。当然,走的时候,她是放慢速度的,就像护着刚学走路的弟弟一样。   明明已经足够安全,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做好了随时冲上去的准备。   胤禌看着被拉着的衣袖,蓝色的锦缎,是他从来叫不出名来的料子。因为穿着舒适,所以他穿的时候多了些。这会儿被拉着走,料子绷直了,就紧贴着手臂,让他活动不开。   也让他整个人儿和那脆弱的料子一样,仿佛再用点儿力气,就能直接“撕拉”一声,裂开了。   胤禌完全是僵直着身子往前走的,回来的王小海惊讶又担忧的神色,他根本没看在眼里。他的眼里,是那红裙子的姑娘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身影。   这段路很短,几个呼吸就到了。   赵小金放了手,不顾脏地蹲身拿了箩筐中的两个土蛋儿。   她献宝似的拿到了胤禌的面前:“看,好吃的。”   这是土豆儿呀,赵小金想起来了。虽然跟她以前见过的相比,又小又瘦,还很不好看。可上面的芽芽,她可熟了。因为上次学校里种土豆,那切开的种薯上面,每个都有啊。   既然这里吃不到合胃口的,自己能动手种也是好的。想想土豆的好多种吃法,她就要流口水了。   “好吃?”走了几步路,胤禌脸上红通通的,但他还是怀疑这东西能吃。不过看庶福晋确信的样子,他需要王小海打听来的说法。   “阿哥爷,这东西也没个正名儿,就地蛋儿啊土蛋儿的叫着。膳房那边采购的时候,搭着送进来的,之前一直是奴才们在吃。”王小海问得很细,“前些天,有几个奴才吃了,到如今还没有下炕呢。”   所以这东西啊,可千万吃不得。   一个说不能吃,一个说好吃,到底要信谁的呢?   胤禌犯了难。   这东西他是不愿吃的,看着就没胃口。可他的庶福晋难得上了心,就先让她自个儿折腾去吧。自然,她要入口,定是不准的。   也许很快,她就没这份耐心了呢?   胤禌对着赵小金点了点头,那一筐丑兮兮的土豆儿就进来了。但他万万没想到,后面居然会有这么多事儿。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院中,看着他的庶福晋拿着那本《千字文》指指点点,然后由他译给奴才们听。   要筐,要土,要刀。   刀?她想干什么,不想干庶福晋,想把他干了?   看这架势,也不像是要吃那东西的样子。胤禌万分想不明白,可还是站在那给赵小金当个传话的。   等好不容易看她收起那本《千字文》了,胤禌总算是放下了心中的那块石头。可没等他呼出一口气呢,他的庶福晋就拉着他走了。   又拉,她是拉成瘾了吧。   胤禌心里有些嫌弃,身子却已经跟上去了。   来到那筐东西前,赵小金做了个推的动作。   这回,不用人传了,站得最近的一个宫人眼疾手快地拿住了筐边,等着吩咐。   “翻。”赵小金伸手,手心朝上,又很快将手翻了个儿面。   宫人点头,一把子力气使出来,就将装满了一箩筐的土豆儿们给掀翻了。没了筐筐,土豆儿们撒了欢,散向四面八方。   这看得胤禌只想叹气,一院子乱糟糟的。   赵小金倒没有这个感觉,第一个蹲下了身子,将没跑远的土豆按着顺序排队,给它们晾一晾。   她只捡了几个,就被拉起来了,手上还被塞了块手帕。   “让他们去做,擦擦手。”   他是不高兴了吗?赵小金捏着手帕,看小和尚。   “别乱想,我累了,扶我去休息。”胤禌拍拍她的手,也懒得解释,索性将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省得她胡思乱想。   原来是累了。   赵小金赶紧调整重心,将一脸倦容的小和尚给扶住了。因为他靠得太快,她手还没有擦干净呢。赵小金看了眼蹭在他衣服上的黑泥,略心虚地拍掉了。   好不容易将小和尚安顿好,虽然大部分都是王小海在做,可赵小金也是帮上了忙的。   等坐到了书案前,那还是前几日刚搬来的。她没有像之前一样,准备对着《千字文》描红,而是对着空白的书页发起了呆。   在学校里种土豆的时候,老师分的种薯又大又健康,每个都能切好几块的。而现在晾在外面的,每个能切一刀都已经算不错了。所以,这不好看的土豆能种的活吗?   她多要了一些箩筐,又要了很多不同的土,打算分组来种这些土豆。   老师介绍过,土豆这种食物是在明清时期传入中国的,但具体是明朝还是清朝的某个时候,学者们有很大的分歧。   赵小金一下子想不起来是哪里的县志记载过的,上面出现了马铃薯这种食物。有人认为,这就是土豆在中国最早的文字记录。可也有学者反驳,说这个马铃薯不等同于我们知道的土豆,好像是另一种相似的作物。   反正她能确定的是,现在这院子里的人,都不认识这东西。至于时间对不对得上,赵小金就不考虑这么多了。   那么她要做的,就和以前在学校的一样。亲自种下这些土豆,然后进行科学的数据记录。希望能有至少一筐收获,那接下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土豆可以吃了。   当天夜里,胤禌是被吓醒的。   他的身边,与他排排睡的庶福晋正做着美梦,姿态也不如以往规整。   她掀了一半的被子,大半个身子都在外面儿。左手弯举着,正好对上了张大的嘴巴,上面还有清晰可见的牙印。   这是多馋啊,大半夜的做梦,都能吃自己的手呢。   尤其,还有咽口水的声音。   胤禌回想了下,人嘛,好像是瘦了两分。   避痘处毕竟是种痘的地方,他如今算是种痘成功了,可因为后来昏睡了几天的缘故,需要再被多留几日。这儿的吃食,确实属清淡,很少有油水。   他自小习惯了这样的口味,所以不觉得多难以下口。可他的庶福晋不一样,南北之间,差异还是很大的。况且,她个儿窜得这么高,肯定没少用好东西。   可避痘处有避痘处的规矩,他即便身为皇子,也是无法改变这里的膳食,只好等回宫了。回了宫,想吃什么,还是可以点上一点的,一些珍馐也会有机会吃上。   胤禌想到回宫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到时候肯定没有这里来得舒心,剩下的日子里,她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不过前提是,别再啃她的手了。   胤禌把赵小金啃得湿漉漉的左手从她的嘴巴上救下来,随便拿了块布擦干了,尔后又给她盖好了被子。   几次下来,他不仅仅摸透了这个庶福晋的性子,连她睡觉不会轻易惊醒,也都知晓了。   第一回的时候,那么多人闯了进来,她还不是睡得香。反倒是他这个人,被她做噩梦给吓醒了。   赵小金不会知道自己的睡相,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睡觉习惯。   自那一天从小和尚床上醒来以后,那王小海每日都要盯着她睡在上面。有床可以睡,她为什么要选择地上呢。虽然是和小和尚一起,可两人每回隔着距离,身上也都穿得严严的。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大女生了,应该要有警惕心的。可在这种时候,她暂时也只能相信小和尚了。   目前看来,他是值得信任的。   而且,还很不错。   又是一天,赵小金按时醒了。除了被那大妈拉回去的那晚上,她的生物钟早就恢复了正常。   简单的洗漱过后,她给小和尚倒好了茶水,就先跑去院中了。   晾过的土豆重新被收在了箩筐里,好好地放着呢。今天的任务,就先切块吧,切了块裹上些灰,在阴凉的地方放上两天,就能种了。   于是,出来透气的胤禌就能看到,他的庶福晋干劲儿十足。手里一把刀,上上下下地挥着,一点儿都不怕切到了自己的手。   他实在是不敢出声,怕一吓,反倒是出事儿了。   走近一看,正切昨儿收来的宝贝呢。基本上一个一刀,可每一刀都是不一样的,没有一个是对半开的。   说是切坏了吧,也不尽然,这不切之前还比划来着。   胤禌看了一会儿,近了才发现,他的庶福晋小心着呢。切了一块儿,就让人拿走裹灰去了。   “咦?”怎么切好的土豆儿没人拿走了?   赵小金抬头,才发现小和尚就站在边儿上。   她放下刀,抬手擦了擦汗,顶着一道又粗又脏的痕迹笑着走过去。 第7章   胤禌再一次拿出手帕递给她,才这么点工夫没见着人,她就把自己弄成花脸儿了,还忘记了用饭的时辰。   “还有多少?肚子不饿吗?”他看看那小堆没切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哦,吃饭啦?”赵小金大致擦了一下脸,把手帕还回去,“很快。”再给她十来分钟就差不多了。   算了吧,既然都过来了,饭食晚个一时半刻的,也无妨。   胤禌接了用过的手帕,找了个干净的面儿:“别动,没擦干净。”她都不知道那道黑痕有多长,有多难看。   赵小金一时定住了,不是因为听了小和尚的话,而是他抬着头,拿着手帕在给她擦脸。   就挺奇怪的,除了很小的时候,自从她能自己洗脸了,就连妈妈都没有这么耐心地给她擦过脸了。明明比自己还矮,他抬着头的样子,却是那么的认真。   “好了吗?”还没擦干净吗?   赵小金挺不好意思的,那么多人看着。还有站在小和尚身后的王小海,他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都是瞪她瞪的。   她也不想啊,可是现在拒绝的话,不是已经晚了吗?   “成了。”还是胤禌先收了帕子,扔给了后面的王小海,“要不,我来帮忙?”他指了指自己。   还是一句话,赵小金没找到说“不”的理由。   剩下的土豆是胤禌切的,赵小金在一旁指导。虽然王小海几次想阻止自家阿哥爷拿起刀,可话都挂在嘴边儿了,就是没说出口。   自打这庶福晋来了避痘处,阿哥爷好像整个儿活过来了,笑得多了,话也多了。不像以前,就只会安静地躺着。说句不敬的话,就跟那将死的老人没两样,都是在等死。   呸呸呸,真该掌嘴!   阿哥爷如今好着呢,要是能长高点儿,再多吃点儿长点儿肉,那就更好了。看看站在一块儿的两人,阿哥爷还矮庶福晋半个个头呢。   一心切土豆的胤禌可没心思管王小海心里怎么想的。   他小心地下刀,切了一个。还别说,这东西看着挺丑的,切开后,里面很干净。跟他吃的梨子差不多,除了颜色泛黄以外,一样水嫩嫩的。   他作势要咬一口,尝尝味道。   “啪的”一声,拿着一半土豆的手,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不,能,吃。”他的庶福晋难得肃着一张脸,说出来的话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准了的。   胤禌揉了揉自己挺无辜的手,等着要解释。   他都知道有人吃了下不了炕,又怎么会真的入口呢。这东西来历不明的,而庶福晋这番动作虽不大,但有心的人一打听,总是要怀疑的。   不如,趁着院子里人多,就先说开了。省得有那贪嘴的,又去吃了,却把罪名挂到了庶福晋的头上。听王小海说了,避痘处所有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胤禌其实也有点赌的心态,庶福晋既然对此物如此熟悉,她肯定是在南边儿见过的。她又是要筐,又是要土的,如今还切成了块晾着,看架势就是要种上的。   既然能种,必然是有用处的。好多药本身带毒,可用好了,就是救命良药,这东西说不得也是如此。   就看如何使了。   赵小金没法说出“毒”这个字,只是拿了个还没切的土豆儿,几乎就戳到小和尚的眼前。她指着那上面长出来的芽芽,确定小和尚看清楚了后,使劲摆手,然后歪了头做了一副吐舌头状。   咳咳,胤禌见庶福晋做出了这般样子,虽有些不雅观,可这意思倒是有些明白了。   他伸出手指,也指向上面的芽芽,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这个,不能吃。”赵小金以为她没表示明白,又强调了一遍。然后很快就把土豆儿给收回来了,远离小和尚的视线。   “种,能吃的。”已经发了芽的土豆,有毒素,人吃了不好。   如果这回她种成了,那收获的土豆才能吃。这筐子里的,大多都已经变色长芽了。   “知道了,不吃。”胤禌听她的,而后对着王小海说,“王小海,庶福晋说了,这东西不能吃。”   “阿哥爷,听到了。”虽不知为何不能吃,但那几个躺在炕上的奴才就是新鲜的例子。王小海提了说话声,确保院子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   就像阿哥爷担忧的一样,这避痘处就是个四处漏风的地儿,什么都要多想一步。庶福晋既然识得此物,看样子也是知道不能吃的原因的,奈何她说话还不利索,就怕有心人利用了这点。   将剩下的土豆都切成了块儿,胤禌和赵小金就去用饭了。王小海晚走一步,确保所有的块块都裹上了灰,放阴凉处晾着。   趁着要的筐要的土还没到,赵小金就继续琢磨要记录的数据。大概的条目都已经想好了,可她还真没学过毛笔字,之前对着《千字文》里的繁体字描红,也是一塌糊涂的。   所以,她决定找小和尚帮忙。   饭后,胤禌就站到书案边,等着看庶福晋描红。结果呢,她刚坐下,就又站起来了,还做了个请他坐的手势。   怎么,她难看的字又不是没见过,这会儿让什么?   其实也挺怪的,明明就识字,却不会写。   赵小金已经熟练地拿起了《千字文》,开始找自己要用到的字。   胤禌坐在书案前,等着。   有了,形端表正。   赵小金把“表”字点给小和尚看,然后把笔递上。   难得的,这回胤禌居然没理解。   “写这个‘表’字?”他动了动笔,却没有沾墨,应该不只是这个意思吧。   果然,赵小金摇头了。   她索性就用手指沾了点水,在身前的书案上画了个大框。然后,横着几条,竖着几条。最后,在框框最上面,写下“土豆种植记录”六个字。   胤禌一看,她会写字啊。字写得,也还算方正,就是六个字中有三个他乍看认识,细看却没见过的字。   土豆什么植什么什么。   作为一个皇子,即便从小身子骨不好,胤禌也是有讲课师傅的。他虽武不成,但在文上面,便是比不上几个哥哥们,可起码的汉字还是认得的。   庶福晋这写的,就有些似曾相识了。   按着字面的意思,看着像种植和记录。若真是,这写法还挺方便的,就是第一眼看,会觉得有些不认识了。   赵小金继续沾水,又在左边的小框框写下了第一筐、第二筐、第三筐……写完了左列,又回到上面的小框框,开始写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   还没等她继续呢,最先画的那些框框,已经有些干了。   “好了好了,我大概明白了。”一下子写了这么多,手指不疼吗?   胤禌趁着边边上的水没了,就拦着不让她写了。   “你要写的这些,等东西都送来了,再给你按着筐来写。”到时候他连猜带蒙地,总能解决的。   胤禌虚画着大框,比划着自己的意思。   赵小金一想,也对。等东西到了,对着记录,就不会错了。她没有坚持,重新被按下描红了。   拿着毛笔,对比方才她写得顺的字,虽不能用天上地下来比,但也差不多了。   两天后,要的东西都到了,整个院子里堆得满满乱乱的,边上还站了不少人。很快,这些人在交代了土壤来源后,就被请出去了。   赵小金拿着支红笔,在每个筐外写下一个大家都觉得陌生的字,也就是数字。胤禌拿着空白的本儿,按照庶福晋写的字记录下每个筐内对应的土质。   王小海跟在后边,把已经分好了类别的裹了灰的灰块块,按照赵小金的要求,一块一块地放到筐中,然后再用土埋起来。   半个时辰以后,赵小金看着一个个整齐的箩筐,总算觉得有了个好的开始。她没有成片的土地可以用来种植,那就用盆栽,也就是箩筐,差不了多少的。   按照之前学校里的记录,应该二十天后,就能看到箩筐中长出新苗苗了。   因为院中突然多了二十六个箩筐,人进进出出时,总会被吸引了注意力。最开始的时候,那就是一个个装了土的筐子,没什么好看的。可慢慢地,有绿芽出来了。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使唤宫女,她的一声叫可把院中在的人都给叫出来了。   十一阿哥种痘成功后,休养也有些日子了。这边的太医呈了医案到御前,万岁爷传话,就这月的秋分日回宫吧。   秋分日,也就是三十五年八月的辛丑日,就是明日了。   按理,万岁爷、太后娘娘和一干宫里的主子都在畅春园,十一阿哥病愈后,作为晚辈是该去请安的。可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儿了,谁不晓得那十一阿哥向来病恹恹的。说是痊愈,也不过是能走上两步,不喘气了。   这要在赶路途中一个不好,谁的过?   连万岁爷都免了十一阿哥的请安,其余人自然不会上赶着讨嫌。人的亲额娘宜妃娘娘也说了,让回宫,旁的人更没话说了。   其实,大家对那位十一阿哥的庶福晋还是挺有兴趣的。毕竟这宫里,什么都传得快,冲喜的小新娘还真没见过呢。日子长着,这回见不到,下回总逃不了了吧。   胤禌来避痘处的时候,就一辆车载人,一辆车载物,冷冷清清的。到了如今回宫了,载人的车马多加上一个庶福晋,倒是也足够。   只是这物嘛,这二十六箩筐总不能都带进宫吧。到了宫门,就算是十一阿哥出面,这些东西都得拦下来。   赵小金有些沉闷,可又没有办法,只带着两个苗苗长得最好的箩筐进宫了。余下的,便托避痘处这边照看着,一有了消息,就传话进宫。   回的时候,马车直接绕着筒子河去的神武门。因为乾东五所就在神武门的东边儿,从外面绕比进西华门后过一道道门来得便利。   赵小金离开避痘处后,整个人都有些沉默。没带上土豆筐筐是一回事儿,更多的还是外面倒退的行人和屋舍,她看着,找不到一点熟悉的感觉。   最熟的,就是那隔着河的故宫。她以前很想去,可爸爸妈妈总是没时间。   现在她马上可以进去了,却又怕故宫不再是所知道的故宫了。   “别怕,我总会护着你的。”胤禌见庶福晋脸上不自觉带出的怯意,忍不住出声。   她刚熟悉了避痘处,又要换地儿,害怕也是情有可原的。   “嗯。”赵小金现在,也只能相信小和尚了。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第8章   十一阿哥胤禌过了六岁后就搬到了乾东五所的最东边,也就是北五所。   进了神武门,照理,他们就要下车自己走了,可十一阿哥却是个例外。他有万岁爷的允许,在宫内可坐两人小轿。   “今儿个觉着还好,就先不用这个了,我自个儿走走。”胤禌挥手拒了等在一边的宫人。   高高的宫墙,第一次见到的人,总是震惊的。赵小金仰着脖子抬头去看,头都要抬酸了,人却还在原地转动的圈子,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红墙。   这就是故宫,真的好大好大啊。   听说这里面有八千多间屋子,要住多少人,才能住过来呢?   “庶福晋,咱们该走了。”胤禌站在原地,没有像往常在避痘处,要叫人了,就走到眼前说话。这回,中间还隔着好几步呢。   赵小金知道这“庶福晋”就是叫自己的,小和尚已经叫过好几次了。之前两人交换过名字,她知道他叫“胤禌”,他也知道她叫“小金”,可真正叫对方的时候,好像都没怎么叫名字。   说话的时候,人就在眼前,叫名字是多余的。   可心里,赵小金还是喜欢小和尚这个称呼。   “来了。”她收回了脖子,朝着小和尚的方向走去。王小海就在他身边,那她就站另一边好了。   赵小金主动站到了胤禌的身边,等着他带路。   路上的时候,她是挺不安的。可真正走进了故宫,才看了故宫的一点点,她的不安就自己不见了。   赵小金的想法变了,她来到了故宫还有主人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和听故事,看照片完全是两回事。这样一想,她其实也是幸运的。   胤禌肯定猜不到这会儿他的庶福晋在想什么。   他看了看她的站位,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在走之前,环顾了一下四周,才抬了脚。   去北五所从顺贞门走,过了御花园,再绕过钟粹宫直走到底就行。胤禌没有一直不停地走,而是过会儿就歇一歇。   他的庶福晋明显对沿路走过的门和亭台楼阁很感兴趣,一路走来,眼睛就没停过。他也不去细说,这个程度的解说,他的庶福晋还听不明白。   最近几日,她也才将将把常用的一些话记下来,就不给她添乱了。   过万春亭的时候,胤禌进去喝了杯茶。等他出来,他的庶福晋已经看完了对面的千秋亭。看样子,走了不少路。   琼苑东门,长康左门,然后就到钟粹宫外了。   钟粹宫的荣妃娘娘这回好像没去畅春园,什么原因他做皇子的不去打听。他额娘之前也仅仅是提了一嘴,就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本来,东西六宫和乾东五所、乾西五所这些皇子居住的地方离得就近,好几个还都是成年的皇子,大家避嫌都来不及,没大事儿是不会凑上去的。   胤禌虽还不到这年纪,可也老大不小了。十一二岁,若是身体康健的,后院里也该有收房的丫头了。   一行三人很快过了钟粹宫,到了千婴门门口。走过这道门,再往东到底,就是北五所了。   不过他们还没过门,就先听到门那边传来的说话声了。   “……大福晋,您慢着点儿,慢着点儿。”   胤禌记得,他离宫前,大福晋的这一胎就怀上有好几个月了。现在这个时候,都快要生了,怎么还在外面儿走动?   待会儿若碰到了,可要离得远些。   他拉了一下庶福晋,让她跟牢些。至于王小海,他就不用嘱咐了。   果不其然,他们刚过千婴门的门槛儿,大福晋正好在那儿呢。   “大福晋,十一给您请安了。”胤禌退了一步,行了礼。   “哦,是十一弟啊,你回宫了。”大福晋一身浅色常服,说起话来一喘一喘的,很吃力。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左右两边都有个嬷嬷扶着。   “是,得了皇阿玛的准儿,便回来了。”胤禌回到,“大福晋看着就要生了,可是有什么要事儿要这时候出门的?”   “倒没什么要事儿。生这个之前,就突发奇想,想来这千婴门下走一走,求个顺利。”大福晋笑了,她摸着肚子的样子,希望这胎是个小阿哥吧。   “那十一就先在这里祝大福晋一切平安顺利了。”原来是这样,也不知又是谁出的馊主意。   面上,胤禌还是诚心诚意地送上祝福。   “多谢十一弟了。你快回去吧,这么多天没住人,怕是洒扫就有的忙了。”   “是,十一这就回了,大福晋保重。”   胤禌带人往东走,留下大福晋一行站在千婴门下,看着他们走远。   “那个,十一弟后面跟着的小姑娘,就是宜妃娘娘找来给十一弟冲喜的吧。”大福晋看着问人,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十一弟这回,真是吉人天相。老天保佑,我的小阿哥也能平安到来。”   这边大福晋在继续祈求,那厢,走到了头的几人也顺利进了五所的门。   因为宫里所有的阿哥们都还没有出宫开府,原本一人一所的安排,因为后面小阿哥们的长大,就不够用了。所以年纪最小的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就和前头的十一阿哥、十二阿哥一起住了。   至于更小的阿哥,离六岁还远呢,暂时不急。   胤禌就是和十三阿哥胤祥一起住北五所,他住前面,胤祥住后面。   他人一回来,所里的宫人就都出来了。两个使唤太监,两个使唤宫女,再加两个额娘塞过来的,前院就这些人。   胤禌自然是住正殿的,见过了人以后,他就往正殿走。   他这一走,赵小金跟着,王小海跟着。后面还有两个犹犹豫豫的,想跟又磨蹭着。等她们鼓了气儿,那正殿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小海,你去收拾一下。”人虽没在,所里的宫人们还是在的,倒也不必愁没东西用。   就是庶福晋是新来的,总要有一套自己的东西。先前避痘处在用的,都还扣在神武门呢,等那边查验过了,才会送过来。   “累了吗?累了就先休息。”王小海去里间儿忙了,胤禌和赵小金面对面坐下。   赵小金摇头,她应该觉得累的,毕竟走了那么多路。只是,她现在就想把路上看到的,都写下来,哪有时间去休息。   “既然不累,那就来认人吧。”就算往后见着的机会不多,可大福晋还是要认识的。   胤禌开始介绍大福晋。   “大福晋,就是大阿哥的嫡福晋。”他刚开了个头。   “那庶福晋呢,也是十一阿哥的嫡福晋吗?”赵小金按着读音理解,顺便把小和尚一直在叫的“庶福晋”也问了。   “咳……”这完全是两码子事儿。   胤禌却没法儿解释。   他“庶福晋庶福晋”地叫着,她也应了,原来庶福晋是不知道“庶福晋”的意思。也怪他,什么都在解释,唯独忘了这点儿。   可他要怎么说,好好的一个小姑娘,不过出个门儿,就把自己变成一个连玉碟都上不了的妾室了。   胤禌原想着,如今是庶福晋,往后大了生了孩子,请封个侧福晋应该不难,看在这回冲喜的份儿上。可到底是往后的事儿了,都没影儿呢。   赵小金还等着解释,见小和尚突然不说话了,还以为要说的话她有多听不懂。   “没事儿,等我再学学,你以后告诉我。”她是一点儿都没发觉,自己说话时候的口气,很眼前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胤禌发现了,她是跟着他学说话的,像点儿也没什么。   他笑了笑,这事儿也就这么含糊过去了。在他想到好法子之前,就不要再提起了。   “王小海你已经认识了,刚才见过的小太监是小木和小林,宫女叫阿彩和阿霞,他们专门做杂事。你有事儿,就叫小海。”胤禌慢慢地说着所里的人,但他又忘了两个。   “还有两个大姐姐呢?”明明六个人,怎么才说了四个?   小孩子家家的,今儿尽挑事儿呢?之前不都好好的。   “那是暂时住着的,你不用管她们。”胤禌饿了,想用饭了,“我饿了,我们先叫饭吧?”   “好啊。我的土豆苗苗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了?”不然吃完了饭,她还是去写日记吧。   总算有个能答上来的问题了。   “等我们用完饭,差不多就到了。”你还是去照顾苗苗吧。   五所就有自己的小厨房,主子在的时候,膳房那边就会按例给吃食。可以是做好了的,也可以自个儿领来做。因为十一阿哥向来饮食清淡,所以五所一直是领了吃食自己做的。   准备饭食需要点儿时间,胤禌推说累了,先进去躺躺。   赵小金就坐到了书案前。这里的书案比避痘处那里的更宽敞,坐下两个人都不是问题。   她拿了张纸,取了支最小号的毛笔,开始正儿八经地写观察日记。   故宫第一天,多云,微风。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故宫,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我就隔着河看到故宫外面的墙了。等真的下了马车,我就已经在故宫里面了。当时,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故宫的墙是红色的,地是白色的,很大很大。   我走过了一道一道的门,这里的门比我见过的更高更大,和这里的墙是连一起的。   这里的花园跟公园里的不一样,只有树,只有假山和漂亮的凉亭,没有池塘,没有动物。但是地上铺的砖很有趣,小和尚说上面有故事。下次有时间,再去看。   后来碰到了一个孕妇,她脸色真白,人也瘦,只有肚子是鼓鼓的。不像妈妈有弟弟的时候,整个人就跟吹了气球一样,胖嘟嘟的。不过她说话的声音轻轻地,应该是个温柔的阿姨。   终于来到小和尚住的地方了,他一个人住那么多间房子!怪不得故宫需要八千多间屋子呢,原来不是每个人一间啊。   又有了不认识的人,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赵小金写到这儿,抬头沾墨。   她面前,小和尚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他脸色淡淡的,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赵小金下意识地觉得不对,手已经将书案上的纸给揉成一团了。 第9章   她在干什么,为什么会把刚写的日记给揉了?   赵小金也想不明白自己的举动,皱了下眉后,又把纸团儿给摊开来了。刚才,她肯定是被小和尚吓到了,才会这样做的。   “你不是去休息了吗?”她问。   胤禌没答,只是走近了一点儿。他站在书案的另一边儿,看着他的庶福晋将方才揉了的纸团一点一点地展开。   刚写下的字,墨迹还来不及干透,这一揉,白纸上的黑字就变成一个个儿的黑墨团儿了,只依稀能看清几个字。   “你吓了我一跳,我白写了。”赵小金见自己的第一篇日记就这样没了,还挺心疼。   “你可以重新写。”胤禌出声,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拿过案上皱巴巴的纸,粗粗过了一遍,就放回了原处。   “你知道我的字写得不好看,要写这么长,很累的。”赵小金低头一看那纸上面一团儿一团儿的,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刚才站在那里,你怎么不说话啊?”   她不管那书案上的纸了,说好去休息的人,转眼就出来了,肯定是有原因的。   胤禌笑了。   他怎么好意思说,已经习惯了总有一个人陪着他入睡的,方才自己躺着,总觉得少了什么。这才短短一个月都没有,他竟然就念念不忘有人相伴的感觉。   或许是在宫外久了,他心没有收回来,竟惦念这个。宫中可不是小小的避痘处,一个不小心,不管是皇子阿哥,还是后宫嫔妃,那都是会丢命的。   方才不说话,就是意识到了这个。   “见你写得认真,就不打扰了。”是他自己的问题。   “可惜现在没有了。”赵小金一摊手,“那你还去休息吗?”   “不了,等着用饭吧。”   来到北五所的第一天,赵小金基本上就是在熟悉住的地方,顺便知道了这出门啊,跟在避痘处一样,都挺难的。一般没什么事儿,她就得待在五所,不能出去。   幸好,用完了饭后没多久,她的两个土豆儿筐筐送来了。上面鲜嫩的绿苗苗还在,多少让她安心了点儿。   不过小和尚不让她把筐筐放屋子里。   “那放哪儿?”放在外面,她总是不放心的。   “是让你不放在正屋,最边儿上那间,反正空着,就放那儿吧。”用完了饭,不想去里间躺着的胤禌坐在了外面的罗汉床上,由着王小海给他捶腿。   顺着小和尚手指的地方,赵小金看过去,那地方不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吗?   她的疑惑明明白白地表现在脸上,让胤禌又笑了。   “没想到,这南北的差异还真大。”他低喃了一句,“正屋,就是我们进门的那间,也叫明间。明间边上左右两间是次间。我们现在在的,就是左边的次间。再里,就是尽间了。左边的尽间被我用来就寝,右边的还空着,你可以把这两筐搬过去。”   胤禌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还给指明范围。   只是,赵小金还是听糊涂了。明明一排的房子,都是通着的,偏偏又都有不同的叫法。什么间什么间的,她都没记住。她只记住了她的土豆苗苗可以放在屋里,这间房的最右边。   在几个人的帮助下,还挺重的筐筐终于安顿下来了,接下来就等着苗苗快快地长大。   赵小金放了心,这一天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外面的天黑得很快,屋子里早就点起了蜡烛。宫里用的就是不一样,蜡烛外边还撒了金粉。小和尚现在住的屋子比宫外的大多了,蜡烛也就用的多。   赵小金有点习惯没有灯光的日子了,可蜡烛一点多了,外面稍微有点儿风,烛光就晃动得厉害。   本来还想写会儿字的,现在也坐不住了。   “怎么了,困了?”一旁的胤禌见她放下了笔,也就不整理之前在避痘处积起来的那些记录了。   “没有,就是这光,晃得我这里难受。”赵小金眨了眨眼。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近视的。   “晚上风大,这窗子上的纸又该糊了。明儿吧,等新糊了窗,就会好很多。”一段时间不在,窗子上的窗纸有点儿破旧,也没人发现。   赵小金没有这么乐观。   她其实早就想说了,这里的屋子都是木头建的,窗户更是木头上加了层纸做的,晚上屋子里还点蜡烛。要是有人一不小心打翻了蜡烛,那着起火来可真到处都是火了,救也救不了的。   给蜡烛找个玻璃罩吧,不影响使用,还能减少火灾的发生呢。   “怎么,一副嫌弃的样子?”胤禌想听听她的说法。   这要怎么说呢?赵小金坐在案前想,突然有了,不好说,还不好画出来嘛。   “等等。”她拿了毛笔,“你把这蜡烛画下来,要一模一样的。”等画完了,她在外面简单加点东西就好了。   胤禌不明所以,倒也没拒绝。   只是这画蜡烛,还是头一遭。他简单地勾了两笔,蜡烛的形就有了,加上晃动的光,看着挺像一回事儿。   “这就好了?”比她画得还不如。   赵小金还以为小和尚什么都会呢,结果,跟她用毛笔写字一个样儿,都挺不能看的。如果有画笔,她能画得真真儿的。   “不许笑。”胤禌拿起纸就要凑近蜡烛,他的庶福晋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他常年卧床,拿笔的时间都用来写字了,哪有时间学画呢。其实现在开始学,也是不晚的。   “别动!”刚想着危险来着,小和尚就要自己玩火了。   拿纸凑近蜡烛,万一火大了没灭掉,烧毁了这屋子是小,要是人没跑掉,就是两条人命!赵小金生气,夺了纸不说,还用力地将小和尚推在了位置上。   “不能玩火知不知道!要是这纸烧起来了,你手一抖,万一掉在书上,书着了,桌子也着了,你这屋子就保不住了。到处都是蜡烛,到处都是容易烧起来的东西,你到底有没有点儿常识啊?!”   赵小金越说越气,说到后面早就切换成了最熟悉的普通话,她都没有发觉。   胤禌看着她叭叭叭地说着,越到后面,越是听不懂。可单看她神情,那是又气又急的,肯定是刚才他要毁了那寥寥几笔的蜡烛这事儿,触着她了。   他的庶福晋自见面以来,虽有些言语上的不通,也有些南北习惯之别。别的,可都是好好的,从没有发过火,也没有闹过小性子。   他这回,定是触动了什么,让她不管不顾地推开了他,还大声地怪他。   “阿哥爷,阿哥爷,小海进来了?”门外,听到动静的王小海已经推门了。   门一开,风更大了,蜡烛被吹得变了形,差点烧着了最近的几张纸。   “还不关上!”赵小金对着王小海就是一声大喝。   同时,她已经将离得最近的那些纸张都给推开了。这还没完,为了防止源头,她干脆吹灭了书案上点着的最大的两根蜡烛。   做完这些,赵小金还有些心惊,又去看其他点着的蜡烛,她也有过去一块儿吹灭了的冲动。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不等王小海上前,也不等赵小金真正付诸行动,胤禌已经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大概是明白他的庶福晋在怕什么了。   “小海,把这边的蜡烛都吹了,我尽间留一根就行了。”他先给平白被喝了一声的王小海安了活儿,自己则拉着庶福晋离开让她不太对劲的地儿。   王小海的动作很快,他们的身后已经黑漆漆一片了。   “好了,擦把脸,去睡吧。”胤禌打发了不肯走的王小海,回头就催庶福晋安寝了。   她现在有些浑浑的,说一句做一句,像个木头人,一点儿没有方才的气势了。   尽间的蜡烛也灭了,胤禌等了很久,还是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往常这时候,他的庶福晋早就深眠,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你怕火?”他问了一句,并不能肯定能得到回应。   赵小金确实没说话。她不怕平常见到的火,只是怕着起来却怎么也灭不掉的火。   她有个同学是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单门单户的别墅,其实隔着有点远。平时走路的话,起码要十分钟。除了在学校,两人平常并不熟。   那天早晨照常上学,司机送她去学校,路过同学家的时候,她吓坏了。   赵小金亲眼看到,同学家里的一层楼着火了。那时候火刚着起来,附近都没有什么人。司机去打电话了,她也拿出手机去联系群里的同学。   可是很久,同学都没有回复。   很快,救援来了,可同学家的火已经烧到了二楼,几乎没有可以逃生的地方。小区里到处都是帮忙的,大家都在喊同学家长的名字,赵小金跟着喊同学的。   同学的爸爸妈妈住在三楼,她同学住四楼,他们总算醒了。可是大火就像浇了油一样,怎么也扑不灭。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同学站在窗口,连跳的地方都找不到,她被大火吞掉前扭曲的身影,还有那凄厉的惨叫,她都深深地记得。   “会烧起来的,逃不掉的。”没有人可以逃过到处洒满了汽油的大火。   这里没有汽油,却都是木头,都是容易烧起来的纸,道理是一样的。赵小金知道,故宫的记录中,就有过多次的火灾,每次都有宫殿被烧毁。   但她不记得火灾的时间和地点了。   如果烧的就是这里呢?她也逃不过的。   胤禌听到了模糊不清的一句话后,就再也没有得到别的。后来,他没等住,先睡过去了。   那天晚上,很晚睡着的赵小金开始做梦。   梦里,到处都是大火,她站在火外,急得团团转,就是找不到可以救人的水。大火里,小和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看着她,就是找不到可以逃跑的地方。   “醒醒,你醒醒。”胤禌用力地摇着他的庶福晋。   这一晚,他倒是睡得踏实,反倒是庶福晋,都这个点儿了,还在做梦。   赵小金刷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她看着眼前好好的小和尚,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第10章   胤禌一上午的时间,都用来看他的庶福晋了。   昨儿个才发了脾气,今儿还起晚了,庶福晋还是照着避痘处那会儿的作息,看完了那两筐绿苗苗后,就坐到书案前了。她安静地拿着笔,连个抬头都很少。   这是忘了昨儿的事儿了,还是不想提起?   他倒是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明眼人儿都能看出来,事情没完呢,憋在心里可不好。   许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胤禌一个人拿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就没有动过。   书案前,赵小金坐得端端正正的,心里已经把知道的看过的记得的一些信息都过了一遍。   这里没有电,照明用的都是蜡烛。要想消除安全隐患,就要从好几个方面入手。她拿出当初为自己房间布置的劲头,开始了一二三步骤的流程。   首先,就要隔离火种,也就是蜡烛。   赵小金想到了方法,就是在蜡烛外面罩一个开口的玻璃罩,或者直接把蜡烛放进玻璃杯里,效果是一样的。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这儿有玻璃吗?她好像从来没看到过。   难道,要先做玻璃吗?虽然也不是很难,只要用很高的温度把沙子烧成液体,再吹成型就可以了。   其实,比点蜡烛更好的,那就是点煤油灯了。如果真能烧出玻璃的话,做玻璃杯不如直接做煤油灯罩。   赵小金自己是没有用过煤油灯的,可她看过。现在好多人都喜欢复古,复古的装饰、复古的收藏,都有一群人爱好。   她看到的煤油灯就是一个手工博主参考了以前的照片,仿制出来的。   铜绿的灯座和手提,中间就是大肚子的透明玻璃罩,还有一个藏起来的手动开关,可以控制灯火的大小。   相比蜡烛,煤油灯更不怕风吹,还能随时提着走。隔着玻璃了,只要不打碎,还是安全的。   这么看来,玻璃还是不能少的。   得问问小和尚,这东西哪里有?如果没有,哪里有可以烧玻璃的地方?再不行,不知道小和尚还能不能帮忙?   想到他,赵小金抬头就看到了坐在对面的人。他低着头拿着一本书,光溜溜的脑袋正对着她。   昨天晚上她推了他,应该很用力,不知道他受伤了没有?当时,她整个人就很奇怪,什么话都说出来了,连推人都毫不犹豫的。   还有王小海,他也被连累了。   小和尚当时没生气,只是拉着她休息。今天一早还温柔地叫醒了她,脸色和往常一样,看上去没有不高兴。   可是,她毕竟推人了。做错了事,就算当时没有道歉,现在想到了,也应该尽快补上的。   赵小金放下了笔,将刚写完的几张纸分开放,好让墨迹干得更快一些。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才往对面走去。   胤禌一直注意着他的庶福晋,在她抬头之前,他就装作一直看书的样子,低下了脑袋。这会儿,庶福晋过来了,他就当刚发现,自然而然地抬头了。   赵小金走得并不快,她已经很久没有做错事情了,动手推人这样的大错更是从来没有过。所以要道歉,她应该怎么开口呢?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胤禌看着他的庶福晋愣是走不到,难免着急。索性就他自己站起来好了,把书本一合,再往前一跨,两人的距离立马缩短成了面对面。   明明就在三步之外的人,突然到了自己跟前,赵小金习惯性地往后退了一步,确定自己不会撞到人后,才看对面。   小和尚在看着自己,他明亮的眼睛里倒映出来的自己是明显吃惊的。   赵小金收起了被吓到的表情,刚要说出“对不起”,却被对面抢了个先。   “写完了?要不要出去走走?”胤禌先开的口,既然他的庶福晋没做好准备,那就再缓缓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可以出去吗?”不是说,没事的话不要往外走?到了嘴边的“对不起”来不及出口,赵小金尽管还惦记着道歉,可这个外出的提议实在诱人。   “只是随意走走,认个路的事儿,还不至于不成。”也就现如今大多数的人都在畅春园,碰到各宫娘娘的机会很少,否则他是不会提出来的。至于成了婚的阿哥们的福晋,她们就更少出门了。   之前碰到的大福晋算是个意外。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两人就出门了,王小海就稍稍离远了些跟着。他也真是没想到,阿哥爷会主动要求出门走走。都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逢年过节必须露面,阿哥爷就很少出现在人前。   这才带庶福晋回宫,就这么带着人出去,也不知道这回又会传出些什么来。   他们走的还是千婴门,这次,倒是没碰上人。胤禌顺着乾东五所的布局,给他的庶福晋介绍如今这里面儿都住了谁。   “四所住的是九阿哥胤禟,比我大两岁,和我是同一个额娘。他长得好看,但他不喜欢别人说他好看。”经过隔壁四所的时候,他特别强调了后面一句。   嗯,一个和小和尚同母亲的哥哥,排行第九,就是不知道到底怎么好看了。赵小金默默记下。   “三所住的是七阿哥胤祐,比我大五岁。他脚不方便,若以后见了,不要盯着他脚看。”七阿哥哪哪都好,可惜天生的脚疾,让他整个人都默默无闻的。   好的,不要盯着脚有问题的人看。   “这二所住的是四阿哥胤禛,大我七年。他家的福晋正在养胎,差不多明年三月就能生了。”至于四阿哥有什么要注意的,一时倒是说不出来。   胤禌就直接跳过了。   四阿哥是个什么样的,暂时不知。   “最西边的头所,之前咱们见的大福晋,就是住在里面。大阿哥大了我十三年,常年在外帮着皇阿玛带兵打仗,是个了不起的人。”就是嫡福晋一连生了五朵金花,让他执意要儿子,连带着大福晋都有些想儿子想入魔了。   带兵打仗,那一定是个威风的人。   过了千婴门,就是钟粹宫和景阳宫之间的宫道了。   “这边儿是景阳宫,十年前重修了后,就不再住人了,如今里面就收着藏书。”   景阳宫,好熟悉的名字。赵小金觉得自己肯定听过的,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这边儿呢,是钟粹宫,主位是荣妃娘娘。娘娘喜静,轻易不出宫门的。”除了后宫大事儿。   奇怪,钟粹宫这个名字,她居然也熟。   连续两个宫名都这样,肯定不是巧合。是不是以前刷视频的看到过?嗯,应该还看过不止一遍。不然,她哪里记得这么牢。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胤禌见庶福晋低着头,越走越慢,就不由停了下来。   不过也是奇怪,走了这么长的路,他倒是一点感觉也没有。是不是说,他的身子在慢慢地好起来了?   “没有,就是这两个名字,我好像以前听过。”赵小金说得并不肯定。   “宫殿的名字早就有了,听过也不稀奇。你还记得,是谁告诉你的吗?”胤禌随便说着,两人已经快要到钟粹宫的宫门口了。   “就是不记得了。”不然她也不会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要去御花园吗?”胤禌刚问完,就看到前面的钟粹门里,有人走了出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穿着深色素袍,迈过了钟粹宫的大门。只是,她走出来后,就站在原地不动了,好像就等着胤禌一行走过去。   “老奴给十一阿哥请安,十一阿哥长命百岁。”她蹲着身,矮下了那么一大截后,稳稳不动。   “嬷嬷请起。”胤禌受了礼,“可是荣妃娘娘有话要说?”不然,人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呢?   “十一阿哥聪慧。娘娘知道十一阿哥回宫了,这是喜事儿,娘娘也高兴。”嬷嬷话说了一半儿,眼睛就扫了一下,“这位就是十一阿哥的庶福晋吧,老奴也在这里给您请安了。”   她说着,就要重新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嬷嬷快快请起。”胤禌马上阻止了。   这可是钟粹宫荣妃娘娘身边的大嬷嬷,他的庶福晋可受不起这样的大礼。看来,人是冲着庶福晋来的。   “十一阿哥折煞老奴了。老奴在这宫里大半辈子了,若十一阿哥不嫌弃,老奴就卖个老,跟十一阿哥结个善缘。”嬷嬷倒也没坚持,直接起了身。   “嬷嬷请说。”   “十一阿哥,这宫里多少人盯着您的庶福晋呢。”她低了说话声,“宜妃娘娘大张旗鼓地找人给您冲喜,已经有诸多人不满了。您现在带着人走在这宫里,可以。可您就不怕,往后给庶福晋招罪吗?”   庶福晋,说难听点,就是用来专门取乐子的,登不上台面。如今十一阿哥能领着人在宫里逛,这往后要进门的嫡福晋,会怎么想呢?   “都是没影儿的事儿,嬷嬷莫要危言耸听。”胤禌就是不大喜欢宫里这样。   “十一阿哥信也好,不信也罢,老奴要说的就是这些。等宜妃娘娘回了宫,您也可以去打听打听。老奴就不打扰您的雅兴了。”她慢慢地退到了钟粹宫门里。   全程,赵小金都被护在身后。她听到了那个老嬷嬷说的话,没有完全明白,但大致意思应该不会有错。   是说她不该出门吗?她会有麻烦吗?   赵小金拉了拉小和尚的衣服,希望他解释。   “没事儿,不用怕。”虽是庶福晋的名义,可李荣敬说了,他额娘找冲喜新娘的事儿,皇阿玛是知道的。   其他人便是不满,前头也有皇阿玛顶着。况且,自打庶福晋来了以后,他的身子确实大好了。这功劳,庶福晋完全受得住。   要他自己说,他额娘还是小气儿了。保住了他这条命,就算请封个侧福晋也是该的。要是这冲喜的姑娘身份再高点儿,直接给个皇子福晋的头衔,也不是不可能。   他就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光头阿哥,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前头的哥哥们,成了婚的,生了儿子的,还不够香么?   可到底,他也不敢赌。   “先回去吧,下回再出来。” 第11章   自打那日出了北五所,在钟粹宫门口碰到了那嬷嬷以后,胤禌和赵小金就没有出过门了。   两人的日常也是极其简单。   天亮了,一个起来看苗苗,一个起来喝养生汤,稍后用了饭,两人就在书案前写写画画,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打发了。歇了个午觉后,起来还是用饭,然后在院中溜达溜达,消消食,便又回到书案前了。   胤禌虽长久缠绵病榻,可如今眼看着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这书还是要读的。要是哪天他皇阿玛一个考教,他什么都说不上来,怕是不成。   反观庶福晋,这几日闷声不响的,一个人埋头在那里学画画。她字还没写利索呢,就想着练画技了。不过别说,至少每一笔都看得清了,就是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   赵小金画的是什么,当然是煤油灯了。   小和尚现在睡得是越来越晚了,每晚上点着蜡烛看书,还要写好长时间的字。她虽然想把蜡烛移开点,可距离一远,光就暗了。   王小海一直陪着,确保蜡烛亮着的同时,还是安全的。可即便这木头窗格上新糊了一层纸,外面的风偶尔还是会从不知道哪里钻进来,让烛光一阵摇摆。   赵小金前几晚还一起陪着,可眼看着第二日起不来,就没有坚持了。   但是她想要做煤油灯的想法没有变,现在更是想把玻璃烧出来了。那些木头窗子上的纸都该换了,换成玻璃的,明亮还防风。   她从小和尚那里知道,这屋子里的摆设,都是一个叫造办处的地方做的。所以,那个造办处是不是也可以想办法烧出玻璃呢?   她可以把知道的说出来,是一种微黄的砂石,处理以后变成了白色,再用很高的温度就可以烧出来玻璃。当然,一开始烧出来的肯定没有她所见过的那么透明。这中间,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步骤。   “我想要做个东西。”赵小金在这天院中遛弯的时候,突然提起来了。   “想要什么?”胤禌没觉得不对。   庶福晋自打来了以后,可什么都没要过。就连身上穿的,戴的,还都是他额娘着人送的,各式各样的福寿物件儿,每天都能换着花样来。   “屋子里那个琉璃杯,我想要个透明的。”那是赵小金第一次见到和玻璃差不多的东西,之前好像收起来的,所以她没见过。   “琉璃杯?”胤禌想了一下,那杯子是他九哥从外边儿带回来的。说是看着不错,让他开开眼儿。   “对,就是那个。不过它是黄色的,我想要的,是这个杯子放在我们中间,我还是可以看到你,你也还是可以看到我。”赵小金举了个例子,在自己和小和尚之间,虚放了一个玻璃杯。   胤禌看着对面认真的庶福晋,他可没法凭空想出来这么一个东西。不过,庶福晋既然说了,那必定是她见过的。南边儿嘛,好东西是真不少。   想想,他都有点儿妒忌庶福晋了。作为皇子阿哥,他长这么大,还没到处看看呢。走得最远的,还是宫外的避痘处,远不及庶福晋见得多。   “你说的,我没见过。王小海,你知道吗?”这宫里头,似乎没有这样的物件儿。   “回阿哥爷,这样的物件儿小海没见过。”王小海上前,“不过倒是听过一物,说是有人常年看书,到后来看不清书上的字了,就会绑上一个叫‘叆叇’的,之后就能看得很清楚了。”   “这东西我倒是听说过,皇阿玛跟前的传教士好像有,不过不叫‘叆叇’,说是叫什么镜的。”他听过也就忘了。   “可能叫眼镜?”赵小金不确定这东西这时候的叫法,不过它确实也是玻璃做的。这么说的话,她的煤油灯能做出来了。   “眼镜?倒是说得通。那,你要的杯子,就是差不多的?”胤禌想不明白,两样东西他都不曾过眼,就是想不出来,一个杯子能和戴头上的镜子有什么关系,都能看人吗?   “对,它们都是同一种砂石做出来的。会做眼镜的人,肯定知道怎么把砂石烧成玻璃。”所以,只要找到会做眼镜的人,她的煤油灯就成了大半了。   他的庶福晋好像过于相信他了,他都不知道到哪儿去找这样的人呢。   胤禌想了想,没把话说出口。她第一回要件东西,怎么着也得想法子办成吧。实在不成,等九哥回宫了,他就去隔壁问问。   不过还没来得及找上隔壁呢,王小海就带来了好消息。   “阿哥爷,奴才稍稍打听了一下,原来这眼镜咱们京城也是有的。”他把打听来的给说了。   “最初这眼镜在苏杭一带很是盛行,二三十年前有个叫孙云球的,会了个什么技术,反正这眼镜的价钱就降了,寻常百姓花个五六钱就能买到一副。如今这京城,还有专门配镜的呢。”   这事儿是胤禌让王小海偷偷去打听的,就没告诉赵小金。这会儿两人趁着她去看她的绿苗苗儿了,才赶紧说。   “庶福晋要的杯子,总不好去宫外找人做,来回的也不方便。我这屋里的摆设也都有段时间没换了,趁着这个机会,就让内务府一并换了吧。”每个皇子阿哥屋里的东西,那都是有定数的。   他之前多躺在床上,也就不关心这些。如今身子大好了,想换个摆设,也是理所应当的。这其中,多加个杯子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   赵小金可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不过怎么说,两人都有点儿愁。   胤禌之前以为他的庶福晋只是要个杯子,而赵小金的目的是为了做煤油灯,所以说辞上有了不同。到底等内务府的人过来的时候,还得十一阿哥出面才行。   所以这事儿,得先说明白了。   赵小金把描了好几天的图给拿出来,放到了小和尚的面前。   “之前说杯子,是因为我没在这儿见过玻璃,怕做不出来。”哪里想到,这儿的眼镜已经这么普遍了。   胤禌看着眼前的图,都是她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没什么技法,算不得画。可他的庶福晋是个刚拿笔的生手,画出这副干干净净没旁的墨迹的图,不知废了多少纸。   怪不得书案上裁好的纸用得这么快,原来是出在这儿了。   这纸上的物件儿,又是他没见过的。一个看似可以手提的东西,乍一看挺像灯笼的,可它有底座。   “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灯,烧油的。”赵小金指着画里还算看得明白的煤油灯。   “这里是底座,底座上有个口子,可以倒油进去。这个透明的就是个灯罩,要用做眼镜的玻璃做的。中间是灯芯,用的时候把玻璃罩升起来,点着了再罩上,就不会再怕风吹了晃眼。这儿还有个小开关,可以控制灯火的明暗,想要亮一点,就把开关打开。这是提手,方便随时带着走。”   赵小金把自己画出来的知道的,都说了。只是,小和尚是没听明白吗?怎么就看着图,不说话呢?   胤禌都听到了,他的庶福晋说的都是最简单的大白话,还有这图佐着,他有什么听不明白的呢。他只是没想到,就因为点的蜡烛晃眼,她就想法子要做一盏好使的灯,为了防那偶尔吹进来的风。   自打懂事起,他多在床上躺着,连额娘都是见不到的。宫里的皇子阿哥们,自小都是被抱到别的主位娘娘那里养着的,过了六岁,才移到现在的居所。   从小到大,他收到的东西很多,祈福的,长寿的,多是这些。也不管他是不是要,反正人送了,心意就尽到了。   他一回一回地在见到庶福晋的那一天醒过来,原是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倒是有几分懂了。   上天这般安排,也许就是为了让这个小姑娘出现在他眼前,让他不再无望地陷入黑暗中。他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清爽,身上也在慢慢地长肉,就连看不出颜色的眉头,都已经有点形了。   如果这都不是庶福晋带来的,他是不信的。   明明最开始,他就是不信的。   胤禌将手上的图慢慢地卷起来:“这图我收着,等内务府的人来了,我会让他们做好的。”庶福晋的这番心意,总是要好好收下的。   “那就好。”他听明白了就好。   赵小金没有多想,就把图留给小和尚了。   “对了,如果烧出了玻璃,可以让他们多做一些吗?我想把窗子上糊的纸给换了,换成玻璃的安上去。”这样就不怕风了,白天屋子里也明亮。   “等做出来了,让他们换。”这个时候,庶福晋要什么他都是能应下的。   可内务府来人就要哭了。   十一阿哥的北五所一直是最安静的,没有其他主子那么多的要求。可这回,他也不敢打包票了。   这不一开始,一来一回的,十一阿哥都在点头,摆设什么的都对下来了,没有问题。   怎么突然就拿出一张图纸来呢?这还不够,十一阿哥还亲自解说了起来。   什么油?什么罩?做什么来着的?   “十一阿哥,奴才愚笨,您说得慢些。”再不插嘴,他回去该挨板子了。   要知道,能进内务府造办处的人,那都是有一手技艺的。本事不高,脑袋转不过来的人可当不了差,就算进去了也只有挨揍的份儿。所以造办处又被人称作“揍笨处”,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成啊,那我再说一遍,你可别听漏了。”胤禌兴致好,也希望庶福晋的心意能得到最好的展现,故而并无不耐烦。   他细细地说着,还把庶福晋说过要注意的地方,特别指出来了。   “这灯,我不急用。你们造办处先把这玻璃琢磨好了,有了样子便先拿来我瞧瞧。”省得庶福晋见了不满意,还得重新来。   来人已经顾不得了,直接拿出了随身带着的纸笔,把这一项项的,都给记下来。   按照十一阿哥说的,得先去找做眼镜的玻璃,还要做能吹玻璃的器具。这一项项的,可得费不少功夫。   人前,他点头应得好好地,出了门后,脸就垮下来了。 第12章   栓二泉耷拉着脑袋,揣紧了手里的东西后,跟在带路的公公的后面,赶着回隆宗门外的造办处。   他出来的时间早就过了,回去定会挨师傅的揍。没法子,他如今正是“揍笨处”常挨揍的那一个。虽然脑袋灵光,可手艺才刚学呢,还是个没出师的学徒。要不是师傅手艺好,他也跟不进造办处。   栓二泉的师傅是个黑脸的中年汉子,因一手制陶的绝活,被揽进了造办处。最近,更因为琢磨出了传教士们带来的珐琅,在造办处很是得脸。   可他得脸是得脸,那个一时心软捡来的小徒弟可不兴飘着走。这宫里,规矩就是规矩,出门办差那都是有时数的。晚了,就是没办好。   “全师傅好。”   “全师傅您辛苦了。”门口,路过的匠人们都会对着这黑脸的汉子恭敬地道一声“全师傅”。   可这位全师傅只看着隆宗门的方向,盼着那不孝的徒弟赶紧出来。   在宫里办差,栓二泉也不是头一次了,可他从没有进过后宫。要是冲撞了里面的贵人,那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回派他去乾东五所的十一阿哥处,也是一回历练。那十一阿哥是宫中少有不找事儿的主儿,就是核对一下屋内陈设,早就该好了。   幸好,远远地,他那笨傻笨傻的徒弟出现了。   还没等栓二泉跑过来叫师傅呢,全师傅就是一个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光长脑袋不长记性的东西,交差的时辰都过了一半了,还想不想呆着了?!”全师傅顺手拎起栓二泉的耳朵,往里边儿走。   “师傅师傅,您轻点儿,徒弟这边就一耳朵。您扯坏了,可没人听您唠叨了。”栓二泉踮着脚,好让他师傅拎得轻松点儿,嘴上却是贫着。   “少废话,说吧,怎么晚了?”到了人少的地方,做师傅的也就不再做样子了。   “师傅,您还说十一阿哥那边的差事好办呢。”栓二泉没了方才的笑闹样儿,轻声将之前十一阿哥交代的事儿给说了,“您说,这东西,咱们能做出来吗?”他指的是那灯中间的玻璃。   按照阿哥爷的说法,那可是要将琉璃去色,最后做出来的,还得是透透薄薄的一层。据说,拿手指去敲,声音还是脆响脆响的。   “能不能做得出来,试了就知道。你把图纸留下,自个儿去领罚吧。”说完了正事儿,全师傅又黑脸了。   “得了得了,您不催,徒弟也是知道的。”栓二泉收拾收拾了自个儿的脸面,颠颠儿地去找罚去了。   胤禌将事儿交给内务府的人后,就等着结果了。没成想第二日,他皇阿玛从畅春园回来了,还派了人说要见他。   看着眼前乾清宫里的使唤太监,还有他们身后跟着的两人小轿,这是一点儿准备都不给啊。   皇阿玛近日要回宫的事儿,倒是早有耳闻,只是不确定哪一日。这还在路上呢,就已经惦记他这个常年不出面的儿子了?   胤禌不信。   “十一阿哥上轿吧,等到了前头,万岁爷也快过宫门了。”毕竟是乾清宫出来的人,便是个使唤太监,那身板儿都是直直的,给皇子阿哥见礼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没带怵的。   “皇阿玛要见儿子,儿子自然不敢推脱。”胤禌向着乾清宫的方向一拱手,“公公稍等,我这刚喝了药,容我洗漱一番,免得冲撞了皇阿玛。”他说着便要往里走。   “十一阿哥您止步。”那使唤太监扬手拦了,“十一阿哥您放心,等您到了乾清宫,自然有洗漱的时候。”   赵小金全程都在边儿上,可那些人和小和尚一来一回地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儿。单听说话的声音和语气,那跟王小海差不多打扮的人可要强势多了,小和尚明显不占上风。   他一个皇子阿哥,怎么要走,还有人直接伸手拦着。   赵小金有点看不过眼儿,就欺负小和尚人矮。她上前,轻轻地将那只拦着的手给放下去了。   她这一动,乾清宫的一干人等终于将目光看向了一直站在边儿上的小姑娘。其实,大家都知道她是谁,但就是不理睬她。一个庶福晋而已,他们中的每一个可都是在册的,好几个还有品阶呢。   一个汉人姑娘,胆子倒是不小,敢在这个时候出头。   “十一阿哥,等万岁爷问起咱家为何耽搁了,这恐怕就要实话实说。”使唤太监甩了一下被赵小金放下的那只手,“宫里的教导嬷嬷有的是,十一阿哥这里也得请上一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是看着赵小金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胤禌听着这话,心里气,可没法儿说。幸好,庶福晋不懂满语,不用听个奴才在她面前说这些。可就算她听不懂,却也能看出来,这个奴才仗着皇阿玛、仗着乾清宫的势对他的不敬。   连庶福晋都看不下去了。   “跟皇阿玛说话,本就要实话实说的。至于要不要教导嬷嬷,这事儿我额娘说了算,就不劳公公操心了。”他也是有脾气的。   “你呆在这里,我去前头见皇阿玛。若晚回了,你自个儿用饭,不用等我。”胤禌换回了汉语,边说着边示意王小海看好她。   “那你早点儿回来。”原来是去见皇帝,也就是小和尚的爸爸啊,那就没什么事儿了。   胤禌是坐着小轿走的,去见他皇阿玛,王小海还没资格跟着去,留下来也好。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人坐在上面,看得比往常高些,也远些。   胤禌想不明白的是,皇阿玛人都没到宫里呢,怎么就这么急着要见他。往常,逢年过节地见上一面,都是没话说的。   皇阿玛的儿子多,出息的儿子更多,他一个病秧子,就不在人前献丑了。   “十一阿哥,到了。”他们走的日精门,小轿就不进去了。   胤禌跟着走到了日精门对面的月华门,然后便在这里进行了简单的洗漱,余下的就等着他皇阿玛到了。   康熙皇帝从乾清门进来,很快就看到了等在月华门前的这个儿子。   胤禌,他序齿十一的儿子,二十四年翊坤宫的宜妃所生,到如今三十五年,也有十二岁了。   可他这个十二岁的儿子,前六年他几乎没见过,只看过太医呈上来的医案。等他挪到了乾东五所,要不是胤祥发现了端倪,这儿子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好不容易过了今年生辰日身子好点了去种痘,结果呢,种痘倒是还顺利,可人却是一睡不醒了。   宜妃找上来,说出冲喜的法子,他见一圈的太医都在摇头,便点了头。   一个月过去了,年初匆匆见过的儿子站在那里,就跟换了个人一样。长高了不说,脸上也长点儿肉了。他因为常年吃药的缘故,留不住发,连眉毛颜色都淡得看不出来。现在不一样了,虽头上还是无毛,可眉头有点样子了。   远远地,儿子见了他,已经矮了半身,跪在了地上。   “儿子胤禌给皇阿玛磕头了,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身旁,梁九功已经过去亲自扶了。   “谢皇阿玛。”胤禌也谢了扶他的梁公公。   随后,他跟着他皇阿玛走进了月华门南边儿的“内奏事处”。   胤禌从来没有这么近的跟他皇阿玛单独相处过,被赐了座后有点儿诚惶诚恐。   “这几日,朕就听你额娘提你的事儿。说你身子大好了,吃的多了,走动的也多了。”上首,皇帝喝了口茶后先起的头。   “回皇阿玛,儿子近日是觉得好多了。”胤禌要起身回话,被皇帝一招手又坐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皇帝听了觉得欣慰,就又喝了一口茶,“这么看来,你额娘给你找的那个庶福晋还真是找对了。”   胤禌听到他皇阿玛提到了庶福晋,心里就有点儿悬。之前那奴才那样嚣张,有点儿过头了。能在乾清宫当差的,这点儿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在来的路上,他猜想,是不是皇阿玛想试探什么?可他一个光头阿哥,又有什么值得试探的呢?   “回皇阿玛,庶福晋年纪不大,可自打她来了后,儿子确实一日比一日好了。”他谨慎地回话。   “那你可知道,你的庶福晋来历成谜?李荣敬的那套说辞,漏洞百出?田庄里的农妇早已跑了,附近的人都说没见过你那庶福晋,更不知道那农妇哪儿来的南边儿亲戚。”皇帝端着茶杯,平静地看着下首已经慌乱的儿子。   “皇阿玛?”胤禌确实坐不住了。   什么叫来历成谜?什么叫没见过他的庶福晋?那她人打哪儿来的?总该有个出处吧。   “梁九功。”皇帝叫乾清宫的总管太监细说。   “是,万岁爷。”梁九功看向胤禌,“十一阿哥,宜妃娘娘听闻您大好了,想着给您庶福晋定下名分的同时,还想好好谢谢那家人。”   结果人带着谢礼上门了,那田庄里哪还有什么农妇。附近的人说,那天李荣敬将人带走后,那农妇就匆匆收拾走人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那个小姑娘是怎么冒出来的,从前可没见过。   “你也别慌,照常回去,该如何的还是如何。”皇帝给了儿子一个惊吓后,没怎么安慰,倒是送了个人一块儿去。   那小姑娘若是没其他身份的,倒也无事,佐不过一个庶福晋,翻不了天儿。若有点儿别的什么身份的,这混进宫来,倒也不急着拆穿,先看看她想干什么吧。   胤禌带着一个面相普通的宫女回乾东五所了,这是皇阿玛专门派的人。明面上,是去伺候庶福晋的,叫阿九。   皇帝看着儿子出门后,一会儿,就见有个低着头的人进来了。   他身上穿着造办处的衣服,脸是黑的。   “万岁爷,这是十一阿哥交予内务府的图纸。”来人从袖中拿出之前胤禌交出去的煤油灯图。 第13章   康熙皇帝看着图沉默了片刻:“梁九功,记得提醒朕,给十一阿哥找位画画的师傅。”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根本看不出来。   黑脸的汉子也就是全师傅,上前指着图转述了,皇帝才勉强能想象出来这么个物件儿。   “这东西,真只是个灯?”没有其他什么功用吧?皇帝怀疑。   “回万岁爷,若只是按照十一阿哥说的那样,那就是个灯。”旁的,怕也做不了什么。唯独新奇的,便是其中那叫“玻璃”的东西,如果真能烧出来,且比琉璃还通透的话。   “那你下去琢磨吧,朕也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这‘玻璃’。”而胤禌常年在宫中,最远不过去了趟避痘处,这种东西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梁九功,去看看十一阿哥在避痘处,还做了什么?”   皇帝可不信这十二年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十一阿哥,这去了趟避痘处,就改了性子。他虽不是闺阁女子,却比之她们更不愿露面。这样的人,一朝有变,肯定是有了额外的变数。   比如,那个庶福晋。   胤禌还是坐着小轿回的乾东五所。他一路上就是想不透,庶福晋居然不是那农妇打那南边儿来的外甥女儿。   那她是谁?   就如他皇阿玛猜测,她到他身边是为了什么?   他脑子里有点儿糊,这人都到门口了,却不想走进去。还没到饭点,这时候庶福晋多半是在书案前,写写画画吧。   “咦,你回来了?”没成想,本来在屋子里呆着的人,却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胤禌看着王小海就跟在后面,便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他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儿,闷闷的。   这么长时间以来,如果她没别的心思,怎么就不说。如今那农妇早早地跑了,皇阿玛又开始怀疑,她跟弃子没两样。就算她原本有什么身份,又打算往后做什么,也都会被限在这小小的五所里。   没有皇阿玛的允许,就是死,也由不得她。   胤禌经他皇阿玛提醒,那言语之间所流露的意思,他的庶福晋极有可能是南边儿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人从小培养的,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到京城,混迹到后宫或其他人的后院里。   “我一直在这边,听到声音就猜到你回来了。”赵小金自他走后,就拿了本书站门边儿等着了。   她把书拿起来一晃:“怎么样,没事吧?”之前那个太监可是凶巴巴的。   “自然没事儿,皇阿玛就问了我身体好了没。对了,这是阿九,原在乾清宫当差。皇阿玛见我精神不错,便让她过来伺候你。你呢,也好腾出空来,就管照料我好了。”   胤禌看了眼赵小金手中拿着的书,把身后的阿九推了出来。   “奴才阿九,见过庶福晋。”一身三等宫女打扮的阿九上前,平静地跪在赵小金面前,还要磕个头。   “快起来快起来!”这是赵小金第二回见到人跪下磕头了,她可见不惯,赶紧走近去阻拦。   上回在避痘处,那是突然来的一下子,她都没点儿准备,那蒙头遮脸的人儿就“噗通”一声磕在地上了。这回,这叫“阿九”的才刚刚跪下,还来得及不让她磕头。   再说,她就是个普通人,哪受得起这样。   可即便赵小金已经扶住了那叫阿九的,阿九还是一头磕了下去,虽不是磕在地上,而是磕在了赵小金的身上。   “你快起来吧。”   进宫这么几天了,她别的还在学,却是已经知道了奴才们跪拜主子,那是理所当然的。尤其他们犯了错的时候,更会跪下请罪,磕头讨饶。这些,都是他们做惯了的。这宫里的主子们,也是看惯了的。   可赵小金不是,她既做不了他们说的主子,也不会随随便便地给人跪下磕头。犯了错,道歉和改正才是应该做的。如果错误太大,在这里,她能猜到下场是什么。   但她不会去碰那些,也碰不到那些。   身后突然跟了一个人,其实挺不方便的。尤其赵小金走到哪儿,那阿九就跟到哪儿。   “我就在这屋里,你可以做点别的事情。”要说这唯一的好处,就是阿九说话的口音和她更接近,两人说话几乎不用怎么猜,就能听懂了。   这是小和尚怎么也比不上的。所以,赵小金又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庶福晋恕罪,奴才就是专门来服侍庶福晋您的,您的事儿就是奴才的事儿。”阿九说着,人依旧离着赵小金两步远。当然,都是跟在身后,让人注意不到的位置。   “真的觉得怪怪的。”赵小金走到书案前,这下她就不用总是注意身后有人了。   因为书案只能坐两人,阿九要跟,要么站前面挡光,要么就只能跟墙和摆件去贴着了。   “再过些日子,你就不会这么觉得了。”这两日,胤禌就看着他的庶福晋总找机会躲着阿九,她越躲,阿九就跟得越紧。   实在没办法了,庶福晋就往他身边凑。   “我是不会习惯的。”她都独立生活好久了,又不是弟弟需要妈妈总是在后面照顾着。   赵小金拿过小和尚写好的记录,翻了一下。   “你说,我那些在外面的土豆苗苗儿,现在长得怎么样了?”屋子里的两箩筐,长得真不错,苗苗已经又挺又直了。   赵小金数了数日子,再有一个月左右,她种下的土豆该长得差不多了。好不好的,能不能吃,就都能知道了。   “要着人去问问吗?”按照那天皇阿玛摆出来的那副架势,估计避痘处,包括种在避痘处的那些苗苗儿,早已被翻烂了。在不在的,还是个未知数。   听到这里,只能站远些的阿九面色更平静了,只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确保不会漏下一个字儿。   “能去问吗?那你让人问问最高的那筐多高了,叶子最多的有几片。那些长得不好的,也记一下高矮。”她先算算成功的可能性大不大。   赵小金把自己关注的问题都让带去问了,却不知出宫办差的人拐了个弯儿,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回宫第二日就再次驾幸畅春园的康熙皇帝,此刻就站在园内西墙边上。他亲眼看着人将从避痘处搬来的二十四个箩筐中的苗苗给小心地取出来,查验无误后,分别移种到了这里的土地里。   “梁九功,避痘处采办的那个奴才,他说的人找到了没有?”皇帝派去避痘处的人,上上下下都查遍了,旁的问题暂时没有发现,反倒是那些新种下的苗苗,每个人说辞都有些不同。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6 6 . c o m 、6 q i s h u . c o m 、9 q i s h u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人人都说没见过,却又有人说采办的奴才和送菜的人说过话,其中就有说到这些害人的土蛋儿。那奴才扛不住,就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叫土蛋儿的东西,是个吃食,易种能饱腹。南边儿的贫人家去山上挖野菜的时候,挖了来一尝,就把那地儿当成一家子的后园了。没吃的了,就去那里挖一点来填饱肚子。   据说,一个坑里,能挖出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土蛋儿呢。   “回万岁爷,那送菜的前些日子回乡成亲去了。”这一时半会儿的,人是没法子带来了。   “成亲去了,这么凑巧?”皇帝碰到事儿,总是要多疑一疑,“那前边儿来的人,是谁?”他看到有人往这边疾着走来。   “回万岁爷,是打十一阿哥那边来的。”那日,十一阿哥带回去了个明面儿上的阿九。这暗地里的,自然也有安排。   “去,让他过来。”这么快就有动静了?   皇帝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你说什么?”来人将原委说了,和皇帝心里猜测的,不太一样。   “你说,十一的庶福晋想知道这些个儿绿苗苗长了多高,叶片多少?”她就只想知道这个,而不是通过苗苗的高度、叶片的多少来传递消息?   不得不说,听到这个,皇帝是失望的。   按理,这样来历不明的小姑娘,据说长相水灵着。这孤孤单单地来到京城,路上没有点依仗,怕是见不到京城的城门。   南边儿自打那几股势力被打散了以后,就化整为零,转入暗地里了。这些年来,没少给他找麻烦。差不多的把戏,几乎年年有。大到亲王的后院,小到地方官的妻妾,都有可能被塞了人。   或许,这只是这个小丫头的障眼法?   甭管什么法,都到了眼皮子底下了,就别想跑。既然这十一的庶福晋也懂这土蛋儿的种法,就且看着她带回宫的两筐能长成什么样儿。   若真能一个坑里长出好几个土蛋儿来,那她就算是被派来施那小美人儿计的,朕就能先按下不表。   赵小金是真没想到,她不过想要一点土豆苗苗的数据,那边儿给的不仅仅是这些,还让人把图都给画出来了。这一对比,显得她和小和尚的画画水平实在是有限极了。   “我看那些人挺好的,等土豆种出来了,我这里有好几种吃法,得让他们尝尝。”跟原先对她不理不睬的那几人完全不一样。   赵小金没想事后找麻烦,不过帮过忙的人,总是能得到点好处的。   呵呵,那是你没想到,这事儿后面站的是谁。胤禌可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事到如今,不管他皇阿玛怎么猜疑庶福晋的来历,至少这一时半会儿的,她安全无疑。那阿九的行事他看在眼里,之前借着服侍的名义,实则就是移动监禁。现在不一样了,她还是围着庶福晋转儿,却时刻将庶福晋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也许,他的庶福晋真就只是个单纯的小姑娘,不过就是见识多了些。   这几日,胤禌还是没理清该怎么对待这庶福晋。她倒好,白日里该闲闲,该忙忙,一点儿不知他的烦恼。晚上,也是睡得一样香。   真要水落石出,还得找到那个跑了的农妇。   其实,胤禌可以直接问的,可他不敢。 第14章   三十五年八月的最后一日,恰逢大集。   京城南郊的大兴县县城,天还没亮,这城里城外的就已经忙开来了。方圆百里之内的人,好像一下子都在这儿了,叫卖声、吆喝声,一声比一声响。   城内最繁华的一条街上,一个戴着头巾低着头的妇人看准了那前面刚拆了门板的店铺,趁着伙计不注意,就从两块卸了门板的缝隙中钻进去了。   “唉,唉,你着什么急啊,店管家还没来呢!”伙计一回头看到有人进去了,赶紧将手里的活儿干完。   那一看就不是个有钱的主儿,来这当铺九成九就是当点儿东西换花用。真是可惜,今儿开门第一单,怕是塞牙缝儿都还不够哩。   “啪嗒”,店管家关上了木门,站上了高高的柜台,隔着木栅栏也不说话,就看了那妇人一眼儿。   “当东西呢?”开口说的话,也不甚客气。   “……嗯。”那妇人紧了紧手里的包袱,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她像是从鼻子里哼出的声音。   “来都来了,就拿出来看看吧。”都进了这当铺的门儿了,还在犹豫,别是东西不是自个儿家的。   这样的事儿不是没有过,确切来说,一大半儿都可能是。可又怎么样呢,物件儿又不会说话,也没刻名字不是。拿来了,那就当呗,顶多后边儿处理得干净些。   一块儿灰布包裹着的东西放上了柜台,又被妇人往里推了推。   店管家眼尖地发现,这灰布里的东西有点儿分量啊,放上去声音沉闷得很。他不给反悔的机会,伸手就将东西扒拉到自己身前。   他小心地捏着手指将那灰布一角给提了起来,就这一眼,里面的物件儿他就看进眼儿里了。   呦,真东西啊,金的!   他抬首又看了眼那妇人,哼,不是偷来的,就是捡来的。反正儿呀,就不该是她自个儿的。   “死当,活当?”按规矩,店管家问上了一声。   “死当多少,活当又是多少?”妇人压低了的声音粗拉得很,这是怕人认出来吧。   “您要死当,那就按了手印,十两拿走。”店管家拿称称了一下,一两出个头,“要是活当,就只有八两了。一个月后,您拿着九两白银来赎便成。”   “才十两?那是金镯子,从没见过的新样式!”妇人踮着脚,一把抓住了高柜台。   “就因为是金镯子,新样式,我这才定的十两。您想好喽,您要是拿了这十两白花花的银子,这东西就跟您再也无关了。”店管家可不怕她急。   妇人到底是心虚还是别的,反正最后啊,还是拿着实诚的银子离开了。   她一走,店管家就使了个眼色给伙计,自个儿就低头细看那做工精致的金镯子了。不过不凑巧,还没等他看上几眼呢,又有新客人上门了。   “这个镯子,我要了。”来人一开口就要店管家手里还没捂热的镯子。   店管家刚要开口,一张银票随即拍在了柜台上。上面的票号,出自京城最大的那家。   “我也不让你吃亏,她拿走了你十两白银,我就给你这十两。有些便宜,不是那么好贪的。她也是,你也是。”来人将一块腰牌亮了亮,“给我吧,免得我动手。”   勒阿收好了金镯子走出了当铺,外边儿几个人立马跟了上来。   “首领,拿下她吗?”   “着什么急,让她再快活一时半刻的。”话虽这么说,勒阿还是顺着那妇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也幸亏这一看,不然奉命要拿的人,就要在眼皮子底下丧命了。   十两白银,对于普通人来说,省着点儿花,可以是一家五六口人一年的嚼用了。而对于急需用钱的人来说,则是一根救命稻草。   妇人拿着白银还没走出这条街呢,就被人拦下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男人,也是她费尽心思要逃开的人。   勒阿最后关头出了面儿,把妇人救了。顺便透露了下要回京里面儿,让还在心慌的妇人求着他带上一程。   巧了不是,要抓的人竟心甘情愿地跟着走,那就别等了,上路吧。   这天儿将将要结束的时候,勒阿一行已经到了离畅春园不远的地方。一开始,那妇人嘴紧得很,什么也不说,只顾着埋头杆路。后来还是途中休息的时候,勒阿拿了点水给她喝,她才忍不住哭诉,骂起了那没良心的男人。   人在骂人的时候,总是情绪上头的。这不,妇人一个不小心,就说了自个儿是偷拿了女儿的镯子才跑的。   也是巧了,她口中的女儿回娘家,就把夫家给的金镯子给她这个做娘的看了。于是,她就趁女儿留宿,拿着镯子跑了。   满口的谎言。   勒阿觉得这妇人真行,对着李荣敬,她说人小姑娘是她打南边儿来的外甥女。这就将人转了一手儿,当时就拿到了二十两白银。如今对着他,却又编了个不存在的女儿。   要不是她那赌鬼丈夫将二十两白银几天之内就霍霍完了,而后又找上了拿了人小姑娘金镯子的她,这人海茫茫的,还真是不好找。   只是,最后得到的结果,却让勒阿更加头疼。   将那妇人拿了后,她吓得什么都说了。   孤身一人的小姑娘,长得标致,穿得又好,偏偏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家里正好有一个愁着找不到媳妇儿的儿子,带回去养上几年,大胖孙子就有了。   要不是李荣敬出现,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她说不定还舍不得拿人换钱呢。   啧啧,果然最毒妇人心。   “她说,那小姑娘不像是迷了路,倒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现在那条路上的?”康熙皇帝听完了勒阿的回话,将这其中妇人招述的一点儿给提了出来。   “回万岁爷,那妇人正是这么说的。”她那边,结合附近的当地人说的,差不多就是全部了。   他们这边暂时是查不出什么来了。   勒阿心想,这周边也没哪家丢了年岁差不多的女儿,实在不行,还是问问十一阿哥的庶福晋来得快。   九月的第一天,皇帝又从畅春园回到了宫中。   胤禌没把这消息放在心里,毕竟他皇阿玛在皇宫和畅春园之间来来回回已是常事儿了。所以,在乾清宫的使唤太监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有点儿不明白。   等他坐着小轿见到了他皇阿玛,他也是猜不透。难道庶福晋的事儿,有了变化?   “十一啊,朕看你最近胖了点儿,胃口不错啊。”皇帝闭口不谈之前的事儿,反倒打量着眼前的儿子。这一看,他确实长了点儿肉。   “回皇阿玛,儿子最近是胖了。”胤禌实话实说。胖对于他而言,是好事儿。   “既然身子好转了,那这些年落下的功课,也该补起来了。”不说其他比他年长的哥哥们,就是十二、十三、十四,恐怕都要比这十一学得多了。   看他的画就知道,怕是从来没上手过。   “是,皇阿玛。”原来他皇阿玛叫他来,就是说这个的。   “行了,旁的说完了,就来说说你的庶福晋吧。”皇帝话头一转,让胤禌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皇阿玛,可是庶福晋……”身份有头绪了?   皇帝手一摆,止住了胤禌的问题。   “李荣敬怎么找到你庶福晋的,这你都知道了。如今那跑掉的妇人带回来了,她承认你的庶福晋不是她外甥女儿,而是她在外边儿的路上拉回去的。”皇帝一边说,一边看着儿子。   胤禌听着他皇阿玛的说法,事情怕是没完吧?   “她说,你那庶福晋当时一个人走在路上,拉她的时候都没有反抗,看上去是痴傻的。”要不是这个原因,她怕也没那么干脆就将人转手了。   拿到手的二十两,足够她买上一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儿了。   “你之前不是说,她不会说官话儿吗?如今说得可还利落?”   “回皇阿玛,利落不敢说。听的方面,需儿子说得慢些,说得白些,庶福晋才听得懂。说的话,庶福晋还需要比划,偶尔口音会不对。若说快了,儿子也是听不懂的。”这些,有阿九在,皇阿玛想必已经知道了。   “确实,听阿九说,你庶福晋的口音与她相近。阿九在余杭那边儿呆了不少年,也见过那边培养出来的人,你庶福晋这样的,她也是头一回碰到。”   阿九在那边,就是去查那些转到暗地里的点的。   “十一啊,朕明白跟你说了。”皇帝站了起来,“若她是余杭那边养出来的人,那她也不可能是一个人上的京。若她不是,她的来历终究是个迷。”他拍了拍胤禌的肩。   胤禌被梁九功送了出来。   “十一阿哥,万岁爷不是不通情理。只是,宫里本就人多嘴杂,您庶福晋的事儿,迟早会露馅儿的。”所以,趁着大伙儿都还在畅春园,就把事儿给结了吧。   要知道,宜妃娘娘可憋着一把火呢。之前带着谢礼去,又带着谢礼回,多少人看在眼里。等回了宫,有的热闹了。   “多谢梁公公。”经梁九功稍稍一点拨,胤禌了悟。   原来皇阿玛想让他自己去问,毕竟,他算是庶福晋目前最信任的人。有什么话,再没比他亲自开口更合适了。   他当然也想知道庶福晋的来历,可万一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蜡烛再一次吹灭,王小海摸着黑给两人关了门。   床上,胤禌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你每次见完了你皇阿玛,好像都不是很开心,是因为他有很多儿子吗?”赵小金难得没想着睡觉,而是说起了话。   她现在知道了,只要是上回那个太监出现,小和尚就得去见皇帝。而见了皇帝后,小和尚话少了,发呆的时间多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胤禌顺着说。   他曾经猜过,庶福晋这样的性子,注定是得不到太多关注的。家里面儿,肯定有比她更值得关注的同辈。   原来,庶福晋也是这么想他的吗?   “我家就是这样啊。”赵小金平静地说。 第15章   虽然她只有一个弟弟,可之前还没有弟弟的时候,爸爸妈妈也都在忙生意的。刚开始见不到他们,赵小金也哭闹,可惜,并没有用。   渐渐地,她长大了,也就不再需要爸爸妈妈的关注。   但从妈妈有了弟弟后,她才发现,原来并不是爸爸妈妈不爱孩子。如果给他们的爱排个顺序,那就一定是弟弟大于生意再大于她。   小和尚有那么多的兄弟姐妹,而他皇阿玛就只有一个,能分到的爱就更少了。从他还在生病需要人照顾,身边却没有一个亲人陪伴就能看出来。   什么叫我家就是这样?   胤禌还没从庶福晋的这句话中回过神来。   他什么都没有开口,庶福晋就已经猜到了他想问什么了吗?不然,怎么好好的,就说起自己家了。不过,他的不开心跟皇阿玛有很多儿子也能想到一起吗?   “你家里……”胤禌想了一下,“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倒是没有,我是姐姐,只有一个弟弟。”赵小金说起这个,就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虽然他爱哭闹,有时候还很过分,可是他对着自己笑起来的时候,她刚刚硬起来不想理他的想法就会奇怪地变没有了。可能是因为,弟弟胖乎乎的,笑起来又软又暖,她总是无法抵抗吧。   “我弟弟他脾气不太好,闹起来可凶了。不过不闹时,挺可爱的。”赵小金给自己找了个词,“我对他,可能就是又爱又恨吧。”   “那他如今,在哪儿?”胤禌问出来了。   “他呀,他好着呢。”爸爸妈妈那么疼他,“而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赵小金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她忘了最初开口的目的,反正,她就是不想说了。   胤禌等了等,没等到后续。可他想出口的安慰的话还没说呢,边儿上就传来了熟悉又规律的呼吸声。   哦,庶福晋睡着了。   第二日起来后,赵小金难得的没有见到一直跟着她转的阿九。   “阿九呢?”突然没见到,好像少了点儿什么。   “她去前边儿了,原来当的差还要收一下尾。”胤禌看庶福晋整个儿好端端的,好像昨儿夜里想弟弟的人不是她一样。   “哦,那我去那边看土豆苗儿了。”赵小金得知了阿九的去向,就打了声招呼,照常往右边的尽间走。   所以,庶福晋只是问一下阿九的去向,却是一点儿不怀疑啊。   胤禌也是今儿醒来,王小海说了才知道。原来那阿九昨儿就在外边儿贴着墙听着呢,他和庶福晋说了什么,都被听去了。   阿九是他皇阿玛让带回来的,可这样明晃晃地偷听,他还是有点儿膈应。白日里已是如此,这夜里,他和庶福晋都要防着说错话了。   不对,庶福晋还不知道阿九的真实来历,她可没有一点儿防备。作为知情人,胤禌不能透露,也是很伤神,就怕庶福晋一个不留神儿,祸从口出。   阿九回来时已经是这天的晌午了,她一回来直接找了赵小金。   “庶福晋,造办处那里托人来问。您可有兴趣亲自走一趟,那边儿有个师傅可能烧出来您要的玻璃了。”   “真的吗?这才不到十天,就已经烧出来了?”赵小金从书案上抬起了头,“我能去吗?”她问旁边坐着的小和尚。   胤禌想了一下,便看到了阿九的眼色。   “想去的话,就去。自然,我也要跟着的。”他点了头,又在后面加上了自己的意思。   从北五所到造办处,几乎是从宫里的东北角走到西南边,路途甚远,所以两顶小轿都备好了。   赵小金头一回坐轿子,结果起轿的时候,差点儿从里面摔出来。她明明已经抓好了,外面儿也说了“起”,怎么就会往外摔呢?   幸好外面的阿九挡了一下,她才没真的摔出去。   “庶福晋,没事儿吧?”阿九掀了轿边的帘子。   “没有没有,没事儿了。”轿子已经抬起来了,她稍微坐一下就能适应的。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隔得并不远,后头的说话声还是能听见的。   “小海,后面儿怎么了?”胤禌听到庶福晋的声音了。   “阿哥爷,没事儿。庶福晋该是头一回坐轿,有点儿慌,已经没事儿了。”王小海回头看了一眼,大概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头一回坐轿?   能养出庶福晋这样女儿的人家,家里没有轿子吗?就算家里不备着,出门也不雇一顶吗?   胤禌发现,自从他皇阿玛怀疑庶福晋的身份后,他总是不自觉地从庶福晋那里找出点怪异的地方。   然后又主动给圆上。   比如,庶福晋出门都是坐马车的。两两相比,马车宽敞,还快,有更好的选择,自然是去坐车了。所以,她不会坐轿也是可能的。   栓二泉在原地跺了跺脚,他师傅这几日不眠不休的,一直在坊里烧着砂矿。他人都快烧熟了,却还是不肯出来休息。昨儿个一个打盹儿,更是差点把自个儿都搭了进去。   幸好,边儿上有人拉了一把,才逃过一劫。   这好不容易睡了一宿,他师傅大早就黑着脸又进坊里了。可能昨儿个没烧完的砂矿也看不过眼儿,今儿愣是争气了一回,烧出来的东西还真有点儿铁浆的样儿。   热乎乎的,红通通的。稍稍取了些出来,可长可短,放一边儿晾凉了,还真有点儿透透的样儿。   他为师傅高兴,一个顺嘴儿就说了出来,结果,被个路过的样貌极普通的宫女听到了。   然后,他就被打发到这儿等十一阿哥那边来人了。   两顶小轿慢腾腾地来到了栓二泉的面前,一前一后下来两个人。   “奴才给十一阿哥请安,十一阿哥长命百岁。”   “起吧。”胤禌记得这个内务府的人,上回就是他去的北五所。   “这是庶福晋。”他等到赵小金站到前面儿了,才给说明。   “庶福晋大吉。”栓二泉上回去的时候,可没有见到打扮这么喜庆的十一阿哥庶福晋,但他知道,有人就在屏风后面呢。   赵小金见又有人要跪,反正她听不懂,干脆就侧了一步,躲小和尚身后了。   栓二泉心里对这庶福晋躲避的动作感到奇怪,可这不是他能置喙的,便直接起身带路了。师傅也没说,等的人就是十一阿哥啊,还带着庶福晋呢。   “十一阿哥,坊里烧着砂矿呢,又热又闷的,您一会儿跟在奴才身后。”他以为,师傅等的人是十一阿哥所里的,万万没想到,竟是十一阿哥本人。   确实,如栓二泉所说,这坊里一个个儿的大灶上大窑里都烧得火热,人刚进去,就想退出来。   胤禌有点儿闻不惯这里面儿的味道,差点儿吐了。   “要不,你去外面等我?”赵小金见小和尚脸色被照得红彤彤的,可眉头却皱着,手也握紧了。   胤禌只摇了一下头,他怕开口,那味儿更重了。   “如果不舒服了,赶紧出去。”赵小金自己感觉还好。   原先学校还组织他们去参观艺术玻璃的加工呢,里面更热。虽然相比之下,这里的环境确实有点糟糕。   他们进去没多久,全师傅就过来了。   他是知道其中隐情的,故而行了礼后,就直接对着赵小金做了个请的手势。   “庶福晋请看,这是刚用铁打出来的吹管。”全师傅拿了根有他一臂长的铁管,双手托着,给她看。   赵小金没听懂,虽然这黑脸的师傅说的也是汉语,可跟小和尚比,差远了,更别想跟阿九比。   这吹玻璃的东西看着挺像模像样的,也不知能不能行。   “已经试过了吗?”她猜,这是给她看的。   全师傅愣了一下,还是在阿九的解释下,才明白。   “回庶福晋,只草草试了一下,还不成型。”他赶紧转了个身,将不远处台面儿上放着的几坨东西指出来。   赵小金上前一看,都是挺光滑的东西,可以看出一点玻璃的质感,却完全没有通透的感觉。这一坨坨儿的,看起来脏兮兮的,好像里面裹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能看一下你们是怎么做的吗?最好是从头到尾的。”她大概了解几个过程,但这儿要什么没什么,肯定需要一点点试出来。   全师傅点头,便领着人先去看了他们用的砂矿。   赵小金看着一堆堆的,颜色浅浅淡淡,把记忆中最接近的几种黄挑了出来。   然后她眼看着全师傅就转回来了,没错,就是转个身儿,直接到烧砂矿的大灶那边了。   “你们就直接把这些丢进去啦?”砂石也是要进行处理的呀。   经过赵小金的简单描述,阿九的解说,全师傅看了看边上的砂石,又看了看正烧着的大灶,人一下子就恍惚了。   “他是怎么了?”   “回庶福晋,师傅这是老毛病了,他一有想法,就顾不上身在哪儿了。”栓二泉解释,“要不,十一阿哥您和庶福晋先回?师傅每次这样,都要好长时间呢。”   可不敢让十一阿哥再呆这儿了,万一呆出毛病来,丢了差事儿是小,脑袋不保也是可能的。   临走前,赵小金对着栓二泉说了些话,让他转给他师傅听。   砂石如果处理得干净些,这一坨坨的应该都能更接近玻璃。然后这做了的吹管要用起来,玻璃浆取出来后,定了大型,就要吹起来,让一团的玻璃浆变得更薄。   如果玻璃浆里的脏东西始终弄不干净的,那就先吹大吹薄,把深色玻璃做出来。至少,能看到希望。   “你还好吗?”出了坊间,赵小金先问小和尚的感觉。   刚才在里面,他一句话没说,肯定是难受了。   “已经好多了。”胤禌一出来,就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这里面儿,真不是人能呆的。   庶福晋一个小姑娘,却对这样的地方不陌生。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阿九,发现她也注意到了,就不再说开去。   赵小金则没看到那两人的眉眼官司。   她的心里已经想到了先用这玻璃替换窗子上纸糊的那些,毕竟,深色的玻璃虽然降低了透明度,可外面的人就看不到里面了,也是个好处。 第16章   自从造办处走了一趟,赵小金对烧出玻璃很有信心。   她拿着毛笔一点一点地画着她见过的常用玻璃制品,除了玻璃窗和煤油灯灯罩之外,她还画了可以放东西的玻璃罐,用来喝水的玻璃杯等等,大大小小的不算少。   胤禌看她兴味儿正浓,便让王小海低声说完了消息后,就退下了。   畅春园那边,他皇阿玛已经定下了回宫的日子,就是九月十二日,没几天了。   到时候,满宫的人都会回来。慈仁宫的太后娘娘、延禧宫的惠妃娘娘、翊坤宫的他额娘、永和宫的德妃娘娘、承乾宫的佟娘娘、咸福宫娘娘、启祥宫的端嫔娘娘、长春宫的僖嫔娘娘,外加乾东五所、乾西五所的皇子阿哥们,可就热闹了。   这也意味着,庶福晋的规矩要补起来了。原本,她可以窝在五所不出门的,碰不到人也就无所谓规矩。可经梁公公提醒,他知道宫里的其他人对庶福晋很是感兴趣,说不得得闲就叫过去说说话什么的。   还有他额娘,最是避不了的。   万一皇阿玛实在是查不到庶福晋的来历,就干脆顺水推舟,让宫里的人按宫里的规矩来,庶福晋怕是几天就没了。   胤禌想得远了些,可这都是可能出现的状况。所以,趁着还有点儿时间,就先补救起来。   赵小金没想到,小和尚竟给她准备了这么大的惊喜。   “这鞋穿上,还能走路吗?”跟她之前跳舞的时候穿的高跟鞋一样吗?   她看着新送来的鞋子,原来挺好穿的软底鞋下面,现在都安上了一个马蹄形状的鞋跟,还是放在鞋子中间的,就跟电视剧里的那种差不多。   用手一摸,挺硬的,但是不重,应该是木头,外面还包了厚厚的布。布上,绣满了密密的福字和寿字。   “在这宫里,只有宫女不穿高底鞋。宫里的娘娘们,阿哥的福晋们,还有公主们,她们都是这么穿的。”胤禌看着庶福晋的眼睛,确定她听进去了才继续。   “你要记住,这宫里的人谁也不能信。因为可能刚和你说笑的人,转个身就翻脸了。”而翻脸的下场,往往都是同一个结局。   现在宫里已经没人提起十几年前风光无两的安嫔娘娘和敬嫔娘娘了,要知道在十六年的时候,皇阿玛大封后宫,她们可是嫔之首,如今的惠宜德荣四位娘娘都居于其下。   “你也不能相信吗?”赵小金问。小和尚说得好严重的样子,她一手拿着一只鞋子,原本挺想试试的心一下子不动了。   “……你让我重新活了过来,我总是要护着你的。可是,我也有护不住你的时候。”胤禌实话实说。   他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还没这些日子过得痛快。能走能动,能吃能喝,别人自打出生就能做的事儿,他如今才切切实实地做到了。   可他到底是在宫里长大的,早已有了自知之明。   自己虽是皇子,天生比别人会投胎,可在皇阿玛那里,也就最近才挂了名,还不定是好事。额娘生了三个儿子,五哥自小跟着太后娘娘,九哥养在惠妃娘娘那儿,而他被抱到了德妃娘娘的永和宫。   人都说永和宫的德妃娘娘人美心善,他却是知道,这人美心善的背后,都有怎样的算计。幼时无意听到的一些话,他到现在还记着。为此,他在永和宫整整病了两年。   在宫里,他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偶尔放任,也没谁拿他当靶子。如今,身边有了庶福晋,还是在皇阿玛那里挂了名的庶福晋,这意义就大不同了。   就像梁公公说的一样,宫里人多嘴杂的,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动静都被人看在眼里。若有人真要动什么心思,可不是十二岁的他和十岁的庶福晋可以挡得住的。   “是不是,只要我不犯错,就没事了?”赵小金把鞋子放下了,“那我以后不出去了,就待在这里。”   胤禌眼看着庶福晋整个人失了活力,蔫下来了。   “告诉我,你是谁。只要你实话说了,我去求皇阿玛,求他放过你。”他见不得庶福晋这样,一个冲动,就抓住了庶福晋的双臂,一口气说出来了。   赵小金被抓得好痛,她挣了两下,没有挣动。   小和尚在说什么?问她是谁?难道把她带走的人,没有查清楚吗?   “那个太监,我是说那个把我买下来的太监,他没有告诉你吗?”   “你是说,李荣敬?”胤禌觉得,这里面误会大了。他放开了抓着庶福晋的手,有些歉意地收了回来。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那天我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听到了外面来了很多人。没多久,那大妈就进来给我换了衣服,把我送上马车了。后来,就去的你在的地方。”赵小金如实说。   那妇人怎么就没提把人关起来了!   “之前呢,你是怎么来到那妇人家里的?她抓你来的?”既然都说开了,胤禌就一条一条地对着自己知道的。   “之前?”赵小金恍惚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在那条路上了。”   胤禌拉着庶福晋坐了下来,他也缓了一缓。   “你记得家里有个弟弟,那你还记得家里在什么地方吗?”   我家就在钱塘江旁边,可她不能说。赵小金不傻,也很快反应过来了。小和尚突然问她这些,是不是已经在怀疑她了?她没有时间多想,直接半真半假地说。   “那个地方,有很高很高的楼,比这外面的墙要高得多。我记得那天自己在等车,可是一抬头,就发现自己换了个不认识的地方,都没有人。”她说得很慢,还稍稍比了比高楼的高度。   “楼很高的地方,比宫墙还要高?”有这样的地方吗?   胤禌想不出来,也没见过。   “是啊,可高了。人站在上面往下看,下面走的人只有那么一个小黑点,稍不留神,就找不到了。”她说的都是真话。   “那么,你之前要做的煤油灯,要做的玻璃窗子,都是那边的习惯吗?”胤禌想不出来那种高度,一个大活人竟然成了个小黑点!他换了个问题。   “不不,煤油灯早就没人用了,我们用的灯是用,是用……”赵小金卡住了,那些灯是用什么做的来着?   她明明知道的,怎么话到了嘴边儿,就是说不出来了呢?   “怎么了?”胤禌见说得好好的庶福晋还张着嘴,却是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了。   赵小金看着小和尚,很快觉得自己飘远了。   “来人,来人!”胤禌见好好坐着的人,就这么一歪,向着后面倒去了。   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地。   他急急地去拉,反倒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等王小海和阿九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十一阿哥倒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他的庶福晋。十一阿哥龇着牙,庶福晋则人事不知。   “太医,怎么样?”阿九跟了出来。   方才一阵乱后,五所总算静下来了。一开始,大伙儿都以为十一阿哥又不好了。却没想到,这回出事的是庶福晋。   “姑娘,庶福晋不醒,有些问题老朽也无法得证。目前看来,有水土不服的征兆。”老太医对五所也是熟的,但对头一回见的庶福晋就不怎么了解了。   “那依您所见,庶福晋什么时候能醒?”虽看着不像是装晕,可明明都已经说到点儿上了,怎么就晕过去了。   阿九本就在余杭那边儿做了几年的探子,对人对事儿总是疑心的。看着像的,都有可能是假的。   没错,她就疑心庶福晋是装的。   “睡上个半天儿的,差不多就醒了。对了,得给庶福晋多吃点儿,脉象上有点儿虚。”   “多谢太医,您走好。”阿九送完了太医,进屋子一看后,转身就出了五所。   屋内,王小海正忙得团团转儿。   “阿哥爷,您也不想想自个儿的身子,您都不比庶福晋高,这种英雄救美的事儿,您掺和什么呀?如今好了,庶福晋也不知道您的这番举动。您呢,还得自个儿疼着,受着。”   因为床榻让给了庶福晋,所以这会儿胤禌就趴在罗汉床上,由着王小海给他揉着背上被撞上的地方。   “庶福晋年纪小,要是摔坏了,可是一辈子的事儿。我就是疼上个几天,不碍事儿的。”   “碍事儿。您是皇子阿哥,金贵着呢,哪是庶福晋比得起的。阿哥爷,下回您和庶福晋要说什么,就让小海待着呗。小海嘴严,您是知道的。”要是当时有他在,怎么也轮不到阿哥爷亲自去当垫儿背了。   “成了成了,差不多就得了。”胤禌挥挥手,不让按了,越按越疼。   “不成。太医说了,您背上的伤啊,要揉开,不然往后几天疼起来,有您受得呢。”王小海不答应,手上的力道一点儿没减轻。   “小海,庶福晋这些日子的吃食,你都看着,你觉得一个人吃了这么多东西后,还会虚吗?”胤禌不想争辩,就拿刚才听到的阿九和太医的话,问王小海。   “这个,小海就不知道了。不过太医既是这么说的,那就说明庶福晋没吃饱,每天都饿着呢。”怪不得,这小小年纪的,长得比阿哥爷还高。   “饿着,怎么就不知道开口呢?”胤禌喃喃自语,怪自己没早注意到。   床上,躺着的赵小金睡得迷糊糊的,竟发现自己来到了学校的实验室里。里面,有班级正在上实验课,课上的内容就是小灯泡的工作原理。 第17章   一觉醒来天大亮,错了,太阳都快下山了。   赵小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儿,其实,她是饿醒的,准确地说,是闻着香味醒过来的。   “庶福晋,您醒了?”阿九一见床上有了动静,就动了起来。   洗漱毕,赵小金就已经被扶着坐到了罗汉床上。那前面,多出了一张很大的方桌,上边儿摆着看上去很好吃的菜,还都是热乎的。   “我之前是怎么了?”赵小金想起了失去意识前的事儿。   “太医说,你有些水土不服,且太长时间没有吃饱过了,身子虚,就晕了。”与庶福晋不同,胤禌这会儿只趴在又软又厚的被子上,也无福享用这些特别备下的菜肴了。   阿九在庶福晋昏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做了不少事儿,这桌菜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水土不服?没吃饱?”这说的是她吗?   赵小金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双手,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每天两顿饭了,原来身体还是会抗议啊。   “都几十天了,我差点忘了,我一开始可是一天三顿的。”到了这里后,才发现人每天吃饭居然只有早午两顿。晚上运气好,会有点小零嘴,但大多时候,就洗洗睡了。   她也就没说,跟着让自己习惯,并不想让自己看上去与众不同。   “一天三顿?”这是王小海的诧异,他直接当着赵小金的面儿给说出来了。   在场的,除了胤禌、赵小金本人,还有阿九和一个陌生的穿着太监服的人。   “别听他的,既然是饿的,那就从这顿起,好好吃。”胤禌觉着这王小海怕是飘了,当着自个儿的面都敢不给庶福晋脸,这背后,怕是更没有一点儿敬意。   他在庶福晋不注意的时候,瞪了王小海一眼。   “其实,我都快习惯这样吃饭了。”赵小金被说得不好意思,说话的声音都轻了不少。刚醒来不久的脸,也变得粉粉的了。   “好了,吃吧,菜都快凉了。”   胤禌一个眼色儿,其他三人终于走开一点,不再只盯着庶福晋看了。   这顿饭吃得,总归是挺艰难的,但赵小金不会说出来。满桌的菜,她动过筷子的,不超过三分之一。实在是,不认识的太多,认识的,多是不爱吃的。她也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挑食。   她不说,其余人可都是人精,一看就知是怎么回事儿了。   “庶福晋爱吃什么,您说,明儿个就给备上。”阿九揽下了这活儿。   她这一说,赵小金眼前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爱吃的。但最后定格的,却是那最家常的土豆炖牛肉。带着牛筋的牛肉炖得软塌塌的,一戳就烂。咬下去,一点儿不费劲。再配上一口浓汤,牛肉的肉味和土豆的鲜香各占一半儿,喝下去,暖暖的,都是满足。   “不用不用,不用给我特别准备。”赵小金不想了,赶紧摇头,“其实,有肉有菜晕素搭配就好了,这样的我也吃不了,挺浪费的。”三四个菜就足够了。   阿九听了,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让人进来开始收拾。   “庶福晋,吃饱了,去院中消消食?”她自己就站在赵小金身边。   消食?这一般都是小和尚带着她去的,这会儿他躺着不能动,她自己去外面儿,好像有点儿不太好。再说,他躺着,也是因为她啊。   赵小金看过去,果然,小和尚正等着她回答呢。   “今天就算了吧,正好,之前不是拿了新鞋子过来,我得试试。”她就在屋子里转转,练练穿着高底鞋走路。   庶福晋的这个说辞,让胤禌心里既舒坦,又心疼。   她倒是总是想着他,连去个尽间都会打声招呼。这会儿看他趴着动不了,就不出门了。而他呢,还每日一块儿用饭呢,竟没发现她饿着肚子。   可他又说不出来,“你自个儿去吧”。   或许,胤禌想,他是一个人待太久了,都有魔障了。自他第一眼重回人间,看到庶福晋坐在床尾边上,他也许就已经赖上她了。   庶福晋和其他人是不同的,是他一个人的。   不像皇阿玛儿女成群,不在乎多他一个;而他额娘三个儿子,也无法只关注他一个。其他人如王小海,他只把他当主子。更不用说皇阿玛派来的阿九,和新来的勒阿了,这两人的主子恐怕只有他皇阿玛了。   唯独庶福晋,无依无靠的,在家不受宠,到了这边,只能靠着他了。   赵小金在阿九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和跳舞的时候穿的舞鞋不同,那跟儿在后跟,是脚掌用力的。她现在穿的高底鞋,感觉脚的前后都没有依靠,可她人明明已经高出一截了,心里挺不踏实的。   她小小地迈出了一步,但不太敢用力,好像鞋子放在地上了,但她的脚还是抬起的。赵小金吸了一口气,这才下定决心用力踩下去。   还好还好,没摔。   她试着迈了另一只脚,同样的方法,都成功了。   见庶福晋稳稳站住了,侧着头看的胤禌也是松了一口气。这样的开头已经很好了,多加练习,她能走得更稳当。唯一一个不好,就是他站在庶福晋边儿上,更矮了。   这两天,赵小金除了每天踩着高底鞋走路,还要在脖子上多挂一条白色的条儿。同样的,上面绣了福字和寿字。另外,她的手上也多了一条帕子。   阿九还想在她的耳朵上多穿几个洞,说是一边得戴三个耳环。她本来已经有一个了,就摇头说了不。   不过在新发型上,赵小金提了自己的要求。   “我这头发比较多,都绑到头顶上,太重了。”以前大家都梳丸子头,方便又可爱,可她只能梳半个,不然又厚又重的,反而不可爱了。   “庶福晋想怎么梳?”按理,有了名分的女眷,这头发都是打了辫子盘于头顶的。原先没这么做,不过是规矩松散罢了。   阿九手里抓着一大把梳通的长头发,对这发量很是羡慕。   “一半儿一半儿吧。”赵小金想着和以前梳丸子头一样,不过,“等等,我想到了。”电视剧里不是有专门的发型嘛,她可以参考一下的。   她的想到,要说出来还挺麻烦的,干脆就动手吧。   阿九明显不想当这个被动手的目标,就干脆把外面的阿彩叫进来了。前前后后快半个时辰,梳了又拆,拆了又改,总算是忙活好了。   这叫阿彩的宫女年纪跟阿九差不多,样子也很清秀。现在梳了个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儿的发型,就整个人儿精神多了。   她的头发大体分成了三路,中间多,两边各分一小路。中间的那部分往上梳,然后用红绳子绑在头顶。固定好了以后,马尾辫分成两部分,分别打了辫子。   因为阿彩头发不够多,所以借用了一根短短的软木,把辫子分左右缠在软木上,中间再用红绳子绑住,把软木隐藏在辫子下。两边剩下的头发打成细细的辫子,可以垂着,也可以弯过耳朵绑到中间的红绳子那里。   最后,就是要把前面的头发分个缝儿,然后用钿子压住。后面的头发稍稍拉扯几下,松一点,看上去就蓬蓬的。对了,软木上左右缠着的辫子上都是可以挂饰品的。   赵小金还想在阿彩头上挂上福寿二字的钿子,但被阿九阻止了。   相较于之前单一的盘辫,这样的梳发虽麻烦了些,可看着也不错。宫里女眷要盘发,可也没说一定要盘辫。于是,赵小金的这个想法第二天就出现在她自己头上了。   相较于阿彩,赵小金用的都是自己的头发,她嫌两边的小辫子麻烦,干脆一块儿梳起来了。盘辫变成了一字型固定的样子,中间红绳绑得牢牢的,两边儿的福寿钿子新坠了铃铛,晃荡两下,会有小小的清脆的铃声响起。耳朵上,赵小金也戴上了刻着字的铃铛耳环。   一早上起来,她就坐在镜子前,看着阿九给自己装扮了。虽然挺好看的,可时间也太长了。长到小和尚都去外面溜达一圈儿回来了。   “咦,你手上拿的是什么?”赵小金从铜镜中只能看到个影子,等她回头,小和尚手里的东西已经藏到身后去了。   她很快就会换了这铜镜,都不知道能照清楚什么。连看个人,也只能看个大概。   赵小金站了起来,一身红色常服穿在她身上,再合适没有了。   胤禌看着庶福晋活力足足的样子,转身的时候,头上的铃铛顺着转动,发出叮铃铛啷的声音,悦耳极了。他捏了捏手里的花枝,还是向前走了上去。   “别动。”他站到庶福晋面前,踮起脚,把刚从路上拦截下来的一朵红花簪在了庶福晋头上红绳的位置。   胤禌退了一步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才说了个“好”字。   赵小金只感觉头上多了东西,是什么,小和尚直接举手放上去的,她没看到。不过,伸手摸了摸,她大概也知道是花了。   “好看吗?”对了,应该是有朵花的,她给忘了。   赵小金转身去照镜子,却只看到头上一个模糊的红色轮廓,她需要一面清楚的镜子。   她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的胤禌脸突的红了。   王小海笑着连点头,阿哥爷终于长大了,知道讨人欢心了。虽庶福晋身份低微,可毕竟是第一个得了名分的人,在阿哥爷心里,总归是不同的。   隔着几个院子,乾东五所头所里面儿,大阿哥嫡福晋和她所出的几个格格正聚在一块儿说话。   “额娘,阿玛快回来了,我弟弟是不是也要出来啦?”二格格看着她额娘大大的肚子,很是期盼。   “还早呢,你阿玛回来后,额娘肚子里的弟弟啊,还要待上几天,才会出来的。”大福晋摸着肚子,心里早已将时间算得准准儿的。   “那正好,弟弟一出来,就能见到阿玛了。”大格格说着,就笑了。   母女几个都盼着大阿哥回宫,这回大阿哥跟着万岁爷北征葛尔丹,已经出去大半年了。   她们说笑着,外边儿传话的太监已经快要到门口。 第18章   北五所内,赵小金按着记忆画着小灯泡,但时不时地有点儿分神。因为旁边坐着的小和尚,一直怪怪的,他今天看过来的次数有点多了。   是因为她换了打扮看着不习惯了,还是因为头上他送的那朵花?   胤禌支着脑袋,面前摊开的书就像是个摆设,一点儿用都没有,都不及身边庶福晋来得好看。   她戴着花儿的样子,真真应了人比花娇那句话。花儿娇艳,她娇俏。   “哎呀,又画坏了。”因为注意力不集中,赵小金画的小灯泡已经扭曲了。   “不打紧,再换一张。”胤禌比阿九动作还快,趁着她拿走画废的那张,他已经将裁好的纸递到了面前。   “不画了,我得休息一下。”老是走神是画不好的,“我再去那边儿看看土豆苗。”赵小金需要换个地方,安静一下。   “哒,哒,哒”高底鞋走路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虽远了些,可听着就知道这人就在附近呢。胤禌发现,庶福晋穿高底鞋的另一好处,那就是这个了。   听了几天,这个声音他都熟悉了。每每听见,就知道庶福晋在什么地方。   只是奇怪,按照这走路的速度,这会儿还没到尽间呢,怎么就停下了?胤禌看过去,隐约见庶福晋站在了门口。   “阿九,那是阿林吗?跑得好急。”赵小金停下,是因为看到了五所的太监阿林,正着急地往里来。   “庶福晋恕罪。”阿林经过赵小金身边,只留下请罪的话,人就已经到里面找小和尚去了。   “……十一阿哥,头所的大福晋不知怎的,动了胎气见红了。”里面,阿林说得又快又急,“……还有二所的四福晋,也跟着见红了。那两所的奴才没找到太医院的太医,就求到咱们这儿来了。”   “没去钟粹宫找荣妃娘娘吗?”胤禌皱眉,怎么这么巧?   “回十一阿哥,说是去了,人还没回呢。”阿林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勒阿,你跑一趟头所,王小海,你去二所。你们俩先问问清楚情况。”宫里这时候好几个女眷都有了身孕,太医院应该备好了这方面的圣手,怎么会一个太医都找不到呢?   况且,钟粹宫的荣妃娘娘在,便是有了什么事儿,也该找她做主,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胤禌走了出来:“你在这儿呆着,阿九,陪着庶福晋。”他去前头看看。   “你自己小心。”赵小金其实还不太了解发生了什么,阿林的话她也只听懂了“动了胎气 ”这样的几个字。   妈妈怀着弟弟的时候,偶尔会说到这些,但也仅仅是说到。具体什么意思,还是她自己上网查的。后来,刷视频的时候经常有差不多的推荐,有新闻,也有电视里演的片段。新闻里每个人的情况好像都不太一样,反而是电视剧里的,大多数是急的,也可能是为了陷害别人,自己故意的。   “我知道。”胤禌带着阿林出去。   赵小金也没心思去看土豆苗苗了,加上有阿九的讲解,她知道了上回见过一面的孕妇出了事儿,住她隔壁的另一位也一样。   怎么这么巧?两个孕妇一起出问题了。   大家都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可实际上,不过是大福晋听了传话太监的话,知道刚回京不久的大阿哥过几天又要随驾出宫,见不到小阿哥出生了,才一时气闷动了胎气。   头所的奴才们见见了血,没经历的小丫头一叫,把正在一墙之隔外,院中遛弯的四福晋给吓着了。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过此时手忙脚乱的,也没人去查这些,先让大福晋、四福晋不出事儿,才是头等大事儿。   钟粹宫和乾东五所就隔着一道千婴门,荣妃娘娘到的时候,两所撒出去的奴才还在满宫找不见踪影的太医,都没回来。   “永和宫的庶妃陈佳氏和四福晋月份差不多,去看看,太医是不是都在永和宫呢。”荣妃娘娘说完,就往头所走去。   “没事儿,咱们回吧。”站在门前的胤禌远远看到荣妃娘娘出面了,就打定主意不凑上去。等王小海、勒阿回来了,关上门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一时间,外面发生的事儿,好像和北五所都没关系。   早就回来的王小海说完了打听到的事儿后,就转身出门去看看今日自家阿哥爷要用的饭菜好了没。结果,人刚出去,就听到前头的大门被拍得“啪啪”响。   今儿这是怎么了?   充作门房的阿林再一次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这回后边儿,还跟了几个人。   “跑什么呢,不知道十一阿哥之前折腾了下,背上的伤又疼了吗?”王小海拦了一下阿林,“气匀了再说话。”   “王公公,这是头所、二所那边来的,后面这位是荣妃娘娘身边的嬷嬷。他们,他们想要庶福晋,想要庶福晋过去。”   阿林话才说完,里头胤禌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王小海,外面儿吵什么呢?”   “回阿哥爷,荣妃娘娘、大福晋、四福晋那边都来人儿了,说是要庶福晋过去。”王小海见跟着阿林进来的人都点了头,便进去说了。   “要我过去?”赵小金不解,让她过去干什么?   “胡闹!庶福晋又不是治病的药,出了事儿见她一面就能好的。”胤禌气,怎么连荣妃娘娘也要插一手。   可他不能说,差着辈分儿呢。   可到底,他还是带着人过去了。   一是外面的几个奴才就跪在门口磕头,二是阿九和新来的勒阿终究是点了头,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待会儿到了以后,我要做什么?”赵小金还是第一回踩着高底鞋出现在人前,虽有小和尚拉着,还有阿九在边儿上,不怕摔,可她心里还是没底。   “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说。”他说的是气话。明明就知道这是宫里一些人玩的把戏,可还是要往套里钻。   宫规、孝道,还有兄弟情,这些都绑着让他带着庶福晋出面儿。   以往他躺在病榻上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人来看。现在倒好,不过是听闻他因庶福晋冲喜身子大好了,有用没用的,就都凑上来了。   赵小金见小和尚抿着嘴,明显生气的样子,她还是闭嘴不说话好了。   “娘娘,十一阿哥带着庶福晋来了。”头所里,荣妃娘娘坐在屋子里,听着里边儿大福晋还嚷着“保孩子、保孩子”这样的傻话。   太医已经在里面了,大福晋的见红也止住了,就是胎里的脉象不太好。   “让她进来吧。”听见过她一面儿的嬷嬷说,那庶福晋是个标致的小美人儿。   “娘娘,十一阿哥也要跟着。”   得了里头荣妃娘娘的允许,胤禌带头先进去,后面就跟着庶福晋。   “十一给荣妃娘娘见礼了,娘娘安康。”他行了礼,而后看身后的庶福晋。   “给娘娘见礼,娘娘安康。”赵小金明白小和尚的意思,就屈膝有模有样地学他说话。   “起吧。既然来了,就去里面儿站站,也好让大福晋安安心。”荣妃娘娘指了个位置叫胤禌坐下,“你也不用气本宫,这可不是本宫的主意儿。”她明确撇清了自己。   “十一不敢。”胤禌见庶福晋就站在屏风边边儿上,还露了大半个身子,脸色好多了。   “哼,随你吧。”荣妃娘娘不再说话。   屏风内,大福晋叫嚷的声音已经很弱了,身子虽不再出血,可到底还是担心肚子里快要出来的小阿哥。这一想,她就怪自己没用,不过是听到大阿哥要出门见不到孩子的第一面了,就一口气儿喘不上来,让肚子里的孩子受苦了。   “福晋,大福晋,十一阿哥的庶福晋已经来了。”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谁,谁来了?   大福晋把目光从肚子上移开,是大阿哥来了吗?她恍恍惚惚地看到了一道红色的身影,就是没看清是谁。   “不好了,福晋晕过去了。”   “无妨,大福晋刚止了血,睡过去了才好养胎。”太医慢慢地撵出了根针,“再有几天就要生了,在生前,就不要让大福晋劳累了。”思虑过多,对生产并无好处。   所以,她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赵小金很快被请了出来,然后就见小和尚要走了。她看了看还坐着的那位娘娘,蹲了个身儿也跟了出来。   “就这样,好了吗?”不是说要见她,这样就见好了?赵小金都没搞清楚到底是谁要见她。   “再去隔壁露一下脸。”说着,二所就到了。   四福晋的情况要好多了,她已经睡下。不过赵小金还是按着她身边人的意思,去她屋里站了站,便出来了。   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有看清,不管是大福晋还是四福晋,她们身边都有人守着,她连脸都没有见到呢。   “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回到五所,赵小金就换了鞋,来回两趟,还是有点累的。   “没有意义。她们就是习惯了折腾,用不用得上的,两说,但一定不会放过。”也就是住得近了,等过两年年长的皇子们开府出去了,就折腾不到了。   “你把人说的,好像无理取闹一样。”赵小金之前见过那大福晋,不是挺温温柔柔的嘛。   “别去想不相干的人了,饿了没,用饭吧。”胤禌觉着庶福晋的“无理取闹”用的挺好。   可不就是无理取闹嘛,自己生孩子,搭上别人做什么,真以为搭上了,就能生儿子了不成。没生下来前,谁能保证这胎里的,一定就是儿子了。   他庶福晋又不是送子娘娘,去见一面,儿子就送到家了。   她们的目的,无非就是安慰自己没事儿,要再多一点儿,就是想沾沾庶福晋的喜气儿,保佑她们生下嫡长子。一个接连生了四个女儿,一个多年不生,求子啊,已经是她们的执念了。   赵小金没把今天的事儿放在心上,对于她来说,就挺莫名其妙地跑了一趟,还是吃饭最要紧。 第19章   九月十二日一早,天根本没亮呢,胤禌就被王小海叫起来了。   “小声点儿,庶福晋还要睡。”   虽庶福晋睡着了很难被吵醒,可今儿个不止五所动静大,边儿上的,前面儿后宫都会闹腾。因为啊,他皇阿玛就要带着皇太后及大队人马从畅春园回来了。   这一回来,在宫里的人都要去跪迎。原先躺在床上的时候,胤禌是不用出面儿。这不,他看上去好多了,自然就免不了。幸好,庶福晋不用去,只等照常醒来后,看她额娘要不要见见人了。   其实,那边畅春园出发,也是用过了饭后的事儿,等到宫里,早就晌午了,用不着这么早就起来准备。可大家都动起来了,就北五所没有动静,显得他这个十一阿哥对皇阿玛太不敬了。   赵小金醒来后,没见小和尚,问了阿九才知道,他早就收拾好去前面了。   “那我还是一样。”她想了下,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   土豆苗苗要长成,起码等下个月了。而造办处那边一直没来消息,也不知道玻璃烧没烧出来。   “好。”阿九应着,不过在梳妆的时候,显得更谨慎。庶福晋头上戴着的福寿钿子,簪着的花,都要确保没有一丝一点儿的差错。   虽说万岁爷没直说要见见庶福晋,可万一呢,毕竟造办处那边儿可是已经有了点儿不错的进展。就算万岁爷不好直接召见,说不得就得去宜妃娘娘那儿露露脸儿。   所以啊,这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一点儿马虎不能有。   没了小和尚在身边,赵小金过得挺愉快。   因为,不用花时间学那满语了。小和尚想的倒是挺好,可是,他的教学水平不行。不是赵小金自夸,她从小上的就是双语学校,普通话和英语都是日常用语,除此之外,她还在零基础学西班牙语。   同样都是从头开始学,她的西班牙语才学一星期的时候,就能简单问好了。可是那满语,小和尚来来去去地就说那么几句,她到现在还没记过来。   肯定不是她的缘故,那几句话太长了,应该一个字一个字先来的。   不用跟几句满语纠结,心情好了,赵小金今天画起来也就特别的顺手。之前一直画得不太好的玻璃杯盖子,她终于把那上面可以和杯身合起来的旋转纹路给画出来了。   之前,阿九还想了办法,找来了几块木头,按着她的意思给雕成了木头杯子的样子,让她好看着画。现在画好了,木头杯子和杯盖也马上能转着转着盖上了。   “阿九,你手真巧。”就看着她拿着把小刀,在那扁平的圆木头上划上几刀,中间多余的木头就分开了,有了杯盖子的样子。   “是庶福晋您想的好。”阿九手不停,还在木头盖子里边儿刻画那纹路。   也就庶福晋夸她手巧,要不是这会儿想起来了,她都忘了自己还会这一手了。很小的时候学的东西,多年没用,手都生了。   “那你也很厉害啊。”赵小金觉得小和尚身边的人,都是宝。   就说那王小海吧,虽然开始的时候被吓过,但他那个人明显是人说的那种刀子嘴豆腐心,只要对小和尚好的,他就什么都能点头。当然啦,反过来他就变脸了。   眼前的阿九,说是来伺候她的,可赵小金觉得,太大材小用了。她头梳得好,木头也雕得好,还会一手很漂亮的毛笔字,收拾起东西来更是又快又好。她写的字,画的画儿,都被阿九收得好好的。   对了,还有新来的勒阿,那是个不太说话的人。他长得高高大大的,站着的时候没有王小海那样总是躬着身子,需要他时,叫一声,他能一下子就出现在眼前。   当然,赵小金还没试过。只是之前被叫去头所、二所的时候,他不是去打听情况了吗?和王小海一起出的门,回来的时候,却比王小海早多了,消息却是一分不差的。   这会儿,王小海跟着小和尚去前面儿了,勒阿就在门边站着。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儿,这人可一点儿都不像小和尚口中的奴才。至于像什么,她暂时没看出来。   赵小金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她没注意到的是,门边的勒阿往这边看了一眼,顺便和阿九换了个眼神儿。   等到上午要做的事儿都做完了,赵小金抬抬头,还是不见小和尚的身影。   “阿九,前面还没好吗?”这么长时间,外面太阳都在头顶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地方避一避。   “回庶福晋,还早呢,这会儿万岁爷的銮驾估计才到宫门口吧。”外面山呼万岁的声音还不是很响。   “希望他们都站在阴凉处,不然晒晕了可怎么办?”赵小金有些担心。   不是说已经到秋天了吗?怎么太阳还是这么晒!   赵小金的希望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胤禌作为留在宫里最年长的皇子阿哥,他带领着一串儿弟弟们,就站在乾清门外空地上。等听到外面传来了万岁爷到来的声音,便带头跪在那里,恭迎他皇阿玛。   好不容易等跪迎结束,又要和后边儿跟着的哥哥们见礼。随着皇太后娘娘车驾的到来,一并皇子阿哥先恭送太后娘娘入慈仁宫,再目送各宫娘娘们各自回宫。   等都散了,胤禌也累了。   “阿哥爷,娘娘那里的李公公等着您呢。”前头,翊坤宫的首领太监李荣敬还没有走。   “奴才给十一阿哥请安,十一阿哥长命百岁。”因为之前种痘的缘故,李荣敬已经有段时日没见着娘娘的小阿哥了,故而看得仔细了些。   虽看上去有点儿疲累,可这是今日里折腾的。除此之外,人带肉了,脸上也有点儿颜色了。   “十一阿哥,这番迎驾定是累着了,娘娘那里备下了菜,五阿哥和九阿哥也会在。多日不见您,娘娘一直挂着心,这好不容易可以见面了,想早点儿见到您。”   “也好,这就去见见额娘、五哥和九哥。”胤禌点了头,他这会儿确实有些恍惚。从这儿去翊坤宫,比回北五所近多了,就先去额娘那里歇歇吧。   翊坤宫里,先一步到的宜妃娘娘已经洗漱了一遍,换了更舒服的蓝色常服。   三十出头的她,从宫女到宜嫔,再到现在的宜妃娘娘,可不是单靠着一张明艳大方的脸,也不是因为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年轻的时候,颜色和儿子自然是保障,可到了这个年纪,大儿子胤祺明年就要大婚了,她要争的就不单单是自己的位置。   胤祺自小跟着皇太后,学业上落了不少,比不过兄长们,也追不上那几个年纪相近的弟弟。他以后,就是个亲王到头了。   胤禟是被抱到延禧宫的,跟惠妃养着的八阿哥、十阿哥走得倒是近。暂时啊,文的武的都没落下,还需要再看看。   小儿子胤禌嘛,刚学说话的时候倒是机灵着,可惜,身子不行。养在永和宫的时候,一直病歪歪的好不了。德妃倒是借此,多见了万岁爷几回。   如今,他身子看着大好了,可该学的,比之胤祺还不如。   “娘娘,三位阿哥爷到了。”   “让他们都进来吧。”宜妃娘娘抬头,就看着门口。   “儿子胤祺、胤禟、胤禌给额娘请安,额娘安康。”一排三个儿子站开,宜妃看着面前的儿子们给自己请安,就不由得笑开了颜。   “都起来都起来。”她连连抬手,让边儿上的奴才们赶紧将三个儿子扶起来。   “胤禌啊,你五哥和九哥,额娘在畅春园已经见得不想见了,今儿叫你们来,就是想见见你。额娘的胤禌啊,你可终于大好了。”说着,宜妃娘娘就要站起来站近些看小儿子。   “都是儿子的不是,让额娘担心了。”胤禌站起,主动走近了些,“儿子最近好多了。”   “是,是,看着就康健了不少。额娘问过给你诊脉的太医了,都说在好了,在好了。可说得再好,也没有亲眼见到的好。你们说,是与不是?”宜妃问两边坐着的儿子。   五阿哥胤祺和九阿哥胤禟连连称是,宜妃才重新看回胤禌。   “跟额娘说实话,那庶福晋真这么灵验?”她当初不过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思,万万没想到,儿子竟然真好了。连带着旁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额娘,灵不灵验的,儿子说了不算。反正,自打庶福晋来了,儿子没犯过病。”唯一的不舒服,也被王小海在将庶福晋抬上床后,给折腾没了。   “说得对,说得对。这事儿啊,宁可信其有。”宜妃点头,“趁着都在,让你那庶福晋过来露露脸,也好让额娘沾点儿好。”   胤禌就知道,最后还是避免不了要让庶福晋走上这一趟的。幸好,这会儿她应该早早收拾好了。   “那就让王小海跑一趟好了。”他向王小海使了个眼色。   王小海到北五所的时候,赵小金刚吃了两块糕点,正用茶水解解腻呢。   “什么,要去见宜妃娘娘?”也就是小和尚的额娘?   “回庶福晋,正是。那边,阿哥爷的亲兄弟五阿哥和九阿哥也在。”   在阿九的搀扶下,赵小金跨过了千婴门,路过了钟粹宫,再经御花园的东西门到了西六宫的范围。走了长长的宫道,经廣生右门到了翊坤宫的地界。   “娘娘,十一阿哥的庶福晋来了。”门口,早就有人往里传话了。   翊坤门外,赵小金吸了两口气,抬脚就进了门里。   阿九的手很稳,她现在穿着高底鞋也能走得有模有样了。加上练过舞,仪态方面从来不是问题。换句话说,但凡有人想在这方面找茬的,都没戏。   这是小和尚亲口说的。   “额娘,庶福晋头一回来,儿子出去先跟她说说规矩。”胤禌退了一步,在宜妃及两个哥哥的诧异中,退出了这个屋子。   “这可真是,叫什么来着?”宜妃娘娘一下子停住了。   “额娘,这就叫有了媳妇儿忘了娘。”九阿哥胤禟立马接上。 第20章   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娘的胤禌刚走出没多久,就碰上进来的庶福晋一行了。   她穿着大红的衣裳,在阿九的搀扶下,已经走得很有主子的样儿了。红色,很衬庶福晋。自然,要真按规矩说话,那定是不行的,庶福晋穿不了这红。   对面,赵小金见小和尚出现了,憋着的一口气总算是松了点儿。   “就在里面了吗?”她问,问的时候特别压低了声音,除了面前的小和尚和身边的阿九,保证谁也听不到。   “嗯。待会儿进去了,额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实在不知道的,就摇头。”胤禌也小声叮嘱。   他额娘在宫里面儿算好的,不会轻易折腾人。何况,这是她让人亲自找的冲喜姑娘,如今也定下了庶福晋的名分。哥哥们都在,多少会给面子。   赵小金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可头上的铃铛还是响成了清脆一片儿。   她跟在小和尚后面,进去的时候,有专门的的人守在门口。那人的眼神儿看得人不舒服,赵小金小碎步快走了两步,才躲开了他的继续盯视。   “额娘,这就是儿子的庶福晋了。”前面,小和尚说了一句满语,后面才跟了句她能听懂的汉语。   “小金给宜妃娘娘见礼,宜妃娘娘如意吉祥。”赵小金听到这个,就知道是自己行礼的时候了。   她拿着帕子,轻轻地甩到右肩往上,身子已经屈膝。因为眼睛半垂着,只看到自己眼前的一小方地界,就看不到这时候其他人的反应了。   宜妃想着李荣敬之前说过的,什么南边儿来的,长得标致。   啊呸!   她看着这个跟在儿子身后进来的姑娘,还打南边儿来的呢,这种个儿头,和北边的姑娘都能比上一比了。儿子站在她面前,明显矮了一头。   且不说她穿着高底鞋,就算穿着平底鞋,这个儿也够高的了。   宜妃先是给了两个儿子一个瞪眼儿,让他们都收着点儿,把牙齿都收回去。   对了,这姑娘才几岁?哦,李荣敬说的是十岁。可她真是十岁吗?那田庄农妇不都跑了么,哪儿来的外甥女儿呢。虽万岁爷去查了,可不是还没有结果嘛。   “如意吉祥?这小嘴儿说的话,就是好听,起来吧。”宜妃露出了明艳的笑容,“你虽是李荣敬奉本宫的令找来给十一阿哥的,可到底是第一回见,本宫还是要问上两句。”   宜妃让胤禌先坐了,才重新看向站在中间的赵小金。   这个意外来的庶福晋,确实标致。一身的正红衣裳,若不是顾及她身份的话,可比那些正儿八经的嫡福晋们顺眼多了。啧啧,这脸儿白的,这脸儿嫩的,她都要妒忌了。   还有她头上装扮的新花样儿,那朵花呀,戴着正正好。边儿上她送的那些福啊寿啊的饰件儿,她用着一点都不俗气。   “你叫小金啊,今年几岁啦?父母哪里人,都是做什么的呀?”宜妃开口,就是普通人家都会问的话儿。   然而这个问题,赵小金并不好回答。毕竟她连小和尚,都没有说呢。   “怎么,这也要问十一阿哥吗?”宜妃见她去看胤禌,有点儿看不明白了。   “额娘,庶福晋刚学京城口音的汉语,您说得快了,她就反应不过来。”胤禌起身给了理由,又把刚才他额娘的问题给重新说了一遍儿。   “回娘娘,我今年九岁,应该是江浙那边的人,父母做什么的,我不清楚。”这个答案,是小和尚琢磨出来的。再有问题,就推给他皇阿玛。   “应该?”怎么连自个儿哪里人,都能不知晓呢。九岁了,家里不说这些吗?   宜妃虽有怀疑,但也不深究。在宫里说话,有些人是只能讲真话的。不然查出来了,后果可担待不起。   九岁?原来庶福晋连十岁都没有呢。也对,之前的十岁都是李荣敬听那田庄的妇人随口说的,他倒是忘记亲口问问了。   接下来,宜妃问得就有点没兴致了。本来好好地,经儿子这一传,那还能问出点什么来。当她不知道两人干什么呢?果然,还是胤禟说得对,胤禌这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啊。   可庶福晋虽也带福晋,着实算不上媳妇儿,连她身上穿的,都是因为喜庆,才特别通融的。一年后若儿子没事儿了,这红她就穿不得了。   看样子,给胤禌找福晋这事儿,得记上了。三十七年选秀,也就过两年,可以先相看着。若是不中意,等四十年的时候,还来得及。   “成了,额娘不问了,上菜吧。”宜妃摆摆手,说句了满语后,就让赵小金也坐了。   吃完了人也走了,宜妃才抬头看身边的人。   “张启用,把最近宫里的事儿,都给本宫说说。”听说前几天,乾东五所可热闹着呢。   五阿哥胤祺住乾西五所的二所,出了翊坤门就和九阿哥胤禟、胤禌他们分开了。照理,胤禟就住乾东五所的四所,是和胤禌同路的。   “十一弟,这回九哥还给你带了好玩儿的,等回了四所,就让人拿给你。”九阿哥的意思,是这会儿先不回。他等五阿哥走过那翊坤宫另一边的崇禧门,才头也不回地跟了上去。   “九哥八成是去找八哥和十哥了,我们回吧。”胤禌因为生病的原因,和其他的皇子阿哥都不熟,包括同个额娘的五阿哥和九阿哥。近几年还是因为和胤祥一块儿住的五所,才有了几分亲近。   许是大家刚从畅春园回来,都累了,宫道上没几个走动的人。   “那里面,是什么地方啊?”赵小金出来后轻松了许多,指着右手边儿上的大门说。   “那是坤宁宫,皇后娘娘住的地方。”现在,宫里没有皇后,就锁起来了。   “原来,这里面就是坤宁宫啊。”对于大名鼎鼎的坤宁宫,赵小金虽好奇,可没有要继续问的意思。毕竟这名字给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里面儿有个专门爱拿着针扎人的老嬷嬷。   回到北五所,胤祥的奴才正在前前后后搬物件儿。   “十一阿哥您回了。奴才给十一阿哥磕头,十一阿哥长命百岁。”那叫红木的奴才一眨眼儿就跪下了,还结结实实地给胤禌磕了个头。   “起来吧,十三阿哥在了?”   “在了在了,十三阿哥去了永寿宫见过章佳娘娘后,就回了。”红木见十一阿哥能自己走动了,也特别高兴,“十三阿哥说了,您一回啊,得立马去叫他。”   “不用了,我都听到你们说话了。”胤祥从后院走出来。   这是一个和小和尚年纪差不多的皇子阿哥,他长得挺普通的,就是说话的时候带着笑,看上去暖暖的。   “十一哥,终于见到你了。”他快步走来,到了小和尚面前才停下打量,“在畅春园的时候,听他们说你大好了,可没见着人,总怕是梦一场。现在,我总算是相信,这不是梦了。十一哥,真好。”   “我如今这样,是不错,也亏了你当年救了我一命。”没有胤祥,也就没有现在的胤禌了。   “都过去这些年了,十一哥还提起做什么。这就是十一哥的庶福晋?”胤祥不提往事,就看向了站旁边的人。   “对,就是她。”胤禌点头,“庶福晋,这是十三阿哥胤祥。”   “十三阿哥。”赵小金听他们终于说汉语了,才明白过来,向着这位十三阿哥行了个礼。   “使不得使不得,该是我向小十一嫂见礼的。小十一嫂,十三在这里给您见礼了。”十三阿哥胤祥避开了赵小金的礼后,自己却正经地施了礼。   “行了,你们也别相互让了。住得这么近,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用不着这么客气。”胤禌笑。   “那十三就不客气了。十一哥,你今儿站了大半天儿了,快去休息吧,我就先不打扰了。”   “行,你一路也累的,也去歇着吧。”   又说了几句,两人才分开。   赵小金看着小和尚一路和几个皇子阿哥的相处,好像和这位十三阿哥更近一些。可是,他和五阿哥、九阿哥不都是宜妃娘娘所生吗?   “怎么,感觉很奇怪?”胤禌自然是看出了庶福晋的疑惑。   “为什么呀?”   “因为咱们这些皇子阿哥,满月后就被抱到别的娘娘那里养着了。”胤禌靠在罗汉床上,慢慢讲。   “大阿哥和太子不算,他们一个是在宫外养大的,一个是皇阿玛亲自教养的。三阿哥抱到了景仁宫安嫔娘娘那里,四阿哥是当时承乾宫的佟贵妃,现在的已故皇后养的。五哥由太后抱养,六阿哥去了永寿宫敬嫔娘娘处。”   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唇,继续说。   “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都是延禧宫惠妃娘娘抚养的,十阿哥在额娘宫里长大,我在永和宫德妃娘娘处。十二阿哥由苏麻喇姑带走,十三阿哥也是在永和宫德妃娘娘那里,十四阿哥又回到了额娘宫里。到这里,咱们这些阿哥满了六岁,就都搬到现在的住所了。如今十五还在德妃娘娘宫里,十六可能要出继,暂时还有他额娘带着。”   所以啊,皇子阿哥们都是从还没懂事儿起就和亲额娘分开了,六岁前与养母一块儿。像他运气好的,还能碰上个年岁差不离的十三,偶尔在一起说说话。   “这样好麻烦啊,又是亲额娘又是养母的。皇上有这么多儿子,办个小小的幼儿园,方便多了。”赵小金听得已经分不清,就随口一说。 第21章   次日一早,北五所和往常一样有了动静。   但是床上,赵小金难得想赖床。昨儿夜里小和尚讲小时候的事儿讲出了滋味,就说到很晚。因为其中发生的事情太过曲折和离奇,她听得是惊吓连连。   原来宫里面,是这么危险啊,那她可要注意了。别一个不小心,就被人坑了去。还有,如果有人来叫,一定要拿小和尚当靶子,能推就推。   他自己说的。   推不了的,就拖,拖到他出面儿。这也不行,那就叫上阿九。若勒阿也在,就一块儿。   赵小金哪里敢不记住,起来的时候,还在一个个儿地念着他们的名字呢。   等她看过了土豆苗苗,还没见小和尚,还以为是去见什么人了。   “万岁爷惦记各位阿哥的学业,早早地就叫起考校去了。”阿九答了赵小金的问,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如今可不是之前了,庶福晋即便不出门,也得把自己给收拾好了。因为算辈分、论地位,她都是宫里除了奴才们最低的那波儿,是个谁都能叫去。若真有这样的,可不兴让人等着。   不过幸好,五所安安静静地,没人上门,也没人来串门。   差不多一个时辰以后,胤禌回来了。他身后的王小海手里,还拿了件赵小金特别熟悉的东西。   “啊,已经做出来了吗?”竟然是煤油灯,和她想的几乎没有区别。   赵小金赶紧从王小海手里将灯提出来,凑近了些看。宫里做出来的,比她画得精致多了。她就涂了个大概,现在出来的却是个艺术品了。   整个灯儿大概有她小臂那么长,外面一圈儿包括底座和提手看上去都是黄铜那种做旧的金属,上面刻了熟悉的福寿字样。中间胖起来的部分,是透明的玻璃,还有一点点儿泛黄。   她将灯放到书案上,放下去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里面满油的晃荡声。将那玻璃罩升起,赵小金向阿九要了火折子,一吹,一递,捻好的灯芯就亮起来了。   “以后夜里点灯,我们就不用蜡烛了。”将玻璃罩放下,赵小金转身去看小和尚,“怎么了?”他看上去可不是高兴的,连带着王小海都在皱眉。   “庶福晋,您是不知道,今儿万岁爷那里,那么多皇子阿哥在,只咱们阿哥爷独得了这盏灯。”王小海没忍住,就把先前在南书房的事儿给说了。   “为什么是你皇阿玛给的,这不是咱们在造办处做的吗?”赵小金发问的角度和大家担心的完全不一样。   “再说了,就算你皇阿玛只给你一个,那也是应该的啊。灯是我想的,图是我们俩一起画的,东西是交给造办处做的,如今做出来了,当然要给我们啊。”   看着庶福晋理所应当地说出这个答案,胤禌昨儿晚上算是白讲了。她听的时候不还很认真吗?怎么睡一觉,又忘了。   这宫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揣测,尤其是各位主子的。到了他皇阿玛这位上,只要表现出一点点的偏爱或欢喜,在人眼里,这就是个大信号。   今儿就连太子爷看他的眼神儿都不一样了,更别说其他皇子阿哥了。   一路上回来,总感觉是个人都在盯着他看。说不定他还没走出乾清宫呢,这事儿已经在这紫禁城中传遍了。   “那你收好。”胤禌有点累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在心里面。   这一大早地就去了乾清宫,站在诸位皇子阿哥里面,他算是学业最差的了。就连最晚学汉语的五哥都能对皇阿玛的问题对答如流,到了他,真是一问一个坑,个个儿都是一知半解的。   就这样,他皇阿玛还当着众人的面儿,将灯交给了他。   这不是把他架在火堆上烤吗?   “嗯,不过只有这一个吗?一个的话,可不够用啊,起码要两盏。”赵小金心里都是灯,一时就忽略了小和尚脸上的神情。   王小海刚想开口,就被胤禌给挡回去了。   “到时候先看看内务府新送来的摆设吧,说不定里面就有。”他现在也把不准他皇阿玛的意思,若只是造办处呈到了御前后,顺手给的,那还好。   就怕,皇阿玛有别的用意。   “好,今天晚上,这一盏就先给你用上。”要是他皇阿玛再这样大早地叫人去考试,小和尚怕是要睡得更晚了。晚上的时候,还是给他留点儿点心,以免饿了看不进去书。   庶福晋就这点儿好,时时刻刻都想着他。胤禌心里虽还有点儿累,可听了这话,便觉得甜了。   赵小金的担心只持续了几天,因为皇上已经带着大阿哥、三阿哥和八阿哥巡行北塞经理军务去了。相比之前,小和尚明显要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那么早就起来了。   一等皇上离宫,内务府办事儿的速度就上来了,新的摆设都到了位,连额外要的玻璃窗子都给重新安上了。他们考虑得还挺周全,卸了原来的纸窗子,改成了全木的木门窗,里面才是一层玻璃的。   也就是说,新换上的窗子是两层的,外开式。可以木窗和玻璃窗一起打开透风,也可以只开一层木窗,透光。到了晚上,两层窗都关上,从外面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想法她虽然提起过,但也仅仅是提起,没想到内务府的人不但记下了,还做出来了。   这样的话,那那些她都画了图的,阿九还刻了木雕的玻璃杯、玻璃罐什么的,是不是也快做出来了?   赵小金抱着美梦入睡,书案前,胤禌还就着那煤油灯读书。   说是读书,其实更多的是在理清现在宫里的态度。随着他皇阿玛带着大阿哥、三阿哥和八阿哥出门,他被关注的就少了很多。可偏偏,内务府又来了一出、   明明就是换个摆设的事儿,这大张旗鼓地连窗子都换了,还趁他不在的时候。   如今这灯的事儿才刚按下去了点儿,玻璃窗子就又把他抬上来了。内务府来人时,阿九和勒阿都在,他很难不去揣测他皇阿玛的心思。   也就庶福晋开开心心地接下了。   胤禌瞪着那油灯中不会晃动的灯火,只觉得眼前一阵摇晃,差点儿以为身子又出了什么问题。   “阿哥爷,快,快出去,地龙翻身了!”王小海最先反应过来,之后是外面的阿九和勒阿冲了进来。   “阿九,带庶福晋出来!”胤禌自己被勒阿背上了身,只能回头叫着阿九。   外头一阵阴凉,今儿夜里,连月亮都有点看不清楚,谁能想到,京师地动了呢。虽不大,可也吓人。   胤禌看着阿九将庶福晋好好地带了出来,总算是放下了心。这么大的动静,庶福晋竟也没被吵醒,真真是一梦睡到大天亮,滋味儿好着呢。   后面的十三裹着被子跑了来:“十一哥,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这次宫里的动静不算大。”几乎每年,京师的地龙都要翻个身儿,很多人已经习惯了。   “按着以往,咱们这都是要在外面儿过了吧。”也算是个不成文的规矩了,以免后面还有大动静。   “是啊,今儿该在院中过了。”胤禌看着奴才们已经往屋里抱被褥了,也只能这样了。   赵小金是被人晃醒的,她睁眼儿,怎么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呢?   一侧头,就看到小和尚在身边。   “这是怎么了?”她明明睡在床上,怎么就跑外面儿来了?   “地龙翻身了,咱们要在院中过夜。”胤禌简单地解释了下,刚要继续,还半躺着的庶福晋已经利落地跳起来了。   “地震了?大不大?要跑吗?”赵小金彻底醒了。   在学校里的时候,老师们会带着经常做火灾、地震等演练,一听到关键词,人就已经形成了反射。   “安心安心,没那么严重。”没想到庶福晋也是知道地龙翻身的厉害的,“叫你起来,是因为头所那边,大福晋似乎要生了。”   惠妃娘娘亲自派人来了,胤禌根本就无法推脱。   “不是说还有几天吗?”之前大福晋那边特地传了话,要生的当天,麻烦她跑一趟。   虽然赵小金觉得,这事儿她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可也没有直接回掉。   “估计,是被地动惊着了。”胤禌挺担心的,之前大福晋就动过胎气。这才没多久,又这么来一回,万一不好生,可是要怪到庶福晋身上的。   “那我要不要去啊?”她并不想去。妈妈生弟弟的时候,她就在医院,一排的产房,里面妈妈们的叫声,就是医院的门都挡不住。   骂脏话的,尖叫的,什么都有。   “去是要去的,这会儿宫门都锁了,额娘一时半伙儿地过不来,这边做主的恐怕就是惠妃娘娘了。”而惠妃娘娘面对儿子的媳妇儿生头一个小阿哥,她定是站在大福晋那边儿的。最少,也会要保住小的。   庶福晋过不过去意义不大,可宫里的人就信这一套。明明有个这样的人在,不叫来孩子生不下来,那就是有罪。若叫来了孩子还是生不下来,那有错的只剩下被叫来的那个了。   偏偏这时候,庶福晋不能摇头。不管是辈分,还是身份,惠妃娘娘都叫得起。   赵小金几乎摸着黑地被阿九收拾好了,去头所的路,就一条,也算熟门熟路了。可赵小金觉得这路太长,也太难走了。生孩子这种事儿,怎么也找她,她是什么时候给人错觉,好像什么事儿只要沾上她 ,就会有好结果的。   这是迷信!   可她不能不去,不然就是给小和尚找麻烦了。   头所,因为地动都跑出屋子的人就在院里,大福晋感觉不对的时候,直接就躺在地上了。这会儿搬进去也不是,不搬更是不对。一群人围成圈,打着不太亮的灯笼,让早就准备好的接生嬷嬷给大福晋查看。   “要生了!”她这一喊,所有人都惊着了。   恰巧,赵小金正迈进头所的门。 第22章   来过一回, 这里的布局和五所没什么两样,唯一区别的就是,大福晋住在后殿, 还要往里走。而在五所, 赵小金从没有去过住着十三阿哥的那边儿。   但与上回大不同, 这回的大福晋没有躺在床上, 而是就在这院中被人围着,几乎看不到身影。   周围, 也是乱糟糟的, 奴才们来来回回跑着,打着灯笼的, 端水的,抱着被子的,拿着剪子的……   天黑, 他们还时不时地“哎呦”一下, 撞到了。   远处, 被人拦着的四个女孩, 大大小小的,想过来又过不来, 脸上满是慌张和害怕。赵小金其实也怕, 这是她第一次真实地又那么近距离地看到古代的妈妈生孩子。   这时候的院子里,真正说话的人没几个, 除了那嬷嬷安慰大福晋的声音外, 也就大福晋断断续续地叫上两声。   “惠妃娘娘来了吗?”有人催问。   “太医呢?”接生嬷嬷突然叫起。   好像就一眨眼儿的功夫,这院子里就到处都有人叫了。   赵小金反应有些慢, 被阿九拉了一下,才站到了不碍事儿的位置。奇怪, 她怎么又回到了刚来时被人拉走那会儿了,能看能听的,就是自己动不了。   她想叫阿九,可无论怎么张嘴,就是发不出声音。   阿九虽也注意前头,但大半个身子已经站在了庶福晋的面前。不用被拦在外面的十一阿哥说,她也知道要护着庶福晋的。眼下,院中正是慌乱之际,滚烫的热水、锋利的剪子,可都是能伤人的。   即便庶福晋被叫来,在她看来,也帮不上忙。不如好好站在边儿上,别去凑热闹了。   阿九侧身去扶庶福晋,想再退一些。结果,才发现庶福晋眼睛直直地,照着她望过去的方向看去,那儿就是大福晋所在的中心。   “庶福晋?庶福晋?”她叫了两声,还是没反应。   这是,吓住了?可如何是好。   阿九正想法子,身后,有一群人在走近。听声音,该是不小的阵仗。这会儿会过来的,也就惠妃娘娘了。   她一用劲儿,将庶福晋扯到了边儿上,反正灯都在中间儿,这里被看到的可能性不大。   “大福晋如何了?”惠妃娘娘一行确实没注意路上还站着人,惠妃娘娘更是一走近,就先问大福晋。   “娘娘,大福晋受了惊吓,这还在外面儿的,怕是……”接生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接生的阿哥公主们有一掌之数,对于大福晋的情况,已经有了估算。   “本宫做主,将大福晋抬到屋里去。嬷嬷,依你之见,大福晋什么时候能生下来?”地龙翻身也不过才将将过去,就算受了惊,要生孩子应该没这么快。   “依奴才看,至少要天亮后了。”这会儿,大福晋才开始发动呢。   “既如此,就动起来吧,先将大福晋抬进去。”惠妃娘娘打听清楚了情况,便第一个打头要进屋里去。   “额娘……额娘……”身后,大福晋虚弱的叫喊声传来。   “额娘在呢,你且安下心。都生了四回了,还这么胆儿小,怕是将来啊,要被咱们的小阿哥取笑喽。”走在前头的惠妃娘娘又折了回来,摸了摸大福晋的肚子。   “让额娘见笑了。额娘,十一弟的庶福晋来了吗?儿臣想看着她。”大福晋抓住了惠妃摸肚子的手,抓得紧紧的。   惠妃一听,就回头看自己身边的嬷嬷。   “娘娘,您出门之前已经派人去请了,怕是这会儿还没过来。”嬷嬷抬头看了一圈,都是黑漆漆的,应该没到。   “去催一催,等等,之前咱们进来的时候,外面儿坐着的,不就是十一阿哥吗?”方才进来得仓促,惠妃也不确定自己看没看错人。   他好像还给行礼了?   “奴才该死,竟没看到。奴才这就去找十一阿哥,看看庶福晋都到哪儿了?”   “你看,这人马上就到了,你就先进去收拾收拾,安安心心地等着生小阿哥便是。”惠妃的另一只拍了拍大福晋抓着她的手,等了一会儿,才等来她的松手。   大福晋被送进屋里去了,阿九也听到惠妃娘娘在找庶福晋了。既然都在外面儿看到了十一阿哥,再不出面儿,可不行了。   她想了想,也不敢用太过的手段,免得庶福晋惊醒后叫起来。只捂住了其口鼻,等着她自己反应过来。   赵小金刚才还觉得动不了,现在更是连呼吸都困难了。她眨眨眼,为什么阿九这样看着她?   “庶福晋,您现在是在头所,大福晋要生了,惠妃娘娘派人叫您过来的。方才,这边儿乱,您受了点惊吓。现在,可好些了吗?”阿九暂时没有放开庶福晋,而是在她耳边轻轻地把事由给说了一遍。   庶福晋刚才那个样儿,她见过,虽不是完全一样,但也不远了。   人在陌生的地方,怕到了极致的时候,就可能口不能言,人不能动。甚至,自己还以为身子出了什么问题。其实不过是陷入了自个儿的幻境中,一时出不来罢了。   赵小金听懂了,又眨了眨眼。不对,她应该点头的。   见状,阿九终于放开了自己的手。   “大福晋已经被抬到屋里面儿去了,里头,惠妃娘娘也在。”她顺便补充了这院子里最新的动作。   果然,赵小金已经见不到原本都在院中的人了。   “那,这就扶庶福晋您进去?”   “嗯。”赵小金暂时不去想再一次身不由己的原因,还是先把今天晚上挨过去了吧。   她的到来没有受到一点儿阻拦,一进屋,更是能看到坐在正位的惠妃娘娘。   “给娘娘见礼,娘娘安康。”这一套行礼的动作,赵小金已经熟了,找不出半点儿差错。   “起来吧,坐。”惠妃娘娘对于眼前这个宜妃找来给儿子冲喜的汉人小姑娘,没半点儿敌意,可也没什么好感。   在畅春园的时候,就听说有这么个人了。说是十一阿哥一天比一天好,都是靠着这小姑娘的福分起来的。这话传着传着,不知怎么的就变了味儿,到了大福晋那儿,就成了生小阿哥的压箱宝了。   上回受惊,就眼巴巴地将人叫了来。这回,更是早早地就传话了,还让她出面去请人。要不是看在大福晋即将生产的份儿上,她可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谢娘娘。”赵小金起身,透过大大的屏风看了眼里面的大福晋。还和上次一样,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是偶尔一声压不住的叫,能传出来。   她就坐在屏风对面的位置,人进进出出的,都能看得分明。   刚刚,还有宫女端进去了一碗汤面。不过很快,里面就传出了碗被打碎的声音,接着就是大福晋一声短促的尖叫。而后,就没有第二声了。   一个嬷嬷打扮的人走了出来,把里面的情况说了:“娘娘,方才小阿哥在大福晋肚子里闹腾了一下。”   说着,已经有人将里面倒翻的碗和面收拾出来了。   “让庶福晋见笑了,这女人生孩子,就是要走上这么一遭。不痛上一回,哪儿来的孩子呢。”惠妃娘娘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不过她后面说的话,却是对着赵小金来的。   “庶福晋年岁还小,等大些,也品尝了这味道,就不觉得今儿受的是苦了。”她笑了一下。   赵小金没完全听懂惠妃娘娘的话,就只好静静听着,没有开口。   见状,惠妃娘娘也没说什么,继续坐着。   可是单坐着,只听里面大福晋应该是咬了什么后叫出来的声音,虽然压住了,可赵小金听着,更疼了。还不如一开始放开了叫,就算不能骂脏话,叫出来总归好受一点儿。   “庶福晋听不得大福晋这般叫疼吗?”惠妃娘娘又找到了新的话头,“这生孩子啊,是个细活儿,得一点儿一点儿地慢慢来。大福晋这样的,起码明儿天亮才能生下来。所以啊,这叫唤能省则省,要不然累了,可就没力气了。”   她喝了一口茶,再看赵小金。   被看的赵小金不明白,惠妃娘娘为什么要对着她说这些。   “娘娘,我听不懂。”她不好不开口,就直接摇了摇头。   “听不懂不打紧儿,记住就好了。往后有了身子,到生产的时候,省省劲儿,我也算是做了一桩功德。”惠妃娘娘不在乎她懂不懂,听进去了就好。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艰难地过,惠妃娘娘一开始还说说话,后来估计也困了,就坐在上面儿打盹儿。赵小金也是一样,困的时候,连大福晋的叫声都成了催眠的小曲儿。   她是被阿九推醒的,一睁眼儿,情况变了。   赵小金对面的屏风移了位置,好几个太医都在,惠妃娘娘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可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你们没法子?”她说话的口气,完全变成了冰冷的质问。   “奴才该死。大福晋这胎原本好着的,这突然就变了胎位,恐怕孩子在出来时,会有风险。”几个太医跪在地上认罪。   “十月怀胎,十月怀胎,前面儿孩子都好好地待在他额娘肚子里,怎么到了要生的时候,就出了岔子?三天一回的平安脉,接生嬷嬷更是贴身照料,怎么就看不出孩子位置不正了?啊?!”惠妃拍了桌子。   “这是大阿哥的嫡长子,你们无论如何,都要给我想法子,本宫要看到小阿哥平平安安的。”   “这……”太医们跪在地上想法子,接生嬷嬷还在里面干着急。   都熬了一晚上了,眼看着小阿哥要出来了,可先出来的却是脚,这可如何是好?以往这样的,不是一尸两命,就是孩子刚出生,很快没气儿了。   大福晋愣愣地看着床帐,也不知道疼了,也不叫了。   “娘娘,奴才有一法可助大福晋。”太医里最年轻的那个抬起了头。   “如何?”惠妃问。   里面的接生嬷嬷立马听着,连大福晋眼中都有了些光彩。   说话的太医却没有直说,而是转了个向儿,望向呆坐着的赵小金。 第23章   赵小金很慌, 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看着她?她抓住了旁边的阿九,身子已经有小半儿躲后头去了。   “太医的意思是……”惠妃想不出来到底用什么法子,会需要十一阿哥庶福晋的。   “大福晋的孩子胎位不对, 现在脚先出来了, 恐有闭气之嫌。奴才就想着, 先把小阿哥推回去, 等正回了位置,再接着生。”至于怎么正, 就需要坐着的这位庶福晋帮忙了。   太医说得很明白, 做不做就需要惠妃来拿注意。   “这事儿,成的可能可有一半儿?”但凡她今日点了头, 不管成不成,和宜妃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庶福晋在下头正位,接生嬷嬷在外边儿搭把手, 成的可能十之八九。”年轻的太医很肯定。   “大福晋, 你听到了。要不要应, 你出个声儿。”惠妃还是没有定下, 先让里头的大福晋自个儿做决定。   “额娘,儿臣总是要为孩子挣一挣的。”也就是说, 大福晋答应了。   “很好。太医, 过来跟庶福晋说说,她要如何做。”剩下的, 就是教会她如何行事。   至于十一阿哥的庶福晋答不答应这种事儿, 既然她惠妃已经应下了,也必然会得罪宜妃, 这点儿细枝末节的,已经不重要了。   也就是说, 赵小金点头也好,摇头也罢,她今儿在这里,就必然要帮上手的。   “阿九,我想回去了。”赵小金也已经意识到了不对,想让阿九带她出去。   “惠妃娘娘,恕奴才斗胆。我家庶福晋才九岁,这样的事儿她怕是做不来。不如,就由奴才来吧。”阿九给惠妃娘娘行了个礼。   “不成,你手太大了。”反对的不是惠妃,而是那年轻的太医。   “惠妃娘娘?”阿九没理他,就等着惠妃。   “太医,你好好跟庶福晋说吧。”惠妃娘娘转了个身儿,背对着大家了。   赵小金看着那个太医走过来,阿九没让,可也没拦着,她就知道了结果。之前,他们都是用满语说的。   “庶福晋。”走到跟前的太医拱了拱手,才开始细细说道。   然而,赵小金根本没心思听他说。不但没心思,也是听不懂。本来她过来,就是来当个吉祥物的,既然她们要信,她也没话说。可要她接生孩子,不是在开玩笑吗?   她哪儿会?!   赵小金是被两个嬷嬷拉着去屏风里面的,阿九想跟都被拦下了。   “啊——”她的手被浸到了滚烫的热水里,等她叫出来,手已经被擦干净了。   大福晋的床上,赵小金除了鞋跪在床尾,大福晋在攒力气,边儿上,那接生嬷嬷已经准备好了。   而外面儿,太医等着,惠妃等着,阿九被挤到了门边儿。   “庶福晋,要开始了。”那接生嬷嬷和大福晋对了个眼神儿,就提醒赵小金准备。   然而,赵小金到现在人都是傻的,手也被烫得疼。她只愣愣地盯着那只偶尔才动一下的小脚,没反应过来。直到被嬷嬷重重地拍了一下背,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们的意思,让她把这只脚推回去,然后再在里面儿给孩子翻个头,让孩子头先出来。   可这,她哪里会?   她只知道生孩子不是头先出来,就可能难产,做手术取出来就好。妈妈当时怀着弟弟的时候,带回来过一些科普手册。但是,她只是粗粗翻了一下,上面也没提到怎么正胎位啊?   这些人,为什么要让她来做这种事,就因为她人小手最小?   赵小金根本不敢动手。   屏风里面,因为十一庶福晋的不动手,一下子就僵住了。接生嬷嬷看了大福晋一眼,大福晋就开始续了力气叫起来。   “额娘,额娘,都是儿臣的错,儿臣的错啊——”   假叫变成了真叫,赵小金眼前的小脚抽了一下,她整个人儿也差点儿跟着跳了起来。   “大福晋?大福晋?”接生嬷嬷掐着大福晋一下晕过去的人中,“太医,大福晋晕了,可有什么法子?”   “快,准备的汤药灌下去。”外面儿,太医在嘱咐,“趁着大福晋晕着,赶紧将孩子推回去。”   接生嬷嬷一听,直接抓了赵小金的手,让她不得不抓住那只脚往里面推。   赵小金知道刚出生的孩子是很小的。就像她弟弟,第一回见面的时候,他小小的一个躺在小床上,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脑袋,小小的手脚,真的太可爱了。   可现在,她抓在手里的这只脚,不但没让她觉着可爱,反而恶心得很。她形容不出来现在的感觉,如果可以,她能直接跑出去吐了。   赵小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床,反正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走出屏风的时候,可把人吓了一跳。   因为她身上衣服,一半儿都是湿的。大红的衣裳,已经和血融在一块儿了。站在很远,就能闻到一股子腥味儿。   “庶福晋?!”阿九挤开了人,忙把她扶住了。   “……头出来了。”里面,接生嬷嬷的声音盖过了所有。   赵小金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好像又没有。她也没注意到阿九脸上的担心,只憋着一口气往外走。   外面的天有些亮了,但还没有完全亮。   胤禌勉强睁开了眼,都这时候了,大福晋的孩子还没生下来,连带着庶福晋都一直被困在里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算完。他在这儿都快坐着一宿了,全身的不舒畅,只想赶紧领了人就回。   可胤禌万万没想到,他再见到庶福晋,会是这样一副景象。   喝了一口茶醒醒神儿后,他不过是一个抬眼,就看到两个人从后院出来了。头所这半夜进进出出的人多了,他也就没细看。   可下一刻,胤禌猛地站了起来。   那明明就是他的庶福晋!   他快步走了过去,还没走近,就先发现了庶福晋的不对。她身上都是湿的,脚下的高底鞋也不见了,整个人恍恍惚惚地,要不是阿九扶着,她人就能走着走着倒下去。   “怎么回事儿?”好好的人进去,怎么就这样了。   他问阿九。   阿九也觉得惠妃娘娘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为难才九岁的庶福晋做什么。但在头所,她还不能说,免得十一阿哥一个冲动,直接冲到后院去了。   “十一阿哥,先回去给庶福晋换一身,奴才再说吧。”   “那你背着她,庶福晋没穿鞋,走到五所脚该废了。”胤禌不想呆这儿了,只想赶紧带着人回去。要不是他知道自己背不动庶福晋,也轮不到阿九来做这事儿。   闻言,阿九只好先让庶福晋靠着十一阿哥站,自己蹲下了身子。   “你稳着点儿,别把庶福晋摔了。”胤禌见阿九背起了庶福晋后,还搭了一只手在庶福晋身上,免得真摔了。   就算这会儿庶福晋真摔了,她想必也是感受不到疼的。阿九紧了紧双手,把人背得牢牢的。   回到五所,人还没放下呢,宜妃娘娘派来的人就已经在了。然而来人根本来不及开口,就见一行几人走过了他,直往正屋去了。   “十一阿哥,庶福晋一身的血,奴才要给庶福晋洗漱。”所以,您要不要出去等?   阿九的意思太明显,胤禌只好忍着再晚一点知道真相。   其实,所谓的出去等,也不过是隔了远些,中间有道屏风罢了。热水一桶一桶地往里送,里面什么声音仔细点儿,都能听得见。   胤禌把王小海和勒阿都赶到门外去了,只自己在里边儿坐着。   “庶福晋,您衣服脏了,奴才就除了。”阿九的声音传来,可胤禌等着等着,也还是没听到庶福晋的回应。   她可能是头一回见到人生孩子,吓到了。可不对,就算是吓到了,身上的血哪儿来的?是哪个奴才打翻了整个儿的血水盆吗?   胤禌还在猜测,却一点儿都没猜对。   里面,赵小金任由阿九给她擦洗,给换上新的衣服,直到扶着她在床边儿坐稳了,阿九才叫人进来将用过的东西都搬出去。   一回头,庶福晋已经在床上了,还拿着被子蒙了头。她叹了声气,就出去了,后面的事儿,还是交给十一阿哥吧。   胤禌终于等到阿九出来,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个荒唐的答案。   惠妃、大福晋,还有那太医,都是疯魔了不成,竟敢逼庶福晋这么做!   不过眼下,还是庶福晋最重要。胤禌缓了缓气儿,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可越转越气,就直接去院子里冷静了。   翊坤宫里的奴才见十一阿哥出来了,赶紧上前。   “十一阿哥,宜妃娘娘……”他才开了个头,就见十一阿哥已经不在眼前,走得远远儿了。   “行了,阿哥爷烦着呢。劳烦回去回禀娘娘,地龙翻身阿哥爷没事儿,不过后面儿大福晋生孩子,阿哥爷可是整整等了一宿的。惠妃娘娘派人叫了庶福晋过去,害得阿哥爷睡不好,只好陪着了。”   王小海不清楚整个事儿,可庶福晋明显在头所受了委屈,自家阿哥爷更是结结实实地在头所的椅子上坐了大半夜。这些,宜妃娘娘会想知道的。   知道了,就必然会打听。   他眼看着阿哥爷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后面更是直直地往屋里去了,就暂且放下了心。   胤禌进了屋,阿九就出来了,还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最里边儿的床上,胤禌只看到一床被子隆起又缩成团,只占了那么一点点地方。他怕庶福晋闷着自己,就上前去让她出来。   可一靠近,他伸在被子上的手就顿住了。   这被子轻轻颤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不太明显的哭泣声。 第24章   翊坤宫里, 宜妃娘娘才躺到罗汉床上。   昨儿晚上,满宫的人都在院子里将就了一宿。这好不容易天亮了,宫门都开启了, 她就派人去东六宫那边儿问问两个儿子的情况。住西宫的儿子, 昨儿已经报了平安。   李荣敬带人进来, 自个儿先到娘娘身边嘀咕了几句, 而后才退到一边。   “什么?我儿昨夜就等在大阿哥的头所里,就因为大福晋生了?!”宜妃才刚躺好的人整个儿坐起了, “这宫里, 每天都有人在生孩子,就大福晋娇贵, 还让堂堂的皇子阿哥陪着一夜。”   “她又不是我儿子胤禌的媳妇儿,也不是给我儿子生儿子,真是好大的脸面儿!”宜妃让宫女给她穿上鞋子, 她得去延禧宫, 不, 去头所看看, 这大福晋究竟生下了个多金贵的娇娃娃。   结果,她人都站门口了, 头所的门房居然给她摇头。   “你的意思, 大福晋还没生下来?”不是说生了吗?这都谁传的话,连生没生下来都没打听清楚。   既然没生下来, 这已经熬了一夜的, 她就不进去找晦气了。   “十一阿哥总该在五所,没错吧?”都走到这里了, 就顺便去看看十一。至于相邻的小九,派人叫上便是。   “回娘娘, 十一阿哥在五所的。”李荣敬点头称是。   没出息的奴才,连个跑腿儿的差事儿都能出岔子,往后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大福晋生没生下来,这么大的动静,居然还能弄错了。   五所内,胤禌坐在床边。   最开始他怕庶福晋闷着了,想给她掀开被子透透气儿,可结果却发现埋在被子里头的人正在偷偷哭。一时,他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安慰她。   阿九已经把事情都说了,他初时听了又气又恨。惠妃娘娘和大福晋这回,真是太不地道了,欺负个没人撑腰的小姑娘做什么。况且,阿九都自愿代劳了,可她们还是不依不饶。   太医的说辞也仅仅是说辞,都是生了四回的妇人了,若这时候没有庶福晋在呢。倘若到最后只那个太医有把握动手呢,惠妃娘娘还会答应吗?怕是大福晋也不会应声了吧。   说来说去,也就那会儿他被拦下了不在,不然……   不然,他还能怎么样了?终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不在庶福晋身边。要是他可以不理会那些虚无的名声,不讲辈分,不守孝道,那他应该早早地将惠妃娘娘派来的人轰了出去,也就没有之后的事情了。   说到底,还是他的错,把这宫里的人想得太好了。幼年学会的教训,是不是已经都忘记了。   宜妃娘娘很久没亲自到五所来了,这儿空落落的,进来的时候都没见人。她让李荣敬免了通报,就直接带人进去了。结果,这些奴才都杵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做什么呢?   “宜妃娘娘恕罪,奴才不知您亲自来了。”王小海还以为自己让传的话起了作用,宜妃娘娘来为儿子撑腰来了,就赶紧提了声音给里面儿的阿哥爷提个醒儿。   “叫唤什么呢?知道了本宫要来,你还能变出什么花样儿来。”宜妃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其他奴才,都是挺眼熟的人。有两个,还是她早早备下给胤禌晓事儿用的。   可惜,儿子不争气,两个奴才也不争气。   不对,这里多了两个人,还是她见过的。宜妃盯住那太监和宫女,怪不得眼熟呢,原来曾经都是乾清宫万岁爷的人。那叫勒阿的,还不是个正经太监。   这样的两号人,怎么会在这里?宜妃将怀疑藏在了心底。   “额娘,您怎么来了?”胤禌从屋里走了出来,给他额娘行了个礼。   “怎么着,还不许额娘来看看儿子啊。”宜妃打头进了屋,“你额娘我也是刚刚知道,你一个堂堂的皇子阿哥,居然因为大福晋生孩子,颠颠儿地跑去那头所坐了半宿。”说起来,就来气儿。   她倒是要看看,这个儿子怎么说。   “是儿子的错。”胤禌直接跪在了宜妃的面前,“额娘,儿子知道错了。”他以后再不会了。   往后,除了他皇阿玛,谁来叫庶福晋,他都会挡在面前。如果是额娘,也得捎上他。   “快起来快起来,这知道错了就好,好好地跪什么。”她过来,可不是找儿子麻烦的。   最多,说上那庶福晋几句。别以为儿子好起来了,她的功劳就最大,都被人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什么破事儿都敢去掺和,还连累了她儿子。连带着她,说不定都有人暗暗笑话呢。   “这回知道错了,下回耳根子可别软。都是一宫之主,都是皇子阿哥,你可千万别怕有人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呗,自己过得好才是好,别的人也就只能动动嘴皮子了。”   宜妃趁机给儿子提提耳朵,她的三个儿子里,就这个最胆儿小了。之前身子不好,也就不说了,如今,该换一种活法了。   “额娘教训的是,儿子谨记在心。”确实,他不能再退让了。   “你那庶福晋呢,怎么没见人?”说完了儿子,她还得给那庶福晋紧一紧。不管之前什么身份,如今在宫里,她就是十一阿哥的庶福晋,说话做事儿代表的就是十一阿哥,可不能再丢脸了。   “额娘,庶福晋累了一宿,已经睡了。”胤禌半真半假地挡了。   “睡了?你就护着她呗。得了,额娘就不在这儿讨人嫌了。”反正话都放在这儿了,该听的都能听得见,“你们既然去了那头所,怎么就半途回来了?孩子还没生呢。”这是宜妃不解的地方,走之前,她就顺便问了。   怎知,儿子的脸刷地一下就拉下来了。   胤禌回头看了看里面,才给他额娘使了个眼色,出去说。   宜妃娘娘走出五所的时候,脸比她儿子黑多了。经过四所,她另一个儿子胤禟正等在门口,想上来见个礼,就被她手一挥,给打发了。   “这是,吃了炮仗了?”胤禟觉得自己有些无辜,看看已经走远的额娘,又看看旁边的五所。算了,他还是回吧。   等胤禌再回到屋里,庶福晋这回是真睡着了。那算了,等她醒了再说。这会儿能睡着,也是好事儿。   赵小金再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只那盏油灯放在不远处。再远,就是小和尚坐在书案前,还是点着那原来的蜡烛。   她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却忘记刚才都想的是什么了。哭了一场,她好了很多,只要不去想,她就会没事儿的。   赵小金给自己穿好了鞋子,就提上那油灯往书案走去。   “醒了,吃点东西吗?阿九已经给你备好了。”听到声音的胤禌放下了笔,轻声问。   这个时候的庶福晋虽散着发,还哭肿着眼睛,可她提着灯走来的样子很平静,看不出之前遭遇了什么。   “好。”一开口,赵小金就知道自己的嗓子哑了。   “先喝杯水。”估计是哭了太长时间的缘故,声音都变了。   吃完阿九准备的饭菜,赵小金照常走到自己这边的书案前坐下,她拿出纸笔,一时却想不起要写什么,要画什么。   庶福晋发愣的样子,是胤禌不愿看到的。她暂时不想提起,他可以应下。但是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照常来。她不是宫里的人精,做不到面色如常。   胤禌想了一下,就把之前勒阿塞给他的东西取出来了。   “这是你的,给找回来了。”一个不管成色还是样式都很别致的金镯子被放到了赵小金的面前。   “啊,还真是我的。那那个人呢,她被抓起来了吗?”赵小金见到自己的金镯子,看也没看真假,就直接将镯子一掰,原本毫无缝隙的镯子分开了。   她把镯子往手腕上一扣,那镯子又重新恢复了原样。   胤禌眼看着金镯子的变化,一下忘了回答庶福晋的问题,直到庶福晋抬头看他。   “抓着呢,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就一普通的农妇,心肠就这么坏,可见市井里头这样的人有多少。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抓起来就好。”赵小金想起她要干什么了,“之前不是说,十月初三日是皇太后的圣寿节么,你准备了什么?”没几天了,好像一直没动静。   “太后娘娘节俭,不让大摆宴席,也不要敲锣打鼓地唱大戏。之前就传了话,就一块儿去宁寿宫坐坐,让宫里宫外的人见见面就行了。”至于贺礼,身为太后什么没见过,他一光头阿哥能备出什么好东西来,不过就是图个新鲜罢了。   “已经让造办处做了,你且等着看吧。”他小小地卖了个关子。   “那好吧,我等着。不过,你确定我也要去吗?”她暂时不想见到惠妃娘娘,她怕到时候当着她的面儿吐了她一身儿。   “怕什么,做错事儿的人又不是你。该心虚的都能去,你为什么不能去?去,不只要去,还要扮相美美地去,让她们羡慕去。”这事儿躲不了。   “你别怕,额娘已经知道了,惠妃娘娘讨不了好的。这回是我太大意,再没有下一次了。”他已经决定做出改变,就像额娘说的一样,自己过好了,管别人做什么。   那些名声,都是虚的。他要的又不是皇位,在乎这么多有什么用呢。   赵小金看着小和尚认真的脸,她好像还可以再相信他一次。这回,也不完全是他的错。她自己怕了,不知道躲,不知道跑,还不知道叫,小和尚当时就在外面儿,如果闹开了,也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我信你的。”她轻轻应着。 第25章   大福晋生下大阿哥嫡长子的消息, 是第二天传来的。也就是说,这回大福晋生产,从发动到小阿哥呱呱落地, 折腾了一天两夜。听说, 小阿哥不太好, 而大福晋就更不用说了, 差点儿就没了。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赵小金正在观察土豆苗苗。不对, 现在不能叫土豆苗苗了, 上面的叶子已经很高,快要盖住箩筐了。叶子也不是当初的绿叶, 有点儿泛黄。   这就说明,箩筐里的土豆快能收获了。   唯一遗憾的是,刚种下的时候, 忘记称重, 也就少了一项数据的记录。   “不然, 就能猜出来, 这里面大概有多少土豆了。”赵小金准备再等几天收,“这边儿快能收了, 避痘处那儿的应该也差不多。”就是可惜, 她看不到。   “猜的不一定准,到时候过来亲自看着, 就知道了。”胤禌记下了这一日土豆筐里的情况。   庶福晋听了头所那边传来的信儿, 还能不分心,应该是好多了吧。这两日她的变化挺明显, 慢慢地在回到往日的欢笑,就是摸着手上金镯子的时间长了些。   至于避痘处也就是已经挪到了畅春园的那些, 庶福晋不用再惦记了,如果真能如她所说的那样,一坑好多土蛋蛋的话。   “十一阿哥,庶福晋。”阿九双手拿着个托盘走了进来,“宜妃娘娘又给庶福晋您送好东西来了。”   这短短一天,翊坤宫的奴才单往北五所就跑了不下三趟,每趟还都大张旗鼓地,恨不得人人都知道宜妃娘娘给北五所送东西呢。   赵小金真的觉得宜妃娘娘这人有好多张脸,刚见面的时候她可只是看着客气。现在对上了惠妃娘娘,她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对她的好。   到目前为止,赵小金已经收到了宜妃娘娘送来的福寿玉佩一对,金元宝八个,福寿纹样的点翠大大小小各六对,福寿手钏一对,刻满了福寿字样的挂珠一串,红头绳八根。对了,还有两双高底鞋。   “娘娘这么做,有什么用意吗?”如果单是送东西,也不用闹得人人都知道啊。   赵小金翻了下托盘上已经做好的衣服,依旧是大红的颜色,不变的就是上面那一个个福字和寿字。   “我猜,额娘是在为几天后的圣寿节做准备。”这几日宫里看似平静,暗里却是汹涌着。   太后娘娘虽说不办大宴,可到时候能进宫到宁寿宫拜寿的,左不过宗室的那些人,可能还要加上一些在皇阿玛面前得脸的大臣的亲眷。林林总总加起来,人可不会少。   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便是规矩森严的宫里,也挡不住有人冒出来作死。每年这样消失的人,总会有一些的。   胤禌虽不确定他额娘怎么出手,可惠妃娘娘也不是轻易能对付的。依额娘的性格和做派,事情肯定不会小。   “别担心,拜完寿之后,咱们就在自己位上坐着。娘娘们的位置和咱们的是分开的,远着呢。”胤禌见庶福晋皱眉,“到时,你只管看,只管吃,旁的,就当做听不懂。就算有人找你说话,你不回就是了,我挡着呢。”   “我本来就听不太懂。”要不是小和尚迁就,要不是有阿九在旁边传话,她大概还处在谁来比划谁来猜的状态中。   赵小金这话接得又快又心安理得,她拿起托盘上的新衣服,抖了抖。   “我去试衣服了。”说完,人就回屋去了。   “你也去吧,庶福晋一个人估计有点难。”胤禌向着阿九摆了摆手。果然没一会儿,他就听到了庶福晋的喊声。   “王小海,头所那边洗三礼办不办,发话了没?”他听着庶福晋就连喊人都能注意到压着点声儿的小心思,打听头所的事儿都不再厌恶了。   “阿哥爷,那边说了,办,但又不大办。”也就是说,拒绝了人上门观礼,“说是这洗三礼和太后娘娘的圣寿节一前一后的,就不让大伙儿来回奔波了。”王小海向着头所的方向扬了扬头。   “这么谨慎,是怕有人在洗三礼上动手脚吧。”胤禌能猜到那边的想法。   再说了,不是说小阿哥不太好吗?怕是受不了一丁点儿的不对。这拼死拼活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可不得宝贝着,恨不得就不要出来见人了。   既然不欢迎,他也不愿意倒贴着上门,硬塞什么礼。   就这样,头所给小阿哥的洗三礼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只是没想到,最后连惠妃娘娘都没有派人上门去。   到了第二天十月初三日,太后圣寿节,赵小金难得一次早早地起来就开始梳妆。还是小和尚好,脑袋上长不出头发,就戴上一顶后边儿坠着假辫子的帽子就好了。   “羡慕啊,可惜不能换。”胤禌在另一边看到了庶福晋在他脑袋上打转的眼神儿,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换不换,你这样挺好的。”赵小金无法想象小和尚有了她的头发后,会是什么模样。   相比之下,现在就很好,至少光着脑袋还清爽,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满脑袋的粗茬子,后面还留着又细又长的辫子尾巴。   她刚一摇头,就被阿九给制止了。哦,忘了还在打理头发呢。   等到能出门了,都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连吃的都是匆匆忙忙咽下的。   “着什么急,宁寿宫就在那儿,又跑不了。把自个儿咽着了,可有你难受的。”虽然王小海一再提醒该出门了。   “没事儿,我好着呢。”赵小金觉得自己特别兴奋,就好像知道能看到一场好戏似的,迫不及待地要到现场找个好位置。   是啊,看出来了。庶福晋今儿除了叫起的时候困难了些,后面儿醒了,就一直挺精神的,就跟喝了鹿血一样,补过头了。   不过,走出了乾东五所外面的那条宫道,她就变安静了,还规规矩矩地跟在他旁边,每走一步都跟丈量好了一样。   “怎么不说话了,到宁寿宫还远着呢。”胤禌放慢了脚步。   “人多起来了。”赵小金小声地回了一句,而后又走得正正的。   她发现了,自己前后都有人。前面儿是个挺清瘦的皇子阿哥,后面儿的就是个小胖子了。大家出门的时间好像都商量好了,一个跟着一个的。这边长长的宫道里,似乎专门只留给皇子阿哥和家里人。   “隔得这么老远,谁还注意呢。”胤禌看了看前面的十阿哥,也只隐约看到个脑袋,奴才们挡着呢。   “反正,你路上别跟我说话了,都没其他人说话。”就显得她和小和尚特别吵。   行吧,你高兴就好。胤禌点点头,果然就只管走路,不再过来嘀咕了。   等到了宁寿门,皇子阿哥们依次入内,登记好了贺礼,就能去位置上坐好了。太后娘娘这会儿还没出来,拜寿这流程还在挺后面。   不过到了位置上,胤禌就有点儿黑脸,赵小金还没发觉。   每个皇子阿哥都有自己的桌案,一人一案,都是这么配好的。成年阿哥们因为有家眷,就另置了小几在后面。而到了十一阿哥这里,他的桌案是有的,但是庶福晋连小几都没给备上。   胤禌看着眼前要请罪的奴才,再看看边儿上等着看热闹的兄弟们,一不做二不休,就直接拉过庶福晋,让她一块儿与他并排坐。   都说了要换这个活法,那么,就从不守规矩开始吧。   “咳,十一弟,你这不合规矩吧。”旁边,十阿哥胤誐最先出的声。   这位好歹是九哥的亲弟弟,怎么说也得看着点儿。虽不常见他在宴席中露面,可在圣寿节上做了不合礼数的事儿,怕是要被记上一辈子的。   “多谢十哥提醒。不过我这个病秧子一直好的不利索,离不开庶福晋。”十阿哥用满语问的,胤禌也是用满语回,说的时候还特别绕了下弯,确保庶福晋听不懂。   “咳咳咳。”刚刚端起了杯子的胤誐听了这话,一下子就呛住了,他倒是说得出口。   不管了,就让九哥烦去吧。   “你跟他说什么了,他怎么咳成这样?”赵小金就在边儿上,要不是实在好奇又听不懂,她也不会问出来。   “没事儿,他喝水呛着了。”胤禌拿了个现成的理由。   赵小金再看过去,确实,他手里还拿着杯子呢,就没有怀疑。   十阿哥胤誐的桌案就在两人边上,他们以为换了汉语,他是听不懂还是怎么的,不带这么无视他的。   “十弟十弟,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呢?”作为亲哥的九阿哥胤禟就在十阿哥另一边上,只好出面拉住十阿哥了。   十阿哥作为温僖贵妃的儿子,自小身份就尊贵,所以性子上就随性了点儿,常常大咧咧地,不过还算听得进去九阿哥的话。   “还有你十一,这大庭广众之下的,你也收着点儿。”九阿哥胤禟隔着十阿哥说胤禌,“怎么,就你有庶福晋?”比他大的皇子阿哥,哪个不是早早晓事儿了,不过就是没给用过的宫女一个名分罢了。   再说了,就算给了名分,侍妾格格庶福晋什么的,哪一个上得了台面儿。   胤禟尽管知道十一弟的庶福晋是额娘出面找来冲喜的,可也仅仅是个庶福晋,往后生了孩子也最多侧福晋到头了。其他哥哥们带出来的可都是福晋,他带个庶福晋看不起谁呢!   九阿哥知道十一的庶福晋不懂满语,还特别用汉语说的。   胤禌看着自己的亲哥哥为了十阿哥,就这么数落他,还连带着看不起庶福晋。那话怎么说来着,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该带上庶福晋。 第26章   赵小金就算一开始没明白这眼前的是怎么一回事, 可眼看着小和尚听完那九阿哥的话后,整个人儿都变得不太对了,就感觉要遭。   她在小和尚要起身前, 想都没想, 就先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臂。   “太后圣寿节上, 又有这么多人看着, 你先忍忍。”说完,好像有点儿哪里不对, 赵小金又赶紧补充了点。   “那是你亲哥哥, 比你大,比你高, 还比你壮,你肯定要吃亏的。不如等回去,不管是要揍他也好, 还是去宜妃娘娘那里告他, 我肯定站你这边儿。”   胤禌还是头一回听庶福晋这么说他, 虽然在她眼里, 他样样不如人。估计也是觉得她自己前边儿说得更气人儿,就赶紧找补了。一说快, 庶福晋后面的话儿就成了乡音。   不过, “揍他”这俩字,他还是听懂了的。   “揍他?你想怎么揍他?”胤禌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胳臂也没有特地从庶福晋手中抽出来。他一点不避讳地, 就当着人的面儿,问出来了。   这下, 轮到十阿哥胤誐要拉住已经坐不住的九阿哥胤禟了。   “九哥,算了算了, 十一弟就是专门气你呢,你可别上了他的当。”他使劲使眼色,私下里怎么都行,就像那十一弟的庶福晋说的那样,太后的圣寿节上,那么多人看着呢。   “哼!”胤禟重重地哼了一声,在位置上坐好了。也是,除了太子还没到,大阿哥、三阿哥和八阿哥跟着皇阿玛出门去了,其他的兄弟们可都在呢,不能让人看笑话。   赵小金见小和尚是真的想知道她的想法,就认真地想了一下。   “不知道那位身边有没有看着厉害的人,如果没有,我们可以让勒阿出面先绑了他回来,然后你想怎么揍,就怎么揍了。”说到“揍”字的时候,赵小金嘴里含糊着,好像把这个字给吞了。   “放心,他身边没一个能打的,勒阿一个就足够了。”胤禌仿佛已经定下了庶福晋说的法子,就等着九阿哥被绑回北五所了。   但凡听到的,都知道十一阿哥是在说笑,不过就为了缓解方才的紧张。   可赵小金没这么想,之前九阿哥还说回了四所后,要将从畅春园带回来的好玩儿的送上门呢。可都几日过去了,也没见影儿。小和尚提过一回,就再也没说了。估计,还是念着他哥哥上门的。只是人家和别的皇子阿哥玩一块儿去了,就把亲弟弟给忘了。说不定小和尚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出口气呢。   这事儿,等回去了再问问清楚。   这边的闹动不大,也就附近的几个阿哥听到了。坐对面的,就算看着,一时半会儿地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反正现下,起码看上去其乐融融的。   后面儿,太子和太子妃到了,诸位皇子阿哥起身行礼。过了没多久,后宫的娘娘们也来了,又是行礼。最后出场的人,自然是寿星太后娘娘了。   赵小金头一回下跪,磕磕绊绊的,幸好对面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不然,就太奇怪了。   太后娘娘受了众人的跪拜和贺词后,就回屋里去了,娘娘们相伴,其余人留在外面继续吃吃喝喝。认识的就说说话,不想交谈的低头便是了。   陆续,有人被叫进屋里去,时间有多有少。后面赵小金就不看了,人太多,她都记不住。   轮到小和尚被叫起的时候,他还是有点儿惊讶的,好像以为他不会被叫到一样。   “太后娘娘只想见见十一阿哥。”那传话的人干巴巴地又说了一遍。   “没事儿,你去吧,我就在这里坐着。”赵小金无所谓,不去更好。去了,还得一个个地请安,惠妃娘娘还在里面呢。   显然,胤禌也是想到了这个,就没有勉强。   “我很快回来。”说罢,他就跟着人走了。   十一阿哥的桌案边,一边是十阿哥,他早就和九阿哥一块儿离开了。另一边儿是十二阿哥,他胖胖的,也不爱说话,就坐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吃着上面的点心。刚才小和尚和九、十两位阿哥之间的摩擦,也没见他有多好奇。   于是,赵小金学着他的样儿,只专注于眼前桌案上的吃食。只是,她不想和人交流,人却是想要来认识她的。   太子妃娘娘全身明黄黄的,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当然,这是个比较夸张的说法,但赵小金一开始还是没反应过来,原来来找她的。   “给太子妃娘娘见礼,娘娘安康。”她慢了一步,可礼数还是做周全了。   “起来吧。”   太子妃就站在桌案面前,也没说要坐下来。她看着眼前只比她矮了一点儿的小姑娘,一身招摇的大红,身上穿的戴的,样样离不开福与寿,倒是头上的花样儿看着还算新鲜。   就是这样一个要家世没家世,要地位没地位的汉家姑娘,愣是靠着一身看不见的好运道来到了这宫里,连带着大家都信她能给旁的人也带来好的。   这不,前段日子大福晋和四福晋都动了胎气,请到了她后便安然无恙了。大福晋地龙翻身受了惊,生产更是艰难。这十一弟的庶福晋就去了头所半宿,原本一个都保不住的大福晋母子竟都还在。   虽两人都需要休养,可这不是生下来了吗?生的还是嫡长子。   她这太子妃都当了一年多了,之前毓庆宫里已经有了大阿哥、二阿哥就先不说了。如今那林佳氏的肚子这月底就能生,九成九还是个阿哥,而她的肚子却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好歹,这毓庆宫四阿哥的名头,不能再让别人叫去了。   太子妃虽有意到这庶福晋面前来蹭蹭好运道,可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做不出什么太出格的。就多站了一会儿,话都没说就自个儿走了。   赵小金不明所以,见人走了,就重新坐下吃起来。   胤禌回来的时候,见她没事儿,和他走时一个样儿,就放下了心。   “这么快就回来了?”   “太后娘娘也就看一眼,能费多少功夫。你呢,没人找事儿吧?”胤禌还是确定一下。   “没呢,就刚才太子妃娘娘过来了会儿,不过她也没什么事儿,就站了站走了。”到现在她也没明白太子妃过来干什么。   太子妃?又一个想生孩子的,最好生的还是男孩。   胤禌不用问也知道,太子妃想干什么。不过相对而言,这位还算好的。至少,没有吓到庶福晋。   这次的圣寿节对于赵小金来说,除了开始的时候有点儿不平静之外,后面顺利得很,就是时间过得太慢了。回到五所,太阳都在西边儿了。   “要是困的话,就先去睡。”胤禌见庶福晋打起了瞌睡,就让她别熬了。   明儿她那两筐子东西终于要挖出来见光了,是鱼目还是珍珠,到了见分晓的时候。很明显,她是又期待又紧张的,所以把这么些日子以来记在册子里的都给翻了出来。   “行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要是明儿你起不来,那你就不能亲眼看到土豆从筐子里挖出来了。”胤禌将册子都收起来,“去睡吧,睡好了明儿才有精神。”   “那好吧,你也早点睡。”赵小金拖着身子,任由阿九给她拆头上的那些饰物,给她洗漱,反正等她躺到床上的时候,正好抱着被子睡过去。   第二日一早,她比往常醒得更早一些。见身边的小和尚还躺着,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也没叫他。连洗漱什么的,都离得远了些来。   “我先去了。”赵小金跟阿九小声地说好,人就往放土豆筐筐的屋子去。   其实,胤禌早就醒了。他可和庶福晋不一样,一旦睡着了就很难叫醒。不过见她不愿吵醒他的模样,他就再闭一会儿眼好了。   赵小金让人把两个筐筐给搬出来了,就放在院中,开挖的小锄头也备上了。本来,她都想动手了,后来想想,算了,还是等小和尚一块儿吧,要不了多长时间的。   所以,胤禌过来的时候,他的庶福晋只呆呆地望着那筐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没动手?”是还有什么顾忌吗?   “没啊,等你一块儿。”赵小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立马回了头,“快过来,就等你了。”   原来,是在等他啊。   胤禌无法说出这时候自己心里按不住冒出来的喜悦,该用什么来丈量。但他知道,肯定很多,很多。   “这个,就直接开挖吗?”   “嗯,直接挖吧。不过得小点儿力气,别把下面的土豆挖坏了。”两人一人一把小锄头,将那泛黄的叶子扯到一边后,才小心地开始。   只一会会儿功夫,赵小金就开心地宣布。   “挖到了。”她将小锄头放下,指着土里才露出一点儿黄色的地方说。   “我也挖到了。”胤禌紧跟着有了发现。   “啊,你这里少了一块哈。”赵小金看过去,却看到小和尚挖到的那个土豆表面,已经没了一点,就笑他。   胤禌也笑,边笑便直接用手把那还埋在土里的土豆给挖出来。   两人大概花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将两筐筐全部挖开了,里面所有的土豆大大小小三十七个,已经被放在了一起。胤禌挖破了一块的那个,就放在最上面。   “第一次就成功了,避痘处那边肯定也能收获不少。那我们这里的,就都吃了吧,避痘处那边留一半做种,明年的两三月份就能收获更多更多啦。”赵小金做好了规划,她想吃土豆已经很久了。   然而胤禌不敢在这时候告诉庶福晋,她的土豆是一定会被他皇阿玛征用的。 第27章   太子妃娘娘自那天圣寿节上见过十一弟的庶福晋后, 就觉得自己好像怀上了。然而今儿个太医来请平安脉,却只字未提,只说一切如常。   “嬷嬷, 你说是不是我这日子太短了, 那太医没看出来?”有些失望的太子妃摸上了自己的肚子, “许是下一回, 这喜脉就能把出来了。”   “娘娘,您别着急。去岁您才入的这毓庆宫, 这些日子以来, 也才摸顺了宫里的事儿,好叫人知道, 如今的毓庆宫是有了女主人的。”贴身的嬷嬷是家里带进宫的,自然向着太子妃。   “您哪,就放宽了心, 就算她们已经有了小阿哥又如何, 终归是越不过您去的。若这回有了, 自然皆大欢喜。没有的话, 再等上个一年半载的,也不算晚。”   这话, 太子妃都听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可自己终究是要一个小阿哥傍身的, 不然以后,拿什么争呢。   “我听说, 十一阿哥前段时间着内务府给北五所换了摆设。你去找人打听打听, 都换了什么。”太子妃想着,若是不张扬的物件, 她也能悄悄换上一批。   “娘娘的意思是……”嬷嬷没想通这里面儿的关系。   “去吧。”太子妃心底的盘算,终究没有底, 便是嬷嬷也要暂且瞒着。   北五所的小膳房里,赵小金眼看着那三十几个土豆被扔进了水里洗洗刷刷。她本来要自己来的,可小和尚不让,只让她看着就行。   “好歹是个庶福晋,要做什么,直接说就好。”于是,她就只能站在边儿上看着了。   其实这种事儿,在学校的时候老师都是鼓励自己做的。虽然家里也有家政阿姨,可一些小事儿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她还是喜欢自己来。   可这里,不一样,她就没见小和尚自己穿过衣服,连吃饭都是王小海给夹的菜。要不是她拒绝,现在应该是阿九在帮她做同样的事儿了。   赵小金赶紧把这想法忘了,偶尔让阿九帮一下忙还好,要是天天这样,她可能会受不了的。   “庶福晋,可是奴才做得不对?”膳房里的宫人见庶福晋摇了头,以为自己哪里出了错。   这叫土豆的吃食,他也是头一回见,更是头一回做。庶福晋怎么说,他就怎么来。这要是庶福晋自己说错了,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没,你继续。”赵小金看着洗好的土豆被摆在了桌上,今天要做的就是她已经心心念念了很久的土豆炖牛肉,刚好,今儿大膳房那边就有牛肉。   可惜,还没下锅呢,阿九就匆匆回来了,之前她被勒阿叫了去。   “庶福晋,十一阿哥叫您回去呢。”   “很着急吗?”赵小金一听,反问。如果不是很急,她想亲眼看着土豆炖牛肉做出来。   “对,十一阿哥就在前边儿等着您过去。”阿九走近了些,她脸上有点红。   “那快走吧,别等急了。”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赵小金还是决定放弃土豆炖牛肉的出锅了。反正土豆还有,下次看也是一样的。   她怕小和尚等着急,还小跑了起来,“哒哒哒”的声音在这院子里特别明显。   胤禌是熟悉庶福晋的脚步声的,这回虽走得急了些,可他依旧认了出来。他看着庶福晋将会出现的地方,静静地等着。   院中,一排的奴才跪在那里,其中一个粉嫩打扮的,差不多快要趴在地上了。   赵小金来到这里后,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小和尚一个人站在中央,王小海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而他们的前面,却跪着好几个人。   她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只尽量平稳地走到小和尚面前。   “别拍,只是惩戒几个有外心的奴才而已。”胤禌简单地说了理由,就让庶福晋看着,“王小海。”   “奴才在呢,阿哥爷。”王小海上前两步,身子弯得低低的。   可赵小金觉得,他的声音明明是兴奋的。   “给他们说说,为什么要他们跪在这儿。”胤禌将费口舌的事儿交给了王小海。   “是,阿哥爷。”王小海应下,再抬头,整个人儿感觉就变了。   赵小金像是不认识他一样,看着他。   “咱家也不跟你们绕圈子了,你们中的几个背着咱们的北五所跟别宫的奴才眉来眼去也就罢了,可千不该万不该,被人套了话去不说,连东西都给带走了。”王小海走到了跪着的那一排人身后,慢慢地来回走。   “说你们蠢吧,偏偏不自知。竟以为是攀上了什么高枝儿,都还没一点着落呢,就眼巴巴地凑上去。怎么,是北五所没给你们吃的,还是没给你们穿的,让你们这么下贱,都犯得着去舔着别家的奴才吗?啊!”   王小海说完,就一脚揣在了那快趴下的人身上,让她真趴下了。   赵小金忙抬手捂住了嘴,免得自己叫出来。可是,王小海虽然动作上很粗鲁,但听他的话,好像是那趴在地上的人先做了不好的事儿。   她去看这时候的小和尚,他还是站在那里,好像连动作都没有变过。见她看他,才转了头过来。   “怎么,没听懂?”胤禌见庶福晋紧紧地捂住了她自己的嘴,就过来让她松开。   他看了看隔着两丈远的奴才们,特别指了指那个趴着的:“你看那个,眼熟不?”   “趴在地上的那个吗?”赵小金捂嘴的手被拿开了,见小和尚点头,还是确保自己不会惊讶地叫出来后,才去看那人。   她应该是北五所的宫女,只是有点奇怪,宫女不都穿着同样的衣服,梳着同样的头发吗?而她穿的单衣服颜色就太显眼了,看着跟粉色差不多。还有那头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等一下,这不就是之前给她试过发型的那叫阿彩的吗?   “她是阿彩?”后来,她就很少见到她。   “就是她。”胤禌点头。   不过是个最低等的使唤宫女,可人的心啊,真是想象不到的大。才短短几天,这小宫女就不伦不类地梳妆打扮起来,还学着庶福晋的样子,专门出现在他走过的地方。   没点眼力见儿的东西,庶福晋是她能学来的?哼!   “她犯了什么错啊?”到底是见过的人,赵小金看阿彩被王小海一脚踹趴下,之前以为是不认识的人,她都要叫出来了。现在知道了是阿彩,总是要问个明白的。   “她呀,想飞上枝头了,可惜,找错了人。”胤禌自然不会对庶福晋全盘托出,这种事儿,她知道个大概就行了。私底下那些龌龊的,就不说出来污她的耳朵了。   这话说得有点儿模糊。   阿彩是想去别的宫了,还是别的什么的?赵小金见小和尚没继续说,就知道肯定没这么简单,不过就是不想让她知道而已。   “一件旧衣裳,还是件没洗过的,就值得你背主?说,谁教你的?你若是指出来了,倒还有条生路。阿彩,想清楚了。”王小海的声音又响起。   原来阿彩背后还有人啊?赵小金也不管小和尚为什么不想让她知道了,就只盯着那边,看阿彩怎么说。   “王公公,奴才只是一时贪念,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的错。王公公,您绕了奴才这一回吧!”趴在地上的阿彩突然就抱住了王小海的靴子,开始苦苦哀求。   “咱家倒也想饶你这条小命,所以这机会也是给你了。只要你说出是什么人教的你,这事儿啊就这么过去了,你也只是出宫而已。”要不然,等送进了慎刑司,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公公,奴才说,奴才说。”阿彩估计是想开了,也放开了抱着王小海靴子的手。她慢慢地抬起了头,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凡是被看到的人,就没有不躲的,就怕自个儿做了那替罪的羔羊。   赵小金对上阿彩的时候,倒是没有躲,她也没理由躲。只是,阿彩为什么要这么看着她,她又没有害她。   “公公,就是她!”阿彩指出了那个背后的人,她的手直直地伸着,指向的方向却是人意想不到的。   那是一个普通的宫女,赵小金并不觉得她很漂亮。要不是这回仔细看了,说不定下次再遇上,她就不记得这个人了。只是,她也是北五所的宫女吗?身上穿的,好像比阿彩阿霞要好一点。   “行了,既然都指出来了,王小海,就把人交给慎刑司吧。”人被指出来之前,胤禌已经有所猜测。可这人到底不是北五所的,他要处置还要顾虑额娘那边,就干脆让慎刑司去烦恼好了。   “阿哥爷,您还真是绝情。奴才好歹是翊坤宫出来,宜妃娘娘特别挑来伺候您的。虽说奴才入不了您的眼儿,可到底还在翊坤宫挂着名儿呢。”   赵小金一听她说话,就想起她是谁了。第一天来北五所的时候,这里所有的人都出来见过了,其中有两个大姐姐小和尚说是暂住的,她就是其中那个说话声音特别好听的。   “您的额娘宜妃娘娘一次又一次地催,奴才还能怎么办呢,这入不了眼儿就是入不了眼儿,没法子变了。奴才想着,既然都没有盼头了,不如就博一博,说不定也能捞个庶福晋做做呢。庶福晋您说,是与不是?”   赵小金突然没点了名,她都没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呢,让她说什么。   “王小海,愣着做什么,带出去吧。”再说下去,庶福晋该胡思乱想了。   胤禌挥挥手,让王小海动作麻利点儿。   “阿哥爷怕什么,奴才话还没说完呢。难不成,您是不想知道,奴才这是搭上了哪位贵人吗?”那宫女在王小海去堵嘴前,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第28章   王小海最终还是将那张胡言乱语的嘴给堵了。   一个企图以色侍人的宫女而已, 便是宜妃娘娘送来的,真要牵扯些什么,怕是宜妃娘娘头一个就不放过她。   也就是自家阿哥爷一向不计较, 要不然这北五所哪里容得下这般白吃白喝还白住的奴才。要真在翊坤宫里, 在张公公和李公公的眼皮子底下, 她是想都别想了。   就这她还不满足, 还教唆起了使唤宫女,还想搭上贵人?要不是阿哥爷不想多生枝节, 他倒是想问问, 哪位贵人会看得上她这样的啊!   王小海让人将她和摊在地上的阿彩一块儿叉出去,可别在这里碍着阿哥爷的眼儿了。   稍后回到屋里, 赵小金有点犹豫。把她叫回来,好像就看了一场没有开头和结局的戏,到底是为什么, 也没人来跟她说说, 就让她一个人猜测。   胤禌随后跟进来, 见庶福晋已经坐在罗汉床上, 手托着腮,正努力想明白呢。   “我给你说?”他坐到了对面, 主动开了口。   赵小金一听:“快说。”   她虽然就住在北五所里, 之前那些跪在院中的人也都是见过的。突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是一点儿提醒都没有, 别更说自己看出什么来了, 事情就已经走向了尾声。   “我这个自小卧病在床的阿哥,突然就出现在人前, 尤其招了皇阿玛的欢喜。不明白?”胤禌才开个头,就被庶福晋脸上的困惑给打断了。   赵小金很干脆地摇头。   “你想啊, 我皇阿玛那么多儿子,有当太子的,有领兵出征的。有人爱好读书,有人擅长广结善缘,就没一个重了的。”胤禌一个个地说给庶福晋听,“我呢,原是个病弱阿哥,常年不出门,也就不招人烦。”   他指了指自己:“可如今不同了,皇阿玛从畅春园回宫的两回中,都见了我。上次南书房中,还把这灯独给了我,这些啊,总是让人记在心里的。”   这回他皇阿玛再次出门,等回来估计就是十二月了。这么长的时间里,没人压着,要做点儿什么的话,正是合适的时候。   “所以,有人就想通过那个宫女,对你做不好的事情吗?”这是赵小金的理解。   就像是她听到爸爸妈妈说过的那样,又是哪一个老板家因为子女争权,闹起来了。这其中就有子女们互相陷害,互派自己人卧底的。只要最后的结果不出来,他们的争斗就不会停止。虽然两个不太能比,但意思其实差不多。   可赵小金怎么记得,现在的这位太子好像被废了?康熙后面的皇帝是叫雍正的吧?她有些不确定。   庶福晋的这一问,虽然没问到点子上,也算摸到边边儿了。这一回,还远算不上什么不好的事情,只不过就是一次试探。有人探了个头出来,旁的看着的人要么当做没看到继续看着,要么就暗地里偷偷帮上一把。   这事儿呀,绝不可能是一个人的手笔。   “不好的事情算不上,就是来探探我的底线,看看我的态度。”这差不多就是背后的人想要得到的,对于才刚冒头的他而言,已经算是不错的待遇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灯?”赵小金看不远处放着的那盏油灯,她是不是惹麻烦了?   “想什么呢?有没有这盏灯,只要我作为一个皇子阿哥活着,迟早有一天是要对上的。”这点儿,或许早在永和宫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胤禌看庶福晋去看油灯的动作,就能想到她脑袋里都在想什么。这灯的出现,固然有一定因素,却绝不会是最重要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物件儿罢了。相比之下,他皇阿玛前两次的单独召见,才更招人心烦呢。   赵小金被小和尚的手一晃,又给回过头来了。   “那被拉走的宫女,她到底有没有搭上谁?还有,之前王小海说的,被套了话,被拿走了东西,那又是什么?”暂时把灯的事儿给抛开,她继续问。   “接头的人嘛,肯定是有的。只不过能与她搭上话的,最多也就一奴才,再多,怕是查不出什么来。”见庶福晋不再惦记那盏灯,胤禌就多说一点儿,转转她那总是怕连累自己的想法。   “至于王小海说的,那是阿彩。她身上穿的那套,算是宫女里比较好的了,一般都是主子们赏下的。”胤禌没有说的是,一般都是主子不方便的时候,被推出去伺候的人穿的。   他曾经亲眼见过,永和宫的德妃娘娘就这么做过。   “最近咱们这里,丢了些东西。”他接着说。   赵小金睁大了眼睛。   “还是你的东西。”胤禌又加了一句。   赵小金又把手捂嘴上了。她有什么东西没了吗?现在她的东西都是阿九在打理,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东西了。   “吓唬你的。”庶福晋也太不经逗了,算了,还是说回正经的。   “那时候阿彩已经和她勾搭起来了,出门办差的时候,就想把你的一件衣物顺出去。放心,阿九没让她得逞,早就换过来了。”   赵小金松了一口气,顺便给了小和尚一个不轻不重的瞪眼,吓她好玩的吗?   “呵。”胤禌轻笑,“不说了,反正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样,有了二心的人都被赶走了。”   赵小金还以为自己的瞪眼让小和尚生气了,原来是王小海回来了啊。   “阿哥爷,都送去了。”   “既然人都送了,往后的事儿,就不用管了。”反正他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那些看见了的,不管怎么打算,他都不会息事宁人。   这皇宫毕竟是皇阿玛的皇宫,只要皇阿玛在,其他人还翻不出什么大浪来。接下来要应对的,怕是他额娘了,毕竟人是翊坤宫出来的。   果然不出所料,晚些的时候李荣敬过来了,胤禌就跟着走了。   留下赵小金一个,满脑子都是之前说的事儿,前前后后地想着。就连后来用饭,土豆炖牛肉上来了,她也没第一时间注意到。直到尝了一口盘子里的汤汁儿,才发现自己舀的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土豆炖牛肉啊。   味道差不离,就没有特别的惊喜。是因为不是想象中的美味,还是因为对面吃饭的人不在?   赵小金也弄不明白,干脆吃好了后就去院中走走。   这个地方,稍早前还跪着一大帮人呢。现在干干净净的,她看过去,院里的宫人们都绕着走呢。   转了两圈后,她也觉得没意思,就准备回去了。刚好,小和尚就在这时候回来。   “消食呢?”胤禌走上来,身后还跟着个没见过的人,“那是额娘宫里的,来把另一个带回去。”   “奴才见过庶福晋,给庶福晋请安。”那人就是打个照面,很快就将人带走了。   “宜妃娘娘没说你吧?”都留下吃饭了,应该没事的。   “多大的事儿,额娘就是听说了我要揍九哥,就把我敲打了下。”他都没真上手呢,有人已经去告状了。   “对哦,还有这事儿呢。那你怎么想的,还要揍吗?”赵小金与小和尚并排走着,慢慢地走回屋里。   “既然额娘发话了,最近这段时间怕是动不了。放心,总是有机会的。”日子长着呢,人就住在隔壁,跑不了的。   许是九阿哥被念叨久了,这人,不对,这物它就被送上门了。   “十一阿哥,这是我家九阿哥给您带的礼。”四所的奴才笑着将盒子交给了王小海。   “我九哥人呢,不敢来,怕挨揍啊?”要揍他就告状,告完了状就这?   “十一阿哥您说笑了,说笑了。”奴才连连哈腰。   “得了得了,你回吧。”胤禌摆摆手,让他走了,“打开看看,我的好九哥给我送什么来了?”   王小海小心地将盒子打开,顺便往里瞅了一眼。   “阿哥爷,您看。”原来是盆赏玩的景。   胤禌往里看了眼,东西是不认识,不过红的绿的,看着倒是挺好看的。   “拿出来看看。”   王小海小心地将挂了果儿的小盆儿给拿了出来,还没放下,就听庶福晋“咦”了一声。   “这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赵小金凑过来,转着小花盆。   花盆里,长势很好的绿色植物上,已经挂满了红红绿绿的果。一枚枚的,虽然不大,但看样子确实很熟悉。它们长得有点像茄子,长条的,但又不怎么圆润。   如果变得尖尖的呢,赵小金突发奇想,那不就是辣椒了么!可是,辣椒是长这样的吗?   “认识?”胤禌见庶福晋挺感兴趣,早知道就先问清楚这是什么了。   赵小金摇头,看着是像,可又太不一样了。要知道,很多植物都有双胞胎一样的存在,可无论名字、作用,甚至是生长的地方都有可能天南地北,完全不一样。   “那就别管了,也就看个新鲜。”于是,这盆来自九阿哥的礼物被放到了远远的窗台边。   赵小金也没顾得上再去看了,因为小和尚要给她讲满语了。这个时候,她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勉强记下几句。在宫里的时间久了,如果不想事事都靠人传话的话,满语还是要能听得懂的。   胤禌就喜欢庶福晋的这个劲头,认真。虽说学得不怎么样,可这是她从没接触的满语,现在能跟着说两句,都是很大的进步了。   毓庆宫中,太子妃摸着到手的红色衣物,爱不释手。办这件差事儿的奴才挺机灵,一时打听不到北五所换了哪些摆设,就先将十一弟庶福晋的衣物给带来了。   正合她意! 第29章   十月二十日那天, 毓庆宫的林佳氏生下了太子爷的三阿哥,母子均安。一时间,大家都对准了已入主毓庆宫一年有余却一直没有喜讯的太子妃, 想知道她这会儿脸色怎么样。   不过, 他们都要失望了。   那一天, 太子妃就在林佳氏的屋外, 还等到了孩子正式落地的那一刻。据说,太子妃一身喜庆的常服, 在门外看了眼还没睁眼儿的小阿哥后, 才走的。她的脸上,尽是喜悦, 没半点儿旁的不佳情绪。   乾东五所头所里,还没法动弹的大福晋听了,再看看自己那样艰难生下的小阿哥, 到如今哭起来还是抽抽噎噎快喘不过气儿来的样子, 又想哭了。   “大福晋, 您快别这样。”身边的宫人赶紧来劝, “再过个几日,就是咱们小阿哥的满月了。之前这洗三礼没有大办, 那这次的满月礼呢?”说点别的, 可别再让大福晋揪着这事儿不放了。   这不说还好,一提起来大福晋反而更加悲伤。   这是大阿哥的头一个儿子, 也是她的头一个儿子。原本应该热热闹闹办的洗三, 却因为孩子生前地龙翻身,生下来又快不好了, 不吉利,不得不办。   加上额娘躺在床上, 阿玛出门在外,连该站在同一边儿的惠妃娘娘都不上门了,这洗三礼还能怎么办?   可到底是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回的满月礼怎么也得办起来。不然,满宫的人还不知怎么看低小阿哥呢?   “办!”大福晋发了话。   头所要给大阿哥的嫡长子办满月礼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赵小金听到了以后,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发什么傻呢!”胤禌怕庶福晋胡思乱想了,赶紧出声,“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当这帖子没看到过。做了错事的人又不是你,怕什么?”其实去了也好,正好趁着这次机会给庶福晋练练胆儿。   上回太后的圣寿节上,胤禌后来才得知,就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除了太子妃到的那会儿庶福晋起身行了个礼后,后边儿就埋头在桌案上了,连个抬头都没有。学什么不好,偏偏去学旁边的木头桩子。   “我不怕,只是那个地方……”赵小金指的就是头所大福晋生孩子的那里,“我不太想去。”就算不进去,站在门前一会儿,她都会想起那天夜里的事情。   “那就不去了。”胤禌也干脆得很。   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北五所按例送上礼就行。可偏偏,本应不用亲自到场的太子妃要来,说是见见大福晋的同时,也要沾沾三福晋、四福晋的喜气儿。   大福晋刚生了大阿哥的嫡长子,三福晋这胎也没几天了,估摸着也是个小阿哥。至于四福晋,虽明年三月才能生,可她是嫡福晋,不管生男生女,总归是怀上了的。   “可我不是嫡福晋,为什么也要去呢?”赵小金坐着一动不动,任由阿九给她梳头发。   有关于嫡福晋、庶福晋,外加侧福晋所代表的的意思,她最近一段时间也弄明白了。小和尚当初没有明说,估计也是怕她多想。   她虽然才九岁,可从小生活在资讯发达的坏境中。封建社会里,男子一妻多妾很正常,只要稍有地位,还养得起的,很少有男子守着那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小和尚还是皇子阿哥呢,以后会和他几个已经有了福晋的哥哥们一样,不但有嫡福晋、侧福晋、庶福晋,还会有数量不等的格格和妾。这还不算没有名分的贴身宫女呢,之前出了事儿的那宫女,和宜妃娘娘派人带走的那个,可都是未来小和尚的贴身宫女。   她现在只是因为冲喜,占了个庶福晋的名头。也许,小和尚好了以后,她就不再是庶福晋了。   “庶福晋哪里的话,太子妃那边儿请的可是阿哥们的女眷。这除了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有嫡福晋的,其他的阿哥们可都还没有嫡福晋呢。十一阿哥身边,不就只有您一个,您不去,谁去。”   阿九说着退了一步,一是因为手上的活儿结束了,二则是十一阿哥进来了。   “以后少在庶,福晋面前多嘴,下去吧。”胤禌叫惯了“庶福晋”,觉得不适才顿了一下,顺便先打发阿九走了。   原来,她这两天闷闷地,就是因为学了满语后,能听懂一些话,知道这个“庶福晋”的意思了。   “不开心?还是不愿意啊?”他拉了凳子过来,就坐在赵小金面前。   每回要出门,阿九都会把人隆重打扮一番。而眼前的小姑娘也特别适合这鲜艳的红色,虽然年纪小,但她脸白,压得住。   “没有不开心,反正都是假的。等你身体好了,我能离开吗?”虽然离开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但总是比在这里要好的。   赵小金曾经对故宫的期待,现在已经变了,虽然称不上害怕,可就是觉得在这里的时间长了,人总会不快乐。这里有太多的人,能一句话要人做什么就做什么,连摇头拒绝都不行。   “你想离开?”胤禌没想到得到的会是这样的回答,“如果你不想住在宫里,等我成年了,就可以出宫开府,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住在宫外。”他宁愿相信眼前的小姑娘只是怕之前的事情重演,所以才这么说的。   “你误会了,我不想呆在京城。如果我回不了家的话,我想去南边,离家最近的地方。”赵小金这两天已经想了很多遍。   在他们眼里,包括小和尚,她都是来历不明的。后来回想,阿九整日里跟着她,怕是在监视她。   以防猜错,赵小金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儿,去找了之前被阿九收走的那些纸。结果,东西都在,但明显地少了一部分。   她那时候完全没有防备意识,偶尔会把数字写在上面,也会标注不会写的简体字。小灯泡图是一张没有了,画得最好的那几张玻璃瓶的图也不见了。其余的,她没细找,因为阿九快回了。   “你想起来了?”如果不是想起来,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胤禌不信。   “我本来就没有忘记,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赵小金再一次否定了他的猜测,“你看,你是因为身体不好,宜妃娘娘才找来我的。现在,你在慢慢地变好,过不了多久,就用不上我了。”   赵小金没去看对面的脸。   “我本来就来得莫名其妙,自己都说不清楚。而且,我才九岁,在我们那里,我应该好好地待在家里,待在学校,而不是来这稀里糊涂地当庶福晋。我想念……”赵小金准备如实说,可她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完,就被小和尚用手捂上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小和尚黑着脸,却没有要放开他的手的意思。直到小和尚的眼睛一直在向外面儿看——   赵小金顺着过去,原来是外面有人啊。她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阿,九。”胤禌无声地说着,确保小姑娘意识到自己不能乱说话了。   赵小金再点头,她不说了。所以,这就更加证明,阿九不过是来监视她的。   “我们去头所,到时候那里都是皇子阿哥,阿九只能在外面。”胤禌小声地在赵小金耳边说着接下来要做的,“不管你怎么想的,总要先保住你的命。”   乾东五所头所里,奴才们四处笑着脸,给上门的皇子阿哥们端茶倒水,给嫡福晋们、其他女眷们引到该坐的位置。   赵小金和胤禌到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儿晚的,可在场的都是兄弟,也就不说什么。   不过,不管年长的,还是年幼的,再一次见十一的庶福晋,还是有点儿羡慕的。除了身份以外,单看这庶福晋穿着一身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就是十一阿哥的嫡福晋了。   看看他俩,进来的时候,连个先后顺序都没有,竟还是并排来着。   “啧,这黏糊劲儿。”早就坐着的了九阿哥胤禟很看不上亲弟弟居然一副情种的样子。   才多大呢,就这样了,再大一点,那还了得。都说每一代的爱新觉罗家都会出个情种,这别是应在十一身上了吧?这么一想,他就忍不住一哆嗦。   “别理他,早晚揍他。”什么时候不好开口,偏偏等人走过来的时候说,这不就是在找揍。   胤禌记下了这一回,继续陪着赵小金往里走。   “里面都是女眷,你自己进去,不想说话也没关系。等一会儿后,我溜出来找你。”皇子阿哥和女眷们呆的地方是分开的,一在前一在后。   临走,胤禌还是不放心:“先别胡思乱想,等我。”   赵小金看着小和尚又返了回去,也看到了阿九和很多宫人都留在了一边,她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咦,这是十一弟家的庶福晋吧。瞧我这肚子大了,记性也差了。之前太后娘娘的圣寿节上,咱们远远见过。”三福晋董鄂氏左右各有一人扶着,免得她摔了碰了的。   “见过三福晋,三福晋如意安康。”赵小金挺怕她的肚子的,就退了几步才行礼。   “如意安康好,承你吉言了。”三福晋笑着拍了一下肚子,才慢慢走过赵小金身边,“咦,你不进来吗?”三福晋又回过头。   “这就来了。”赵小金应了一声,离着三步远的距离跟了上去。   见状,三福晋也不再强求。毕竟,自个儿如今的身子,确实挺让人躲避三舍的。   “太子妃娘娘到——” 第30章   赵小金不是故意偷听的。   小和尚去翊坤宫给宜妃娘娘请安了, 王小海跟着去。奇怪的是,原本应该一直跟着她的阿九也不见了踪影。一个人在屋里呆久了,她就出来透透气, 没想到刚好听到两个宫人在转角说话。   “……春姐姐她们都是宜妃娘娘赐下来的, 说赶走就赶走了。这个庶福晋也就看着年纪小, 可这心哪, 是一点儿也不小。”是个陌生的声音。   “当然不小了,人家心里啊, 估计就想着十一福晋的位置。要不然哪能天天穿着一身的红, 在咱们面前显摆呢。”这声音也没听过。   “你还别说,就她那长相, 确实招爷们儿喜欢。咱们的十一阿哥以前一直躺在床上,估计还没尝过那滋味儿,这冷不丁的, 身边有了人, 你懂的。我听说啊, 之前在宫外第一个晚上, 两人就闹上了。”   “哼,也就在咱们这些奴才面前装着个乖, 心里不定多少花花肠子呢。人家命好, 一个汉女,进宫就是庶福晋, 可比那些经历了重重选秀却还出不了头的旗人姑奶奶好太多了。”   “是啊, 春姐姐她们虽是小选进宫的,这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唉, 她也不过是想为自己搏个前程。”   “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依我看,还是得来个厉害的嫡福晋治治她, 就像二所的四福晋一样,直接指了婚再早早成婚,她也就蹦不起来了。”   “三十七年的选秀还有的等呢,你想得太美了。”她们走远了。   赵小金没想到自己第一时间没有走成。听到了“庶福晋”这个称呼后,她愣了一下。   然后就听到了两个宫女自顾自地为那位“春姐姐”打抱不平,而她们打抱不平的对象就是她。   原来,在这些宫人眼里,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吗?那个叫“春姐姐”的宫女也是她赶走的,她心大却又装无辜,她们更希望来一个嫡福晋治她这个庶福晋?   早就猜测“庶福晋”这个称呼代表什么,听小和尚说过“嫡福晋”,偶尔宫人们也会说起宫里宫外嫡福晋们是怎么与后院其他的女眷相处的,赵小金就猜到,这个“庶福晋”的地位应该不高。   “庶福晋,您在这儿呢。”是阿九回来了。   “我一个人在里面呆着闷,就出来动一动。”她没有把刚才听到的说出去,“阿九,你原来在哪儿当差啊?我看分到这边的宫女都是内务府选秀进来的,你也是吗?”   赵小金问得很平常,也没耽误走路。   “哒哒哒”的高底鞋走起来明明那么重的声音,之前的两个宫女真的没听见吗?她怀疑。   这一想,好像看什么都不对劲了。正好,阿九回来,她就顺嘴儿问出来了。   “奴才自然也是内务府选秀进的宫,不过之前一直在万岁爷的乾清宫当着闲差。”阿九说的是对外的身份。   “乾清宫万岁爷那里啊,那可厉害了。我还没见过万岁爷呢,他是不是看上去很有气势?”赵小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却把从没见识过的好奇拿捏得刚刚好。   “奴才就是个小奴才,哪儿能随便就见到万岁爷呢。不过远远看到过,太远了,看不清。”阿九摇头。   进了屋,赵小金刚站到书案前,就看到那上面有几张她出去前画的已经干透了的随笔画。   “庶福晋,这些要收起来吗?”阿九也看到了,和往常一样走过来问。   “先等等。阿九,之前我画的这个,你能帮我找一下吗?我有点儿新的想法。”赵小金虚画了个小灯泡的形状,等着阿九点头。   可惜阿九没有,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下,才开口。   “庶福晋,奴才只管收着了,可没好好记。不然您等等,奴才去找找?”话是这么说,可她人一点儿没动。   “别忙了,我还是重新画吧。不过这次,你要记着些,不然下次还要找呢。”赵小金坐了下来,由着阿九将案上的那些先收走了。   “是,奴才这回一定好好记,庶福晋您放心。”   赵小金随便画了个小灯泡,变形的,就放一边儿了。后面,开始继续描红。   第二天小和尚又不在,宫人说是去前头听师傅讲学去了,她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当阿九给她梳完了头,又不见了后,她心里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皇帝宫里的宫女,小和尚见了皇帝后亲自带回来的,她刚到的时候还一直跟在她身后,直到现在才放心她一个人待会儿。   赵小金突然站起,又悄悄地看了看门外。几个宫人在忙着自己的事儿,一般没事儿都不会靠近这里。正好,阿九不在,她就验证一下。   她来到阿九收着她东西的几个箱子前,也不知道要找的在哪一个。赵小金随便打开了离自己最近的,不是,再开,里面都是叠得整齐的用过的纸。   她弯下腰去翻看,最上面的都是她最近写的画的,可越没翻到之前的那些,她越冷静。就算已经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都没有慌张。   “庶福晋,您找什么呢?”阿九回来了。   “阿九,你回来了。快帮我找昨天说的那个,我原先想重新画的,就是总感觉不太对。”赵小金站直了身子,先低头确定了下身上的衣服没有皱的后,才重新抬头。   “原来庶福晋是找这个啊,昨儿已经帮您找好了,见您没提,还以为您不要了。”阿九看了下手中捧的那些,“您看,都在这儿了。奴才怕认错,特地拿回房又挑了一遍。”   尽管阿九说的没问题,可赵小金怀疑了。   一旦怀疑,她就特别细心。细心到找到了那几张纸上不属于她的一些痕迹,很浅,但还是有被照着画过。就是拿一张白纸放在上面,照着描,然后留在原版上的痕迹。   这些东西都被拿到了别的地方,因为她要了,阿九就特别出门去拿回来的。   小和尚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却任由阿九这么做,可见谁才是阿九的主人。   “十一的庶福晋?庶福晋?”三福晋见身边的人在太子妃到了以后都没有行礼,就用自己大了一号的身子给遮掩一些,顺便悄悄提醒她。   可这会儿除了三福晋实在身体不便外,其余的人都蹲着身,就显得直着身子的赵小金特别明显了,怎么遮也挡不住。   “啊?”不太想说话的赵小金一进了后面儿,就一个人站着了,根本就没想到这时候太子妃会到。   她回了神儿,见所有人都在悄悄打量着她,这会儿倒也不是很怕。   “给太子妃娘娘见礼,娘娘如意安康。”   “这是哪位阿哥家的,还要让太子妃等,事后更是连个请罪都没有。”太子妃身边,一个穿着嫩绿衣服的女子见赵小金只是行了个蹲身礼,就立马捏住了这个错处。   “行了,都是自家人,也就无需拘礼了。”反倒是太子妃看清了这人是谁后,就抬抬手放过了,“今儿本就是头所的喜事儿,就别让这些繁文缛节给绊着了。”   因为太子妃的大度,赵小金免去了跪地请罪的责罚。   “你也真是,这时候也敢走神儿。快睁大眼睛,可别再犯了。”三福晋挪动着身子往位置上走,临走再次提醒道。   “多谢。”赵小金轻声道谢,随后就像一个闯入者一样,占着一个角落,就是不说话,也不走动。   头所小阿哥的满月礼还没有正式开始,太子妃娘娘坐在最上面,三福晋、四福晋聚在一块儿说话,其他的女眷也都是三五俩一堆,形成了自个儿的小圈子。   而赵小金,赵小金还是在想前几天的事儿。   她认为,那阿九就是皇帝派来的,什么原因不知道,也许小和尚知道。不对,之前小和尚问过自己从哪里来,当时他说过,他会去求皇帝放过她。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更是没有一点伤害人的意思,就算有,她能怎么办呢?为什么皇帝会不放过她?   还有,她和小和尚在屋里面说话,阿九一直在外面听吗?这又有多久了?   赵小金有很多很多问题,可能回答她的小和尚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上。她看了一眼面前的热闹,又回头看看阿九在的地方,可惜,她现在的位置看不到那里去。   一步一步地挪着,赵小金慢慢地靠近了院子与院子的通道,往外走,就能见到小和尚问清楚。   可这一步,她终究是没有跨出去。   “来了来了,小阿哥出来了。”大福晋身边的宫人并奶娘、惠妃娘娘身边的得意人一块儿抱着裹得严实的小阿哥出来了。   太子妃站了起来,三福晋、四福晋跟上,其余人围在后面儿,大家都去看小阿哥去了。   “跟我来。”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小和尚。   胤禌好不容易找到了溜出来的机会,本来还以为要进来找一番才能找到人,没想才进就碰上了。他抓起赵小金的手,赶紧往人少的地方走。   头所、五所的格局差不多,两人很快钻进了一条狭长的小道。那是暖墙的隔道,平时很少有人来。   “听我说,你应该猜到了阿九的身份。没错,她是皇阿玛派来看着你的。皇阿玛怀疑你是南边儿来的细作,便想知道你进宫的目的。你不用解释,我自然是不信这个的。”胤禌一口气说完,没给赵小金说话的机会。   “如果你想活下来,只有向皇阿玛说明身份。你要记住,那些土豆,那些玻璃,都是保住你性命的东西……”他越说越轻。   “阿哥爷,您这样做,万岁爷会不高兴的。”小道的出口,阿九好像早就站在那里了。 第31章   之后的满月礼, 赵小金都是心不在焉的。阿九虽没有跟进来,可她觉得,自己随便一个抬头, 好像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怎么, 还在走神儿呢?”三福晋看完了小阿哥, 也给添了礼, 就不在挤那边儿了。   正巧,那十一的庶福晋没听劝, 孤零零一个站着, 看上去就心神不在。她便趁着这空挡拣个便宜,再次上去搭话。都说这庶福晋身带好运道, 宫里如今更是将大福晋最终能将小阿哥生下来都归属在她身上。   据说,据说啊。   那晚上大福晋其实已经不行了,因为小阿哥是脚先出来的, 接生婆子和太医根本就没把握。后来, 还是这庶福晋亲自动手开了光, 把小阿哥硬塞回去给正回来了。   三福晋这会儿肚子里正揣着一个等卸货呢, 这不管灵不灵的,宁可信其有嘛。   “三福晋。”赵小金见又是她, 再次福了个身。不过整个儿看起来, 还是不太热衷。   “行啦,我也没什么旁的意思。”三福晋抬手让她起来, 顺便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这个没几天就要生了,不管你身上带不带福, 我这刚好见了,就舔着脸过来蹭蹭, 你不用拘礼。”   三福晋以为,自己已经说得这么和善了,这庶福晋该不会再拒绝了吧。   “这个不准的,都是乱传的,我没有这本事儿。”赵小金第一回有机会给自己解释。   “那也没事儿,本来就信则有,不信则无嘛。”三福晋脸上的笑意不减,“这小阿哥出来有一会儿了,你不上去看看吗?”终归生下来的时候,也算是帮上了忙的。   “不了,我怕小孩子。”赵小金现在能够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了。   她到现在还记得,当时那只脚捏在手里的感觉,又小又软,又是那么的脆弱。好像她轻轻一捏,就能折断似的。这种感觉跟弟弟的完全不一样,也许更因为他是大福晋的孩子,所以赵小金讨厌他,更不想见到他。   她经过刚才被阿九抓包,再联系之前小和尚说的话,也就是说,她约等于被皇帝抓包了。在这个时代,赵小金就算再不懂,也知道一个皇帝拥有生杀大权。   也许等不到皇帝回来,她就被消失了。所以,讨厌一个小阿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话听在三福晋耳朵里,却是另外的意思了。   有趣,都说这小阿哥都是眼前的庶福晋帮着生下来的,可帮人的人这会儿却将厌恶说得明明白白的,恐怕是其中误会大了。   三福晋挺好奇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可这终归不好问,也不大好在这大庭广众下说,就了然地点点头,没有继续扯开去。   这庶福晋看上去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感觉不太一样了。她既能在这头所说出“怕小孩子”这话,差不多就点明了是不喜欢小阿哥了。以防再听到什么惊人之语,三福晋决定走为上策,反正她这肚子就是很好的理由。   赵小金见三福晋摸着肚子一点点地远离她,也没什么表示。不过继三福晋之后,她看到了太子妃又有往这边走过来的迹象,就提前一步走了,没与任何人打招呼。   她宁愿出去面对阿九,也不愿跟这些脑子里只有生孩子的女人呆一块儿。   “庶福晋,这就回了?”阿九很快跟了上来,远处,小和尚也看着她。他那个光头脑袋在一众皇子阿哥间太明显了点,一眼就能认出来。   “不回,你要绑我回去?”难得,赵小金怼了她一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小和尚都没等。   “呦,这是发脾气了?”刚好,九阿哥胤禟就在胤禌边边儿上。   “多管闲事儿。”胤禌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内又发生了什么,可是阿九逼她走的?不行,他得跟上去看看。   “唉……”九阿哥伸着手,没抓到已经走远的弟弟。   北五所,赵小金刚回屋就要关门,阿九挡住了。   “要么出去别在我眼前晃,要么就把我关起来,你选吧。”穿着高底鞋的赵小金不比阿九矮多少,她扬着脖子的样子,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乖巧的痕迹。   “您是庶福晋,奴才就算是万岁爷的奴才,那也是奴才,可不敢拦着庶福晋您。”阿九没退让,“不过,庶福晋既然要扯破脸,那也没事儿,等万岁爷回来了,自有了断。这段时间,还请庶福晋就在这北五所,别让奴才不好做。”   “行啊,只要你能让别人不来叫我,我乐意得很。”“啪的”一声,赵小金将门狠狠关上了。   她走向书案,临了,又转了个弯,来到那收着她东西的箱子前,打开。   胤禌紧赶慢赶,等回来的时候,只见到阿九一人站在门外。   “你做了什么?”口气不是很好。   “十一阿哥不妨自己进去看看。”阿九当着面儿给翻了个不雅的白眼儿,她站了这么会儿,就已经听够清楚里面儿的动静了。怕是那些收好的,都已经没有了。   “哼!”胤禌不能拿阿九怎么样,只能“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他推门进去,人都还来不及见到呢,就先被一团东西给砸了。   “不是让你别进来吗?”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很大声的叱问。   赵小金没听到阿九的声音,她坐在地上,身边都是撕碎的纸屑。又等了一会儿,那进来的应该不是阿九了。她猜。不过,都已经这样了,管那光头阿哥怎么看呢。   胤禌抓着个揉成了团的纸,确信没听错声音后,有点不敢相信地往里走。不用找,他只要往那最乱糟糟的方向看去,就能看到坐在角落地上的人了。   赵小金大红的衣服已经不在身上了,高底鞋也是一近一远地丢着,地上,还扔着带金铃铛的福钿子和寿钿子。   “这是怎么了?”就算他们被阿九抓了个正着,也还是有挽回的余地,不用这么自暴自弃的。   胤禌上前去,顺便将地上的衣物、鞋子给捡了。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呢。”他把衣物放在赵小金身上,“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余下的也一并说给你听。”见她没点儿要起来的样子,索性胤禌也坐下了。   “皇阿玛会派阿九跟着你,是因为怀疑你的身份。之前说了,那农妇扯的谎被揭穿后,勒阿,对,就是你认识的勒阿,这事儿是他调查的。”   赵小金听到“勒阿”的名字后,有片刻的惊讶,很快又低下头去了。不过,她没有打断。   “你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又恰巧进了宫。而偏偏,南明的残余正是用这种方式,将他们养出来的女子送往各地,给皇阿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这宫中,你别看人人都守着规矩,可规矩之下,又有多少人在做明明不能做的事儿。里面,到底有没有混进南明的细作,都不好说。”胤禌说得很慢,也没去看边儿上的人都是什么神情。   “阿九跟着你,确实有看着你的意思,但也是在保护你。”   这话儿,赵小金就不认同了,怎么就是保护了呢?可惜,这光头阿哥没理她,还在那里说呢。   “你之前留在避痘处的土豆,其实早就被移往畅春园了,就种在皇阿玛眼皮底下。这每年饿死的人,何止成千上万,若土豆真种成了,那于皇阿玛来说,就是功在社稷的大事儿。”   “后来,你想要玻璃,想要做油灯。这造办处的师傅们也是想尽法子,最后捣鼓出来了。虽不能与土豆的功劳相比,可也算是件新鲜物件儿。”   “阿九把你每日画的写的都让人誊了出去,这事儿我大概猜到了。皇阿玛的意思,既然你能知道土豆的种法,也能说出玻璃的用处,想必是还知道更多。往大了说,你也是在造福。”   “皇阿玛怎么想的,我不去猜,但大致也就几个结果。要么,把你一个人圈起来,专门给皇阿玛做事儿。要么,还是做我的庶福晋,往后再请封侧福晋。自然,像阿九这样的人,肯定还是会跟着的。其余的,下场都不会太好,我也就不说出来吓唬你了。”   这回,胤禌把话挑明了,但人没有走,依旧坐着。   “你的意思,我给你当庶福晋,也许往后地位会提升,但同时还要给你皇阿玛提供更多知道的?”赵小金把话都听进去了,但并不认同。   “就为了保住我的命,我现在就得为以后跟更多的女人争一个你做好思想准备吗?什么春姐姐,什么庶福晋、嫡福晋的,我都看不上,谁爱要不要。”赵小金站了起来。   “我已经当了八年多的乖女儿,可不想换个地方继续憋着自己了。是,我就是凭空冒出来的,我就是能知道很多你们没见过的东西。那又怎么样,凭什么给你们?!就凭你们手下留情,让我留下这条小命吗?谢谢,我不需要!”   她很激动地将头上梳好的头发给扯了:“都还给你们!”她还继续摘耳朵上的小铃铛。   “阿九,进来。”胤禌见自己的话让赵小金更激动了,怕她伤着她自己,只好让阿九进来帮忙。   “离我远一点!”可惜,赵小金本来就对阿九有意见,一见她,退得更远了。   现在的阿九,包括眼前的光头阿哥,都不是什么好人,都不过是看准了她没有依靠,想让她乖乖听话的坏人而已。   “十一阿哥,庶福晋如今这样子,可是很像变了个人。奴才见过这情况,有人能变回来,有人可一去不复返了。”阿九没有走更近,只是凉凉地开口,专门说给胤禌听。   一时间,十一阿哥没了主意。 第32章   赵小金气疯了!   他们居然当着她的面儿说她疯了!那光头阿哥还傻傻地盯着她, 看她是不是有变得奇奇怪怪!   他们才疯了!   她退到不能再退为止,戒备地看着对面。   一个从小被关在床上不能出门的光头阿哥,一个嘴里总是说着不能相信别人的人, 她也是傻了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信任他。从避痘处到这北五所, 哪一次她不是在信任他后, 再被骗的?   每一次!   还有阿九, 别看自称奴才,可她现在的行事作风, 哪还有一点儿奴才的样儿。也是, 能得皇帝信任让皇帝派出来监视她的,又能好到哪里去!   胤禌看着小姑娘警惕地看着他, 脸上尽是防备,再找不出往日里甜甜的笑。他听到了阿九的话,可是, 就不能是一时的情绪发泄吗?   再没有脾性的人, 一段时间内接二连三地遭遇事儿, 受不住也是可能的。加上, 她自己也说了,已经当了八年多的乖女儿, 受够了。   “庶, 她只是在北五所的时候,被你吓到了。”胤禌听到自己这样说, “阿九, 既然都摊牌了,日后你就在外伺候吧。”就不要再让她看见了, 免得又勾起不好的回忆。   “既然十一阿哥这么说了,奴才就这么做。不过, 庶福晋若又有了什么新的法子,记得画下来,奴才也好交差。”阿九福了福身,说完就退了出去,可不管后面会发生什么。   阿九走了,屋里又剩下两人。   “你看,现在阿九走了,先过来把衣服鞋子穿上。这外面儿的天儿是一天比一天冷,要是受了凉,到时候吃苦的还是你自个儿。”胤禌又把衣服捡起来,给递过去。   赵小金面无表情地接了过去,只是披着,并没有扣上。她不会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但是想让她再像刚才阿九所说的那样,画些什么,门儿都没有。   因为没了阿九的帮忙,赵小金直接将头发编了个辫子,也没用那些丁零当啷的东西。反正怎么方便,就怎么来。   胤禌见暂时安抚下来了,也就随她去,没有说什么。甚至,主动退了些,把这边的地儿都让出来了。   再坐在一起,是一块儿用饭。只是这回,谁都没有开口,让王小海有点儿着急。   他听说之前被带走的宫女有消息了,就去了趟内务府。谁知道才一会儿不在,这五所就变天了。   阿哥爷独自一人躺在罗汉床上,身边连个伺候的都没有。那庶福晋就直接坐在书案前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那阿九,从来都是跟在庶福晋身边的,今儿个却站在了离门很远的外面,要是不仔细瞧,怕是直接看不见人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不是去头所贺小阿哥满月吗?   好不容易坐一块儿用饭了,情况是一点都没有变好。庶福晋直接无视了阿哥爷时不时投过去的目光,只顾着眼前的几盘菜,也不再什么都尝一下了。   虽然吧,他王小海常常觉得庶福晋身份低,配不上自家阿哥爷。可自从她来了后,至少阿哥爷活过来了,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单就这点,这庶福晋就值得他认下。   不一直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变了。   王小海想不明白,可赵小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吃完了饭,她也没等那光头阿哥遛弯,就直接起身走了出去。她不是去院中,而是出了门后走向了旁边的屋子。   那里,原本是被带走的那两个宫女住的,现在她们不在了,这屋子就暂时空着。反正她是庶福晋,原本就应该住这种偏房,正好趁这个机会,先搬个地方吧。   她想得很好,也确实没人拦着。只是,搬东西的时候,每个人都只是看着,并不帮忙。   “行了,去给她倒盆水,满脸的汗。”胤禌也有些生气了。   小姑娘犟起来,没有一点儿之前的乖巧了,干的尽是让人脑阔儿疼的事儿。她一趟趟地就从他身边经过,将那些穿的用的给搬到偏殿去,没人帮忙也不要紧,她有的是精力多来几回。   这是真把她自个儿当庶福晋了不成?这天底下,哪有这么犟脾气的庶福晋,还搁这儿折腾呢?   赵小金好不容易将她认为用得到的东西给挪了过来,一坐下,人就不想再起来了。虽然以后待遇肯定没之前好了,可她也不是没有动手能力,一些简单的活儿还是会自己做的。   没了那阿九,她不会就不行的。   给了自己足够多的休息时间,赵小金站了起来。这边儿她东西是搬过来了,可是还需要好好收拾一下。   “庶福晋,十一阿哥让奴才送水过来了。”门外,那个叫阿霞的宫女端着一盆上面还冒热气儿的水,站在门口。   见庶福晋没有说话,也不回头,阿霞大着胆子迈了进去。   “庶福晋,十一阿哥说了,要给您擦擦脸。”她把水放在了盆架上,“奴才告退了。”   赵小金听到脚步声渐渐没了,才慢慢转身。   就是一盆水而已,她没这么好说话的。都搬出来了,别想让她再搬回去。不过,倒是忘记洗个脸了,刚才出了一身汗,肯定脏兮兮的。   “十一阿哥,奴才把水送进去了。”阿霞才离开偏殿,人就到了正屋前,“庶福晋那边儿还乱着,估摸要收拾好,庶福晋一人的话,还需些时候。”   “知道了。等她累了睡了,你就进去收拾,别吵醒她。”虽然胤禌觉得,再大的动静她也不太可能醒。既然她如今这么不愿意跟他住同一屋,那就一个人住吧,他也自在些。   “是,十一阿哥。”   胤禌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带着王小海往前头去了。这北五所正儿八经的书房在最前院,之前一直在这正屋,不过是有个人陪着。现在人都挪地方了,他也该去前头用功了。   皇阿玛回来之前,旁的说得再多,不过都是空话。如今分开一下,都静下来想想,也挺好的。   这天的夜来得很快,似乎忙着忙着就该睡了。   赵小金已经铺好了床,至于原本该叠的衣服,她又重新给一件件地摊平了。她不确定这些绸的缎的衣服叠了以后会不会有痕迹,加上和她原来的衣服差别很大,她也不是叠得很好,就索性都摊着,再想办法。   很快,她就睡着了。   这一天,过得实在是比刚来那天还刺激。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能发脾气的,肯定是阿九吓的。希望梦里,没有她。   赵小金是睡得快,正屋里,胤禌可不太好。许是变天了,他受了凉,这一时半会儿的,他咳得厉害。   “阿哥爷,要不把庶福晋请回来?”王小海觉得,肯定是庶福晋不在身边的原因。不然白日里还好好的阿哥爷,怎么到了夜里,就突然咳起来了。   这话儿,让胤禌咳嗽一停顿,他才想开口,出来的却又是“咳咳咳”。   摆了摆手,让王小海不要再说这个了。胤禌又给自己灌下了一口热茶,想压一压。结果,却差点儿连喝水都呛着了。   王小海不说话,可脸上的意思很明显。没关系,阿哥爷他不答应,等他睡了,他就把庶福晋卷了铺盖带过来,就跟上回在避痘处做过的一样。   胤禌咳得蔫蔫的,躺在床上一了百了。难道真如王小海说的那样,是因为冲喜的小姑娘不在了,他的身子又出现了问题?   他看着里面空出来一半儿的床位,真是魔怔了。   而给自家阿哥爷掩上了门的王小海已经打定了主意,出了门后就直奔庶福晋所在的屋。这么晚了,那屋里还点着灯?没睡吗?已经过了庶福晋就寝的时辰了。   他又靠近了点,门是虚掩着的。哦,原来是阿霞在给庶福晋叠衣服。也对,之前阿哥爷吩咐过的。   “嘘。”他进了去,还主动发出了点声音,没打算吓到里面的阿霞。   “王公公,这么晚了,可是……”即便如此,阿霞还是吓了一跳,幸亏及早看到了来人。   “你忙你的,我来带庶福晋回去。”王小海已经走到了床边,啧啧,相比之下,这庶福晋睡得就香了。   他依样画葫芦,拉过没盖的被子将人一裹儿,轻轻松松就将睡着的赵小金给抱起来了。边儿上,阿霞看得疑问连连,不是闹了性子吗?怎么到了晚间儿,就这么把人给扛回去了?   院中,阿九看着王小海的举动,没拦着没挡着,只是静静地看着。和她一样的,还有另一角落里的勒阿。他俩对视一眼,在王小海将人扛进了正屋后,又分别走回了各自的位置。   胤禌本来就还没睡,时不时地咳上一声,更让他难以入眠。这听到声音,还以为是王小海又回来了。没错,王小海确实回来了,可他还把白天里刚气冲冲搬出去的小姑娘又给卷回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明儿人醒来后,还以为是他让这么做的,得更气了。   “阿哥爷,不管怎么着,您的身子更要紧。”王小海将人放到了床上,照旧被子一拉,人就滚进里面去了。   他还想再调整下庶福晋躺着的位置,就被胤禌给阻了。   “那行,阿哥爷您早点儿睡。”可不就是奇了嘛,这才短短片刻,自打庶福晋重新进了这屋,阿哥爷可再没有咳过一声了。   王小海就知道这招有用,满意地给自家阿哥爷整好了被角,安心地退了出去。   胤禌也觉得神奇了,她究竟是什么来历,连时间上都把握得刚刚好。可不是他自个儿装的,确实这会儿,他就算想咳,也没那感觉了。   胤禌看着重新回到床位上的人,她睡得是一点儿不知外面发生的事儿,明早醒来,还不定怎么样呢?   真愁。 第33章   到了第二天赵小金醒来的时间, 她没有一开始就睁开眼,而是再眯了一会儿。搬出来的感觉真好,睡在自己铺好的床上, 好像一下子就自由了。   该起了, 她今天得把那些衣服处理好。   赵小金睁开了眼睛, 看到的是熟悉的床帐。她不懂, 难道昨天经历的一切都是她在做梦?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搬到旁边的屋子里去了,怎么还能看到那光头阿哥房里的床帐?   不敢相信的她头一偏, 果然就看到了那颗熟悉的光头脑袋!   这算什么?说一套做一套吗?也太无耻了!   赵小金好不容易经过这一觉平息下去的怒气值, 一下子就冲破天了。   “你起来!”睡,还睡!她掀了那光头阿哥的被子, 双手去推他,用力推他。   “别推了,别推了, 醒着呢。”胤禌早就醒了, 就是没叫王小海进来服侍。   他下意识里就觉得, 身边躺着的小姑娘醒来后肯定会闹起来的, 与其让王小海第一时间出来阻止,不如就让她发泄发泄, 也好过憋在心里自个儿难受。   再说了, 昨个儿明明让人家搬出去了,这到了夜里, 又连人带被的给搬了回来。这般出尔反尔, 也太不讲究了。   “我不是睡在那屋里吗?怎么又回来了?”赵小金质问。   这叫胤禌怎么回答呢?直接说实话吧,就怕她不信。   胤禌见自己的被子被掀开了, 就索性坐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气呼呼的小姑娘,一时间竟然觉得她这样子更像个这年纪的孩子了, 不像之前,乖得让人心疼。   “你不是我的庶福晋吗?这与我睡在同一张床上,也是理所应当的。”胤禌反问了回去,又自己答了。   “那你倒是去问问,谁家的庶福晋住正屋呢?”反正她不住。   赵小金三两下就爬了起来,也没找到鞋子,就赤脚踩了床踏下了地,打算就这么走回去。还没走出两步呢,身后的声音就追了过来。   “你就算现在回去了,到晚间还是会被王小海带过来的。”这个事儿上,他这个皇子阿哥也没什么发言权。毕竟到时候他不是喝水呛了,就是咳得不能自理,也或许还会发生点别的什么意外。   “你别把这事儿怪在王小海头上,要不是你点了头,他怎么敢这么做呢?”赵小金才不信。   所以实话实说,根本就没用。胤禌没在这问题上争执,而是提了声音叫了声“王小海”。   早就在外面候着的王小海终于听到了自家阿哥爷的叫唤,扬起了笑脸就要推门而入。他当然听到里面的争执了,可那又怎么样?但凡能让阿哥爷好好的,他还是会这么做。   “阿哥爷,奴才在呢。”   “去给她拿双鞋子来。”胤禌指了指旁边的赵小金,“哦,别忘了她的衣服。”   “是,阿哥爷。”王小海利索地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掩上。   这期间,他都没往赵小金站的地方望上一眼。他都卷了庶福晋两回了,心还是有点虚的。   赵小金站在原地,看着这主仆俩一来一回的,就把事儿定下了,也没问她答不答应。这跟她爸爸妈妈有什么区别,每次报兴趣班都不会问她的意见,自己觉得好了就报上了。   “我想过了,阿九毕竟是皇阿玛派来的,你与她这般不对付,吃亏的还是你自己。”胤禌坐在床头,有些厌倦地再次提起这个。   哼,难不成还是她错了?明明是阿九的错,要是她一开始就亮明了身份,她也不至于那么生气。   既然都是来监视她的,扮个好人做什么?还不是为了从她口中套话,得到更多她脑海里的想法么?   “难不成,还得我先低头?”先不管皇帝怎么想的,阿九想从她这边得到东西,用监视、用偷换,甚至用威胁,那都是不成的。   “反正你们都是站一边儿的。”赵小金就知道,光头阿哥从来不是自己人。   胤禌听了这话儿,真是哭笑不得。原来在她眼里,他也成了个欺负她的人了。   “真没有。”他还是要为自己辩解一句,“我的意思是,既然当时说不明白你的来历,咱们就先把它放一边儿,就说你想不起来了。至于阿九要的,你拣不重要的先应付着。等皇阿玛回来了,我直接去求见皇阿玛,给你一个交代。”这事儿不能再拖了,拖来拖去,他的庶福晋都快成了宫里的女人们保生孩子的吉祥娃娃了。   赵小金见光头阿哥说完了,冷笑一声,她不相信。   谁知道是不是再一次骗她呢?反正,她是不会再上当的。   胤禌见状,也是无奈。越是听话乖巧的人,这越较真儿起来,那是再头疼不过了。估计现在在她那里,他还没有王小海地位高呢。   王小海拿着衣服鞋子推开了门,受到了来自自家阿哥爷的注视。那眼神儿,怪怪的。   “庶福晋,穿这身儿可行?”他可不如阿九知道庶福晋的喜好,便多拿了几件来。   等赵小金自己给自己穿好衣服梳好头,那边儿主仆两人早就好了,不过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走。没了阿九的帮助,她可不会自己盘头发,也就一条辫子的事儿。   反正,赵小金决定了,一整天儿都待在屋里,就是不出来。   “那边儿,饭菜送去了吗?”胤禌拿着根儿笔,压根就没写几个字。   都过了饭点儿了,人也还窝在那屋里没出来。阿霞已经去了有段时间了,怎么还没回呢?   “阿哥爷,来了来了。”还是王小海眼尖儿,瞧见阿霞出来了。他看不得阿哥爷着急,就几步到了门口,向还在远处的阿霞招了招手。   “十一阿哥,奴才将饭菜送去了,庶福晋已用。”阿霞就知道要问,直接就将食盒一开,用了多少明明白白的。   这胃口不错啊。   胤禌看食盒子里碟子上空荡荡所剩无几的,就知道她不会在这面儿上亏待自己。如此,也能放下点儿心了。   “那你可看到,庶福晋都在做什么?”既然能吃能喝的,那就是饿了。饿的话,单坐着躺着可不会饿得这么快。   “回十一阿哥,庶福晋在叠衣服。”说到这个,阿霞有点儿不明白了,她昨儿夜里不是都叠好了吗?怎么今天进去一看,还是一件件儿地摊着。   “怎么,有话直说。”   “回十一阿哥,奴才昨儿个已经将那些衣物都叠好了的。可今儿进去,衣物还是原样儿。”她都怀疑,她昨儿是梦里叠的衣物。可明明,中途还见到了王公公啊。   “许是,喜欢自己动手来着。行了,这点儿事你就不用再过手了。”胤禌挥退了阿霞。   “王小海,去把阿九叫来。额,还有勒阿,也一并吧。”既然这么抵触,这两人就由他出面吧。   “是,阿哥爷。”王小海领命而去。   对于阿九和勒阿,胤禌自己是无所谓的。这偌大的皇宫,哪里没有皇阿玛的眼线呢。阿九在余杭做过多年的探子,勒阿更是侍卫中的头子,对他而言,自己活在皇阿玛眼皮子底下,反而更安全。   只是,小姑娘毕竟不是宫里长大的,不知道这宫里的危机重重也是情有可原。而阿九和勒阿,尤其是阿九,她一开始能很好地扮演一个宫女,现在被拆穿了,自然就恢复了老本行。一个探子,能有多少情感呢。没在拆穿那一刻就将人处理了,还是看在小姑娘是任务对象的份儿上。   他当初带人回来的时候,他皇阿玛就暗示过了,阿九在余杭可是立了大功的。这样的人,杀人可是不眨眼的,与她对上,不会有好结果。   “十一阿哥找我?”阿九进来了,后面跟着沉默的勒阿,王小海自动站到了自家阿哥爷的身后。   “对,找你,找你们。”胤禌坐在上面,将手上没翻几页的书扣在案上。   “想必,还是为了庶福晋的事儿。”阿九猜到了,“十一阿哥知道奴才的身份,奴才受了万岁爷的令,是要跟在庶福晋身边儿的。如今,这好好的身份被拆穿了,庶福晋怕是厌恶奴才得很,奴才已经自觉退让了。十一阿哥,您可不要再为难。”   “不为难,我为难你做什么。说白了,你是皇阿玛的奴才,我虽是皇子阿哥,可也是臣子,要为皇阿玛分忧的。”胤禌顺着来,“庶福晋天真单纯,没经历过事儿。来到这宫里,本就担惊受怕的,你如今这样的,她越是厌你,你的差事儿也就越不顺利。不如,都各退一步,好让皇阿玛回来的时候,更满意。”   阿九听了,觉得还有点儿道理。   “那不知十一阿哥所说的各退一步,是个怎么样的退法?”   “一,别去吓她。二,别再去偷换她画的。听我说完,最后嘛,你若真是要从庶福晋那里得到点什么,不如直接带她去造办处,到了那里,她会宽松点。至于怎么打点,那就是你的事儿了。”之前他就发现了,小姑娘在造办处的作坊里,即便是那样热的环境,她认真起来也是视若无睹的。   “这好办,奴才能打点,还能让庶福晋来去都很便利。不过,十一阿哥如何保证,庶福晋会愿意前去呢?”她可是都说了,想从她那里再得到点什么,是做梦呢。   “这事儿,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办好你的事儿就成。如何?”先搞定了这个,后面那个才好说服。   “成交。”阿九心满意足地走了,没兴趣留下听十一阿哥和那勒阿的对话。   “至于勒阿你……”胤禌才开口。   “十一阿哥您放心,奴才如今的职责是保护庶福晋。若阿九太过分了,奴才会阻止的。”勒阿躬身。   “那就好。”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34章   阿九与勒阿走了以后, 胤禌枯坐了很久,才在王小海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不用跟了。”他阻止了王小海的跟随, 独自一人往偏殿去了。   自打住进这北五所, 胤禌除了在正殿, 就是在前院, 很少打弯儿来偏殿。这儿一开始的时候也没人住,他也就从来没注意过。   这里的窗子还是原来的那种纸糊的, 虽重新糊过, 可与正屋透亮透亮的玻璃窗相比,就差太多了。也亏得她气着, 不然怎么会没注意到这问题呢?可能注意到了,一时之间也不在乎了吧。   胤禌越走越近,他不确定接下来要说的话小姑娘能接受多少。于是, 脚步也就越来越慢了。可最终, 事情还是要解决的。他深吸了一口气, 抬手敲门。   “笃笃笃”三声后, 胤禌就安静地等着了。然而耳朵竖得老高,可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睡着了?这个点儿, 不是她休息的时辰啊?这隔着门, 难道她还能知道是他在外面不成?所以就故意不开门的?   “开门。”胤禌直接叫门。   “干什么?”站在门后的赵小金出声,原来她早就听到了, 就是不想开门而已。   “你想这么说话吗?那好。我与阿九, 还有勒阿都已经谈过了……”他承认被这近处的声音吓了一跳,于是就放低了声音直接开头, 结果,门“唰的”一下拉了开来。   嗯, 就拉开了个缝儿,刚好露出赵小金的脸。她也不言语,就这么看着那光头阿哥,等着他说呢。要不是关着门,他说话的声音又太轻,她是想躲在门后直接听的,根本不想出面儿。   “就这样?”胤禌不太确定地确定了一下。   赵小金没回他,就是看着他。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胤禌头一回体验被拒在门外,感觉上说不上来,就也还能接受。   “我跟阿九已经说好了,她不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偷溜进来换你东西了。你也不用一直待在北五所,如果还有兴趣的话,可以去造办处走一走。”胤禌尽量说得明白些,不让她觉得这是一种交换。   “之前那玻璃,你看着兴致挺高。这么多天过去了,造办处肯定有了新的进展,如果你想去看看的话。”露出来的那张脸有了点儿变化,“那边除了能烧玻璃,还能做些别的。这宫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那边儿出来的。”他再接再厉。   “那我想要个衣架。”赵小金终于开口了,说出来的话却让胤禌一时摸不着头脑。   她要什么来着?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这终于不再不理他了,胤禌一时间竟觉得自己颇有成就。   “衣架,挂衣服的衣架。”赵小金一把拉开大门,门开的同时,她身后的一件件衣服也露了出来。   “噢,是挂这衣服的。”胤禌懂了,“这东西原来屋里不就有吗?你若嫌不够,让他们多搬几架来。”   “我不要那种的,我要把所有的衣服都挂起来。”现在有的那种,又大又不实用,一个架子只能挂一件衣服,再大的屋子也装不下了。   所以,又是新想法吗?   “要不,去造办处告诉师傅,让那边按着你的意思给你做?”他也是没想到,小姑娘这么快就能接受了,一会儿回去还得再催催阿九。别这边好了,那边儿还没搞定。   “什么时候去?”赵小金单纯是因为想要更好地打理这些衣服,挂起来了一目了然。   “你想现在去?”胤禌看出来了,小姑娘还挺着急。   “你反悔了?”就知道这个光头阿哥是说着玩儿的,赵小金伸手就要关门。   “没有没有。”胤禌立马摇头,“不过去之前,你得先换一身。”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姑娘,这身装扮恐怕连北五所的大门都出不去。   “不要阿九。”这是赵小金的下意识反应。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行,不要阿九。”胤禌叫来了阿霞,嘱咐她稍稍拖着点,不用这么快就好了,自己则联系阿九去先一步打点。   阿霞的手艺跟阿九相比,确实差了一大截。幸好,阿彩还在的时候因羡慕庶福晋的发型,私底下悄悄梳过,也找过她帮忙,她才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庶福晋,奴才手艺不好,您见谅。”   “没事儿,反正我自己也看不到。”镜子还没有呢,她也只能在铜镜上看个大概。也许这趟去造办处,顺便让人在玻璃后面涂一层,将就做镜子用?   也不知道后来的镜子后面涂的都是什么,能将人照得那么清楚。赵小金只记得那后面是深颜色的,其他的因为太常见,反而没有去查过。   去造办处的是三个人,赵小金,胤禌,还有跟在身后的王小海。快到千婴门的时候,头所那边进出的人挺多,不过他们三个都没有一点好奇。   到造办处的时候,那边已经有人在等了。   “给十一阿哥请安,十一阿哥长命百岁。”这是一个中年人,穿着官服蓄着胡子。   赵小金不会看官服,自然不知道这人的身份。但胤禌不同,虽很少接触人,官服还是认识的。   是个六品的官儿。这在造办处,也算是独揽大权了。   “起来吧。”胤禌看到了这六品官给自己使的眼色,就知道阿九已经打点好了。   “这是庶福晋。她要个物件儿,你且听她说了,再带我们去相应的工坊便是。”   “是,十一阿哥。庶福晋,您请讲。”   赵小金没发现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就简略地说了衣架的形状、用料等等。   “这个简单,咱们这儿的木工坊就能做。”六品官儿听完,直接拍下了去木工坊的决定。   一开始,那个混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宫女找上门来的时候,他还以为开玩笑呢。没想,人直接一块腰牌亮出来,可不得了。   木工坊里,到处都是木头的香味。这里没有乱糟糟的木屑,反而看上去整洁明亮。师傅们按照需要占了一块地方,有人坐着沉思,有人拿着刻刀在精雕细琢,也有人在选木头。   “三儿,过来一下。”六品官儿叫了个人过来,“十一阿哥,这三儿看着年轻,可已经出师了,手里活儿不错,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无妨,那就开始吧。”只要能做出东西来,再年轻也不妨事。   于是,赵小金又给说了一遍。那三儿连连点头,很快就在边儿上拿了块边角料,开始动起手来。   衣架这东西本来就简单,可做了衣架子就不能没有挂衣架子的地方。所以后面,赵小金又补充了落地衣架和顶天立地衣架两种概念。一个拿取方便,一个节省空间。   胤禌在旁边听了,觉得比如今的衣箱子便利了不少。若是衣服多的,空个屋子出来,专门挂衣服也不错。所有的按季挂好,要穿什么直接取下来便是了。   等待的时间里,那三儿已经做出了个衣架的雏形,虽看着有点儿毛毛糙糙的,可样式已经有了。   “对,就是这样,不过这儿的挂衣钩到时候可以做活动的。”全实木做出来的衣架,还是很结实的。赵小金过手又是摸又是看的,挺满意。   “如果落地的衣架下面可以装上轮子,推的时候就方便了,不用两个或更多人来抬挂满了衣服的落地架。”她想起了自己房间里的那个,最常用的衣服都是挂在上面的,不穿了,直接推回衣帽间便好。   “好的,庶福晋。您说的这些,奴才都记下了。过几天,奴才就把这些给您送上门去。”三儿并不觉得做衣架子不算正经活儿,他听着这位过分小的庶福晋描述的那些,心里已经有了成套的方案。   不过官大人说过,这些都先单做着,并不成批成批地来。他一个小小的刚出师的小师傅,只管做就好了。   “既然都来了,就去全师傅那里看看吧。”赵小金熟门熟路地拐了个弯,往之前去过的那个工坊走去。   胤禌来不及阻拦,就先看到走在前头的小姑娘被人拦了。   “工坊重地,闲杂人等莫要停留。”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守在门口,不让赵小金进。   “怎么就成了工坊重地?”赵小金回头,习惯性地去问胤禌。   咳咳,他听阿九提起过,这边儿的玻璃进展很是显眼儿,师傅们憋着劲儿要做出图纸上画的那些新奇百怪的物件儿。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还不成,就三次,四次,直到做出来为止。   这期间,好像还有别的收获。但具体是什么,阿九没有透露。   “许是,里面儿的师傅们正做什么神秘的物件儿呢。要不,下回再来?”恐怕阿九这里打点不成,进不去了。   “那算了。”赵小金摇头。   回去的时候又经过千婴门,头所那里进出的人还是有。这就不太正常了,之前是办满月礼,有人进出是应该的。这不年不节的,大阿哥又出门在外,哪儿来的这么多人?   “阿哥爷,要奴才去问问吗?”王小海凑了上来。   “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管好自己就好了。”胤禌虽有疑问,可不会主动上去打听。要真出了事儿,有的是人会来说。再说了,没看人小姑娘已经自己走了,都不带等一下的。   “是,是。”王小海连连点头,只跟在后面不说话了。   头所里,太医们已经聚了好些个,惠妃娘娘派来的人也在。   “没有其他法子了吗?”宫人问。   “嬷嬷,大福晋这回生产不但伤了元气,连根基都没保住,是要折寿的。若是好好将养着,也只能保个三五年的命。”年老的太医摇头,“下官们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第35章   翊坤宫里, 宜妃娘娘正坐在上面把玩自己新得的指甲套。下面,李荣敬还照往常一样,说着宫里前一天发生的事儿。   “……三福晋昨儿个生了个小胖阿哥, 母子俩据说都很好。”   “又生了个小阿哥, 那宫里如今都有什么传言呢?”宜妃抬头, “前几日, 太子妃不也传出喜讯了?”   “回娘娘,奴才虽没有多打听, 可有关于十一阿哥庶福晋的话, 已经有好几种说法了。”李荣敬自然是打听过的,不过在娘娘面前, 话得收着点儿。   “哦,都说了些什么?”宜妃坐端正了。   “说咱们十一阿哥的庶福晋啊,是观音娘娘座下的童子, 带着福气转世投胎来, 专门给人送子呢。”李荣敬边说边看着上头娘娘的神色, 一有不对劲的, 好赶紧停下。不过,娘娘听了似乎没什么反应。   “另一说, 说是十一阿哥的庶福晋既然能给阿哥爷冲喜, 那想必换个旁的什么人也是能成的。”这个说法比之前面一个,不但夸大了, 也恶毒。   不过李荣敬没有选择隐瞒, 话既然能传出来,那说明这宫里有人已经动了这心思了。倘若再传几天, 说不得十一阿哥的庶福晋,都能包治百病了。   “那大福晋不好了?”宜妃听到这个版本的传言, 倒是没生气,只是想起了那病蔫蔫的大福晋。   这几日以来,太医们在那大阿哥府上进进出出的,谁都不是瞎子。她还听说了,延禧宫的惠妃已经在相看继福晋的人选了。   “说是好好养着,也就三五年的光景了。”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李荣敬都不用打听就能知道。   “哼,这算是自作自受吗?”上回,她们娘儿俩可是千方百计地为难了个小姑娘。   上次太后的圣寿节上,原本她是要好好回敬一番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惠妃运气不错,竟躲过去了,只伤了点皮毛而已。   “是不是自作自受,不是奴才能妄议的。不过娘娘,就怕这话儿是那边透出来的。”如果是,十一阿哥的庶福晋怕又是要被立为靶子了。   “上回让她们得逞了,不过是夜半锁了宫门,又恰巧遇上了地龙翻身。这回儿,她们就算想故伎重施,也没那条件儿。”宜妃转动了一下指甲套,“且十一不是说了,上回他庶福晋就被吓到了,可万万再不敢去了。”   好像之前的满月礼也是不去的,要不是太子妃横插了一脚,啧。   明明是她找来的小姑娘,专门给自己儿子冲喜的,现在都想分一杯羹,哪来的这种好事呢?要是万岁爷开口,说不得她还欢喜一下呢。   “对了,之前那小姑娘不是闹脾气了吗?说是被吓得夜里做梦,不敢与十一同睡一屋。如今,可回去了?”   “回娘娘,早回去了,当天夜里就回去了。”这事儿,李荣敬知道,十一阿哥来请安的时候,王小海说了。   没错,赵小金哼哧哼哧地搬了家,结果当晚就被王小海卷了回去。后来从造办处回来后,胤禌倒是没强求,只那王小海舔着脸儿,把人给求回来了。   赵小金也是心软,加上自个儿回去总比半夜里头被人不知不觉地抱回去要好,就一声不吭地又回正屋了。当然,那偏殿也是还留着的,索性就留给即将送来的衣架子们了。   不过,那光头阿哥,没错,她心里的称呼已经变了,小和尚是再也回不去的叫法。那光头阿哥这回算是暂时信守了诺言,没让那阿九到自己面前。更甚者,连个人影儿都没让她看见。   太子妃有了身孕的事儿,她知道的不晚,之后又是三福晋生下了小阿哥。那光头阿哥虽然自说自话,赵小金没搭理,可也知道这是在说给自己听。   都结了婚了,有孩子不是很正常。那三福晋生下个小阿哥,那也是三阿哥的原因,跟她毫无关系。不用一遍一遍强调了,她没话说。   胤禌无奈,小姑娘虽然人回到了这正屋,可性子是怎么也回不去了。不高兴呢,一句话也不说,就在那里写着他看不懂的东西。哦,对了,学满语的事儿,也中断了。他是想照常教的,可人不愿意跟着念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十来日,夜里,胤禌突然就睁开了眼睛。许是这就是预兆,没一会儿,这地就有晃动的感觉了。   地龙又翻身了!   “醒醒,快醒醒!”他赶紧去推旁边睡熟的小姑娘,知道她不易醒来,力道就加大了点儿。   赵小金眼睛是睁开了,可脑袋里还是空的。   胤禌见状,不得不再晃晃她:“醒醒,地龙又翻身了。”这话儿,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   这回,赵小金可算是有了动作了。她先是一把推开身边的光头阿哥,然后连鞋也来不及穿,人就已经在床下了。反倒是先醒来的胤禌,还在床上坐着,傻傻地看着她。   “不是说地震了吗?”赵小金赤着脚踩在地上,一点儿没觉得晃动,倒是把脚给冻着了。   “可能是晃过去了?”胤禌现在也不太确定了,因为外面儿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感觉到啊。难不成,方才他是做梦梦到的?   “要不,你先上来?”   “你坐着,我去看看。”既然都已经醒了,赵小金就决定去屋外面看看,确认一下。   “穿着鞋去。”都已经是冬天了,本来这地上就凉,外面就更不用说了。   显然,胤禌的话已经说晚了,赵小金已经站在了门边,正要开门呢。   “阿哥爷,阿哥爷,奴才是王小海呀,这就进来了?”外面,明显已经清醒的王小海来叫门了。   这可把就在门边的赵小金吓了一跳,索性她也不开门了,转身就往回走。不一会儿,王小海就进来了。   “咦?阿哥爷您醒着?”也是,自家阿哥爷一向浅眠,这一有风吹草动的,肯定比他醒得早。   “嗯。方才,可是地龙翻身了?”王小海既然会醒,那应该也是感觉到的。不过这次地龙翻身幅度比较小,好像就晃了那么一下,就再也没有了。   “阿哥爷,奴才不是很确定。想着既然醒了,就过来这边看看。”具体怎么醒的,王小海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应该问题不大,外面也没什么响动,今儿不用在外过夜了。行了,你回去继续睡吧。”京师地动每年都会来几次,这回更是小得大伙儿都没注意到,那就不用管了。   王小海走后,赵小金已经把踩脏的脚给擦干净了。重新回到床上,她已经没有了睡意。谁知道地震还会不会来呢?要真睡死了,跑都来不及。   “怎么不睡?”胤禌已经躺下了,却发现小姑娘睁大着眼睛,正努力让自己清醒,“睡吧,若真有事儿,会叫醒你的。”实在叫不醒的,抱也是要抱走的。   不过,赵小金还是坚持自己清醒着。虽然很快一会儿,她就抱着双膝没动静了。   唉,终归是生分了点儿。   第二日起来,赵小金整个人儿都是腰酸背痛的。半夜被叫醒重新入睡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居然没有躺平,而是坐着睡着了。她记得,她明明躺下了。   狐疑的目光穿透了精神不错的胤禌,他有所觉地回头,却只看到小姑娘一会儿拍着肩,一会儿捶着背的。   “可是昨晚上睡得不舒服?要叫阿霞进来给你按一按吗?”   “不用。”赵小金自己解决。   这边简单梳洗好了以后,她就去偏殿了。虽然衣架子们还没到,可这屋还是她在用,那光头阿哥也没说什么。反正,到了晚上准时回去就好了。   关上门,赵小金活动活动了手脚,顺便把碍事儿的小件儿家具给移开了。一大块空地上,她脱去了外套,摆开了架势,先做几组热身运动。   最近这些天,她都有把之前落下的训练课给拣起来。虽然没有音乐,可毕竟练了挺长时间了,背都能背下来。练这个,不为别的,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她又把自己锁屋里了?”正屋的罗汉床上,胤禌问身边的王小海。   “是,还和之前一样。”王小海本来还想大着胆儿偷看的,可惜自家阿哥爷不让。   “随她去。你去问问阿九,造办处的东西什么时候好,都这么多天了?顺便,那烧玻璃的工坊,可以进人了吗?”   “是,阿哥爷,奴才这就去。”   被胤禌惦记着的玻璃工坊内,全师傅早在万岁爷的口谕下,全权接手了这里。如今,这玻璃工坊早就变了大样。不说那几个新起来的大窑,就说这摆出来的热呼呼的成品,那也是让人大开眼界的。   架子上,新出炉的在大窑的火光照耀下泛着红光的玻璃罐儿,大大小小地排了整整一架子。旁边放着的,都是成对儿的盖子。只要到时候每一对儿都能严丝合缝,那这用处可就大了。   加上之前烧制的时候意外出现的通透镜,全师傅可以说,这东西一旦露面,定是被人一抢而空的。   等万岁爷回宫,定是大大的惊喜。   就不知那庶福晋还有什么想法没,要不是那叫阿九的拦着,他都能上门将人请过来。上回匆匆一见,仅仅只说了一点儿,他老毛病就犯了,真是不应该。   回头啊,得在万岁爷面前好好给她说说话。给皇子阿哥当庶福晋有什么好,来工坊,除了累一点儿,差不多就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在这之前,先把这份儿功劳给她记下。记个头功,回头也好搭话。 第36章   延禧宫里, 惠妃娘娘靠在罗汉床上,由着小宫女给她捶腿。边儿上,贴身嬷嬷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可娘娘还是没有发话。   自打上回的太后圣寿节过了, 惠妃的心情一直不太好。圣寿节上, 翊坤宫的那宜妃看着言笑晏晏, 实则一肚子坏水儿。要不是宁寿宫的宫女提醒,她怕是真要遭了太后娘娘的厌, 许是连大福晋都讨不了好。   宜妃确实狠毒, 大阿哥的嫡长子不过才出生几天,就被她拿来做筏子。什么神啊佛啊地乱扯一通, 最后竟要视那活不活的下来都两说的小阿哥为不详,简直就要逼死那大福晋。   太医可说了,大福晋如今这身子只能卧床将养着, 不可动怒也不可动气。那会儿, 宜妃的招数若真成了, 恐怕如今就没有大福晋了。   好歹是给儿子一连生了五胎的儿媳, 再怎么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惠妃在自家人面前还是要护着的。可现在, 不知哪个碎嘴的奴才话多, 这事儿最终还是让大福晋知道了,正不好呢。   “本宫这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孙子辈的小阿哥, 便是打娘胎里出来身子骨就不好, 也容不得他人置喙。”惠妃慢悠悠地开口,“她也不想想, 自己那儿子原先是个什么鬼样子,也就好了几天, 就以为换了一个人吗?”   惠妃招招手,贴身嬷嬷立刻凑了上去。   “上回那两个宫女做得不错。她儿子的庶福晋最近不是都一个人呆着么,找找机会,再让她听听做庶福晋的前途。不拘什么嫡福晋的打压,侧福晋的刁难,还有同为庶福晋之间的争斗。对了,别忘了给她说说生孩子的艰难,她都亲眼见过了,肯定深有体会。”   惠妃相信,这招下去,那小姑娘肯定更要远着十一阿哥了。而没了她的福气罩着,十一阿哥能好得了?   加上最近宫里的传言,也不知道是哪位的手笔,巧了不是。她正好推一把,让那小姑娘更神奇一点,说不得,还有别人感兴趣呢。   这爱新觉罗家,它不但出情种,还出肆意妄为之人。要娶嫂子的,要夺弟妹的,什么事儿没有过啊,比话本里要有趣多了。   若日后真上演了这一幕,她都想打份儿赏呢。   “是,娘娘。奴才肯定会把事儿办得妥妥的。”   赵小金浑然不知有人为了给宜妃难堪,要从十一阿哥身上下手呢。而对付十一阿哥,又有什么比从她这个新进宫还什么都不懂的庶福晋这儿打开口子更快呢。   她这会儿哪有功夫想其他,正非常满意地收着造办处送过来的衣架子呢。别说,他们做出来的衣架子不管是大的小的,都称得上是件儿艺术品。   她虽不懂木材,不知道价值。单看着,却是打心眼儿喜欢。衣架子上的木头纹理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清晰可见。摆在最前面儿的都是成套的,颜色不是她见过的暗沉,就算刷了漆抛了光,也能看出木头原本就有的黄色。   “庶福晋,您看这儿,每个衣架子的肩膀处,都加了木雕的祥云纹样,衣服挂上去了,就不会滑下来。”三儿也跟来了,虽说平日里不爱说话,可这时候容不得他光站着。   “我看到了。”赵小金摸了摸上头的小装饰,“不过,怎么只有落地衣架呢,那另一种呢?”顶天立地这说法,回来的时候那光头阿哥提起过,说是说法不当,以后可不能再说了。   “回庶福晋,另一种得根据屋子内的实际高度来定。工坊上报了后,说是要等得了上头的准儿,才允许开工呢。”三儿不好意思地拉过一个落地架,“所以,剩下的时间里,就多做了几个落地的。”   还要批准吗?算了,有落地的衣架已经很好了。   赵小金觉得这宫里的条条框框实在太多,也就不细想了。她看着眼前复杂了好多倍的落地架,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与她自己房间里极简的单管黄铜做的衣架相比,这应该是“冂”字型的衣架被改得只剩远远看着的时候还有点儿原来的样子了。因为啊,除了中间那挂衣服的横杆儿是一样的,两边看上去都快跟雕花门一样了。   当然,这上面雕的自然不是花,而是字体不同的福字和寿字。好像,里面还镶嵌了什么,看上去是玻璃吗?赵小金伸手去摸,却发现这雕花门儿里面还有夹层。   “这个……”三儿见被发现了,言语上有点儿含糊。   “这里面是什么?”赵小金没注意他的神色,直接问了。   “庶福晋,这里面原来没东西的,也就单一层。只是,前几天另一工坊的大官儿来了,知道了是给您做的物件儿后,就找了人给要了去。回来的时候,就成这样了。”单层雕花门变成了双层不说,里面还夹了不让他看的东西。   “是吗?还有人知道给我后,专门这么做的?”她在造办处,也就见过没几个人,谁会这么做呢?   边想着,赵小金就将明显是要外拉的夹层给抽出来了一些。不过刚看到边边儿,她就愣住了,手也不动了。   “怎么了?”胤禌一直在边儿上看着,没上来扰她兴致。可这会儿,她脸上明显惊色,可是出问题了?   赵小金一把把刚才拉出来的一点点夹层给推回去了:“没,只是突然收到了个惊喜。”   她心心念念的镜子,居然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赵小金是被镜子里面的自己给吓到了,她有太久的时间没见过自己的样子,突然见到,感觉太陌生,都快不认识了。   惊喜?胤禌怀疑。   在这宫里,每件东西都是造册登记的。造办处出来的,造办处要详细记下,然后送往的地方,还得接收登记。往后若出了事儿,就方便查了。   所以,这经手的三儿都不清楚的事儿,又是谁在后面儿给她“惊喜”呢?   等大大小小的衣架子搬进了偏殿,剩下的,也就是带有夹层的那个,被推往了正屋。因方才院中人多,胤禌就没有细问,这会儿屋里没旁的人了,他就走到架子边儿上摸摸看看。   这看着看着,手就摸到了雕花门上的夹层。   赵小金原本是要进屋照镜子的,可慢了一步,那光头阿哥已经站在镜子面前了。算了,都这么长时间了,她再等一下也没关系。   只是,他脸上怎么那么奇怪?难道,从来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样儿吗?就算铜镜看不清,端盆水也行啊。哦,他是皇子阿哥嘛,端水这样的事儿向来都是王小海在做。   赵小金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慢慢地来到他身后。   “怎么,被自己吓到了?”要不是看在镜子的份儿上,她才不愿意跟这光头阿哥说话呢。   “这是镜子?”胤禌只用过铜镜,因看不大清,后来就再也没用过了。反正王小海一直在身边儿,他不会让自己衣冠不整的。   “是啊,这么大的,也叫全身镜。”赵小金走上前,把整面儿镜子都拉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哪位师傅这么厉害,竟把这都给做出来了。”   她的动作让胤禌退了一步,刚好把最佳的位置让给了赵小金。   “虽然不能相比,可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至少,我又见到自己了。”赵小金让镜子照出了自己的全身,看着镜中完完全全陌生的自己,她摸了摸脸,好像就这脸还有点熟悉感。   镜中的赵小金高了点儿,因为穿着高底鞋的缘故,她看起来都快有一米六了。一身红色的找不到一点儿折痕的旗装,绣满了福寿暗纹,就连盘扣,都是吉祥扣。   她凑近了一点儿仔细看了看,脸也没变多少啊,肉都还在。要说不一样,应该是打扮变了,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吧。   原先,大家都说她是个挺漂亮挺乖的小姑娘。而现在,她的眉又细又长,脸上扑了红粉,唇色也加深了。加上头发梳成了一字型的,中间还戴了朵大红花,看上去整个人比她实际的年龄要大,起码有十一二岁了。虽然福寿钿子很精致,可看着,总是有点儿老气。   她明明才九岁。   赵小金有点不满意自己现在的样子,她眨了眨眼儿,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却什么都没有变。   “这全身镜就是用来照人的?”胤禌在一旁看她又是摸衣服又是摸脸的,好像有点儿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了。   “是啊。”就是把她的年纪给照大了。赵小金得到惊喜的那份儿心随着这个,慢慢静了下来。   “你说,这是造办处的哪一位送给我的?”   “想不通的,派人问问就知道了。”胤禌一边回答,一边看向空出来的镜子前面。他挪动得不明显,所以赵小金没发现。   “算了,只要不是恶意,东西都送来了。”毕竟对现在来说,这也是个好东西了,没必要再送回去。   胤禌却不这么觉得,没人会无所求地送上这算珍贵的全身镜了。先把东西送上门,而后就有了上门的由头。或者,这东西根本不是用来送人的,而是用来陷害的?   这宫里,可没有一个良善人。   不行,得让阿九去打听打听。这事儿,于她,应该不难。   “这镜子暂时就不要拿出去了,你在屋里照照就好。以防万一,若真是有人带着恶意送来的。”胤禌叮嘱了一句。   “怎么,真会有人送镜子,是有坏心思的?”一面镜子而已,就算再珍贵,可又能干什么呢?除了照人。   “这宫里坏心思的人那么多,你知道怎么分辨吗?”胤禌不去看镜子里自己的光头脑袋,“最近宫里,管不住嘴的人太多了,北五所也有。你见了,或许还能认出两个来。”他的话意有所指。 第37章   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小金根本没往别的地方想, 只单纯觉得这北五所里又有人要倒霉了吗?上回是那个叫“春姐姐”的,还有阿彩,这回又是谁呢?   “算了, 这种事儿也不是一回两回就能分辨的。”见她没明白, 胤禌就不展开去了。上回她听到的两个奴才特意说的那番话, 不过是有人授意。   巧了, 最近还有别的人也散着莫须有的传言呢。这不,阿九顺藤摸瓜, 就摸到那俩身上了。也是这时候, 胤禌才得知,原来在他不在的时候, 那些个奴才们早就编排过一回了。   大福晋的事儿,这宫里就没有不知晓的。谁在传十一阿哥庶福晋的话儿,其实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不过, 没抓到辫子, 不好明言罢了。   许是, 自打冲喜起, 小姑娘身上的好运道一直不减,连带着身边人, 尤其是他尤为受眷顾。旁的人或许眼热, 或许嫉妒,要将这么个人儿给扒拉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呢。   别的不说, 单这, 怕也就是想想了。皇阿玛让阿九和勒阿在北五所,也不是当摆设的。之前还有顾虑, 等皇阿玛一回了宫,亲自去畅春园走上一趟, 那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据阿九透露,那日恰逢她不在,就是收到了畅春园那边的好消息,这才让人钻了空子。回来后,她已经在选填补北五所缺的人了。   “不说这些了,过个几日,咱们这五所要分来几个奴才,正好补上如今的空缺。到时候,你去挑一挑,看着合心意的,就留下来伺候吧。”既然是特别挑的人,总是要小姑娘自己满意的。如果阿九选的人,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还是回去再练练吧。   “我挑?”赵小金还没从上一个话题中回过神来,又被安排了个活儿。虽然是让她去选人,可这话儿听得,还是有些怪怪的。   她如今也有挑人的资格了,怎么听着跟妈妈选弟弟的保姆差不多。当然,她不会提很多奇奇怪怪的要求。   “那阿霞是这北五所的使唤宫女,本身要干的活儿就很多。最近还要挤着功夫出来给你梳妆打扮,给你跑腿儿,眼看着就瘦了一圈儿了,你没注意?”胤禌说得严重些,免得到时候人来了,她挑得不走心。   “阿霞瘦了吗?”这个赵小金还真没注意,“那在新人没来之前,我自个儿来就行了。反正也不出去,就别让阿霞白忙活了。”   胤禌想笑,最后还是憋住了。她呀,就听到阿霞瘦没瘦这回事儿,可把挑人的活计愣是给说没了。行吧,反正到时候内务府送人来了,把她叫上一块儿就行。   人送来的时候,正是冬至的前一天,刚好下过雪。宫里宫外正需要人手,扫这屋前屋后厚厚的积雪呢。   赵小金一直生活在南边儿,也见过雪天。可那时候城里的雪只是薄薄的一层,落地就化了,根本积不起来。   自打这天下雪了,她就坐在正屋的窗边发呆。红色的旗装外,披上了宜妃娘娘特地送来的大红皮裘。屋里的正中央,一大盆炭正红红火火地烧着,竟一点不觉得冷。   算了算,来这里四个多月了,秋天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可一入冬,风吹在脸上是疼的。一早起来,下了一夜的雪,早就把这紫禁城的红墙绿瓦给覆盖了。   原来,冬天真的来了。原来,雪真的可以下得这么大,连出个门都下不去脚了。   就是这个时候,内务府送人过来了。   院子中,临时扫出来的走道还有点湿滑,连王小海都拿上扫把了,更别说本就是使唤宫女的阿霞了。所以,穿着高底鞋的赵小金没人扶了。   “我来吧。”胤禌从厚厚的毛裘中伸出一只手,等着旁边的小姑娘搭上来。   赵小金本来还犹豫就不去了吧,见旁边递过来一只手,又看看忙着扫雪的院中几人,就把手搭在上面儿了。自打上回她要搬出去后,虽然没搬成,这光头阿哥好像变了点儿,她几乎更自由了,与之前相比。   不过,她是不会心软的,以前那个乖宝宝小金那是以前的事儿了。反正在这里,她就一个人,好的坏的都是她自己担着。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儿,过得开心一点儿呢。   所以,她在一步一步地小心地试探着。目前为止,阿九是没再出现过,她也可以有大把的时间一个人待在偏屋里。偶尔看到的要邀他上门的帖子,顺带让带上她的,光头阿哥要么回了,要么就一个人自个儿去的。   总之,再没有把她叫上去过哪里了。哦,去造办处的不算,那是她要去,他跟着。   “哒,哒,哒”的脚步声,这回响得尤其慢。赵小金一怕自己没踩稳,滑了。二也怕,自己滑了连带着这金贵的光头阿哥都倒了,那这舒服的日子也就到了头。   “奴才给十一阿哥请安,十一阿哥长命百岁。”前头,内务府这回带头的太监最先跪下,就跪在还湿漉漉的雪水地上。   “奴才们给十一阿哥请安,十一阿哥长命百岁。”后头,一排八个小宫女照样儿,跪了一地。   “起来吧。这天儿怪冷的,咱们就不废话了,挑了人儿也让你们早些回去交差儿。”胤禌抬了抬手,“去看看吧,中意哪个,就留哪个。”示意旁边的小姑娘上前点儿。   赵小金哪注意这个,她就只看见了前面一些人的膝盖那儿,因为刚才的下跪都已经湿了。尤其后排一个人,她的膝盖处湿的范围最大。   她慢慢抬头,从下往上看。那宫女的双手紧紧握着,可能因为冷,想把湿掉的部分扯远些。想是这么想到的,但忍住了,没这么做,最后还把手藏在身后了。   赵小金没看到这个宫女的脸,因为她低着头。   “这边儿数,第三个,你叫什么名儿啊?”见她又要跪,“站着说吧。”赵小金立马补上。   “回庶福晋,奴才憨珠儿。”憨珠儿只抬了一下脸,就又低了下去,比方才更看不清了。   “嗯,憨珠儿。”边儿上,那带头的太监就笑着递上了一张手抄的纸。赵小金一看,就转递给旁边的光头阿哥了。   “憨珠儿,正白旗包衣,年十四,该会的都会了。”胤禌看了上面的摘抄,拣了要紧的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八个宫女中哪一个才是阿九安排进来的。单看着,每一个都像,每一个又都不像。而这叫憨珠儿的,看着太瘦小了点儿,这么着低头,想来胆子也不大,不像是能护人的。   “那就你吧。”赵小金选了这叫憨珠儿的,之后便是简单的手续。   既然都定下了,胤禌也不好说什么,选错就选错吧,以后再找机会塞人。只是,他瞥了一眼儿突然从墙角现身的阿九,她在那里点了点头。确定他看到了,才一个闪身,又不见人影。   所以,这憨珠儿感情还是个高手?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怎么会选了这个,看着就干不了活儿啊?”既然选对了,胤禌就好奇小姑娘选她的原因了。   “就因为她干不了活儿,我才选她的。”跟着她,也就帮着扣扣衣服,梳梳头,最多端盆儿水的事,再简单不过了。   原来是这个。   胤禌听她一说,就明白还是她那心软作的祟。不过这回,这心软的算是好的。往后这样,可不成。   憨珠儿已经跟在了两人的后面儿,看着前边儿人一手扶着一个,走得慢悠悠的,倒是有闲情雅致。可不知这背后,有多少人忙昏了头,天天在宫里宫外的,抓细作呢。   啧啧,她还真是头一回见这么多埋得够深的钉子一块儿动的。好事儿啊,一网打尽没想过,抓几条大鱼也够万岁爷回来清洗一番的了。   要知道这些钉子,可不仅仅是南边儿来的,有些宫里的,都还是各宫相互安插的呢。别看大家见了面都说说笑笑的,背地里,不知道让人使什么坏呢。   她原先在造办处挂个名儿,实则也是万岁爷想看看,这新物件儿到底能引出来多少妖魔鬼怪。与阿九这个做过探子的不同,她憨珠儿主刑罚,只要是抓到了人的,就没有她问不出来的事儿。   如今来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庶福晋身边,就是来看看,还有多少人要将这手伸过来的。惠宜两位娘娘的小小争斗暂且不算,大福晋的事儿就更不是事儿了。要紧的是,有哪些人趁着这两件事儿浑水摸鱼,企图来个渔翁获利。   “你这初来乍到的,就先熟悉一下这北五所。我这边儿暂时没什么要你做的,你就先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就行了。”赵小金在进屋前,交代新来的憨珠儿。   “是,庶福晋,多谢庶福晋。”憨珠儿福身,等他们进屋后,才站直了身子。   她抱着个小包袱,往偏殿走去,暂时就住那儿了。途中,她还往阿九的藏身处看了几眼。啧啧,真是难为她了。好歹是个立了功的探子,竟混到这般下场。   幸好,她天生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儿,身子更是瘦瘦弱弱的,一向让人看走眼儿。   这庶福晋啊,不管什么来历,但人就是有眼力,头一个就挑中了她。加上知道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更是为她引来了好多鱼儿,就凭这个,她憨珠儿就会好好护着她的。   推开偏殿的门儿,这一眼看去,就放在中间的衣架子们最为显眼儿。憨珠儿大致看了一圈儿,她精心准备的礼物应该是放在正屋了。   得亏她按住了那小气巴拉的全师傅,要不然这会儿,庶福晋得到的就仅仅是一面巴掌大的妆镜了。那点儿玩意儿能做什么,也就她拿来照照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 第38章   赵小金对于憨珠儿的近身伺候, 一开始还是有怀疑的。   虽然人是自己选的,可毕竟之前有个阿九。当初阿九可是完完全全的一个宫女样儿,每日里除了跟得紧了些, 几乎看不出破绽。所以对于这憨珠儿, 她心里有个试用期。   不过几天以后, 赵小金就打消这念头了。因为憨珠儿明明这么大一个人儿, 不叫她的时候,她就是能够随时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反正这几天跟下来, 赵小金完全没有被监视的感觉。相反, 她觉得挺轻松的。还有,憨珠儿虽没有阿九那么多的技能, 可她眼光好。平日里穿的戴的,在搭配上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谁还不希望自己每天漂漂亮亮的,尤其有了镜子以后, 赵小金自己就能给自己打分了。   因着外面的雪一直没怎么停, 这北五所的院子里到处都是积雪, 扫了一遍又一遍, 好像怎么也扫不完。   所以赵小金要么就坐在窗边发呆,要么换到书案前继续发呆。这种时候, 最适合吃火锅了。   “你说, 你要干什么?”胤禌怕自己听错了,就转头再问了一遍。   “什么?”赵小金一点都不知道, 自己已经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 还被边儿上的人听了去。   胤禌微笑:“你方才自己说的,要吃什么锅?”她是无聊了, 还是馋了呀?怎么就这时候惦记吃呢?   “我随便想想,不用理会。”赶紧摆手, 赵小金让他无视自己。   见光头阿哥不说话了,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哪成想,人不过给王小海使个眼色,王小海就出门叫人去了。这个天儿,主子不方便出去,那就只好做奴才的辛苦一点儿,多跑一趟了。   没多久,一个胖乎乎的宫人跟在王小海身后进来。   “这是前边儿小膳房的掌房,要吃什么,怎么吃,都跟他说。”胤禌抬了抬下巴,整个就是人已经叫来了,下面就交给你了的意思。   好吧,赵小金心想着。来都来了,就说说看,说不定还会有惊喜呢。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她开口。   “我想要吃火锅。”这个时候的火锅,不知道是怎么样的。   “庶福晋是想用素锅,还是肉锅?”小膳房的掌房在这北五所待了不少时候,以往十一阿哥只吃些好克化的吃食。自打这庶福晋来了后,花样多了不少,还带着让大家伙儿认识了那土豆儿。就是忒少了点,主子们都不够吃呢。   “还有素锅肉锅之分?若我都想吃呢,可以做吗?”吃火锅,肉和菜一样都不能少啊。赵小金虽然不吃辣,但原汤的火锅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个,奴才没有做过,还请庶福晋赐教。”掌房实话说。   这宫里的火锅,向来都是分荤素的。比如鸡肉锅,主菜自然是鸡肉。锅里的汤一开,切得细细的鸡肉条儿由伺候的奴才一一放入锅中,鲜嫩的鸡肉配上浓浓的高汤,一会儿就能捞上来吃了,那可是鲜味儿十足。   再比如素锅,娘娘们爱吃。清水煮沸,直接将瓜片儿、叶菜倒入锅中,吃的呀,就是个原汁原味儿。   倒是宫外,老百姓无所谓分锅,常常有什么下什么,混乱吃上一通,身子暖和了就好。   “哪来的赐教,就随便说说。”赵小金可担不起这名头,“我知道的火锅,要用上一只大开口的薄底锅。”她大概比划了下锅的大小。   “提前准备清汤,然后就是各种食材和调料蘸酱了。我喜欢吃肥牛,不,不是那个很胖的牛。”赵小金见大家眼神儿都变了,立马解释,“这肥牛是选牛肉里肥瘦相间的一块肉,然后切成很薄的片儿,下到锅里立马就能捞起来吃的那种薄。”   “除了肥牛,可以有各种肉丸子,或许加上些提鲜的鱼丸?”这个时候,好像很难看到鱼吧,赵小金不确定。   “然后就是素的了,可惜土豆都吃完了,不然土豆片挺好的。”至于留在畅春园的那些,已经和她无关了,“还有藕片、萝卜、笋尖儿、山药、白菜,对了,还有菌菇。”那可是必备。   不过,大家都看着她做什么?   “咳咳,这个时候,除了有肉,其他你后边儿说的,怕都是难找。”胤禌只好解释,“冬天了,地里早没菜了,就连这长在山上的,怕也是难找了。”每年这时候,宫里吃得最多的就是肉,各种肉。然后再是吃茶喝汤,免得把身子给吃坏了。   “就照她说的,切点儿牛肉,上点儿丸子,然后再把窖里存着的菜取些出来,解解腻。”他是看出来了,小姑娘明显有话说。这多来几回,胤禌也是熟了,就先把掌房打发出去。   “是,十一阿哥,奴才告退。”   “你怎么不让我说?”赵小金见人走远了,才开的口。刚才,他都看到了她要说话,怎么就把话给抢过去了?   “不是不让你说,好了,现在没外人了,说吧。”胤禌洗耳恭听。   然而赵小金坐了下来,一点都没有想说的意思了。   “真不说了?”生气了?   赵小金拿起了笔,头都没有抬。   “好吧,等你想说了,再说。”胤禌佯装放弃,也端坐在了位置上,准备继续抄写文章。   王小海见状,熟练地笑笑就站旁边儿去了。而刚来没多久的憨珠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自己看明白了,可一想,好像也不是很明白。所以,在打什么哑谜?   “王小海,帮我把这个送去造办处的木工坊,给那个叫三儿的人。”不想跟光头阿哥说话的赵小金抽了几张纸出来,直接递给了王小海。   而王小海作为服侍十一阿哥的人,自然是要忠于十一阿哥的。这庶福晋的东西可不好接,所以呢,他偷偷瞄了一眼儿,然后趁着庶福晋没注意,给自家阿哥爷也瞄上一眼儿。   见阿哥爷黑着脸儿点头了,他才作势收起了纸。   “好嘞,庶福晋。”出门转身的时候,王小海却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边儿的那新来的憨珠儿差点儿撞上了。   他最见不得毛毛躁躁的奴才了,刚要训上两句,可见了憨珠儿那头已经低得可怜的样儿了,就把要说的话给咽下了。   “下回小心点儿。”他丢下这一句,就往外面儿走。   就会装腔作势。   憨珠儿保持着低头的姿态,一直到看不到王小海的身影了,才恢复了原样儿贴墙角去了。   王小海觉得,今儿自己肯定是不宜出门的,不然差点儿撞了一个后,还没出北五所呢,就又碰到了第二个!   “阿九,你死哪儿去了,天天地看不到人!没见王公公我天没亮还在院中扫雪呢,你呢,躲屋里了?”差点儿忘了五所还有这么个人了,这才几天不见。   “王公公您眼里就只有阿哥爷一人,哪会看到奴才呢。奴才扫的是偏殿通后院的小道,隔着墙呢,您一时没看到,也是可能的。”阿九认认真真地解释了,“王公公出门哪,正巧,奴才也是。”   “你去哪儿?可没听阿哥爷和庶福晋有吩咐你做什么。”王小海还在怀疑,他怀疑这奴才是想偷偷溜出去消磨时间。   “哪能去别的什么地方,就去造办处。上回宜妃娘娘着内务府采办的南边儿来的新玩意儿,说好的今儿到,奴才趁着有空就要去取呢。”阿九给出了理由。   宜妃娘娘?有这回事儿吗?王小海怎么没印象了?不过,宜妃娘娘送到北五所的东西真不少了,每回不是着李荣敬送来,就是眼前的阿九去取的,他也就没多想。   “那一块儿走吧,咱家也正要去造办处。”都是一所里的人,一路上也好搭个伴儿。   “多谢王公公。”两人便结伴出了门。   只是,刚到去造办处的必经之路上,迎面便走来了许多的奴才们。他们大多穿着有品级的宫服,手上还人人拿着东西。这三人一排地过来,倒让王小海和阿九不得不分开,贴着宫墙给让路。   好不容易等人过去了,阿九却没见王小海继续要走的意思。   “王公公,咱们走吧?”   “阿九,过来扶我一下。”王小海这才龇上了牙,手也按上了腰的位置。   “您这是怎么了?”阿九见不对,马上过去一摸。这还没按呢,王小海就叫了一声,反应过来后才立马用另一只捂上嘴了。   “嘶!可疼死咱家了,你轻点儿!”他努力站直了些,可没有用,一动就疼得厉害。   “好好好。”阿九点头,“要不,找个相熟的太医给看看?”太医都是给主子们备着的,不过若是熟了,私底下倒是能帮帮忙。   “别介,可不能白费了这人情。”王小海忍忍也就过去了,“刚那帮人过去的时候,也不知手里拿的什么,一下儿就撞上来了。你帮……”他按着腰的手往上移,本来还是慢动作,却突然在前襟处乱拍起了一通。   “王公公?”阿九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   “那帮孙子儿,居然偷东西偷到咱家身上来了!”他也顾不得身上疼了,抬脚就要去追刚过去的那帮子人。   “王公公,您慢点儿。这刚过去的可都是随太子殿下去圜丘祭天的人,您追上去了要怎么开口?”阿九拉住了他。   “那你说,如何是好?咱家这丢的可是庶福晋的东西。”庶福晋不开心了,他也就没好果子吃了。   “依奴才看,还是回去跟十一阿哥实话实说的好。”这人在宫里都能正大光明地抢东西了,可不敢想胆子有多大,且混的还是随太子爷祭天的队伍,怕是这前前后后,花费了不少心思。   “对,这就回去,得把这事儿告诉十一阿哥。阿九,你跟我一同回,可得帮我作证。”王小海怕一个人说不清楚,他刚才只顾着让路了,后来就是疼得厉害,这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   “是,奴才肯定站在您这一边儿。”阿九紧了紧自己的袖子,满口应是。 第39章   王小海是被阿九扶着回去的, 这一路上,太多的人见到了他明显不适的样子。不过这种时候,看的人多, 上前问问的, 就没有了。   还在北五所前头扫雪的阿木阿林一见他们, 倒是立马扔了扫把上前帮忙。   “王公公, 您这是怎么了?”阿木还问上了一句。   “别提了,晦气儿。”王小海不多说, 只想快点儿见到阿哥爷。   正屋里, 书案前,赵小金与胤禌一人一边, 都在干着自个儿的事儿,谁也没打扰谁。这突然门前出现几个人走来,倒是让两人一同抬了头。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这是怎么了?”胤禌先站了起来。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被扶着的王小海, 身上没半点儿湿痕, 就说明人不是在路上摔的。胤禌见阿九也在, 正想从她那里得到些什么的时候, 突然想到,她怎么出现了?   赵小金看到阿九了, 可根本当没看见。王小海可是给自己送东西去的, 要是出了什么事儿……   “阿哥爷,庶福晋, 奴才这是光天化日之下, 被人抢了啊——”刚还被人扶着的王小海一进屋,就挣扎地甩开了阿木阿林两人, 就要跪下请罪。   “扶好了他。”胤禌提了声音,“坐下说。”边儿上的小姑娘对阿九的出现暂时没什么触动, 估计这会儿也是看在王小海出事儿了的份上。   既如此,就先弄清楚王小海的事儿。胤禌先让阿木去请太医,又把阿林支去外边儿守着,若人来了就通报一声。眼下屋内,不是自己人,就是皇阿玛的人。他看了眼儿站一旁担心的小姑娘,还在想该用什么理由才能不让她知道这些烦心事儿。   “你不用想了,我不会走的。”赵小金看出来了,这光头阿哥还在找借口把她一块儿赶出去呢。可凭什么,王小海说起来还是因她受的伤,她怎么就不能知道前因后果呢。   见她执意要听,胤禌也没再坚持,就让王小海直接说了。   “……当时他们三人一排走来,手上还拿着物什,奴才和阿九怕有所闪失,就主动分开让了路。可是!”王小海一想起来身上就疼,“可是,奴才万万没想到,这其中竟有那藏了坏心眼儿的,一下就把奴才戳在墙上,动不了了。”他摸了摸被撞上的腰部,嘶了一声。   “太医马上就来了,你且忍一下。”胤禌见他疼得说不了话,就转了个方向,“阿九,你来说。”   “是,十一阿哥。”阿九福了福身,开始讲自己看到的。   “奴才与王公公分开后,因对祭天的事儿好奇,就想看看那些公公手上拿着的都是什么,便偷偷打量了。靠近王公公那边的,奴才记得有位拿着长盒子的公公,可奴才没有看清,是不是就是他撞了王公公。”   王小海睁大了眼睛,她明明看得那样清楚,不管是不是的,一开始的时候就该说出来。   “你可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他迫不及待地追问。   阿九摇头:“十一阿哥,他侧着脸,奴才没看清楚。后来队伍过去了,奴才才知道,王公公被撞着了。”   “阿哥爷,奴才不但被撞了,连庶福晋交予奴才送到木工坊的图样儿,都被偷了!”王小海对于阿九的做法并不认同,就连忙把最重要的事儿给先说了。   “被偷了?”赵小金叫出来,“只是些木头玩具,做来图方便的,也有人专门偷吗?”   对于她的这个问题,暂时没人回答。   “除了这个,你身上还丢了旁的吗?”胤禌重视了起来。   “阿哥爷,奴才这身儿上,除了庶福晋的东西,可再没有值钱的了。”以往他走在宫道上,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儿,“奴才怀疑,那人就是冲着这东西来的。”   他说完,屋子里安静一片。   王小海觉得自个儿委屈,阿哥爷一声不响的,反而去看那阿九奴才,竟一点儿不信自己。他好歹全心全意在阿哥爷身边儿六年了,还比不上个刚来没多久的丫头。   “呐,给你。”他抬头,看到庶福晋递着一块白帕子过来。王小海吸了吸鼻子,就把泪意给按下去了。庶福晋虽是好意儿,可他不能接。   “您收着,奴才不疼了。”他轻声回绝了。   “太医马上就来了,那东西丢了就丢了,你别在意。”赵小金安慰他。   胤禌与阿九之间的无声交流被他们打断,他把目光从阿九的袖子口收回来,就看到王小海一脸惭愧地对着小姑娘。   “太医来了。”外面儿,阿木领着人进来了。   “十一阿哥您宽心,王公公这伤不重,没到五脏,也用不着上药。只疼几天,身上的淤青去了,人也就好了。”原本还以为,是好些时日的十一阿哥又不好了。幸好,空虚惊一场。   “多谢太医。”王小海被扶下去休息了。临走,他还盼着自家阿哥爷做主呢。   可惜,胤禌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没看见。   “这事儿,你既然看到了,怎么就不说呢?”赵小金等王小海不在了,才问的阿九。毕竟,她的身份王小海还不知道。   “庶福晋,您也太着急了。奴才不说,不代表奴才什么都没做。”阿九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样东西,“您看,您的图样儿还好好的,那人偷的,不过是假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赵小金闹不明白了,王小海明明说东西丢了,怎么又在阿九手上了?   “既然庶福晋想知道,奴才也不瞒着。”阿九忽视了旁边十一阿哥的警告,“简单地来说,庶福晋您啊,被人盯上了。奴才不得不防着,这不,有人还真上钩了。”她把自己掉包的事儿给说了。   最近,造办处到处都是窟窿,是个人儿就想往里打听。侍卫把手的工坊,多日不见的师傅们,有心的人自然注意到了。只稍稍把意思一外传,想一探究竟的人有的是。   查来查去的,庶福晋这人儿就被注意到了。直到玻璃工坊少了只不起眼儿的小玻璃杯,她的重要性一下子被提了上来。与其整日里防着,不如主动出击。   庶福晋近日里不出北五所,人自然是无碍的。可人感兴趣的,不仅仅是她这个人,更是她能折腾出来的物件儿。   “可是,那真是木头玩具。”赵小金喃喃,“那那个动手的人呢,你是不是真没看到?”她突然想起。   “庶福晋您放心,任何一个可疑的人,他都跑不了。”估计这会儿,人都已经被拿了。   “找到了那个撞了王公公的,一定要好好罚他。”赵小金对于这种做了坏事儿的,最看不惯,“如果可以,记得让他给王公公陪医,买点儿吃的,补补身子。”一下儿说快了,她立马改了回来。   “庶福晋您放心,一定好好罚他。”阿九承诺。至于怎么罚,罚过了之后,人还在不在的,就两说了。   赵小金发现,这时候的阿九竟然挺好说话的。她摇摇头,赶紧把这想法给赶了出去。   胤禌见她俩一来一回地说着,好似一点儿没有之前的隔阂,也就不阻止了。   后面儿,姗姗来迟的小膳房掌房带着备好的吃食再次上门,赵小金吃的时候,还不忘让人给王小海送上一份儿。而得到了她的同意,阿九重新带着图样儿去造办处了。   “不是刚出了事儿吗?她现在再去,不等于告诉别人,东西还好好的?”赵小金不懂这安排。   王小海已经受了伤,难道阿九去,就不会碰到同样的事儿吗?   “你都知道她是皇阿玛的人了,这会儿若有人再出手,那不等于明晃晃地往刀口上撞么?”怕是阿九,正等着人上门呢。   “宫里的人,真复杂。”赵小金烫了一块儿肥牛,吹了两下才入口,“最可怜的就是王小海了,平白无故地被人撞,他还怪自己丢了东西呢。”可光头阿哥和阿九都不让她说,说这事儿自己知道就好了。   “没事儿,等过两天我告诉他,那人被抓了,他就没事儿了。”胤禌同样来了块儿肥牛,“味道怎么样?”   “够原汁原味儿。”赵小金只能这么说。少了太多的配菜和蘸酱,这火锅也就吃个牛肉的味道。   “对了,我能要些菜种子吗?冬天的时候不吃菜,总觉得怪怪的。”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身体就不答应了。   “这宫里可没有地给你种,怎么,还要种在箩筐里?”胤禌想起了之前种在箩筐里的土豆,觉得可行的程度一下子提高了。   “种在箩筐里也行,主要还是要保暖,不然种下了,也长不大。”她知道暖棚不好弄,到时候就给每个箩筐穿上衣服,戴上帽子,一开太阳了,就带它们晒晒太阳,这样应该会好很多。   不过这都是来年的事儿,如果到时候她还能想吃自己种的菜的话。   紫禁城的西南边,内务府里,阿九已经到了。不过她现在在的不是造办处的木工坊,而是慎刑司。   “都招了吗?”她沉着脸问。   “回九姑姑,那人嘴硬得很,怕是不上刑,不会说的。”同样宫女打扮的人恭敬地回到。   “到了这慎刑司,只有熬不过求着说的,还没有不开口的人。去,让他见识见识你们小珠姑姑的那些家伙。”阿九嘴里的小珠姑姑一出口,前面的宫女更恭敬了。   “是,九姑姑。”宫女躬身道,“奴才这就去请小珠姑姑的法宝。”   阿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很快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闷哼声,这才满意地走了。 第40章   几天后, 王小海在听说了人被抓到了,也顾不得休息,立马跑到正屋求证。   “阿哥爷, 人真抓到了?”他还以为自家阿哥爷还是看重他的, 特别去慎刑司打了招呼。   “阿九去造办处办差, 听那边的宫人说的。”胤禌说着对好的说辞, “之前宫里时不时地丢东西,慎刑司那边儿就已经盯上了。人被抓了以后, 从他住所搜出了你丢的图样儿。慎刑司的人也来过了, 我把你的事儿一并说了。”   赵小金见不得光头阿哥在那里胡编乱造,偏还摆出了个正儿八经的样子。啧, 眼不见为净。   “那可就太好了,真是恶有恶报。”王小海终于觉得自己的一口气给出了,“阿哥爷, 那慎刑司有说判的什么?”最好是当众打板子, 他好收拾好了前去占个好位置。   “这倒是没说。不过听慎刑司来人的口气儿, 怕是这人儿犯的事儿不小, 有的审了。”王小海的想法很好猜,可惜, 这人最后的结果注定上不得台面儿上来说。只知道, 不会好,就好了。   “那可真是逮着条儿大鱼儿了。”王小海开心了, 便不再缠着阿哥爷继续打听。这些就足够了, 剩下的,他自己来。   因着北五所事儿不多, 王小海且受了伤,就暂先被胤禌安排着休息。这几日, 在正屋当差的,就是憨珠儿和阿九。憨珠儿一直在,阿九只有有事儿的时候叫进来。   赵小金对此,不发表任何看法。   “你这么骗他,哪一天说漏嘴了,王小海可是会伤心的。”她就是有些看不过去。王小海有时候说话是难听了点儿,可他处处为光头阿哥着想,不该得到这样虚假的谎言。   “那你说,怎么办呢?”胤禌没生气,只是反问她,“告诉他,阿九是皇阿玛的人,让他担心受怕吗?换了你,你也是要怕的。”这事儿,说有说的好,不说有不说的便宜。   胤禌说着看了看阿九的方向,得到了小姑娘一个“嘁”,还带着长长的尾音。   这是一个好的转变,她能直面阿九,往后碰到事儿,就不会自己憋着。之前,她还甚至为了王小海质问了阿九。往后,她还会习惯使唤阿九,把阿九当成一个好用的奴才。   皇阿玛手底下的人儿,都能干得很,那可不是王小海那样儿自己一路打滚摸爬上来的。既然注定了有这样的人要跟在身边,相互看着不顺眼儿,那不如平常对待。反正儿啊,用好了阿九,是不会吃亏的。只要他们没有想着皇阿玛的位置,那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赵小金确实是想开了,想不开还能学学校的学姐那样,在课间从教学楼一跃而下吗?她倒是解脱了,那些看着窗外的同学们,那些刚从操场上上完了活动课回来的同学们,他们可是整整接受了一个学年的心理干预,就怕一个想不开,也有样儿学样儿了。   她如今在这宫里,不用出门请安,不用见人就跪,也没人叫她过去当生娃娃的吉祥物了。比起很多人来,已经足够幸运。再加上,皇帝的手下也会听她差遣,赵小金想起来就觉得是一种很大的成就了。   哦,对了,还有造办处的师傅们,他们是真正的人才。只几天,就把镜子给琢磨出来了。要不是玻璃房的动静实在太大,她还想建一座玻璃房来种菜的。   胤禌看着小姑娘不知想到了哪里,就坐在那里傻笑。行吧,爱笑就多笑笑,反正笑起来总比哭要好。再说了,她笑起来多甜啊,多看看自己也高兴。   边儿上,憨珠儿忙着手里的绣活儿。她人站着直直地,过一会儿才低头瞟一眼,其余的时候,都在看书案前坐着的两个临时主子。   啧啧,想当年她这么大的时候,可已经站在刑房里偷师了,哪能这么乐呵呵地坐着发呆啊。不行,晚上得出去一趟找找手感,单凭这绣活儿,可不能让她心平气和。   “呦,咱们的小珠姑姑这是要出门呐?”门口,阿九穿着件儿最不显眼儿的宫服,好像等候多时了。   “没法子,听说手底下的人不中用,这时候还连个嘴儿都没撬开呢。这不是不得已嘛,只好自己出马了。”憨珠儿同样一套宫服,就要出门去。   “那还请小珠姑姑带上阿九一块儿去。”阿九提了要求,“最近宫里有人频频动作,阿九怕冤枉了无辜之人。”   “倒也不是不可以,就怕九姑姑您不习惯那场景儿。”憨珠儿没有拒绝,只是刑房里不好看,去了受不了可就不关自己的事儿了。   “阿九若真出了丑儿,还请小珠姑姑不要见怪。”阿九从来只听说过小珠姑姑的能耐,可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不敢托大。   “那,走着吧。”两人一块儿提了盏灯出了北五所的门儿,充当起了值夜的奴才。   可两人还没到慎刑司呢,就和司里的人半路碰上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按理,这宫门早就落锁了,也就她们能凭身份从小门儿过,可司里的普通宫人根本没这能耐。除非——   “说,发生什么事儿?”憨珠儿冷静地问。   “回小珠姑姑,刑房里的纳布里没了。”纳布里就是之前撞伤王小海,且从他身上盗走了图样儿的人,拿住后一直关在刑房里。   “还有呢?”只一个纳布里没了,慎刑司还不至于慌张。   “还有,还有连夜拷问纳布里的阿泰,也没了。”宫人趁着眼前的小珠姑姑还没发火,赶紧将剩下的话说完,“小珠姑姑,阿泰和纳布里都死在刑房里。而外面,守夜的人还都叫不醒。”   “看起来九姑姑说的没错,这宫里确实人心浮动,太平日子才没多久,就开始按耐不住了。”憨珠儿一脸平静,“去,把慎刑司还有口气儿的,都给姑姑我叫起来。”   阿九在一边儿,听着小珠姑姑吩咐那宫人,只觉得明儿一早,这宫里怕是热闹了。   “让九姑姑看笑话了,这一遭算是白走了。”   “不白走不白走,能见识小珠姑姑的风采,是阿九的荣幸。”   “那哪天,也让小珠见识见识九姑姑的厉害。我可听说了,当年九姑姑您在余杭那边儿的大显神威。”两人互相谦虚着,走上了来的路。   第二天天没亮,赵小金就被外面的大动静吵醒了。   “怎么了?”她想问光头阿哥,却见他皱着眉头站在门口。单看这侧脸,就知道心情不太好。   “庶福晋您别着急,还没查到这边儿呢。”守在一旁的憨珠儿赶紧小声地将事情说了,“昨儿晚上,宫里出了人命,虽是几个奴才,可牵连的人甚多。听说,慎刑司那边已经联合了宫里的侍卫们,要一一排查这几日里形迹可疑的人呢。”   说完,她的身子不由得缩了一下,赵小金觉得她是怕了。   “没事儿,你又没做亏心事儿,查不到你头上。”她披上了衣服,也走向了门口,“这慎刑司,有这么大的权吗?”她问光头阿哥。   “慎刑司虽隶属于内务府,可还是有区别的。它最开始的时候,就是管着宫里的奴才们,但凡犯了错的,都是要被拎过去受罚的。后来,也就是十几年前的一件事后,这慎刑司可不只管着奴才们了,连宫里的主子们犯了错,只要证据确凿,那也是可以处置的。”   胤禌的眉头并没有舒展:“慎刑司有皇阿玛的手谕,出了事儿,可以先不问身份地拿人,而后才是找证据。这回这么大动静,要么就是死的人不该死,要么就是死的法子有问题。”   他看向阿九,阿九只摇摇头,并没有给出什么消息。   “阿哥爷,十三阿哥过来了。”王小海提醒。   “十一哥,打扰了。”十三阿哥衣衫不整地跑过来,见赵小金在也顾不得避嫌,“十一哥,弟弟那里有个奴才,他方才告诉我,他可能被人利用了。”   “别慌,进来坐。”胤禌向阿九打了个眼色,再让憨珠儿带着小姑娘去偏殿待一会儿。   赵小金见阿九闪了个身儿不见了,就跟着憨珠儿走出了正屋。她要知道后续,只要阿九肯说,那是肯定能知道的。只是憨珠儿胆儿小,就不要听了。   坐在偏殿里,大门打开着,这样就能见到从外面进来的人了。还有十三阿哥带来的人,都远远地站在通往前院和后院的通道上,没有踏入正院的范围。   慎刑司的人来得很快,后面还跟着不少的侍卫,大约都是刚从旁边四所出来的。赵小金见已经收拾一番的光头阿哥和十三阿哥从正屋里出来,双方有简短的交流。   然后,几个人就直奔后院,可能是去找十三阿哥口中的那个奴才了。   “憨珠儿,我感觉不太好。”阿九一直没出现,依着她上回在头所堵自己的能耐,怎么找个人会需要这么长时间。赵小金握住了憨珠儿的手。   “庶福晋,奴才也一样。”憨珠儿嘴里说着害怕的话儿,可眼里也在找阿九。   十一阿哥让阿九去干什么,她能猜到。不过是先一步找到十三阿哥口中的奴才,不管是骗的绑的,先要保住了人性命,才有说无辜的可能。   可自打进了偏殿,庶福晋坐了有一会儿了,连慎刑司的人都从隔壁过来了,阿九还没有出现。   这不对劲。   果然,刚去后院的其中一人急急地跑来。   “回两位阿哥,那奴才投井自缢了。”然后,更多的人跑去了后院。   “憨珠儿,咱们也去。”赵小金突然站了起来。   憨珠儿没说话,只颤着手将人扶稳了。她倒是没想到庶福晋会说这话儿,可如此,她也好看看,到底那奴才是自缢,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第41章   此时的后院那口井旁, 围满了人。   十三阿哥被奴才们搀着,不让靠近。那光头阿哥就在他边儿上,可能在安慰着什么。其余慎刑司的人, 联合几个侍卫, 正想法子要把人捞上来。   “庶福晋怎么来了?”阿九突地现身, 拦住了赵小金的去路, 她还瞪了眼儿憨珠儿。   “你别怪憨珠儿,是我自己要来的。”赵小金把憨珠儿护住, “对了, 你方才不见了,可看到了什么?”这话儿, 她说得轻,就怕被人听见了。   “没看到什么,只听到‘噗通’一声。等我到井边儿, 他已经沉下去了。”阿九主要说给憨珠儿听, “这人要么之前就没意识了, 要么掉进去的时候砸到脑袋了。”她说着, 便来到赵小金的另一边扶住。   很快,有个功夫不错的侍卫下了井, 在下面将人绑住了以后, 赶紧让上面的人出力,将井底的人拉上来。   “怎么样, 怎么样, 还有气儿吗?”人一上来,就仰面躺在地上, 一动不动地,好像只是睡着了。   有人上前探了探鼻息, 又听了听胸口,最后却只摇了摇头。   “小禾——”十三阿哥叫了一声,就要扑过来,可还是被人牢牢拉住了。   “咱们过去看看。”赵小金心里还有一点儿希望,“若只是溺水……”她希望是。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说不定能救回来。   这时候,胤禌发现了对面不该出现的人。他让奴才们看好了十三阿哥,自个儿大步走来。这种时候,凑什么热闹,也不怕晚间睡不好做噩梦。   可他还没开口,对面儿却先说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胤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叫勒阿照着小姑娘说的法子做了。   “庶福晋,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阿九大致看了一下,在赵小金耳边轻轻说了。   “没有就好,没有就还有希望。”她一眼不眨地看着勒阿动作,一下又一下的,躺在地上的人还是没反应。   围着的人只是围着,对于这十一阿哥的庶福晋说出来的法子,很不以为然。人都没气儿了,再按,还能把人按过神来不成。眼下两位阿哥在,就权当看了一回戏吧。   安静的院落中,细微的“咔嚓”一声在这时候还是很响的。勒阿明显发现自己按断了这个奴才的胸骨,就想停下来。   “不行,继续。”可赵小金不答应。都按了这么长时间了,再坚持一下,就能知道结果,无论是生还是死。   十三阿哥麻木地看着这边,一点儿想不起来该做什么。自十一哥的庶福晋让人在小禾身上按起来,他觉得小禾还是能睁开眼睛的。可这么许久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该出声让停下的。   别再折腾了,就让小禾静静地走吧。   可是心里,总有不甘心。明明前一刻还说着话儿,希望他能给他个清白,怎么转眼儿,人就在井里了呢?   “……疼。”小禾是被疼醒过来的,可惜他的声音太轻,就连离得最近的勒阿都没有听见。   赵小金见勒阿又停下来了,刚要说话。   “庶福晋,他好像在说话?”勒阿不确定。这人没睁眼儿,也没动作,但手底下微弱的心跳,他还是能感受到的。   “太医呢?”十三阿哥最先扑了过来,这回哪个奴才都没有拦住,“小禾,小禾,你睁睁眼儿。”   听到自家阿哥爷的声音,那叫小禾的顾不得身上的疼,努力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儿。随着他的这个动作,紧接着他嘴里儿还冒出了一点水。   “庶福晋,还要按吗?”勒阿见人真被自己按醒了,也颇有一种奇妙的感受。可他还是要确认下,免得人只是回光返照。   “不必了,等太医吧。”赵小金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儿,连身子都软得差点儿站不住。幸好,旁边的阿九和憨珠儿把她扶住了。   “等太医来了告诉他,这人的胸骨断了,需要养上个把月。”她又补充了一句,“咱们回吧。”事情过了之后,她才有空想起自己起身后就穿了衣服,连头都还没梳呢。怪不得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儿,这么怪。   眼见着十一阿哥的庶福晋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回去了,在场亲眼见证了那原本没气儿的人又活了过来的人,都是宫里当差的,哪个没听过这位庶福晋的传言啊。   恐怕今日过后,这传言要更上一层楼了。   “十一哥,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用得上十三的,您直接开口便是。”十三阿哥站了起来,对着胤禌一躬到底。   “快别这么说,先把人抬回去吧。”胤禌是知道这小禾在十三弟心中的位置的,便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还有诸位,今儿的事儿,还请慎言。”虽然这事儿肯定堵不住悠悠众口,可说,还是要说的。   “十一阿哥言重了,奴才们自当慎言。”带队的人站出来一拱手,“十三阿哥,这人既已醒了,奴才就问上两句。您放心,不耽搁太医看病。”   人都来了,起码得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说的被人利用了,都是被谁利用了?还有今儿这一遭,到底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人推下去的?   等胤禌回到正屋的时候,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里,赵小金靠在罗汉床上,一直在缓迟来的害怕。   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大胆儿,敢对着从井里捞上来的人看,还让勒阿给他做不太标准的心肺复苏。可是,赵小金又不后悔,因为人现在救回来了。如果没都没试,以后再想起来,会不会自己怪自己呢。   “庶福晋,喝茶吗?”憨珠儿将茶放在了小案上,见赵小金点头,又将人扶起来。   “憨珠儿,你方才怕吗?”她这么胆儿小,怎么会不怕呢。赵小金端起了茶,也没去看憨珠儿,就当是随口问的。   “庶福晋都不怕,奴才也不怕。”憨珠儿说得很肯定,可惜,眼前正后怕的庶福晋不信。   “我是怕的。我怕救不回来人,十三阿哥要恨死我了。还有勒阿,让他做了不明不白的事儿。”赵小金自言自语着,手里捧着一杯茶,也不知道想哪里去了。   胤禌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见只有憨珠儿在,而阿九不见人影,多半就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王小海去小膳房了,你去帮忙吧。”他把憨珠儿给支出去。   既是阿九安排进来的人,胤禌倒是不怕她在,就怕接下来他要说的话,有些重了。她在,小姑娘脸面上不好看。   “是,十一阿哥。奴才告退。”憨珠儿看出来了,这明摆着是要训话啊,那她还是暂且出去避避风头吧。   胤禌坐到了罗汉床的对面儿,可看着小姑娘神色恍惚的样子,连茶水都快倒出来了也没察觉,要开的口变成了重重的叹气声。   他先是把她喝了一小半儿的茶杯给取了放在案上,得到了她的注意后,才重新想了个说法。   “今儿这事儿,这么多人看着,想压怕是压不下来的。”胤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着点儿,“你想救人,这没错儿。可你救的,是一个被断定了没气儿的人。”这问题就大了。   “我又做错了?”赵小金好像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没做错,但是你给自己找麻烦了。”胤禌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先前,宫里都在传你身上带着好运道,旁人一沾上,也会跟着心想事成。”   “所以,那些个福晋们,甚至连太子妃都想接近你。这事儿才过去没多久,又有了今儿这一遭。怕是过后,外边儿都传你能起死回生了。”   “这怎么可能?能救回那小禾,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死。”赵小金给出自己的理由,“再说,我也只是试试看,也有很大可能是救不活的。”   “你也知道可能救不活,那你还让勒阿去做。”原来竟是如此,她也是没把握的。胤禌一听更气了,声音就大了起来。   “可是十三阿哥那样伤心,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赵小金气弱了,身子又往后缩了缩。   “他伤不伤心跟你有什么关系。”胤禌蹭地站了起来,烦躁地在原地转圈圈儿。   可是,你明明跟他要好。赵小金没说出来,只低着头不说话了。   等胤禌几个呼吸下来,觉得自己不那么冲了,才转过身儿去。却见被自己吼了一句的小姑娘早就缩成了团儿,抱着她的双腿可怜巴巴的样儿。   顿时,他的气儿就这么散了。   她也是一番好意,她根本就没想过这之后会带来的麻烦。反正,不是这次,还会有下次,总归是躲不掉的。   行吧,做都做了。就盼着皇阿玛回来前,那些主位娘娘们,别太折腾了。不然,他只好借阿九的手,警告一番。   “行啦,不说了。我也是急了,才冲你吼的。你也是好意,知道十三弟先前救过我。”胤禌坐上了她那边的罗汉床边,把话说得轻轻的,“要不,给你摸一下这里,就算过去了,可好?”   他把帽子摘了,露出了光溜溜的脑袋。   赵小金原本低着的头,一下子就抬起来了。眼中,还是全然的不信。直到那光头阿哥自己抓起了她的手,放在他的脑袋上,她才感觉到手心里光光滑滑的。   真的摸到了。   胤禌就知道,这法子管用。平日里的时候,她盯着他脑袋的时间也忒长了些,有时候甚至还露出垂涎的眼神儿。还好还好,小姑娘还是好哄的。   门口,刚从小膳房回来的王小海站在那里,一时之间进退不得。 第42章   正屋里, 胤禌戴着帽子坐在一边,赵小金坐另一边儿。下面,站着回来后一直低头的王小海, 旁边是晚一步进来的憨珠儿、阿九, 门口站着勒阿。   明明六个人在, 可就是没有一点儿声响。   赵小金自打发现自己摸着光头阿哥的脑袋时, 王小海就在不远处看着,她就不想说话了, 暂时也不想看到王小海那张满是惊讶和责怪的脸。   她就是想知道光头阿哥的脑袋是不是就和电视剧里的一样, 真有那么圆滑,才一直想上手摸一摸的。而其他人的, 单看着就能看到脑袋上的短毛,就算剃得再勤快,那也是肉眼可见的毛糙。   可谁想到, 能被人看见呢。   不过相比主动伸出脑袋的光头阿哥, 赵小金觉得自己还算好的。毕竟她被发现了, 也只是收回了手。而他呢, 愣了好一会儿了,才把摘掉的帽子给戴上, 还戴歪了。   不幸中的万幸, 这事儿只有王小海一人看到,后面的憨珠儿、阿九和勒阿都被王小海挡住了, 没给进来。但赵小金觉得, 除了憨珠儿外,阿九和勒阿说不定早就猜得差不多了。   “咳。”她清了下嗓子, “外面儿没声音了,那些人走了吗?”赵小金拣了个安全的话头。   “回庶福晋, 奴才们过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们出去。”阿九回的话。   总算,这屋子里不再怪怪的了。   “那他们有说什么吗?那叫阿禾的,到底是自己掉下去的,还是被推下去的啊?”赵小金特别想知道这一点。如果真是被人推下去的,那不是说,这人刚才就在自己周围吗?   “这倒是没说。不过,十三阿哥那边的奴才除了那叫阿禾的,余下的都被带回去了。”阿九说了最新的情况。   “王小海,你带阿木阿林,还有阿霞,暂时去后院帮忙,阿禾躺在床上动不了,这一来,十三阿哥连个使唤的都没有了。”胤禌总算开口了,遣了王小海去后院。   “是,阿哥爷。”王小海低头应是,头都没抬就退出去忙活了。   “阿九,把你在后院看到的,说一遍。”剩下的人里,都是知道情况的,胤禌就不遮掩了。   “还有憨珠儿在呢。”赵小金小声指出来。   “憨珠儿是来保护你的。”到了这时候,也就没必要瞒着了,这北五所看着也不安全,不如索性摊开来说。   “奴才憨珠儿,奉命前来保护庶福晋。”憨珠儿上前福身,瘦弱胆小的样儿一下子就不见了,“您别怕,奴才只负责您的安全,旁的,是不管的。”她走到赵小金面前,又变回了之前的小宫女模样。   没等赵小金消化,阿九就开始说起自己去后院看到的情况。   “奴才到后院的时候,那里只有往前跑的人,十三阿哥口中的阿禾,奴才并没有见到。正当奴才以为阿禾也在跑向前边儿的人里,就听到井那边传来的‘噗通’声了。等奴才赶过去,那周边儿都没人,也没有脚步声。奴才到了井边儿,看到了正在下沉的人,没有一点儿挣扎。后面,慎刑司和侍卫就来了。”   阿九说完,众人都皱眉。   这听起来,就像是阿禾自己跳下去的。可他之前都跟十三阿哥说了,就等着查明白呢,有什么想不开的?   “与其在这里猜,不如直接问阿禾来得快。”反正都醒了,问问也不难。   赵小金都能接受阿九在面前儿晃了,再多个憨珠儿,也不算问题。再说了,宫里都出人命了,有个认识的能保护自己,也是好的。   她说服了自己,提出了直接问阿禾的建议。   “倒是可以,只是,要以什么身份去问呢?”如今这阿禾已是在慎刑司挂上了名儿的,冒然打听,怕是不妥。   “阿哥爷,奴才回来了。”王小海的声音远远地,已经传过来了。   他这次学乖了,提前出个声儿,也不用怕见到自家阿哥爷露着个脑袋,让庶福晋……赶紧打住。   “阿哥爷,奴才回来了。”王小海到了门口,一看,呦,都在呢。   “十三阿哥那里都安排好了?”胤禌问。   “回阿哥爷,奴才都安排妥了。如今,十三阿哥让阿禾挪到了他那屋,说是要亲自照看着。”王小海匀了下气儿,“阿木阿林还有阿霞,忙完后也会在那里打地铺。十三阿哥说了,他要看看贼人还敢不敢上门。”   他一说完,就见大家都看着他,好像他的话没说完似的。   “这么说,那阿禾不是自己跳下去的?”胤禌代表大家说出来。   “不是,不是。”王小海摇头,“阿禾说了,他是在屋子里等十三阿哥的。慎刑司这回动静这么大,天没亮的时候一些早起的奴才们之间早有传言出来了。阿禾就是那时候知道自己可能掺和进了要命的事儿,就犹豫着要不要说。”   憨珠儿给他递了杯茶,他笑着喝了,继续说。   “等知道慎刑司的人都快到北五所了,他耐不住,就跟十三阿哥说了实情。后面儿,十三阿哥就让阿禾在屋子里等着,他到前头来问问阿哥爷您的意思。也就是这时候——”他停了一下,见众人都瞪着他,才连忙继续。   “也就是这时候,有人在屋子里把他敲晕了。不对,按照阿禾的说法,他也没全晕过去,只是摊在地上,动不了,也出不了声儿。”   “那他可看清了动手的人,或者记得些别的什么?”赵小金坐直了身子,动手的人是谁,就看这关键了。   “回庶福晋,阿禾没看清人。只知道他倒在地上后,被人背着来到了井口边。然后那人啊,把他绑成了一团儿,挂在那井中。之后的事儿,他就不知道了。”   “不过,奴才听十三阿哥说,慎刑司的人去看过那井里的绳子了,看不出有绑过人的痕迹。”至此,王小海去了十三阿哥那边儿一趟,得到的消息就说完了。   听完这些,所有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阿九在回想自己跑到井边后的蛛丝马迹,确实没看到人,但那井绳晃动得有些厉害。她跟憨珠儿交换了个眼神儿,准备私下里再确认下。   胤禌却在想,到底阿禾是做了什么,要被人投井,还装成是自己跳进去的样子。   赵小金倒是什么都没想,只整个人儿觉得冷冷地,浑身都冒冷气儿。她穿得已经够厚实的了,再加上在屋里,旁边儿还烧着碳,按理说,是不会有这感觉的。   “怎么了?”胤禌看到了,有些担心。   “那个,刚才还没感觉,现在脑子里都是阿禾被人敲晕,被绑在井里头的画面儿。”怎么也甩不掉。赵小金颤着声儿说,又摸了摸她自己的手臂,衣服底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见状,胤禌让其他人出去,自己起身坐到了她的那一边儿。   “就这么个小鼠胆子,当时出面救人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呢。”他用轻快的语气调侃着,“刚才问的时候,还挺起劲儿呢,手给我。”   赵小金听话地伸出了手,也不知道光头阿哥要做什么。   “你呀,小小年纪的就是瞎操心。慎刑司那么多号人在呢,还能让坏人跑了不成?再说,阿禾现在不是没事儿了?就算他被牵连了,还有十三弟保他。只要不是太重的错,顶多就挨顿板子罚点银子。慎刑司虽行事张扬,可最后都是要按规矩办事儿的。”   胤禌搓着赵小金的手:“要真觉得冷,不如加件儿衣服。待会儿用饭的时候,多喝点儿热汤。实在不成的,顶多晚上多分你一床被子。”   要被子做什么?再说了,这才天亮没多久,一天才开始呢。赵小金见自己的手热得不像话,就赶紧抽了回来。   “我不想了。”她从罗汉床上跳下来,转道书案前坐下了。   胤禌笑,不想就好。   用过了饭后,早些时候不见了的憨珠儿和阿九又出现了,还带来了个不太好的消息。   “之前慎刑司从后面儿带走的几个奴才里,一个刚进慎刑司的门儿,就没气儿了。”着人查了,应该是在北五所的时候就已经服了药,到了那边才发作。   憨珠儿说完,阿九补充。   “那人原来在西边儿的储秀宫当差,平妃娘娘没了后,内务府又重新将人分到北五所来了,是个使唤太监。他与之前被带走的那两个多嘴的宫女有过接触,问了一圈儿,还时常在两个院子间走动,估计是盯着这边儿的。”   “阿禾所说的被利用,就是帮他藏了个小东西,那是造办处前不久丢的。可这人自打来了北五所之后,就没有去过前边儿,东西应该是经人手拿到的。”   阿九在纸上写下了几个人的名字或身份,撞伤王小海的纳布里,从储秀宫来的使唤太监,藏了造办处丢失物的阿禾,之前被带走的两个多嘴宫女,还有至少一个没有现身的从造办处偷了东西的人。   这些人,明面儿上看,好像都没有什么关系。   可实际上,王小海去造办处的时间,是谁掐得那么准的?那使唤太监服下的药物,又是从哪里来的?造办处丢失的物件儿怎么到了使唤太监的手里?而被推入井中的阿禾又为什么就平白答应给人收着东西?还有那两个多嘴的宫女,那些话儿都是谁让传的?   赵小金在听这些前,是鼓足了勇气的,就怕再听到让自己害怕的话。结果呢,这越听是越不明白了。尽管阿九在纸上简单写了,她还是糊里糊涂地。   这人物关系好复杂,都是不相干的人儿,可纳布里死了,那使唤太监也没了,连阿禾,都还躺在床上呢。   “奴才已经着人去查当时在储秀宫当差的人了,毓庆宫那边儿,慎刑司会出面儿。”毕竟,纳布里之前随着太子殿下刚去祭过天。 第43章   这天夜里, 格外安静。好像白天的动静闹得,让大伙儿即便到了这时候,还是心有余悸, 不敢发出一点儿多余的声响。   憨珠儿、阿九和勒阿三人碰头, 最后勒阿守在正屋前, 由两位姑姑先到后院走走。结合了一个白日的调查, 阿九还是确认,“噗通”一声响的时候, 她是立马过去的, 也就看得很清楚,周边没有人, 也没有离去的脚步声。   “这么说来,那叫阿禾的,演的是一出苦肉计?”憨珠儿沉着声, 很快自己就推翻了, “当时从井里捞上来的时候, 慎刑司的人确认过, 的确没气儿了。再者,也没人能猜到, 庶福晋会出面儿。”   “若是他, 那就有两种可能。一,的确是苦肉计, 只不过没料到后续, 出岔子了。二,他假死或有人要利用他的尸身做文章。小珠姑姑别忘了, 那时候大伙儿都顾着看勒阿救人,可没有人去给他搜身。慎刑司的人可有跟小珠姑姑提起过, 那造办处丢失的物件儿,阿禾是从身上取出来的,还是叫人从别处拿的?”   阿九同样说得小声,可说的话,却是让她口中的小珠姑姑心里波动颇大。   “我会问清楚的,多谢九姑姑提醒儿。那要按这么推的话,他如今保住了命,却丢了千辛万苦绕了大圈子偷出来的物件儿,他身后的人可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慎刑司查储秀宫,查毓庆宫,可不能忘了咱们眼皮底下的这个阿禾。”阿九借着后院儿微弱的宫灯,看拿在手里的井绳。   “九姑姑放心,一个儿都不会放过的。若真是他,他会更希望死在今儿白日里的。”小珠姑姑见她没看出什么花头,“可要过去看看?”她指了指十三阿哥那屋子。   “正有此意。”阿九放下了井绳,与小珠姑姑一并潜了过去。   此时十三阿哥的屋内,还有烛光亮着。显然,这深更半夜的,还有人睡不着。两人怕烛光照出了她们的身影,便只躲在窗子下。   “……阿哥爷,奴才求您了,把慎刑司的人叫来吧。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对不住阿哥爷……”那叫阿禾的,听上去是自己承认了?   外面的九姑姑和小珠姑姑两人一对眼儿,还真是他?   “……阿哥爷,趁着慎刑司还没有查到奴才身上,您把奴才交出去,奴才不能连累您。阿哥爷,您就点头吧……”里头,那阿禾还在继续。   “可是阿禾,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啊?”十三阿哥沙哑的声音响起,怕是今儿这一遭折腾的,累了。   “还能为什么啊,奴才一家子老小的命都在人手上捏着呢。奴才拼了自己这条命不要,也按着他们说的做了,可到头来才知道,原来家里人早就都没了。如今奴才这活着,除了能给他们报仇,还能做什么呢?”屋里,阿禾的声音越来越低,十三阿哥也许久没说话。   “……既是如此,你我总归主仆一场。你下定了决心要走进慎刑司,那我也不拦着,明儿一早,我就去叫人。可是阿禾,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说是一起长大的也不为过,总让我为你做点儿什么。与我说说吧,都是谁在逼你。”   说到后面,十三阿哥几乎是在求着他说了。   外面儿,小珠姑姑跟九姑姑做了个手势,自己先离开了。既然那阿禾愿意说,那就要先保住他的命。按着他后面说的意思,拼了命不要也要做的事儿,应该就是指投井一事。原本事情该到此了结的,结果他还活着,也知道了全家都被灭口的事儿,所以要报仇了。   三十五年十二月的第一天,紫禁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太子殿下的毓庆宫、惠妃娘娘的延禧宫、僖嫔娘娘的长春宫、已经去世的平妃娘娘的储秀宫,外加内务府里的多个司,都被慎刑司拿了人。   一时间,包括各位主位娘娘、一众的皇子阿哥及福晋们都人心惶惶。   “胤禌,你知道怎么回事儿吗?”翊坤宫里,实在寝食难安的宜妃娘娘最后还是让李荣敬将儿子从北五所叫了来。她想起之前在儿子那里见过的两个人,都是曾在乾清宫里出现过的,说不定,会有点儿消息。   “额娘,儿子不瞒您,儿子确实知道,只是不能对您说。”胤禌摇了摇头,这些事儿,都得等皇阿玛回来了才会下定论,慎刑司如今也只是按着阿禾说的那些拿人。有没有罪的,都还两说呢。   “不说,不说。”宜妃娘娘显然想到了什么,也就摆摆手,“你不说,额娘也就不问这个了。”她让张启用和李荣敬看着点外面儿。   “胤禌啊,这几日宫里不太平,额娘也就没往外打听什么。只是,你那庶福晋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怎么恍惚间又听说她能起死回生了?”   “没有的事儿,额娘。”胤禌来前就知道,还是躲不了这个。   “当日,有人落了井,没死透呢,就救了回来。”他简单说,没提慎刑司,也没提阿禾,更没提那奇奇怪怪的救人方式。   宜妃娘娘不信:“就这么简单?”   “这救人的事儿,儿子怎敢乱说。”胤禌想了想,还是对他额娘提了一下,“额娘,前边儿的永寿宫里如今没主位娘娘,后殿的章佳娘娘,还请额娘多看顾点儿。十三弟近日,怕是会被牵连。”   “怎么说?”怎么好好地扯上皇子阿哥了,还是个和儿子住一块儿的十三。他小小年纪,能干什么坏事儿?   “多的,儿子真是不便说。十三多半是没问题的,只是他如今与一些人有所牵连,可能会被慎刑司问话。章佳娘娘身子不大好,儿子就怕她一听,受不住。”十三弟也真是的,为了个奴才,还真打算到慎刑司里去走一遭。   “知道了,额娘会注意的。你也是,你们同住一所,自己小心着点儿。”相比之下,宜妃娘娘总是多关心自己儿子。   从翊坤宫里出来,胤禌明显感受到了宫里的变化。走在宫道上的宫人们变少了,即便有,也是安安静静地,不若往常偶尔说个几句。倒是慎刑司的人旁若无人,一队接着一队地过。   回到北五所,他看了眼儿前院,门关着,十三弟大概也不在书房里。自打阿禾被抬进了慎刑司,他就沉默了不少,人也少往前院来了。   可这事儿,他真是没法劝。要换成了王小海出了同样的事儿,他会怎样也不好说呢。   “阿哥爷,您别担心,十三阿哥会没事儿的。”王小海帮着自家阿哥爷脱去了外面的皮裘,他其实挺羡慕阿禾的,能让主子为他做到了这份儿上。   换了他,打住,他可不能犯错儿,还让主子为他茶不思饭不想的,硬生生地给瘦了一圈儿。   “咦,你先回来了?我还以为阿九和憨珠儿先回呢。”天气冷了,赵小金只想缩在屋子里,甚至就想坐在炭盆儿边上。   “估计差事儿还没办好吧。”胤禌知道两人肯定是去内务府了,不过明面儿上还是有个出门的由头。   “要是奴才一个人能分成两半儿,一个跟着阿哥爷,一个就能帮庶福晋您去造办处跑腿儿了。”王小海还真以为那两人是去造办处的。   “多嘴儿。去问问阿木阿林,十三阿哥今儿可正常用饭了?”胤禌直接把人赶走了。   “怎么啦?”赵小金见他脸色不太好,还以为是在担心十三阿哥。   “没事儿,就是回来的时候,碰见了慎刑司的人。”这些人,要么就在慎刑司里不出来,一出来,准是让人退避三舍的。胤禌活了这么大,还没亲眼见过几次呢。   “他们还在抓人吗?不是说,就连太子殿下那边的宫里都有人被抓了,还没抓完呐?”这都多少人进去了,光她听说的,就不下二十人了。   胤禌摇头:“倒不是抓人,只是经过。依我看,这一波应该是抓得差不多了。要是这里面儿还有人咬出来,那才可能会动摇一些人的根基。”如今被抓的,即便是毓庆宫里的人,也都只是奴才,还没一个主子进去呢。   他有时候想,还不如直接进去个有身份的,把事情闹大了,也好震一震那些背后的人。或许,十三弟也是这么想的。   “要是这样的话,阿九和憨珠儿可要常常不在了,你得想个更好的主意,别总是拿我当幌子。”也就是王小海信他,不然,怕早就看穿了。   “这跟阿九和憨珠儿有什么关系,她们又不是慎刑司的,只是皇阿玛派来的人……”胤禌越说越小声,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赵小金,“她们自己说的?”   “没啊,我猜的。”赵小金摇头。   “哦。”胤禌“哦”了一声,却是不说话了。   “可是,我猜的是有依据的。”赵小金可不是胡乱猜的,经过了这些事儿,再加上平时的观察,总是能看出点儿不同来。   “你之前提过一嘴儿,就是憨珠儿说出是来保护我的之后。你说,她是阿九安排进来的。我虽然不知道她们具体什么身份,可是你看,她们俩平时相处的样子,明显憨珠儿位高。还有,那两人的手我都摸过了,阿九细皮嫩肉的,憨珠儿就不同,粗多了。”   赵小金一条条地指出来:“我还怀疑,憨珠儿刚来时报的年十四,也是假的。她看着年纪不大,可我总觉得,她只是长得小,实际年龄嘛,估计还得加个十岁。”   她说得振振有词,没注意到屋外刚走近的两人正面面相觑。   就这样露馅儿了? 第44章   胤禌人虽坐在书案前, 可这心里还想着之前小姑娘的猜测。因着被猜的对象回来了,他们方才的对话也就结束得仓促。这会儿憨珠儿正在一边儿磨墨,而阿九则在收拾东西, 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儿。   “你说, 她们刚才会不会听到了?”突然, 身边传来小姑娘凑近的说话声。她人虽凑过来了, 可这声音是一点儿没小上多少。   胤禌脸皮儿薄,这人还在呢, 她就这么嚷嚷出来, 不管猜对还是猜错,都是一件儿让人不太自在的事儿。   “庶福晋想知道, 问十一阿哥,不如问奴才啊。”憨珠儿接了话,她将墨条儿放好, 就等着赵小金提问了。   “我问了, 你就会答吗?”赵小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问得认真。   “若庶福晋问的, 奴才能答,自然就不会瞒着庶福晋您啊。”憨珠儿回得也是实实在在。   “这样啊, 那让我想想。”对了, 不是有个问答游戏么,“是”还是“不是”, 回答的人只要点头摇头就行了, 方便得很。   “有了。”赵小金的第一个问题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胤禌竖起了耳朵, 阿九走到了门口。   “你说你叫‘憨珠儿’,这是你的真名吗?”不会和阿九一样, 只是个数字代号吧?   “奴才这名儿都叫了好多年了,应该不会是假的。”憨珠儿可没听过什么游戏,只管照实说,虽然她被人称作“小珠姑姑”的时候更多些。   “好的。那你的年纪总是假的吧?”赵小金坚持自己的看法,所以问出口以后,她就没眨过眼儿,就怕漏了什么。   “这个,告诉庶福晋也无妨,奴才的年纪确实是假的。内务府每年一选的秀女有年龄规定,奴才就报了个儿不大不小的,和奴才的样貌正搭。”憨珠儿身份说穿了后,平时倒还愿意装个小宫女儿,尤其在王小海在的时候。可大多时候,她也就对她自个儿的那张脸比较感兴趣。   这个回答,只能说说了一半儿吧。毕竟,真实年龄多少,还是个迷。但赵小金懂,她见过的大大小小的女人们多了,在她们心里,自己永远都是十八一枝花。   “我懂的。”她点了点头,反而把其他人搞糊涂了,她懂什么了?   “之前你说过,你是来保护我的,那你是武林高手吗?一个人能打得过几个?”这才是赵小金想问的。至于憨珠儿是不是慎刑司的人,反正每天都在见,最近慎刑司又闹得这般大,是与不是就快见分晓了。   憨珠儿笑了。她确实长得好,之前低着头的时候人只看到她的胆儿小,如今扬起了脸儿,应该就是人家常说的那种看到了就省不得她受丁点儿委屈的好模样。   赵小金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憨珠儿的长相,反正一个楚楚可怜肯定是的。有时候她看了,也会看着就忘了时间,还是憨珠儿自己低头或转身的时候,她这才发觉。   “回庶福晋,那是话本里写的,什么飞檐走壁啊,以一敌十。奴才不才,只会些粗浅功夫。”憨珠儿说得很谦虚,可又怕庶福晋真信了,遂又补上一句,“不过您放心,带上您跑掉,还是没问题的。”   可这话说的,赵小金反而不信了。因为已经九岁的她快一米五,而号称十四的憨珠儿比她高不了多少。况且,她看着瘦瘦弱弱的,能带得动自己吗?   对此,憨珠儿只是微笑,不再多解释。   恰好,一直在门边儿的阿九过来了,然后就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原来,是王小海回来了。   “阿哥爷,奴才回了。”他人还没看见呢,就已经出声让大家都知道他回了。   “怎么样?十三阿哥可用饭了?”胤禌收回了竖起的耳朵,就怕听到的还是“没用”二字。   “回阿哥爷,十三阿哥用了,就是用的不多。”王小海将阿木阿林怎么说的,又一一描述了遍,只可惜没亲眼见到十三阿哥。   “用了就好,用了就好。”只要没忘记用饭,身子就不会拖垮。就是不知,他和慎刑司的人是怎么商量的,如何去,何时去,十三弟不说,他也猜不着。   胤禌鬼使神差地去看憨珠儿和阿九,这会儿倒是愿意她俩是慎刑司的人了,起码能知道点儿内幕。可惜,小姑娘问的问题,也不好判断憨珠儿是与不是。   十三阿哥胤祥被慎刑司的人带走的那天,不远,仅仅是两天以后。那日里,天上难得出了太阳,连风也小了点儿。可就是这时候,穿着慎刑司宫服的人,一路浩浩荡荡地走来,好像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还特别从西六宫穿越而来,这才大摇大摆地进入东六宫的地界。   乾东五所前面的宫道边儿上,站满了探头探脑的其他所奴才。他们亲眼见着慎刑司的人进了北五所的大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怕人又回转过来,只恨不得自己缩小再缩小,好跟上去亲眼见见慎刑司拿人的场面儿。   北五所正院前,胤禌已经看到慎刑司的人往后面去了。他们没有打招呼,但也没有打扰他,直奔十三弟的所在。   很快,瘦了一圈儿的十三阿哥出现了,他前后左右都是人。虽没有戴上枷锁,可跟戴了也没什么分别。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连给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停留。   “……十一,十一。”九阿哥难得亲自上门,胤禌直接将人拉去了前院,不想因为他来了小姑娘还得避去偏殿。   “九哥许久不来,这回来是?”胤禌请人坐下。   “这还能是为什么?”九阿哥一个挑眉儿,“你和十三弟同住这五所,每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一点儿不知道其中的隐情?之前十三弟那个整日里不离身的奴才被抬走的时候,大伙儿可都看见了。可这,跟十三弟有什么关系?”   在九阿哥眼里,奴才是奴才,奴才犯了错,可扯不到主子的头上。再说了,这慎刑司都来来回回好几回了,到底在查什么,很多人还是一头雾水。偏打听,还没个方向。   他只好上门碰碰,总比自己呆着胡乱想要好。也是因为这次的事情,他都好几天没去八哥那里了,可闷坏他了。   “九哥也知道慎刑司行事的,但凡出了事,除了皇阿玛以外,他们可都是理都不理的。上回,弟弟也就是因着住得近,才看到了他们拿人的场面儿。可具体带走的人犯了什么事儿,弟弟也是不知晓的。”胤禌没多说。   他九哥就长了张漂亮的脸蛋儿,性子上往好了说,那是大方,实则就是藏不住话,什么都要告诉他那个八阿哥知道。   “你就糊弄人呗,是不是还惦记着要揍我一顿?”九阿哥可没忘这事儿,“要是你告诉了我,我给你这个机会。”他这可是为了打听事儿豁出去了。   “九哥都自己送上门来了,我这要揍你,还怕没有机会吗?”胤禌驳了一句。   “既然九哥没其他事儿了,就回四所吧。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十三弟小小年纪都能进去,那些个害了他的,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九阿哥出了北五所的门儿,还在想十一弟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说,我这弟弟最后说的,是什么意思?”没头没尾的,谁要害十三弟这个光头阿哥啊。   他年纪小,性子也算好,平日里不争不闹的,连个额娘都是没有册封的章佳氏,最多客气点儿唤一声章佳娘娘,能翻出什么花儿来,要让别人害他?   他也没指望身边的奴才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来,只想着,要是八哥在就好了,他肯定能猜到十一弟的意思。   回到正屋,胤禌就把九阿哥忘在脑后了。   他见屋子里只有阿九在,憨珠儿不在,就像是为了印证小姑娘的猜测一样。她们俩是不说出口,可做的事情,都有点儿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特别做出来的假象。   “在想什么?”小姑娘托着腮,一脸儿思考的样子,似乎他出去的时候,也是同个模样。   “我在想,这兜兜转转的弄得这么复杂,到底是为什么啊?难道,真的是为了阿禾交出来的那个物件儿?你说,那会是什么?”赵小金想来想去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反而越想越乱了。   “慎刑司的人没说,我也没看见。那都是慎刑司要查的事儿,你费这脑子做什么,没得累着。”胤禌把话岔开了。   小姑娘可能没注意,他可是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造办处丢失的东西,王小海身上被盗的图样儿,还有之前,北五所里被换走的衣物,这一件件儿的,哪一样跟小姑娘没关系?   除了造办处的那件儿还不能肯定外,旁的,都对上了。   “要是没事儿,来跟我说说话儿,对,就用满语。”省得她东想西想的。   “那不要了,我等憨珠儿回来。她去造办处了,之前那图样儿里的东西做好了。”赵小金果然被满语吓得转了神儿,赶紧把憨珠儿的去处说出来挡一挡。光头阿哥这几日盯着憨珠儿和阿九的去向,可比她还勤快。   “真去造办处了?”不是说出来的由头?   因为王小海就在不远,胤禌没把话说全。不过他相信,她能听懂的。   “还有假的啊,你且等着她把东西取回来吧。”赵小金看了一眼王小海,才对着光头阿哥说了这句话。   被讨论的远在造办处的憨珠儿,则早就趁着出来的功夫,顺便进了趟慎刑司。 第45章   慎刑司的位置虽也在内务府的地界, 可就算在内务府当差的人也是说不清其具体范围的。   其一原因就是慎刑司不同于其他司,没有专门挂了牌匾,好让人记住。而其二, 有人说看见过慎刑司的人从那个门进, 而过段时间, 他又看到人从另一个门出来了, 这两个地方之间,可隔着好远呢。   然而事实是, 这慎刑司就不止一个地儿。   犯了小错的奴才带进大家熟悉的那个院落, 也就是能经常见到慎刑司的人进出的地方。需要私下里处理的人,就有私下里的去处, 这宫里多的是空间儿,够用。而这回十三阿哥要进慎刑司,自然是要光明正大, 且不去奴才们才呆的地方, 所以这就有了第三个去处。   憨珠儿也就是小珠姑姑去的, 却是另一个地儿, 也就是养心殿。这养心殿里之前还有个养心殿造办处的,如今都搬得差不多了。不过, 即便搬走了, 这里还是给小珠姑姑留了个地方。   “都招了没有?”值房里的外间儿,两个奴才正打盹儿, 里间的里间儿, 小珠姑姑在问话。   “回姑姑,都招了。”宫人小声地将目前审出来的结果一一汇报,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完。   “按这么说, 都是一家子搞出来的事儿,就没有栽赃陷害的痕迹?”小珠姑姑不太满意这个结果。   “回姑姑,主要是毓庆宫那边儿,都对上了。”宫人不敢隐瞒。   “既然都对上了,那毓庆宫的主子可有说什么?”太子殿下正是春风得意之际,会让底下的奴才们留下这样招人的把柄?   “……奴才没有见到太子殿下。”宫人把头低下了。   “也是,咱们做奴才的,哪能轻易见到太子殿下。既如此,旁的先查,这毓庆宫嘛,万岁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万岁爷出面。   “是,小珠姑姑。”   憨珠儿出了养心殿,经过咸和右门的时候,往里面儿看了一眼。那里,站着个带着病气的女子,旁边也没个奴才跟着。她远远地福了个身,就走过去了。   那是十三阿哥的生母章佳娘娘,就住在这门里的永寿宫后殿。她这会儿出来,还能干什么?   她抱紧了怀里的木盒子,不去深想。   回到北五所,庶福晋想要接过盒子的时候,也被她避开了。   “您等等,这盒子颇有分量,奴才先给您放好。”憨珠儿没让庶福晋接手,木工坊给她的时候,还问过要不要找人一块儿送呢。   “这么重吗?是不是又多做了?”赵小金跟在后面儿,看着憨珠儿抱着个高高的红木盒子,一点儿不吃力的样子。   “这奴才可不知道。”憨珠儿只管放下,人便退开了。   胤禌从位置上站起来:“你说的认字儿的小玩具?”他指着那快有他一臂高的木盒。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赵小金上前,把最上面的盒盖给掀了起来,一股还新鲜的木头味道就出来了。   这最上面的就是个木框子,木框子里横着竖着放着几块厚厚的木片。她把这一格取下单独放,再下面一层就是码着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小字儿了。   “咦,你这让做的字怎么都是反着来的?”当时的图样儿,胤禌就瞄了一眼儿,可没看出哪里不对劲儿。   “你这么看,当然是反的。”赵小金取出一个字,在书案上的砚台里轻轻一沾,然后就摁在了发黄的纸上。   默数一,二,三,她把手拿开。   “怎么样?”赵小金让光头阿哥看纸上印出来的字。   “敢情你还真是拿来玩的,不是之前说的,用来认字读书的。”木工坊刻出来的字,只能说中规中矩。   “谁说不是的。”赵小金把刚才的木框子移过来,“你之前拿给我的那本《千字文》,我都翻烂了。可是你看,好多字还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因为现在的书籍都是竖版的,还都是繁体,她可能当时记住了,过段时间再单独拎出来,就不认识了。于是,就想了这个法子。   “天地玄黄,天天天,在这儿。”她把天字找了出来,放在木框子第一行的最右边儿,然后又去找地字。   “呐,这儿。”胤禌递给她,见她直接把字放在了天的左边儿。   “憨珠儿,阿九,你们也来找。”赵小金叫人帮忙,把红木盒子下面码着字的几格子交给她们找。   很快,木框子里就装满了《千字文》里前边儿一小段的字。   “好了,来看看成果吧。”她用木片将左四列和右四列的字分开大约一个字的距离,并固定,然后拿过最大的笔沾了墨就在字上面均匀地扫过。   到这儿,胤禌已经看明白了,她这是要把《千字文》按着她的心意重新排了序后,再印出来?   只见小姑娘放下了笔,取了张裁好的纸,小心地附在上面,而后又用一支干净的笔在上面扫来扫去。她倒是挺有耐心,一点儿不着急。反倒是自己,脑子里已经冒出了很多该有的不该有的想法。   等到赵小金终于放下了笔,憨珠儿、阿九也站近了点儿。   “嗯,第一次还是经验不足,墨不够匀,纸放的位置有点儿偏了。”赵小金不是很满意,就把这刚印出来的放一边儿了,“我再来一次。”   在她印第二次的时候,旁边的三人都在看那张被放置在边儿上的纸。虽排列奇怪了点,得横着从左往右看,可字迹分明,《千字文》前面的百来个字竟是一会儿就出来了。   而且,这一模一样的,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千字文》后面的大半部分,只要把字排好了,也能很快出来。   “你们知道,这宫外要印一本书,是如何做的,价值几何?”宫里的书,胤禌知道,那都是精雕细琢的,看不出什么。   这话儿问的,还真是把憨珠儿和阿九给问住了,她们也不知道啊。   “那你们能派人去宫外问问吗?”胤禌只听说很多读书人买不起书,因为那书实在是太贵了。可如果,他看向正认真给字扫墨的小姑娘,心里的想法怎么也按不下去。   “奴才去。”阿九主动提出来,并对憨珠儿点了点头后,才退出了正屋。   “阿哥爷放心,慎刑司这回一动,宫里的人可以安分一段时间。况且,万岁爷也要回宫了。”憨珠儿见十一阿哥还是静不下心来,就安抚了一句。   “知道是一回事儿,做起来……”胤禌听了,没有第一反应过来,等话说一半儿了,他突然看向憨珠儿。   憨珠儿什么都没说,可却又什么都说了。   “如此,我也算能放心了。”既不怕北五所又遭人惦记,也不怕十三弟在慎刑司受什么委屈了。   “咦,你们怎么了?快来看看这张,是不是比前面一张好多了。”赵小金的第二张已经印出来了,她自己挺满意的。把两张纸并排放,除了墨迹有些分明外,其他的,并无不同。   这也印证了胤禌的猜想。   “是。既然有功夫,不妨把剩下的那些也印出来吧。”他提议。   也许一张两张的,还不够,印上整整一本,还是自己亲自动手的,才能体会这其中的便利。   “那不行,木框子不够,印不了这么多的。”赵小金摇头,“要不,你也来试一下?”见光头阿哥情绪一下子低落了,她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那,也行。”胤禌接受了。   确实,之前四个人一块儿找,这才把这百来个字找齐呢。不要急,慢慢来,他安慰自己。   学着小姑娘的样子,先在字上扫上一层薄薄的墨,要匀称,不能厚了。然后接过她递过来的纸,刚要附上去。   “等等,歪了。”赵小金就在旁边看着,见光头阿哥没把纸放正,就赶紧出声提醒。   “歪了吗?帮我看着点儿。”胤禌一顿,有点儿不知道怎么下手了。虽说这要是印坏了,就是废了一张纸的事儿,可他这会儿总觉得这是件儿大事儿,马虎不得。   “歪了歪了,你要再往右边一点儿,不对,是我的右边儿,你的左边儿。”赵小金的指挥不但没帮上忙,还越说越让胤禌走神儿了。   “你过来,帮我拿着另一头。”索性,胤禌就让小姑娘站到对面,替他拎着纸的一半儿。   “成。”赵小金绕到了书案的对面,“这样行了吗?”她把纸对准了木框子的边缘。   “看着,好像可以了?”胤禌说得不太确定。   赵小金回忆了一遍自己刚才做的,正要点头:“不对,你废了太多的功夫,这墨都快干了,重新刷吧。”   胤禌一看,果然。于是将纸放到一边儿,又重新上了一层墨,才将纸小心又小心地放了上去,最后才是拿着笔轻轻地在上面刷着。   “差不多了吗?”他第一次试,还把握不好时间。   “你掀开来看看嘛。”这光头阿哥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小心翼翼的了。   胤禌闻言,有点舍不得地又刷了两下,才将笔放下。他的手已经捏在了纸张的边缘,可就是没有第一时间花上点儿劲儿提起来。他面前的纸,透过墨迹,勉强能看出反面已经有了字迹。吐了一口气儿,胤禌终于开始动了。   不大的一张纸,硬是被他放到了慢之又慢的速度,才最后离开了下面的那些字。将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纸反过来放在书案上,一模一样,又是一模一样。   赵小金见光头阿哥神色激动起来,一张纸而已,用不着吧?她走回来,这纸上也没多出什么,也没少了什么啊。 第46章   阿九到了宫门快要落锁的时候, 才匆匆赶回来。胤禌也顾不得时间晚了,就让她先把打听回来的消息说了。   “回阿哥爷,奴才手底下的人把这京城能看见的书铺子都跑了。”阿九喝了口茶, 缓了一下。   “都怎么说的?”胤禌向前伸直了身子。   “回阿哥爷, 几家大的铺子都能自己印书, 常年在卖的那些, 直接用的版雕,方便也便宜。若要上新书, 有用铜字印的, 也有用锡字印的,木字也有, 但不多。价值的话,铜字、锡字最贵,木字稍稍便宜些。”她说了几个大概的价格, 相比之下都差不离, 反正很多人还是买不起, 要读书就靠借来抄着看。   “可买了书来?”胤禌想看看如今外面卖的书都是什么样儿的。   “阿哥爷, 都被扣下了,估计要明儿才能见到。”因为买的多了, 宫门口那边就要留下查看, “不过,奴才粗粗翻了一下那用木字印的, 还算规整。只是最常见的那《千字文》, 薄薄几页,也需要二十文一本。”   旁边, 赵小金听着,有点儿明白光头阿哥的意思了。   “你是要自己印书卖吗?”不然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变得这样关注, 还特别让阿九派人出宫去,那叫市场调研吧。   “哪是用来卖的。只是听说,宫外每年都有很多人因为家里困苦,读不起书,从而放弃了科举之路。有的甚至,连饭都吃不起了。”胤禌躺在床上的那段时间里,王小海常常给他说些宫外的事儿。听着听着,他就记住了。   “那你是想送书给要读书的人?”既然不是卖的,对方又是贫苦人家,那就只好送了。   胤禌摇头,这种事儿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干。他最多就是跟皇阿玛说一声,若皇阿玛点头了,这事儿也该以皇阿玛的名义去做。   “这就不是咱们要操心的事儿了。不过,我们可以先把这本《千字文》印出来。”等皇阿玛回来了,他也好拿着书过去说。   “好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小金点头。不过她的想,只是要将《千字文》按照从左到右重新排一遍,方便她阅读和记忆,倒没有其他别的了。   接下来的几天,阿九还有憨珠儿就一直跑造办处的木工坊。   排版放活字的字模版框不够用了,要去多做几个。庶福晋觉得一遍一遍地上墨太累还不匀称,就想出了在板框边儿上加一条专门装墨的凹槽,上面放一个长条儿的软刷子来替代毛笔。且软刷子要做的比板框子稍长一点,两头可以用手推。   后来啊,又觉得不够方便,就直接让木工坊做了个新的板框。   新板框是个长条状的,中间凹进去的地方,还是放字。板框的四周,都留了用处。比如左边的凹槽,还是加了墨后放墨刷儿的。只是新的墨刷不但两头加长了,头上还钻了孔,各自拉了一条绳子。中间的地方也加了把手,方便一个人使用的时候使劲儿。   板框的上下两端,也留了槽口,不过比放墨的凹槽浅了许多,那是用来框定墨刷的轨迹的。给字上墨的时候,从左边儿直接拉开墨刷,隐在墨刷下面的两个小木轮子就沿着轨迹槽走,后边儿拖着绳。这样,来回一遍儿,墨就上匀了。   板框的右边儿,几乎是同样的设计,只不过把墨刷改成了裹着细沙的石条儿。等纸铺完了,就用这石条儿从右到左压一遍,纸上的字就有了。   “还是不够好。”可惜,赵小金认为还有改进的空间。比如,这纸怎么样才能铺得又快又平呢,最好一张接一张的,不要停。   可做到现在,胤禌已经很满足了。他看着已经被装订起来的一摞《千字文》,虽开始断断续续的,后面儿就顺多了。有了这个开头,旁的什么书要印,也不成问题。   他信心满满地,就等着皇阿玛回宫了。不过之前,要先给回到北五所的十三弟接个风。   “后面的十三弟回来了,我得去看看他,这里就交给你了。”   十三阿哥胤祥看上去比离开的时候更瘦了,明明才离开几天。   “十一哥不用担心弟弟,在那慎刑司,弟弟吃的用的,都和在北五所没多大区别。”他反过来安慰胤禌。   “我是不担心你,可章佳娘娘担心啊。”胤禌虽同他额娘说过,可章佳娘娘还是病倒了,“你得赶紧吃回来,到时候去看章佳娘娘了,才能让她信了你。”   “这回,我额娘的事儿,多谢十一哥关照了。”胤祥是知道自己额娘被宜妃娘娘照顾的事儿。   “快别这么说,我也不过是动了下嘴皮子。十三弟,事儿成了吗?”胤禌还是关心这回他进慎刑司的结果。   十三阿哥想了一下,点了头后又很快摇了头:“十一哥,这事儿我也说不好成是不成。”   “怎么说?”   “之前不是和慎刑司那边说好了,就进去走个过场。”可真进去了以后,十三阿哥还是感到了不同,“许是我的错觉,他们让我进去,可能不单单是个过场。”胤祥回忆了几个情况。   “我住的是单独的屋子,不过白日里隔着窗就能听到人进进出出的声音。这恍惚听着,毓庆宫、延禧宫、长春宫、储秀宫的人都扯到了一块儿。十一哥,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那家子里应外合做下的。”这其中的几个字眼儿,他只对了个口型,并没有说出来。   “怎么可能,他们图什么?”胤禌听了也不信。   “弟弟也是不信的,可慎刑司为什么要让我听到呢?”不是听说,他们行事最注意这方面的了吗?   两人都猜不出来,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沉寂。   胤禌想得多一点儿,这几日他忙着印书呢,憨珠儿跑前跑后的,也没什么不同。甚至,她和他一样,更关心这与外面的书铺子里不同的印书法子。虽都用了木活字,可真做起来,差别还是挺大的。   她既然是慎刑司的,司里死了人,之前还那么关注,怎么才几天,就像是事情已经了了,或是要压下去的趋势?   “别多想了,如果真是他家做下的,慎刑司这么做,估计是要轻拿轻放了。要不然就是先松后紧,等皇阿玛回来定夺?”   “弟弟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要不然阿禾……”要不然阿禾也会走得不安心。   唉,胤禌只能拍拍胤祥的背,没说什么。   被众人期盼的皇帝正在回京的路上,离昌平州已经不远了。这一日,他又收到了快马加鞭送来的密折子。   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八阿哥胤禩正跟着梁九功过来,还没到御驾前呢,就先听到了里面儿好大一声响。   “梁公公?”大阿哥犹豫了一下。   “还请诸位阿哥稍等。”梁九功自己上前,在门边儿站定,“万岁爷,三位阿哥到了。”   许久,里面才传来一声“进来”。   一番请安见礼后,梁九功默默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下首的三位阿哥只安静站着,等着上头他们的皇阿玛先开口。   “大阿哥、三阿哥此番跟朕出来,倒是错过了你们嫡长子的出生。”皇帝先说了家事儿。   “儿子不敢。”被点名的两位阿哥连说“不敢”。福晋生儿子又不会跑,可这跟皇阿玛北上经理军务,就算只是看着,也是一番见识。   “等回去了,朕就给你们儿子圈个好名字。”皇帝笑着定下了这事儿,“不过,大阿哥福晋刚好碰上了地龙翻身,生得不算顺利。若是有个万一,保清啊,你也不必伤怀。”   保清,大阿哥的乳名儿,这么多年了,皇阿玛又一次叫起,让大阿哥着实感怀。   “是,皇阿玛,儿子知道。”大阿哥早就收到消息了,心里也有了准备。大福晋接连生女儿,身子本就不太爽利,这回是拼了命才生下的小阿哥。   只是,收到的信里,谁也没有提起这拼了命具体是个怎么拼法。   皇帝之前也不知道。这回宫里动静频频,慎刑司出了手,就把能连起来的事情都给一一写明白了。这下,也算被蒙在鼓里的皇帝才会有气儿。   但凡女子,出嫁了后都在生孩子,偏宫里的几个总是要走偏路。十几年前宫里就有过这样的事儿,十几年后,人是换了一拨儿,可事儿,还是一个套路。   就连他亲自挑选的太子妃,居然也避免不了。   皇帝很失望,但也没对出门在外的儿子们多有苛责,只是原本叫来考校一番的心思,也就淡了。   “万岁爷,您可要保重身子。”梁九功等三位阿哥出去了,才轻声劝着。   “梁九功啊,你可知朕在气什么?”皇帝没抬头,“当年发生在景仁宫和永寿宫的事情,差不多又要重演了。”只不过这回,换到他的儿子们去了。   “万岁爷,这……”梁九功是经历过当年的事儿的,如今提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当年的万岁爷正值平定三藩之乱,心里何等的壮志,却被两个后宫嫔妃当成了争权夺利的棋子。当初如何宠爱,后来就该如何泯灭。如今这后宫之中,若不是老人还记得那两位存在过,谁还会提起呢。   “不用多说了,让前头整装整装,尽快回去吧。”原定于年前回的,赶一赶,差不多能提前个三四天。   “是,万岁爷。”梁九功赶紧出去传话了。   也不知道宫里哪位这么神通广大,居然能把还在路上的万岁爷气大了。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 第47章   紫禁城的太子殿下及诸位阿哥接到接驾的旨意时, 时间已经来到了三十五年的十二月二十日。这一年还剩十天的时候,万岁爷终于回宫了。   皇帝一回来,整个皇宫就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到处都是走动的人。唯一不见的, 大概就只有慎刑司的那些人了。后面的时间更是过得又快又紧, 光头阿哥天天天没亮人就不在了, 回来差不多都快是天擦黑之际。   就连憨珠儿、阿九和勒阿,也轮番不见人影, 但至少他们会留一个陪着赵小金。   三十六年的正月初一过去了, 除了收到了两道据说是皇帝赐下来的御膳外,赵小金没觉得这一天有什么不同。不过, 这御膳是两道肉菜,一道酥软,一道很有韧劲儿, 都是她喜欢的牛肉做的。   “皇阿玛过几日要去南苑行围, 之后去畅春园, 我也要随驾。”胤禌已经让王小海收拾东西了。   “那我呢?”这几日, 大概是赵小金过得最无聊的时候了,每天就发发呆, 打发时间。   “你自然跟着去。要用的, 都记得带上。”这回随驾的人员之中,除了几个不受宠的后宫之外, 几乎都要去。因为正月十五的上元节, 也要在畅春园里过,到时会有赐宴。   “我也能去啊。那你上回说种在避痘处的土豆都移到了畅春园, 到时候能去看看吗?”毕竟是亲手种下的土豆,她只得了三十七颗, 还不够吃呢。   胤禌并不能确定他皇阿玛有没有派人守着,就算没守着那地儿,估计也很难进去。   “算了,如果看不到的话,也没什么。”见光头阿哥不说话,赵小金自己先摇了头。   “先别急。我是不能保证你一定看得到,但,试试看呗。不过,你不能抱太大的希望。”之前不说,就是没个准头儿。   “行吧,那随缘。”赵小金也不是非要看到不可,只是从一开始就做了这个事儿,没看到结果有点可惜罢了。   之后,她就把时间花在打包上了。   说是去住十来天,除了穿的用的以外,还得把活字印刷的那一套都带上。光头阿哥之前一直说等他皇阿玛回来了,就去说的,可日子一日一日过,也没见他主动提出来。   这种时候,害什么羞啊。不是想为读不起书的人做点儿好事么,怎么也这么遮遮掩掩的?晚上自己说起来的时候,想的倒是挺好,还抓着她不让睡也说了很多。   出发的那天,宫道里都是人。前边儿主子们走着,后边奴才们提箱挑担儿地跟着,几乎没有空地儿能再塞下点儿什么。到了坐车的地方,奴才们将东西装车,而主子们趁着时间还早,都在打招呼。   赵小金这回见到了许多之前只远远打过照面的皇子阿哥,他们虽是兄弟,可也是分一拨儿一拨儿的。   年纪最大的大阿哥不在,只大福晋早早地坐进了车里,没有露面。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是在前头的,不在这处。   后面的三阿哥正在和三福晋说说笑笑,四阿哥肃着脸儿,看不出高兴不高兴,只和主动上前的十三阿哥搭了几句。四阿哥身后不远处的马车里,已经坐满了大着肚子的四福晋,还有几个打扮稍次一等的女孩子们。   到了五阿哥及其之后,都是没成婚的光头阿哥,平日里走得近的就聚在一块儿了。尤其,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加上十四阿哥这四位凑一起,特别显眼儿。   可能是之前慎刑司的动作让宫里安静了一段时间,这好不容易可以出门了,没了拘束,还小的阿哥们就特别开心。这一开心,有些话就藏不住。   “你就是给十一哥冲喜的庶福晋?”十四阿哥不知道听了那边儿什么话,就小步地跑到了赵小金面前,扬起了头就问。   胤禌没来得及拦住,正要开口,却见小姑娘已经上前了一步。旁边儿,憨珠儿和阿九都跟得紧。   “是啊,你又是打哪里听来的?这么跑过来眼巴巴地等着,是不是要我给你摸摸头,让你沾沾喜气儿呀?”赵小金本来没打算这么冲着学人说话的,只是这小阿哥说话的语气也太看不起人了。还有眼神儿,就好像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站这儿碍了他的眼儿一样。   干脆,她就学着小阿哥的说话口气,气气他。   这一来,向来是德妃娘娘宠儿的十四阿哥就火乍了。   “哼!说好听点儿你是庶福晋,其实不过一个任人使唤的奴才。今儿阿哥爷我就在这儿说了,就凭你这见了阿哥爷我不行礼,还气焰嚣张的,今儿呀,你不磕头赔罪,这事儿没完!”他把小袍子一摔,就等着人照着他说的做了。   “十四弟好大的口气儿。”胤禌在赵小金接着说话前,就把人拉身后了,“今儿我就站在这里,倒是要看看十四弟,是如何没完儿的。”   好了,这边儿一下子僵住了。   “你!八哥九哥十哥,十一哥欺负我!”十四阿哥见自己一人对上两人,吃亏得很,就直接叫人了。   “啧啧,多大点儿事。十一啊,让你庶福晋给十四弟赔个不是,这事儿就过去了。”九阿哥最先过来,开口就是站偏了。   “还没找你算账呢,少说话。”胤禌就知道,他这亲哥哥靠不住。之前十四会这么跑过来,肯定是他们那圈子说了什么,说不得还是九阿哥亲自撺掇的 。   “呦,你这小十一也有脾气儿了,不是说好性子么?怎么,有了庶福晋后,就不要亲兄弟啦。”九阿哥继续不正经,不过被旁边的八阿哥拉了一下后,就停下了。   “十一弟莫气,方才十四也是道听途说,这才过来问清楚的。”八阿哥开口了,温温和和地说了缘由。   “既是道听途说,那就要学会分辨是非。皇阿玛让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不是让你学完了舌,再到人前献丑的。”胤禌对着十四说,还说得特别严重,一点儿不留情面。   这可算是火上浇油了,十四阿哥哪里经得起这么激。他快要着火的眼睛一下子就看住了躲在人身后的罪魁祸首,身子一低,就冲了过去。   “十四阿哥,得罪了。”可惜,赵小金身边憨珠儿、阿九都在,哪能让他得逞。   反倒是他自己没控好力道,被憨珠儿轻轻一推后,反着倒退了出去,接连撞在了身后八阿哥、九阿哥的身上。   “哎呦!”九阿哥的声音特别好分辨,叫起来的时候带着婉转的曲调儿。   这一结果出来,只要是附近能看到的,都偷瞧着乐呢。连已经坐了人的马车,都拉开了点儿帘子。   “闹够了没有,还要不要出行了!”从头看到尾的四阿哥走了过来,他谁也没看,“不想走的,就继续。”说完,人就已经回去了。   “哼!等着瞧。”十四阿哥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甩开了要来扶他的奴才,只烙下了狠话就走了,没管还扶着腰哼唧唧的九阿哥,也没管沉着脸的八阿哥。   “原来,最倒霉的竟是我?”九阿哥看了看依旧站在后面的十一的庶福晋,又看看她身边那个瘦不拉几的奴才,“八哥,你没事儿吧?”最后才是看向不说话的八阿哥。   “没事儿,我先回了。”八阿哥不欲多留,向着胤禌他们站的方向看了眼儿后,也回去了。   “十一弟啊,好自为之啊。”九阿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一晃三步地跟了上去。   见闹剧结束了,周边的人该干嘛干嘛,很快就散了开去。   “没事儿吧?”胤禌转身去问小姑娘,他真是没想到,十四竟还要动手。   “没呢,憨珠儿拦住了。”赵小金也是吓了一跳。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可比熊孩子狠多了,这还不到十岁呢。   “咱们先上车。”胤禌让憨珠儿她们看着点儿,就带着赵小金坐到车里去了。   一到车里,赵小金就没忍住问出口:“怎么回事儿?那十四与你有仇吗?”一上来就挑衅。   “依我看,他之前的‘道听途说’,问题很大。就怕,是有人撺掇的。”胤禌回想了一下,“往日里,我也只是听说十四性子骄纵了些,可从没有大庭广众之下发作的。”   “是被人利用的?”赵小金不免想起了电视剧里的片段,“谁?想干什么?”   胤禌摇头,心里却是有了诸多猜测。也许,这些日子北五所在宫里被提起的次数多了,他这个没什么存在的皇子阿哥已经让人觉得有了威胁。或是,不能肯定,就先探一探。加上之前皇阿玛的召见,还有小姑娘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好运道,都是叫人防备的。   今儿这一出,要让他相信是十四冲动而为的,那不可能。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他这个皇子阿哥就不再是可以任人欺上门的,他也没有人想象中的那样好脾性。   唯一的不好,就是憨珠儿可能露馅儿。   “万岁爷,方才是几位小阿哥起了争执,已经没事儿了。”梁九功将经过给轻轻说了。   “十一的那庶福晋,真没有退让?”皇帝可没有听任何一人提起过小姑娘这一面儿。   “说是没有,不过后头都是十一阿哥出面的。”   “十一阿哥倒是转变得快,身子好了,这性子也是得跟上来。”听说在北五所捣鼓什么的,也不知道弄出来名堂没有。皇帝对这种小冲突,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不太在意。   他如今最是在意的,都在畅春园呢。要不是北上的行程早就定下了,他一收到消息怕是要半途赶回来。   “让他们启程吧。” 第48章   浩浩荡荡的车队里, 太子殿下的马车在很前面儿。不过车里,和太子殿下一块儿坐着的,不是太子妃, 而是个不起眼儿的小太监。   “……殿下无需担心那些小事儿, 奴才们都会收拾干净的。”小太监跪坐在车上, 正给太子殿下捏着腿。   “本宫有什么好担心的, 都是你们这些奴才欺上瞒下,妄图从内务府分一杯羹。如今被慎刑司捅了出来, 皇阿玛必定不会轻拿轻放, 查出来了,也是你们自个儿受着。大不了, 这毓庆宫再换一批奴才,就是了。”太子把腿伸得更开些,让脚边的奴才换个地方捏。   “是, 此事都是奴才们自作主张, 与太子爷无关。”小太监听话地换了地儿, 继续不轻不重地捏着。   车里, 很长时间没有人再说话。小太监还以为太子爷睡着了,就放轻了点儿力道。   “用点儿劲儿。”闭着眼睛的太子殿下踢了踢腿表示不满, “十一的那个庶福晋真有你们说的那么, 那么灵?”过了一会儿,他问起了这回事情中一直被提起的刚进宫的小姑娘。   “太子爷, 灵不灵的, 奴才们说了不准。只是您看,差点儿一尸两命的大福晋现在还好好的, 还得了个小阿哥。那同样受了惊的四福晋,如今也好好地养着胎。三福晋只短短见过那庶福晋一回, 就给三阿哥生下了个白白胖胖的壮小子。而太子妃娘娘,也是在见了那庶福晋后,才有的喜。”   “哼,那照着你这奴才说的,本宫要想个个儿地都生儿子,岂不是直接把那小丫头绑来放在屋里,更准更快了?”太子不信这一套,说完就真闭上眼打盹儿去了。   留下小太监想了会儿太子爷的话儿,闭紧了嘴儿偷偷乐呵。   离着太子爷的车驾挺远的后面儿,八九十三位阿哥挤在一辆马车上,而之前在一块儿的十四则早就跑去德妃娘娘那儿了。   “八哥,你也看到了,那小姑娘虽担着个十一庶福晋的名头,可人家气性儿大着呢。”九阿哥刚才吃了个闷亏,回来就忍不住说上两句。   “那也是十四先起的头。”人家小姑娘又没做错什么,十阿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八哥,你之前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要不是他说起来,十四也不会这么好奇地跑过去了。   “唉,还不是宫里传得太神了,这不咱们住西边儿的总想见见真人。只是没想到,十四他……”后面的话也不需要八阿哥说下去了。   “八哥,你想知道,问我啊,我就住隔壁啊。”   “你总是往西边儿跑,就我知道的,也才上门了一回,能多知道点什么。”十阿哥马上把人拆穿了。   “好了好了,自己人可别吵起来。这回错过了也没事儿,等到了畅春园,咱们应该还是住西花园的荷池四所,这可比在宫里近多了。”八阿哥拉住了要吵嘴架的九十两位阿哥。   说的没错,畅春园里西花园的荷池四所确实比乾西五所和乾东五所近,只是这近了,地方也就小了。原本十个院落住十二位阿哥,如今这四所要塞下全部的皇子阿哥及女眷,还是挺挤的。   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和五阿哥带头,一人先进一所。然后七阿哥和胤禌一块儿进了大阿哥所在的院落,八阿哥、十二阿哥跟着三阿哥,九阿哥、十三阿哥跟着四阿哥,剩下的十阿哥、十四阿哥跟五阿哥。都是按着序齿排的,没得挑。   可是,进门就见到大福晋病恹恹却又眼神儿火热地看着人,赵小金就不太舒服。   远远地打了招呼,胤禌就带人到自己的屋里去了。   “就不能换个地方吗?”赵小金连忙自己带上了门,差点儿把王小海他们关在外面儿了,“你看到她刚才的眼神儿了吧,要不是她走路还要人扶着,这会儿都已经站到我面前来了。”   “不慌不慌,这隔着远呢,她不会过来的。”胤禌让王小海他们赶紧收拾,自己先稳住快要团团转的小姑娘。   “虽然换地方不成,但咱们可以这样。一早,我肯定是去无逸斋念书了,你也可以让憨珠儿和阿九带着,去各处走一走。到了晚间儿,再回来。十几天的功夫并不长,碰不到的。”   “也对。反正这就是睡觉休息的地方,趁着他们在收拾,你今儿也不用去读书,咱们先走吧。”赵小金一点儿都不想呆下去了。   “现在?”胤禌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就已经被拉出门儿了。   只是出来后,赵小金就不认识路了,等着光头阿哥给指个方向。   “那就往那边去吧。”胤禌想着既然出来了,就去碰碰运气。不过他也是头一回来,准不准的,两说。不是说小姑娘运气不错嘛,就去试试。   “那儿是什么地方?”赵小金顺着看过去,好像都是山啊。   “那前面应该就是无逸斋了。无逸斋后面的山向北,种了些东西,过去看看吗?”他没说那里面可能就是种过土豆儿的地方。   “去。”赵小金应得很快,不过后悔得也更快。   “憨珠儿,你也过来扶着我点儿。”幸好憨珠儿跟来了,不然靠着光头阿哥一人,她怕是要脱了鞋子走回去了。   畅春园里有山有水的,跟紫禁城不一样。这里的路虽然铺成了,可远没有宫里的平整。她穿着高底鞋,走得可辛苦。   “要不,先去那边儿坐坐,歇一歇?”胤禌指了指前面儿看上去挺干净的一块水边儿空地。   好不容易有地儿坐了,赵小金就想着待会儿回去时候该怎么办了。   “要不,憨珠儿你回去帮我拿一双软底的鞋来,不要这样的?”她指了指脚下的鞋,“我们就在这儿坐着,没事儿的,不会有人来找麻烦,就一会儿。”   “那奴才快去快回,阿哥爷和庶福晋可别走远了。”憨珠儿走前,叮嘱了一番。   “知道了,就等你呢。”赵小金点头,她这样子肯定没法走。   于是,她和光头阿哥就在离水不远的地方坐下了,刚好能看到前面水缓缓地流过。   “你想得怎么样了,要跟你皇阿玛说的那些?”坐了有一会儿了,这里离着有人的地方有点儿远,只能听到细细的水声,和时不时的风声。   赵小金就提起了之前一直耽搁的事儿。   胤禌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儿,这明显是没想好啊。   “你之前还说我呢,不要把话憋在心里,可你这会儿自己就憋着啊。那是你皇阿玛,你有什么不敢说的。再说了,这也不是为你自己的事儿,是你想为别人做点儿好事儿。”赵小金反过来劝说。   “你只管说,要不要做的,是你皇阿玛拿主意。所以,你还担心什么呢?”   胤禌还是没说话,只是捡了个小石子儿轻轻地扔进了水里。水面儿上,“噗通”一声,很快就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看到了吗?”他指着那圈圈儿的涟漪,“这回要跟皇阿玛说的事情,就跟这扔进去的石子儿一样,是会有后续的。不管皇阿玛最后点不点头,我在别人眼儿里,都不再是只知道躺在床上虚度过日的小阿哥了。”   虽说要换个活儿法,之前也都是说说,并没有实际举动。而一旦他把这事儿推到了皇阿玛面前,就再没有退路了。   “这么严重吗?”赵小金不理解光头阿哥的担忧,“要不,你就只说印书的事儿,后面我补充的那些七七八八的,都先放一放?”因为光头阿哥拖了很长时间,所以这期间她又想到了不少的点儿。   “那个书馆,就不要提了。”她先把这个给去了。   书馆,也就是图书馆,这东西建起来可不是一座两座的,需要的书籍更是万万千。一下子在各个地方都建起来,肯定是不可能的。   “可是,真正起作用的,不就是这个吗?”如果书馆的事儿不提,胤禌也就不会这么犹豫了。   “那怎么办?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你去读书的时候也这样子,你皇阿玛看到了,肯定会问你怎么回事儿。那你到时候是说,还是不说呢?”明天光头阿哥就可能面临这样的情况。   “如果皇阿玛问起来了,我就只能照实说。”胤禌还是很想说的,就还需要人推一把。   “既然如此,那你明天多看看你皇阿玛,要偷偷地看,然后找个机会被你皇阿玛抓住,这样你就逃不了了。”赵小金给出主意。   “那不行,谁正经读书的时候,会做这样的小动作。你可别出馊主意。”胤禌想了下那场面儿,觉得他皇阿玛直接将赶他出无逸斋的可能性更大点儿。   “那不然怎么办呢?让你主动去,你又犹豫。”   “我再想想,再想想。”胤禌没应下,接着扔小石子儿去了。   憨珠儿拿着鞋回来的时候,他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赵小金重新换了鞋,在原地走了走,感觉好多了。   “反正还有大半天呢,你慢慢想,我要去前面儿看看。”   “庶福晋,走错了,这边儿。”见庶福晋见了小道就想进去,憨珠儿跟在后面儿赶紧提醒。   其实回来的时候,十一阿哥和庶福晋后面的不远处,万岁爷也是在的。他就带着梁九功一人,安静地在听他们说话儿。   她回来得晚,前边儿十一阿哥和庶福晋都说了什么,是不知道的。可万岁爷见她来了,只打了手势,让她不要提醒他们,而后依旧静静地听完了下面的话儿。   其实,十一阿哥现在根本就不用想这事儿了,明儿个,万岁爷注定是会问起的。 第49章   皇帝换了身装扮儿, 还把梁九功支得远远地,自个儿跑去育种房里点数去了。   外面儿,赵小金一路走来都很顺畅。走着走着, 就走进了这片儿平坦的地方。除了旁边有几间儿屋舍, 其余的一眼望去, 那应该是地吧。   她不是很肯定。   “咱们来对地方了吗?”赵小金问后面跟着的光头阿哥。他看上去还是闷闷的, 肯定还在想之前的问题。   “嗯。”胤禌这时候根本就不敢多说几个字,只好让小姑娘以为他还在考虑, 明日里要不要直接跟皇阿玛说那事儿。   但其实, 他已经看到了远远站着的乾清宫的太监首领梁九功梁公公,也看到了憨珠儿这时候的神情。也就是说, 他们能走到这里来,他皇阿玛都是知道的。如今,他也成了知情人之一, 只瞒着小姑娘一人, 还傻傻地钻了进来。   赵小金也不去管那总是想很多的光头阿哥了, 她一个人往屋子那边儿走。还没到呢, 就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还不止一人呢。   门口都没有人守着, 赵小金见有人看到她了也不阻止, 就迈过了门槛儿进去了。屋子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儿,没人搭理她。正好, 赵小金就自己看。   这是个看上去像个仓库一样的地方, 除了靠近窗边儿的地方空出来了,其余靠墙的都架满了木板子, 还一层一层的。就跟书架差不多,只不过上面放着的不是书而已。这样的木架子不仅靠边儿都是, 中间空地上也是竖得满满的,只给人留个过人的小道儿。   做事儿的人每人好像都有自己负责的架子,都没有乱走,只在架子前来来回回。   他们在干什么?   赵小金靠近一点,这才发现,这些人都在计数呢。他们把放在架子上的小筐子拿下来,然后对着里面的东西清点,好了就下一筐。   “请问,这都是在点什么啊?”等人将一筐子放下了,她趁着空隙就把问题问了离得最近的那位。   “小贵人不知道?这儿是万岁爷的御田,专门用来种一些宝贝的。”被问到的人一边说,手上的活计也不忘继续,“这万岁爷来了畅春园,必然是要过问开春要种下的那些育种事儿。这不,正点着呢。”   “那你们一个月前不到两个月的样子,可是收了很多土豆儿?那东西长土坑里的,上面的叶子变黄了,就能收了。对了,还是别的地方移过来的。”赵小金就想知道那些土豆儿的后续,怕人不清楚,还将大概的时间和特征给说了。   “小贵人说的,可是这些?”那人直接将手里的小筐子稍稍倾斜,就让赵小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可不就是土豆儿吗?   “对,就是这些。所以这些架子上的,都是吗?”当时留在避痘处的也就二十来个竹筐,不太可能都是吧?赵小金问完,自己就先否定了。   “小贵人您说对了,这屋子里啊,如今就只留有这一物了。”   “除了这边收上来的,其余的,是哪里来的?”赵小金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居然成了真,就想知道来路,说不定能去买些来。   “这就不清楚了,可能是万岁爷下令,四处淘来的吧。”那人也说得不肯定。   “那这些,都是开春后要种下的,不留一点儿吃吗?”这么多呢,切了块后得种多少啊?   赵小金没指望能得到答案,只拉了靠着自己最近的一个小竹筐看。里面儿,是几个差不多大小的土豆儿,也不知是原来带着泥的,还有后来裹上的,反正没露出偏黄色的表面。   “既然这里都有这么多了,怎么不挑些长得好的来做种呢?”当时在避痘处,土豆只有那么一筐,没得挑。现在好了,满屋子都是,挑好的种下,长出来的才会好啊。   “小贵人的意思是?”这话儿,架子对面的人听到了。   “做种的土豆越好,往后长出来的土豆只会更好。一般来说,大的土豆长出更大的土豆可能性要高,原来就比较圆的土豆,以后就能长出更圆的来。”赵小金说了两个简单的例子。   “听小贵人的意思,是知道这土豆选法的。您要上手试试吗?”对面儿,提了个让赵小金心动的说法。   “那我就看看。”赵小金没有拒绝,直接把手里的那筐子先给看了。   这筐里的,其实还好,就是个头小了点儿,比原来在避痘处得到的还不如。不过看上去个个圆润,没什么大毛病。   “这里面儿的,个头虽小了点儿,长得倒是挺圆。如果要种的话,可以和那些又大又圆的放近些种,这样以后收获时,就能做对比,看出差别来。”她没有说小土豆不好的意思,虽然概率很小,可也是有一点点可能长出大圆土豆的。   赵小金沿着架子,并没有每一筐都看,只随便挑了其中的一些来说。她不是专家,只在学校里种过一回土豆,经验并不丰富,只是听多了其中要注意的地方。能想起来的,基本都说了。   “我只记得这么多了。”她把小竹筐推回原位,“总的来说,做种的土豆要健康,不能有病害。反正这东西好长,也不太挑土地。如果这么多开春都种下了,两个多月以后,这屋子就算撤了架子,也是要装不下的。”   赵小金肯定。   “那就,多谢小贵人吉言了。”对面的人看上去挺高兴的。   “您辛苦了。”不知道回什么好的赵小金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说完后自己还诧异了一下。   屋外,胤禌一直在朝里看。他偶尔能看到小姑娘背对着的身影,却是看不到她对面。这么长时间了,皇阿玛留她做什么?   他正低头想着,一阵儿小铃铛的声音清脆响亮。   “你怎么一直在外面儿,我都进去好长时间了。”赵小金很快走到光头阿哥身前,“你是没看到,那屋子里原来全部都是土豆儿,开春的时候要种下的。想一下,这么多种下去,那能收上来多少啊。到时候,你能问你皇阿玛要一些吗?不多,够我们吃就好了。”   小姑娘叽叽喳喳的,一点儿没有之前要从新住所逃跑的急切了。可见在屋子里,并没有受到刁难。   “好啊,到时候问问看。”胤禌带着人从来的地方出去了。梁公公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不用告诉小姑娘皇阿玛的身份。在知道皇阿玛的用意前,他也不敢乱说。   后面儿,他们又沿着山脚走了一圈,把那地的范围大概看了一下,这才回去的。只是快到住所的时候,赵小金变得安静了,连走路声都快没了。   “咱们悄悄进去,别让人看到。”最好啊,大福晋那边的人都在屋子里,一个都没出来。   对此,胤禌没话说,只好按着她的意思悄无声息地摸了回去,就像做贼儿一样。大福晋那边的人儿确实没看到,不过王小海已经在等着了。   “阿哥爷,庶福晋,还以为你们赶不及回来用饭了呢。”这大冷天儿的,饭菜凉得快,可经不起等。   在畅春园的第一日,就这么平平地过去了。要是没有和别人住一块儿,赵小金会更满意的。第二日起来,光头阿哥果然已经不在了,是上那叫无逸斋的地方读书去了吧。   “憨珠儿,今儿咱们去哪儿走走?”那她也赶紧出门吧,免得遇上不好的事儿。   这边儿,赵小金刚起来就想着出去。无逸斋那边,可是严肃多了。皇帝、太子及诸皇子都在,旁边儿还站着一群满汉宿儒,也就是读书师傅们。   其实这样的场面儿其他人都是习惯的,毕竟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双方都是老熟人了。只有胤禌,还是头一回在畅春园见到这阵仗,有点儿拘束。   眼见着皇阿玛已经问到他九哥那头了,接下来就会是十阿哥,马上就是他了。可胤禌脑海里不免想起小姑娘昨儿说的,偷偷地看他皇阿玛。倒不是为了让皇阿玛注意到他,好叫他说印书和书馆的事儿。   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上面儿去,可是眼睛总是自己有主张,他竟是控制不住。完了完了,那馊主意还真是厉害,才听一遍儿就能影响人至此。   “十一阿哥。”皇帝问完了九阿哥,直接跳过了十阿哥,叫了十一阿哥。   这不仅让等着被考校的十阿哥觉得怪,旁边一大群人都想不明白呢。万岁爷向来都是按着顺序来的,怎么今儿个就变了?   “皇阿玛,十一在。”胤禌赶紧敛好心神,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在座的不说师傅们,不说你的兄长,单是你的几个弟弟,都比你进学早。早前你身子不好,就不提了。如今你学业末等,文也不成武也不成,却还在此处心神恍惚。十一阿哥,你已不是稚子,理当明白朕的意思。”   皇帝沉着脸,头一回在众人面前这么教训一个皇子阿哥。说教训都算轻的,这可是把十一阿哥的脸面儿剥下来踩了。   其他不管是师傅还是皇子阿哥,都垂着头一声不吭,连抬个脸儿也不敢。   “是,皇阿玛,儿子明白。儿子谨记皇阿玛的教诲。”胤禌跪下磕头,一点儿不敢马虎。   “起吧。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说说,方才都想什么去了?”皇帝站了起来,准备好好听上一听。   胤禌准备好了:“回皇阿玛,儿子确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更不知道该不该说与皇阿玛您听。”   “哦?既如此,不妨说出来,大家一块儿听听。” 第50章   赵小金刚带着憨珠儿和阿九从住所溜出来, 就被迎面走来的人给拦住了。她差点儿以为是对面儿大福晋派来的人,专门截自己呢?谁知,却听憨珠儿和阿九已经在请安了。   “见过梁公公, 梁公公安好。”   “同好, 同好。”那梁公公很客气地向憨珠儿和阿九拱拱手, 这才看向赵小金, “您就是十一阿哥的庶福晋,奴才梁九功给您请安了。”他退了一步, 稍稍躬身。   赵小金不认识这人, 可见憨珠儿和阿九都这么客气,这人肯定不是普通的他自称的那种奴才这么简单。   于是, 她福身还礼:“梁公公客气了,您安好。”   “庶福晋您才是客气。”梁九功虚扶了一下,“咱家奉万岁爷之命, 来十一阿哥处拿个物件儿, 还请庶福晋带一下路。”   “不知梁公公说的是?”皇帝的人?那光头阿哥已经说了吗?   “听十一阿哥说, 那东西是个这么高的木盒子。”梁九功比划了一下。   “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了, 请跟我来。”重新进门的赵小金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下,居然真的有人在向这边张望。幸好, 她见自己身边有人, 就缩回去了。   字模版框重新做过了,整个木盒子就变大了一圈, 下面的活字也放得更多了。所以加起来, 有点重,反正赵小金一个人肯定是抱不起来的。   这梁公公只带了两个人, 看着也不像是能干重活儿的。   “要不,让憨珠儿帮下忙?”他们还要拿印好的几本书呢。   “还不多谢庶福晋。”梁九功佯装拍了下自个儿带来的那两个没用的奴才, 也就没拒绝。   “不用,不用。”幸好没真拍下去,不然,多疼啊。如果不是恰好憨珠儿有点儿力气,她肯定是不会提出来的。   赵小金见憨珠儿一人就把木盒子捧上了,觉得人真是不可貌相。她长得明明那么需要人怜爱,可人实际上呢,人家不但不需要,还能反过来“怜爱”别人呢。   比如,上回的那个十四阿哥?   “庶福晋请留步,待东西送到了后,立刻让这位姑娘回来。”梁九功作为乾清宫的大总管,怎么会不认识小珠姑姑呢。只不过在外面儿,不好说话罢了。   “嗯。那憨珠儿你先跟梁公公去,我和阿九去昨儿个那小道上等你。”反正,梁公公一走,她也是要走的。不然,那边来人了怎么办。   “知道了,庶福晋。”   眼看着人出了门,大福晋那边望风的奴才可急了。然而再急,堵不到人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等梁九功带人带物地回到无逸斋的时候,那里已经空出了地方,几张书案并在一块儿。   “万岁爷,奴才回来了。”他示意憨珠儿直接将木盒子放书案上。   胤禌见是憨珠儿将木盒子搬来的,也没有多问。等她放稳了后,才上前准备打开。   “皇阿玛,儿子说的便是此物。”他退到了边儿上,开盒的时候还注意着不要挡住他皇阿玛。新的字模版框,一格子一格子的木活字,都一一被摆开来。   随后,跟在梁九功后面的两个小太监也把捧来的书和赵小金让带上的裁好的纸放在了一边儿。   “十一,若此物真有你说得便利,《劝学》可记得?‘积土成山,风雨兴焉’,就这段,朕要看你当场印出来。”皇帝出了题目。   “回皇阿玛,此处几个字不常用,可否先用空替着。旁的,都没问题。”胤禌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内容,就知道有几个字这套是少了的。   “可。”皇帝一点头,十一阿哥就忙活起来了。   木格子里的活字,都是按顺序排好的,加上这几日胤禌一直在摆弄,就特别熟悉。差不多半刻钟的功夫,他就把要用的字都挑出来排好了。   “皇阿玛,您近些来看。”他要上墨了。   闻言,皇帝走近,其余人也伸长了脖子。   “挑字儿的活儿一般是最花时间的,等挑好了,这版面也就排得差不多了。按理,是还要查一遍有没有错字的,不过因为更正方便,先印一张看看也是可以的。”   胤禌固定好了板框里的字模,从左边的凹槽里拿起墨刷,让墨刷沿着轨迹给字模均匀地上了一遍墨。   “皇阿玛,接下来就是铺纸了。”他取了一张裁好的纸,准确无误地附了上去,“为了让字模上的墨尽快印在纸上,可以用这包了细沙的石条儿给压一压。”来来回回走了两遍,石条儿就放回了原处。   “这就好了?”皇帝见十一阿哥没了下面的动作。   “回皇阿玛,这就成了。”胤禌见他皇阿玛有些不信,就直接上手干净利落地把纸掀起来。   带着墨香的纸张从被掀起再到拿在手里,也不过一眨眼儿的功夫。皇帝近前去看十一举到面前的纸,且不说这上面写了什么,乍一看过去,字迹规规矩矩、整整齐齐,除了偶有空白外,跟宫里印出来的没两样,就是材质上差了点儿。   第二遍再看,皇帝已经将纸自己拿着了。他顺着念下来,有字的倒是一字不差,可见十一平时还是在用功的。再上手摸,上面的字迹早就干透,不用担心一个不慎污了字迹。   “都看看,看好了也说说,都是怎么想的。”皇帝先给了太子,自己则来到胤禌身边,准备上手试试。   见皇帝挺感兴趣,大家传阅时就更认真了。等最后的十四阿哥也确定看完了,皇帝手边已经多了好几张一模一样的。   “太子?”皇帝先点了太子的名儿。   “是,皇阿玛。”太子殿下站出来,“儿臣觉得,十一弟的法子挺好。只是这宫里宫外的,十一弟可能见得少了。印书的法子总归这几种,这既不是最好的,也不能说是最差的。”   “儿臣倒和太子殿下有不同的看法。”大阿哥胤禔如是说,引得几个人神色变了变。   “说说。”皇帝让他继续。   “是,皇阿玛。儿臣经常出门在外,沿途见多了为了读书起早贪黑抄书的小子,这夏日里还好,到了冬日,人能熬得住,手也熬不住。”大阿哥胤禔看了看那书案上的,“依儿臣之见,十一弟的这法子看上去简单得很,也花不了多少钱。若是每个地方都能有,那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就有福了。”   大阿哥说完,就施了礼退了回去。只是这无逸斋里,气氛明显不同了。不过皇帝没着急,让三阿哥胤祉继续说。   “回皇阿玛,儿臣倒是有幸见过几种印书的法子。十一弟的这种,要说方便,那是真方便。不过这宫外,差不多的法子也是有的。如果就像大哥所说,专门用来给读不起书的人家印的话,他们买的起书了,那就是大大的善举。”   三阿哥说完,轮到四阿哥了。   “皇阿玛,儿臣能先问问十一弟吗?”但他没有直接说。   “问。”皇帝点头。   “敢问十一弟,为何要做这个?”   “十一,说说你的原因。”皇帝也想知道。之前倒是听过一耳朵,但站得远了,不甚分明。   “回皇阿玛,这物件儿不是儿子做的。”然而胤禌上来,就先否了这一点,但他没说具体是谁做的。   这话一出,倒让其他所有的皇子阿哥,另眼相看了。   “一开始,儿子也只觉得这印起书来方便了不少。可多试了几次以后,一个想法便冒了出来。就跟大哥说的一样,穷苦人家的孩子要读书太难了。”   “儿子就想,既然这印书这么简单,何不将书印好了,送给读不起书的人家呢。”胤禌见大家有所笑意,就把话一转,“可书里说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道理是一样的。儿子总不能一辈子都印了书,送人吧。”   “那你可想了什么好法子?”皇帝脸上也带了笑。   “回皇阿玛,儿子的想法天真了,说出来也就博您一笑。”胤禌向着皇帝行了一礼,“儿子想,既然送书不是法子,那就以朝廷的名义建书馆。”   他话说完,头还没有抬呢,就能感受到大家都看着他。   “建书馆?这确实是天真了。”皇帝轻道,“不过既然说了,就说完吧。”   “是,皇阿玛。”胤禌站直了身子,“儿子想的书馆,如果真建起来了,那么最终每个县城都会至少有一个。这样的书馆,只要有读书意向的人,就可以进去翻阅、借览,无需花钱。”   到了这里,众人都觉得十一阿哥是有自知之明的,这想法确实天真了。   “书馆里的书,不需要多精致,多珍贵。历年的考题,大家的书画,甚至于皇阿玛的每一道谕令,都可以通过书馆展示给天下学子看。”   胤禌还在说,然而才片刻的功夫,听着的皇帝、太子及诸皇子立马改变了看法。甚至于,他们能想到更多。   “书馆虽是不用花钱的地方,可也是要有规矩的。具体什么样的人能进,什么样的人不能进,还需细细划分。如此,读得起书的学子们,就可以在学堂之外与更多人交流。而读不起书的人,也能有读书的机会。”   “当然,建书馆是个花钱的大事儿。所以儿子又想,如果京城以朝廷的名义建书馆,叫京城书馆的话。那么到了地方,可以让当地人捐赠。书馆的名字还叫当地某某书馆,但也可以叫捐赠人名字的书馆。”   这样一来,有钱人家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也就大大地减少了朝廷的支出。   “好了,十一。今儿就到这里吧。”坐在上面的皇帝抬了手,止住了还没说完的十一阿哥。   他看向下面几位年高德重却又一直安静的师傅们,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个个年轻正时候,就是毛躁了些,连太子都静不下心来。   “今儿回去,都想想吧。十一的法子,可不可行。” 第51章   赵小金不想待在住所, 可也怕走太远碰到其他人,所以想来想去,最后绕了一圈儿还是走了昨儿的老路。不过那里有点儿奇怪, 远远就能看见有人守着了。   她停下脚步, 问身边的人。   “你们说, 那人是不是在看我啊?”好像她再靠近点儿, 那人就要提着木仓冲过来了。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憨珠儿也没说人看没看, 她见了这边的守卫就知道, 昨儿个不过是凑巧碰到了。   “那去哪儿呢?”赵小金也不是非要进去里面儿不可,只是真的没地方去。没有那光头阿哥陪着, 就算有憨珠儿和阿九在,还是很危险的。要知道,这里的人动不动就要人磕头赔罪的。   重新退了出来, 三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正月里, 还是很冷的, 因为没有穿高底鞋, 赵小金也不用让人扶着,就自己两只手相互揣在袖子里。冷了, 就自己给自己搓一搓。   她身上的皮裘很好看, 还是一整张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看着就很稀少。虽然也保暖, 可也许, 就因为这保暖,这动物可能熬不到以后了。   “庶福晋, 无逸斋那边散了。”阿九的声音响起来。   散了?赵小金赶紧看过去。   远远的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那边儿不少人已经挨着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 是个穿着黄色衣服的人。   “那是太子殿下。”憨珠儿在旁边提醒。   这时候,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若没有十万紧急的大事儿,人是不能一走了之的。光头阿哥说,他们读书至少会到天快黑,怎么连正午都没有过呢,一大帮子人就出来了?   赵小金怀疑,是不是里面出了什么事儿。不过还好,带头的不是皇帝,只是太子而已,她不会腿软的。   太子殿下听了身边人的轻声提醒,也知道了对面人儿的身份。这十一弟才在皇阿玛面前出了风头,转头,那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庶福晋就自个儿送到面前来了。   太子给了身边儿人一个眼神,人立马知道了意思,就悄悄地落了几步,眼看着前面越走越远。   “给太子殿下见礼,太子殿下安好。”随着两边儿的距离逐渐缩短,赵小金先一步蹲身福礼,声音上不算低,刚好能让最前打头的人听到而已。   “十一弟的那位庶福晋?”太子殿下便是知道了眼前人的身份,还是要当着不认识的,头一回见嘛。   “是。”赵小金点了头。   “你在这儿等十一弟?”太子殿下不走了,后面一串儿的皇子阿哥都不能走了。   “没,只是恰巧碰上了。”她说的是实话。   “那还真是巧了。”每回到无逸斋读书,哪一回不是从早到晚的,偏今儿十一弟头一回在,这不到半天儿就下学了。听听他说的那些,这可不是一个养在深宫里从没有出过门的皇子阿哥能说出来的。   既然都把这庶福晋传得那样厉害,他是不是能猜,这些都是眼前的小姑娘告诉十一弟的?   “今儿个十一弟在皇阿玛面前可是出尽了风头,书馆这种名扬千古的大好事儿,若真成了,皇阿玛定是少不了一番奖赏的。庶福晋跟着十一弟,也能享福了。”   “说与做,还是差太多了。若真成了,那才是大好事儿。”   所以,她果然是知道的。   毓庆宫,甚至是皇阿玛的紫禁城,当家做主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不管是他还是皇阿玛,都不会将这样的大事儿说与后院的女人们听。她们只要好好待着,每天梳妆打扮好,等着他和皇阿玛过去便是了。   可到了十一弟这儿,这情况就不尽相同了。虽说年纪小,都是不知情爱的小子小丫头,可他们在大事儿上,可是一点都不糊涂。这刚露面儿呢,就先在皇阿玛面前狠狠地刷了一波好感。   “十一弟在后面儿呢,庶福晋且等着吧。”太子殿下已经探到了自己想知道的,就不再费时了。   后面儿站得挺近的大阿哥,凭着多年在外厮杀的本事儿,倒是把前头的话儿都听得一干二净。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凭本事儿打仗,人家十一弟单凭运气就能让皇阿玛另眼相看,那也总比人只靠着出身当上太子要好得多。   皇子阿哥们一个接着一个地从赵小金身边过,有人走得快些,那就有人走得慢些。   八九十三位阿哥都快并排走了,那是越走越慢的,刚好挡住了后面的十一阿哥胤禌。   “八哥,我跟你说,我可是见过那洋人的东西。咱们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一定能拿出让皇阿玛眼前一亮的物件儿。”九阿哥一手揽着八阿哥,一手揽着十阿哥,正给出主意呢。   “那九弟可是要费点儿心思了,皇阿玛跟前可是有好几位洋大人都是在养心殿造办处待着的。”八阿哥说的是事实。   “那又如何。我可是听说,在最南边儿的那里,洋人们多着呢,他们可不比洋大人们差。”九阿哥心里有了一番计较,经过赵小金那里的时候,说话声音尤其重,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你怎么来了?”胤禌知道前头有动静,却是猜不到这动静的源头。直到走着走着,看到了前面儿路边站着的身影。   “我本来要去昨天去的地方,结果进不去。这不刚好走出来没多久,就碰到你们已经散了。”赵小金不再原地站着,而是被拉进了皇子阿哥的队伍中,和十一阿哥并排走了。   这个动作,让前后左右都是一阵儿酸牙。尤其是走在最后面儿的十四阿哥,都快要看不下去了。不过这回,人学明白了,遇事啊,先忍忍,等摸清出了状况,再一击得手。   诸位皇子阿哥,包括太子在内,都是住西花园的。只是太子殿下在西花园有专门的住所,而其他皇子阿哥只能挤在西花园南边儿的荷池四所之中。   进了西花园,大家都各走各的了。   等见到大阿哥已经回了他自己的那边儿,赵小金才把之前见到的事儿给说了。   “那边。”她抬了下巴指好了方向,“今儿要不是正好碰上了梁公公,我就差点儿被那边儿给堵了。”   “这事儿,明儿去无逸斋的时候,我跟大阿哥说说。”照目前大阿哥的态度,他好像是不知道内情的。不过,就算之前不知道,那现在也该好好跟大福晋聊聊了。   胤禌一点儿看不上大福晋那样儿的,可他自己不好说,就只好让大阿哥出面了。   “那行,你明天别忘了。”不然,每天早早地起来溜出去,也挺困难的。外面实在是太冷了,她不想再去吹风了,也不想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   胤禌点头:“记着呢。”   “对了,说了吗?你皇阿玛怎么说的?”赵小金想起了被梁九功带走的木盒子。   “说了,皇阿玛让回来好好想想,明儿再商量。”胤禌已经想过了,他今儿有点急躁,可能一下子说得太多。   “是该好好商量的。”这可是大事儿,“那你说到哪里了?怎么印书?谁能印书?还有那版权……”赵小金兴冲冲地一个接一个说着,却见到光头阿哥已经在摇头了。   “哪能这么快呢,才刚提了书馆。”后面的,可是一个字都没说起。   胤禌也有点儿失望,他准备了一箩筐的话儿,要说的都琢磨好几天了。可惜,他皇阿玛喊了停。   “没事儿,慢慢来也好的。”赵小金反过来安慰他。这里现在要什么没什么,能先建一个书馆出来,就已经很好了。到时候,再慢慢补上呗。   “只能这么想了。对了,明儿皇阿玛可能还要问得更细些,咱们再推演一番?”总是要做好准备的。   “好啊。”赵小金也怕自己漏了什么。   夜里,畅春园里的大多人都歇下了。清溪书屋内,皇帝眼前亮着几盏油灯,正等着人来。不多时,阿九的身影便出现了。   “奴才阿九,给万岁爷请安。”   “起来吧。今儿也没什么,你只告诉朕,关于那书馆,是那小姑娘提出来的吗?”皇帝只想证实这一点。   “回万岁爷,正是庶福晋提出来的。”阿九如实回禀。   “那除了书馆呢?朕看十一还有话说。”   关于这个,自从十一阿哥和庶福晋知道了她和小珠姑姑的身份后,说什么都没有避着她们的,所以,她还真知道。   于是 ,阿九将听到的都给一一说了。   什么出版局、印书局,书号、版权,还有防伪防盗等等,可把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皇帝给听得一愣一愣的。加上书馆,这就像是一个完整的圈儿,人都给你画好了,就等着他点头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地建起来。   事儿肯定是好事儿,可若要做,该从哪面儿入手呢?   皇帝挥挥手让阿九退下了,这番招人来,不过是再确定一下。那小姑娘,他已经见过了,没什么城府,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可是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儿,全给说了。   这样的一个人,若说是专门养出来的细作,人养几个,他就能收几个。来历什么的,到这时候其实没那么重要了,说不清就说不清吧。   她既说是不记得了,那只要把她现在知道的别忘记,也挺好。   皇帝叫来了梁九功:“你亲自去挑几个机灵点儿的,上回在宫里,那北五所就差点儿出了人命,朕还是不放心。”单憨珠儿、阿九和勒阿,估计还是不够,得再派人护紧点儿。   或许,这住在北五所,还得挪一挪。 第52章   第二日天还没有亮, 胤禌已经在王小海的服侍下准备出门去无逸斋了。当然,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既然大阿哥还没有出门儿, 那等一等也是无妨的。   “十一弟这是, 专门等我的?”大阿哥胤禔人高马大的, 连件儿披风斗篷都没有加。常年在外征战, 他已经不怕京城冬天里的冷了。   此刻站在胤禌面前,他还需要低下头来问。   “是, 十一在此等大哥。”胤禌承认, 并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边走边说。   “哦, 若是问我昨儿个你说的那些后的想法,那大哥我是不会第一个让你知道的。”大阿哥胤禔与眼前这个十一弟几乎没单独处过,以前更是连见面都少得可怜。   不过听福晋说, 她好像和十一弟的庶福晋走得还算近, 连当日自己的小阿哥出生, 北五所那边都来人了。所以, 他说话带着点儿玩笑。   “这个,大哥就说给皇阿玛听吧。十一等大哥, 只有一件事儿。我那庶福晋胆儿小得很, 上回去您的头所,就已经吓坏了。这回不得已住一块儿, 还请大嫂克制, 没有第三回了。”胤禌给大阿哥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就麻烦大哥了。”   “等等。你这话说的, 我这做大哥的反倒是听糊涂了。”大阿哥胤禔没明白他十一弟的意思。   “个中原因,十一这里就不说了, 大嫂肯定是知道的。”胤禌再次施礼,这回不再等大阿哥有反应就先行离开了。   当初福晋提起十一弟的庶福晋的时候,是怎么说来着?   “那可是个福娃娃,咱们的小阿哥能平安降生,还多亏了她呢。”胤禔记得,那会儿福晋说得真诚,不像是骗他的。   可为什么到了十一弟嘴里,他福晋口中的那个“福娃娃”反而吓坏了。听他的意思,是不想接近福晋?   “去,悄悄地去打听打听,小阿哥生产那几日,头所和五所都有什么动静。”大阿哥吩咐身边一直跟着的奴才,他得知道情况。不然,往后他这个大哥可就没点儿威信了。   不逢五的无逸斋里,师傅们不坐堂,只太子和诸皇子们自己读书。不过因着昨儿个他们的皇阿玛特别交代了话,那么今儿的重点还是说十一阿哥提出来的书馆一事。   “太子殿下,诸位阿哥爷,万岁爷口谕,请诸位拟成折子,奴才好呈上。”守在无逸斋的奴才见人都到了,就把皇帝的要求说了,这也意味着今儿皇帝是不来无逸斋的。   “是,儿臣/儿子遵谕。”   诸皇子在无逸斋里奋笔疾书,皇帝则走进了渊鉴斋。十年前,先祖们的圣训就是在这里陆续纂修好的。十一说的那句,让天下学子都知道圣意的话,他心动了。   大清自入关以来,几十年了,别看现在还算安稳,可暗里的毛病一直在。这些年朝廷南征北战没停过,国库不丰盈,百姓的日子也艰难。嘴里虽喊着满汉一家亲,可当皇帝的自己清楚,真离一家亲,远着呢。   书馆是个好东西,用好了,多得是读不起书的人感恩。若是再能稍稍缓解下温饱问题,这民心啊,就在手里了。皇帝自然希望这样的场面就在自己这儿呈现,就算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花上个十年五年的,也是值得。   “祖宗保佑。”心里默念了一句,皇帝转身出了这渊鉴斋,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   “梁九功,让你挑的人,有眉目了吗?”走过门口的时候,顺便跟进一下昨儿夜里交代的事儿。   “回万岁爷,机灵能干的人奴才这里有,只是,以什么名义送去呢?”如今的十一阿哥可没有爵位,身边伺候的人也是有定数的。   “这北五所,除了阿九几个,其余的找个由头都换了。”皇帝要保证北五所都是自己人,“得了,你先把人带过来,朕瞧上一瞧。”说了一半儿,皇帝又改了口。   “是,万岁爷。”梁九功亲自去了,不假他人之手。   还没半天儿呢,这万岁爷看上了小宫女的事儿就已经传遍畅春园了。明年就是正经的选秀年了,怎么正月还没过十五呢,就来了这么一出。   一时间,不管是主位娘娘们,还是低等嫔妃,脸面儿上都不好看。就连前头的太后娘娘,也想不大明白。   然而一天还没过完,梁九功亲自带着一串儿看着就机灵的小宫女小太监们往西花园那边去了。   赵小金缩在屋子里,一早醒来的时候知道光头阿哥和那大阿哥说了话,就觉得对门儿应该有了数,不会再上门了,所以这天她就很有信心地没出门。   结果呢,刚用完饭呢,昨日里探头探脑的那人就舔着脸儿上门了。   “憨珠儿,关门。”要不是阿九眼尖儿,差点儿没第一时间看到。赵小金干净利落地吩咐了下去,就当做没见着。   本以为人就放弃了呢,谁想,过了一会儿后,竟然还敲门了。有后门儿吗?她现在走来不来得及?   “庶福晋莫慌,就算是大福晋派来的人,那也不过是个传话的。您真不想去,回了便是,大福晋她还能自己堵上门来不成。”憨珠儿站到面前,示意站在门口的勒阿去开门。   结果门一开,站在外头的却是已经来过一回的梁公公。   “给庶福晋见礼了,您安好?”梁九功在门外等了有一会儿了,这里面儿在干什么,怎么见了人反倒像是吓着了?   “是梁公公啊,您也安好。”赵小金从憨珠儿身后站出来,把礼给补全了,“您这回来是……”难道还有什么东西落下的?   “都进来吧。”梁九功向后面招呼了一声,四个宫女四个太监就站成了一排。   “万岁爷说了,十一阿哥昨儿在无逸斋立了功,这几个奴才啊,就当是赏的。无论十一阿哥还是庶福晋您,有什么事儿啊,尽管使唤他们去。”他一说完,被赏过来的宫人们就齐齐地给赵小金见了礼。   “等等,梁公公。您是说,这是万岁爷给的,那到时候要带回宫里吗?”赵小金心里一算计,如果带回去的话,这北五所要住不下了。   “庶福晋说笑了,万岁爷赐下的,自然是要一并带回宫的。至于北五所里原来的几个奴才,等您回去,估计早被内务府安排去别处了。”还有那小膳房,也该换一茬的。   “可是,阿霞挺好的。”还有阿木阿林,都只会闷着头干活儿,为什么要换呢?   见庶福晋还有话说,梁九功直接向着小珠姑姑使了眼色儿。反正他送来的人都是知道分寸的,可他也不好直接说,万岁爷为了避人耳目,想在这其中择一二作为十一阿哥的侍妾格格吧。   宫里头的娘娘们一见他带着宫女们进了清溪书屋,这话就传出来了。如今,人都没有留在万岁爷那边,反而带着来了十一阿哥处,那这里头的说法就只剩下一种了。   毕竟,前头宜妃娘娘赐下的晓事儿宫女都犯事儿的犯事儿,带走的带走,十一阿哥身边儿,能伺候的就没别人了。庶福晋是怎么回事儿,大家心里都有数儿。   “您甭担心,这些个都机灵着呢。庶福晋,人给您留下了,咱家先回了啊。”   “庶福晋,奴才送送梁公公。”憨珠儿跟上去,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奴才悄悄问了,人都没问题的。这回是十一阿哥立了功,万岁爷特别赏的,说是怕北五所再出贼人。您放心,梁公公说了,特别挑的都是会些粗浅功夫的奴才。”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没问题了,就是挺可惜阿霞几个。”是来保护人的啊,那赵小金没话说了。   新来的宫女都长得不错,就是不爱说话。也不知道谁给起的名字,叫什么阿缄、阿默、阿沉、阿着的。赵小金把人交给憨珠儿和阿九,让她们看着安排好了。至于外面的四个太监,直接等光头阿哥回来了再说,先跟着勒阿吧。   幸好来敲门的不是对门儿,也或许,刚好碰上梁公公了,就退了回去。这么一想,赵小金就自己先乐了。   而此刻的无逸斋那边,气氛不太融洽。   太子及诸皇子早就停下了笔,将誊好的折子交予那守着的奴才。本来,大家都已经拿起了书,开始读了。结果却发现,那奴才收了他们的折子后,人并没有走。   这一看,才知道有人还没有停笔呢。   十一阿哥胤禌把之前没说完的话,都给写下来了。他现在已经不是在写折子,而是在长篇大论了。既然折子不够用,他干脆直接在裁好的纸上写。有些一两句话说不清的,还附上了简单的图。   反正,等其他人都写完后,他刚好又拿了一张纸。   “十一弟,适可而止。”太子作为在场身份最高的,就开口了。   “太子二哥不用管十一,十一写完就好了。”胤禌没抬头,就怕心里想的一给打断,就再也连不起来了。   太子殿下见自己的话不管用,就重重地坐在了位置上。   “来人,来壶茶。”他叫自己的贴身太监。   “太子爷,来了。”贴身太监不但带来了茶,也给半天儿没出无逸斋的众人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们的皇阿玛给十一赐人了,一赐还是八个。面儿上看着是宫女四人,太监四人,可皇子阿哥的后院,除了嫡福晋侧福晋以外,皇阿玛以前可从来没这么关心过。   据说,那四个宫女的样貌都是中等以上,还是含苞待放的年纪。这样的赏赐,真是头一遭。 第53章   胤禌是顶着众人看好戏的目光, 离开无逸斋的。   他听到了他们说的,皇阿玛给他赐了人。只是,原因是什么?胤禌急着回去, 没看到大阿哥胤禔身边的奴才在大阿哥耳朵边嘀咕了一会儿, 而后他脸色就黑了。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了住所, 胤禌一门心思地往里走, 大阿哥则是放慢了脚步,踱着回去的。在他们身后, 同住一所的七阿哥胤祐因为腿脚不好, 走得慢了些,等他到的时候, 两边都已经没有人影了。   “去烫一壶清酒来,我有预感,今儿会热闹的。”他有好戏看了。   胤禌一进院子, 都不用找, 就已经看到了几个陌生的奴才在忙活。宫女太监都有, 且穿的只是使唤宫人的宫服, 根本就没有他们说的那回事儿。   “你回来了。”赵小金看到了光头阿哥,“新来的八个人是梁公公亲自送来的, 这四个我交给憨珠儿和阿九了, 那四个你让王小海带吧。”她坐在炭盆边儿上,时不时地伸出手暖一暖。   要是这时候有暖宝宝就好了, 空调什么的也不奢望。   “怎的这般怕冷, 手炉呢?”胤禌把手里的那个递了过去,将皮裘让王小海带走后, 就坐到了旁边。   “之前用过了,不是差点儿烧起来了么, 就不敢再用了。”那是刚拿到的时候,捧在手里是挺暖和的。可时间长了,她以为是暖宝宝,就不小心翻过来了。要不是憨珠儿看到了,她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在冒烟儿呢。   说起这个,胤禌就觉得不可思议。看着挺细心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栽在这上面儿了。   “拿着吧,我看着你呢。”他把目光转向那些新来的,“梁公公来的时候,都是怎么说的?”   “就说你立了功,赏给你的。对了,等回宫的时候,这些也是要带回去的。北五所的阿霞、阿木还有阿林他们,估计就要换地方了。”赵小金简单说了,梁公公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憨珠儿,我没漏了吧?”   “没有呢,庶福晋。梁公公不是说了,您和十一阿哥有事儿就使唤他们便好。这八人都是带着点儿功夫的,碰到重活儿还能搭把手呢。”憨珠儿强调了后面一句。   “哦,对了,都带着功夫呢。说是上回北五所进了贼人,怕再出这样的事儿,就派人来护着你的。”赵小金冷得把这给忘了。   那是来护着你的吧?胤禌听明白了憨珠儿的提醒,也知道皇阿玛派人过来的意思,就挥手让王小海先带着那四个。   只是,毕竟多了八人,虽名义上是奴才,可也是要安顿的。皇阿玛说了是赏赐,可他也不能每回出门儿都带上压阵吧,太子殿下都没有这排场呢。所以,出门的时候,最多只能带两个。   “那你跟憨珠儿和阿九她们商量商量,看出门的时候,哪两个跟着。既然皇阿玛给人了,就用上。”免得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畅春园里,碰到不开眼儿的人。   “我有阿九和憨珠儿跟着,还要再带两个吗?”电视剧里的娘娘们,一般出行的时候,都是跟着几个来的?赵小金觉得自己太奢侈了,这种排场她肯定是撑不起来的。换成她妈妈,那还差不多。   “带着吧。她们本就在畅春园的时候多,你带着,还能给你指指路呢。”胤禌找了理由,得让小姑娘把人带上,不然皇阿玛就白白安排了。   赵小金没再拒绝,只点了头应下了。不过她很快就想起了今儿发生的另一件事儿,得说说。   “对了,你今天跟大阿哥是怎么说的,怎么那边儿反而来人了?要不是刚好碰上梁公公,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应该是恰好了。今儿回来,大阿哥会同大福晋说的。”胤禌是出门的时候提起的,后面也见大阿哥身边的奴才不见了挺长时间,不是去打听了,就是去处理了。这之间,有个时间上的落差。   “那就好,不然冷不丁地冒出来,还是挺吓人的。”赵小金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低头去看手里的小炉子。   铜制的小炉和光头阿哥所有用的都是同一个风格,上面刻的不是什么梅兰竹菊,而是满满的福寿二字。就连炉盖子镂空的那里,也是字连字的没放过。   “所以你把新来的带上,好歹能帮你挡一挡。”胤禌回来知道了他皇阿玛赐人的真相,也坐了有一会儿了,就起身准备去书案前。   “十一阿哥,宜妃娘娘那边来人了。”王小海边说,便将人带了进来。因为来的是老熟人李荣敬,所以也就省了通报的功夫。   “给十一阿哥见礼,十一阿哥您长命百岁。”李荣敬恭恭敬敬地施了礼,又转向坐旁边的赵小金,“也给庶福晋见礼了,您安好。”   眼前的小姑娘如今也算是飞上枝头了,自打十一阿哥在避痘处醒来,宜妃娘娘对她的态度摆着呢。只要小姑娘不作妖,什么衣服啊,首饰啊,吃的用的,那是哪样儿都少不了的。   这不,上元节万岁爷要赐宴,就又给送东西来了。   “李公公,额娘她又让你送什么来了?”胤禌已经习惯他额娘的习惯了,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的,她就借着送东西的名义,来打听打听内情。   “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万岁爷说了,十四那日在清溪书屋那边儿摆家宴。这不,娘娘就让奴才给庶福晋送新装来了。”李荣敬让后面儿跟着的进来,一溜儿摆开,可就不止新装一件了。   “额娘这事儿上,倒是一点儿不心疼。”胤禌过去翻了翻,都是上好的面料,上面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福字寿字,也个个儿风骨不一,怕是花了不少心思,“李公公且安心回去吧,上元节上会穿的。”   他目光在新来的奴才身上转了一转,相信李荣敬已经看明白了。   “那便好,那便好。娘娘也是担心阿哥爷您,如今有了庶福晋照料着,日子才是一日好过一日呢。”李荣敬一来就看到了那些宫人们身上穿的,就知道之前传言的,大概是场误会了。   早些时候,不还传万岁爷要幸那几个宫女吗?原来人进清溪书屋,是这个意思啊。只是,好端端的,给十一阿哥送使唤奴才,这也太怪了点儿。   回头,得跟娘娘说说。   “试试吗?”等送走了李荣敬,胤禌指指新送来的衣服。   “都行。上元节是哪天来着?”赵小金总是分不清现在的日子记法。   “正月十五啊,去里面换吧。”这已经不是小姑娘第一回问日子了,问多了,也别问原因了,直接说就是。   哦,原来是元宵节。   赵小金任由憨珠儿和阿九将宜妃娘娘送来的衣服穿上身,这回的红色好像有点儿不同,感觉更鲜亮了。   “是我看错了吗?这颜色似乎透着光。”试穿的那天儿,倒是没注意到。   “庶福晋您没看错,这是南边儿来的珍珠缎,说是看着像是珍珠一样能泛光呢。”憨珠儿给扣上最后的一粒扣子,然后顺着衣服抚下来,确定没有一丝差错。   “来,庶福晋,该梳头了。”阿九拿起了梳子。   从天没亮开始,一直到外面儿能看到颜色了,赵小金才被她们放出来。胤禌听到了久违的“哒哒哒”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好了。   他站起来,转身看去。   也许,真的有人天生适合穿红的。小姑娘天天穿着喜庆,他以为他已经看惯了,再变,能变出什么花样儿来呢。如今,胤禌不得不承认,就算是红色,同样的一个人穿着,也是能穿出不同的。   这似乎叫珍珠缎的料子穿在她身上,隐隐地透着光亮,把原就白皙的人衬得更加如珠如宝。自然,是字面上的如珠如宝。她就站在那儿,也不笑,就已经把这珍贵的红色给压住了。让人一眼看过去,看到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所谓的衣服。   “都好了?”胤禌走上前,但又没有过分靠近。没办法,他还矮着半截头呢。靠近了,是自己找不痛快。   “再不好,我可就坐不住了。”赵小金走上两步,“怎么样,还行吧?”又转了一圈儿。   她走动起来,人的眼睛就会主动跟上去,还有点儿怕跟丢了。   “非常行。不过,这回额娘给的头饰,没坠铃铛吗?”他没有听到声响。   “没呢,这一身比较华丽,坠个铃铛就多余了。”赵小金戴上过有铃铛的,又摘了,“今儿跟着去的,我这边是阿缄阿默,你那边呢?”   “哪两个都行,怎么了?”这人主要是给她用的,他带上,不过是为了让别人无话可说而已。   “没,顺口问的。”主要是她注意到,光头阿哥的眼睛一直从她出来,就在她身上没移开过,想找点儿话分他点儿神。可惜,不是很成功。   “那就准备出门吧,走过去,要不少功夫呢。”所谓的赐宴,其实大头都在晚间儿。这会儿过去,一是时间上宽裕,二则是要请安的人太多,别到时候就他不在。   就像是先前猜测的一样,这人啊,就该早一点出门的。这会儿,路上就已经有点儿堵了。从西花园出来的时候,还算好。快到畅春园中路的时候,除了他们这边儿的皇子阿哥们,各个方向过来的娘娘们,是一波儿接着一波儿。   为此,在辈分上小上一辈的皇子阿哥们不得不等一等。哦,太子殿下除外。所以,大家都让了路,好让晚出门的太子殿下先行一步。   这人才没走多久呢,前头就一阵喧哗,隐约还能听到“请太医”的叫声。过了没一会儿,有人朝着他们这边儿跑过来了。 第54章   王小海是在最前边儿开路的, 一见这状况,赶紧挺着身将人给拦下来了。   “跑什么呢?今儿这路上,你随便一碰都是个贵人, 还要不要脑袋了?”最烦这些不守规矩的, 自己倒霉不说, 还要连累旁人。   然而慌慌张张的小宫女像是没听到王小海说的, 一个劲儿地要往前面冲。   “得了得了,就是个听不懂话的。”王小海还是头回碰上这么上赶着找死的, “都愣着干什么, 还不把人拖到一边儿去!”他指着新来的那两个小太监。   “是,王公公。”皇帝派来的人很是利落, 一人一边儿,就把小宫女高高地抬起,轻轻地放在一边儿了。   “阿哥爷, 没事儿了。”王小海见拦路的解决了, 就回头告知了一声。   “十一啊, 你就这么心狠, 问都不问一句就走了?”前边儿,依旧是并排走的八九十三位阿哥之中的九阿哥见了, 就忍不住开了口。   真不想和他一个额娘生的!胤禌没理他。   “反正前头堵着呢, 问问又何妨。”九阿哥自顾自地叫个人去问那小宫女去了。   “九阿哥,是前边儿德妃娘娘的七公主, 突然晕倒了。”很快, 事情的源头就问出来了。那小宫女是照顾七公主的,一见不对就想找人帮忙。   “是七皇妹。”八阿哥提起这个皇妹的时候, 很平静,“说起来七皇妹也和之前的十一弟你差不多, 身子每年反反复复,就是好不了。”说着,他往女眷那边看了一眼。   “那八哥是盼着我还是老样子,还是嫌我好得太快了?”胤禌挪了个身位,把他的目光给挡住了。   “十一弟哪里的话,做哥哥的怎么会这么想。只是,也许德妃娘娘也该学宜妃娘娘那样儿……”八阿哥在胤禌的注视下,越说越小声,后来就干脆闭嘴了。   可是,九阿哥还想要纠缠。他直接离开了原地,向着胤禌他们站的方向走来。   “我说十一弟,话都传了这么久了,你那庶福晋究竟是不是那样好用,你就当着大家的面儿,让咱们都开开眼呗。”   “成啊,那就先从你开始吧。”早就看他不顺眼儿了,胤禌趁着他不备,一拳就砸在他眼睛上,“现在呢,开眼儿了吗?”   这下好了,前边儿七公主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这后边儿两位阿哥就先打起来了。边儿上其他阿哥回过神来的时候,都已经加入了这场打斗中,明明一开始,他们只是去劝架的。   等一切尘埃落定,一溜儿的阿哥们,包括太子殿下,都跪在了清溪书屋前。当然,七公主这时候已经等到了妥善的安置,听说人已经醒过来了,就是虚了点儿。   赵小金也被带了过来,她也算是事主之一,虽然不用跪,但几乎和罚站没什么区别了。   偌大的院子里,最前头跪着的是鼻青眼肿,还可能缺了帽子散了辫子的阿哥们,中间则是护主不利的一大帮奴才,后面才是站着跟着一块儿遭殃的女眷们。   宜妃娘娘到的时候,这事儿已经过去快半个时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踩着高底鞋来到闹事儿的儿子面前。一人一个脑袋瓜儿,公平得很。   倒看得夹在中间的十阿哥胤誐,非但不恼怒,反而是羡慕几分的。他的额娘,三十三年的时候就不在了。   后来,几乎所有的人都提前到了,除了太后娘娘。大家也就当看个笑话,凑个趣儿,真要说让谁出面说两句,或是去万岁爷面前求情什么的,那还是算了吧。   不过,阿哥们打成一团儿这样的事儿,还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   尤其,这带头动手的,听说是那个刚从病榻上爬起来没多久的病阿哥十一阿哥,那就更加离奇了。因为他动手的对象,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这小九说话,确实该打。”皇帝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倒是那小八,心思也太明显了点儿,是怕别人看不出他想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皇帝又说起十一:“这个啊,身子好了就冲动。不过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动手的,还算是有几分豁的出去。”   至于其他的儿子,太子啊一向是一个人惯了,应该就是被拉进去的。就是脸上那一下,还没查到是谁动的手。至于大阿哥,那是不会吃亏的。他都带兵打仗了,这点儿小阵仗还是能应付得了的。   至于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这三位,受的影响算最小,只在边缘蹭了几下,算是被奴才们护得最好的了。   其他的,各有各的伤。   欢欢喜喜的上元节前一天,宫里闹出了这样的笑话,算是在新的一年里,给足了人谈资。不过,也不算没好处。皇帝想到了其中能得利的点儿,便叫来梁九功轻声吩咐了几句后让他出去了。   屋外,一大帮子人见梁九功出来了,立马都精神了。   “咳,太子爷,诸位阿哥爷,万岁爷说了。”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梁九功正色道,“上元节宴会在即,今儿发生的事儿,就先且按下。一切,都将在回宫前有所定论。”   “不过,八阿哥、九阿哥您两位,需将今日发生的事儿写下来,呈交万岁爷。还有太子爷、大阿哥,您两位还得补上后面这事儿的影响。”没等除了□□两位阿哥以外的人高兴呢,太子爷和大阿哥就被点名了。   “好了,各位先去收拾一番吧,太后娘娘快要到了。”   临时分到的一间屋子里,赵小金没看明白皇帝的意思。   “所以,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吗?”她问正在给手上药的光头阿哥。   “哪能呐,毕竟是皇子阿哥们打群架,还是选在上元节的前一天。你看着吧,明儿皇阿玛要宴请藩王、贝勒、大臣、侍卫们,他们怎么会不提起呢。”说是宴请,其实就是来要好处的。   “可就算提起来了,你皇阿玛不是说了,回宫前有定论么?”   “那不过是个说辞,可能在外人眼里,这就是在推脱了。只要没处置,他们就有理由说上一堆话儿。然后绕着绕着,这要官的要官,要钱的要钱,谁真在乎阿哥们打架这回事儿。”不过都是借口罢了。说不定他皇阿玛也是这样想的。   胤禌看了看自己上了药后变了颜色的手,就让小太医给包起来了。   “成了,你也甭担心了,还不一定是坏事儿呢。”他甩了两下,问题不大。   “打架还能是好事吗?反正,动手就是不对的。你打了九阿哥,宜妃娘娘该心疼了。然后九阿哥再告你一状,你不就吃亏了吗?”赵小金嘀咕了两句。   不过真到了宴会上,她发现大家都好像没事儿人一样,到处都是说说笑笑的。之前打架的那事儿,就像不存在一样。就她一个人儿在担心,他们见了面后,说不定又冲上去了。   结果,就这?   赵小金不理解了,人怎么就能变得这么快呢?之前下手的时候,她可没发现谁留力了。要不是光头阿哥有皇帝派来的人护着,指不定还有哪儿受伤呢,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只伤了点手。   这次的位置还和上回在太后娘娘的圣寿节上是一样的,十一阿哥胤禌及庶福晋坐在十阿哥和十二阿哥中间。不同的是,这回年长的阿哥们都把他们的女眷带出来了,哦,还有子嗣。   这样一看,太子殿下和大阿哥那边都挺热闹的。   就连病恹恹的大福晋身边,都围着几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儿,以及身后的嬷嬷怀里,还抱着一个裹得紧紧的小阿哥。   而到了太子妃那边,她的位置就要上面不少了。她自己穿得宽松,手时不时地摸着肚子,很怕别人不知道一样。在她身后,好几个年轻的女人坐着,几乎每一个身边都站了个孩子。   “看什么呢?”胤禌顺着小姑娘的目光看过去,除了人以外,没别的了。   “看太子妃呢,她这是才嫁过来没多久吧。也就是说,在太子妃成婚前,太子就有了好几个儿子女儿了?”刷视频的时候,可没有说这么清楚的,都只说某某皇帝宠爱着哪个妃子,却从来不说这后面还有很多没了姓名的女人们。   “太子成婚晚了些,先有了儿子女儿的,也很正常。”   “可是大阿哥那边,他的孩子都是大福晋一个人生的。”两个位置一上一下,对比就明显多了。   “若你想十一弟以后的孩子都是你一个人生的,你帮我打他,我帮你啊。”胤禌还没说话,隔着十阿哥的九阿哥又忍不住了。   “十一弟,不是九哥我挑事儿啊。我只是顺着你那庶福晋说的,你要打人,找她去。”不过说完,他又强行给自己找了借口。   “你们要打,自己打好了,不要扯上我。再说了,我也不生孩子。”赵小金站了起来,“憨珠儿,陪我出去一趟。”   她走得很利索,没半点儿拖泥带水的。这人一走,九阿哥就更有话说了。   “十一弟,你听到了,这可不是我说的,你那庶福晋不愿意给你生孩子呢。”啧啧,总算是找到可以让小十一难受的点儿了,亏他护得那么紧。结果,人连个孩子都不愿意给他生呢。   “快别说了,九哥。”十阿哥拉了拉他,这时候就不要添油加醋了。弄得不好,这宴上就打起来,可和之前不是一回事儿了。   不过,他们也打不起来了。   “万岁爷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第55章   赵小金只是借着方便的口出去一趟, 没想到再回来,这就进不去了。因为现在的大门口,多了很多人, 他们都配着刀剑, 看上去一副凶相。   “过去问问?”她总不能就干站在这里吧?于是带着憨珠儿走了过去。   “来者何人?”差不多还有七八步远的距离, 那边的侍卫就已经开口问了。   憨珠儿先一步走了上去, 与人轻声说了几句,那侍卫就点头, 然后人就放行了。   “这就好了吗?”经过守着的侍卫们的时候, 赵小金还是有点儿不信事情就这么简单的。   “庶福晋,本来就不是难事儿。咱们只是出去了趟, 又不是刚从外面来,您就放心吧。”当然,憨珠儿没说, 自己都说了什么。要不然, 起码要侍卫认识, 不然要进去还得颇费一番功夫。   “哦。”进到里面的时候, 赵小金已经感觉出来和之前的氛围不一样了,就没再说话。她由憨珠儿带着, 几乎贴着最边边儿上走, 脑袋都不带多转一下的,希望别人没发现自己。   可惜, 这边动作再小再轻, 那也躲不过最上头的皇帝的眼睛。   “那是谁?就穿着红衣服刚进来的那个。”皇帝装作刚看到的样子,问身边的梁九功。   “回万岁爷, 奴才眼神儿不好。这番打扮的,许是十一阿哥的庶福晋?”梁九功也回得有模有样, 说的时候还去看看就坐在下边儿不远处的宜妃娘娘。   “看着是有点儿像。”宜妃接了话,“该是出去了趟,刚回来的。”她不知万岁爷这时候提起十一的庶福晋,是出于什么目的,也就没多说。   宜妃也是看到了人的,虽有点儿远没看清脸儿,单那身红衣服,她就知道不会认错。衣服是她着李荣敬送去的,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十一的庶福晋啊?宜妃,是你从宫外找来的汉家小姑娘?朕最近还听了不少那小姑娘的传言。”皇帝似乎对这位庶福晋颇感兴趣。   “万岁爷,这人是臣妾从宫外给十一找来的,一个长得挺有福气的小姑娘。”宜妃回话,“至于那些传言啊,您听听过就算了。十一能好起来,顶了天儿就是两人八字相合,可万万没有传言说的,什么她能起死回生啊,什么还是观音娘娘座下的童子转世。”   基本上,宜妃自己就不信这些。能在宫里传来传去的话儿,这就先要打个对折后,才能听听的。人是她让人找来的,是个什么样儿的,她能先不知道?虽然前头是出了错儿,可至少小姑娘真把十一给拉回来了,这就够了。   她可不希望,十一的庶福晋有太大的名声,这对于以后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自打十一从避痘处回来,朕也见了好几回了,这看着,跟十三他们也差不了多少了。再养些时日,个头上也能追上来。”皇帝喝了一口热茶,“对了,上回你说的,说是那小姑娘穿红色对十一好?既然是好的,那就让她多穿穿,也给十一啊,多攒攒福气。”   这话一出,包括太后娘娘在内的近处主位娘娘们,都有点诧异了。万岁爷居然关心一个皇子阿哥的庶福晋穿什么?虽说这庶福晋被传得确实有几分神奇,可也不至于让万岁爷亲自开了这口。   一个几乎和丫头同等位的小姑娘,凭什么穿红?她们这些从最下面爬到如今这位置的娘娘们,可还没有这资格呢。说句不敬的话,一个万岁爷亲口让穿红的庶福晋,那往后这上面的侧福晋、嫡福晋,穿什么呢?   “万岁爷,这是不是……”最前边儿的惠妃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也只是动了动嘴,还是把想说的话儿给咽下去了。万岁爷都已经说出口了,她再来阻止,有用吗?平白地让自己难堪罢了。   “那臣妾就先替十一谢过万岁爷了。”宜妃想着,反正最后受益的是自己儿子。穿红而已,还是自己提出来的,她心里那点儿不舒服也就很快过去了。   刚坐下没多久的赵小金可不知上面的皇帝和娘娘们已经就着她这个人,来回说过一遍儿了。被几位阿哥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她一靠近,那些神眼儿就奇奇怪怪地看着她。   “你们方才又说什么了?怎么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很吃惊的样子。”她问身边的光头阿哥,他看着倒是没什么变化。   “没呢,他们惯会小题大做,你不用理会。”胤禌把一叠还带着热气儿的酥肉给移到她面前,没提方才她没在的时候,他九哥说的那些更难听的话儿。   九阿哥可不是听不见,要不是他皇阿玛现在就在上头坐着,他能站到十一弟的面前,让他好好醒一醒。一个能将不愿意生孩子这样的话儿挂在嘴边的庶福晋,有什么好的,值得他这样护着。连动手打人这事儿,也做了。   他好歹一个皇子阿哥,还是十一的亲哥哥,说两句怎么了,可不兴动手啊。之前就知道他要找人揍他,可不知最后动起手的,竟是十一弟本人,还当着这么多人儿的面儿。   “九哥,喝茶,喝茶。”十阿哥一见九阿哥面色开始变了,就知道事情要遭,赶紧亲自给斟满了茶,端过去。   胤禌看都没看这边儿的小动作,他只关心自己身边的。   “怎么样,好吃吗?”   “味道还行,如果是刚出锅的话,应该会更好。”这肉过了一遍油,也就只剩一点儿热乎了。要是刚炸出来,那肯定更香脆。   “这样的大宴,膳房就算再怎么厉害,也不能保证上来的菜色都是热乎的,还是天儿太冷了。”说到这个,“把手炉抱着,别总是让憨珠儿给你拿。”   “我吃东西呐,不方便再拿着它。”赵小金放下了筷子,“这种天儿,吃火锅不是最好了。就算不吃火锅,也该选些好下锅的菜色,就是那种一下锅就能出锅的,装盘后儿立马端上来,不就好多了。”总比案上放着好几道不能吃的已经凉透了的菜。看着都是精心做的,可浪费了,就是浪费了。   “你想吃锅子了,回去让膳房给你做。”   “十四弟,十四弟,你怎么噎着了?快,喝口水。”这边儿话刚说完,那边儿十三阿哥已经在叫人倒水了。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胤禌稍稍看了眼,啧,连吃东西都能噎着,怪不得被人拿来当枪使呢。德妃娘娘看起来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儿,怎的就宠起小儿子来,没了那股子劲儿呢。   下面发生的一切,坐在上面的人是看得一清二楚的。这不,德妃娘娘就看到自己儿子吃着吃着就噎住了,就赶紧让人下去看看。   “他都十岁了,用个饭还能这样,可见心思不在此。”皇帝自然也看到了,就评说了一句。   “万岁爷恕罪,十四向来活泛,定是旁边上的阿哥们说起什么好玩的,他才一时分心所致。”德妃坐着欠身,给儿子找好了理由。   这时候离十四近的阿哥们都在干什么,一目了然的。把自己儿子出的错怪到旁人身上,也就是德妃会做的事儿了。其他娘娘们都没有言语,只当没听见。反正万岁爷这点子眼力,还是有的。   十四阿哥的小插曲很快过去,就没什么人在意了。不过等他自个儿顺过来后,自然先是去看他好十一哥那边儿。没想,越看越气,人家好着呢,压根儿就没关注他。   德妃娘娘身边儿人来得不算快,等到了,这边儿事儿也算了了。   “阿哥爷,您没事儿吧?”   “怎么就惊动额娘了?”十四阿哥擦了擦嘴,不想再动筷子了,“没事儿呢,只是酸着牙了。”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方才,可连万岁爷都看着呢,就怕您出了岔子。”来人把皇帝关注着这边的消息给露了。   其实他不说,大家也知道自家皇阿玛肯定是能看到这边的。只是坐的时间久了,上面儿又离得有些远,就自然而然地松懈了。   “皇阿玛可说了什么?”十四阿哥一边问,一边把身子给坐直了。   当然,这样做的人不止他一个。   “没说什么,德妃娘娘在呢。”来人没把话说全,倒是说起了别的,“万岁爷可记着几位阿哥爷呢,就连方才,十一阿哥的庶福晋从外面儿进来,都说起了。”   “哦,皇阿玛怎么说的?”这话啊,不但十四阿哥想听,这边一溜儿的,就没一个不想听的。   包括赵小金本人也一样。她也想知道,这皇帝是怎么说她的?   “庶福晋大喜了。”那人先不说,反而朝着赵小金的方向福了福身,“万岁爷问起了庶福晋是谁,宜妃娘娘就说,那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这不,万岁爷就发话了,以后啊,准庶福晋穿红。”   他说完了话,又跟十四阿哥隐晦地对了一眼儿,就回去了。   只是,听了他话的阿哥们,心思就完全被勾着走了。坐这边儿的,都是年纪偏小的阿哥们,就算有什么心思心眼儿的,那都是小孩子过家家,入不了对面那群阿哥们的眼儿。更何况,德妃娘娘这般稳坐了永和宫主位近二十年的人出手。她不过是让人带几句话,就足够这些小阿哥们胡思乱想的了。   “他说的这话儿,是什么意思?”赵小金没听明白,喜从何来。   “我也没明白。皇阿玛只是问了你,额娘就照实说的。”胤禌没给人偷听的机会,“许是在旁人眼里,皇阿玛提起你,就是一种福分了吧。”   “哦。”原来是这样。   赵小金知道,有时候人就是怕被遗忘,就像爸爸妈妈有了弟弟一样。只是被皇帝问一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不再多问了。   可惜,这周边儿坐着的,都不是这么想的。 第56章   皇帝的话很快就悄悄传开了, 对面儿那群阿哥们也得到了消息,每个人的反应不一。   “你见过她,你认为皇阿玛为什么会对她另眼相看?”太子温和地问身边的太子妃。   太子妃难得被太子殿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询问, 说话自然就有了底气。   “旁的, 臣妾不清楚。不过外面传的, 也不是空穴来风。至少, 十一阿哥确实好了,大福晋也确实生下了小阿哥。”就连她, 肚子里都揣上了小阿哥。   太子妃一边儿说, 一边儿照旧摸了摸肚子,这动作都快成了她近日来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   “也是, 十一弟毕竟好起来了。”太子听后,点了点头,就不再说话了。   而下首的大阿哥胤禔, 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刚得知没多久的消息。福晋生小阿哥那日, 十一弟的庶福晋不仅进去了, 还被逼着上了手。听说走时, 是哭着的,且十一弟当时就在外面儿。   小阿哥生下来了, 他固然是高兴。可再想想十一弟在无逸斋说的那些, 他就笑不出来。皇阿玛肯定是会有动作的,这般能拉拢天下学子们心的大事儿, 他怎么会不做呢?   那么, 提出这点儿的十一弟或者是那庶福晋,穿个红而已, 就算是当场封为嫡福晋,他都没话好说。   可惜, 自己福晋和额娘,算是彻底得罪人了。不然,就算分上一杯羹,也是好处不断的,总比自己常年在外打仗要好得多。   三阿哥时不时地逗逗抱在身边的小阿哥,他胖嘟嘟的样子啊,自己是怎么都看不够。那十一弟的庶福晋怎么样,是好是坏,与他无关。   至于再下面的四阿哥,只端坐着,听了话儿也没什么反应。可心里,还是有波动的。上回福晋惊了胎,也是请了十一弟的庶福晋上门的。有没有用不知道,但福晋确实没事儿了。如今福晋快八个月了,怀相不是最好,怕是到时候……   五阿哥和七阿哥继续碰着一杯酒,得了消息后也就一笑而过。   反倒是同一边最靠近前面儿的八阿哥,没去管九阿哥和十阿哥的嘀咕,独自一个儿在那里琢磨呢。   “咦,那是来跳舞的?”赵小金一边吃,一边看着中间空出来的场地上,走上了四个穿好少的少数民族。   “嗯,是来献舞的。”胤禌稍微知道多一些,那是北边儿带来的舞姬,说是献舞的,其实目的再明白不过了。   奇怪的有些别扭的音乐响了起来,赵小金看着四个年龄并不大的小姐姐们赤着脚,在那里扭腰摆臀的,都替她们冷。   “憨珠儿,把手炉给我。”她是看着冷的,“你笑什么,本来就很冷。”   胤禌无辜地摆了摆手:“我笑的可不是你。你看看其他人,脸上都是什么表情。”就她一人觉得冷的,旁人可都看得入神呢。他凑过来小小声地说。   赵小金听了这话,没忍住看向了对面。   果然就像光头阿哥说的那样,包括太子在内的那群阿哥们,没一个不是看得眼睛亮亮的。当然,跟他们相比,身边的福晋们及其他人,脸色就不一样了。她形容不出来,就好像是想黑脸,但又要做出一副没事儿的样,就跟这音乐一样别扭。   这段舞很快就结束了,赵小金没听到拍手声,也没听到喝彩声,全场就安安静静的。她把快要合起来的双手赶紧放下,又拿起了暂时搁一边儿的手炉。原来,是不用拍手的。   “太后,这些蒙古来的女子也不容易,不如就不回去了吧。”皇帝在上面发了话。   “你是皇帝,你做主便好。”太后娘娘笑笑,顺便看了一圈儿这上面坐着的各位娘娘们。   “那便留下吧。五阿哥从小跟着太后娘娘,你们便跟着五阿哥吧。”皇帝这话一出,众人都是有点儿吃惊的。   五阿哥胤祺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赶紧出来跪谢皇恩。之后,那四个小姐姐就跟着他回位置了。没一会儿,她们就被领了下去。   等到另一波杂耍的小太监们上来,赵小金才去问光头阿哥。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啊?”好像事情一下子就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去了,大家的脸色都挺精彩的,她甚至来不及细看。   “嘘,回去跟你说。”这就不太好拿到台面儿上来说了。   他五哥自打被抱到太后宫里,就离了这皇宫最中心的地方。没想到,这回蒙古那边送来的女子,不是入了后宫,竟都到他那里去了。   小太监们卖力的杂耍一完,这宴会就到了尾声。一点儿预兆都没有的,皇帝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赵小金还是被光头阿哥拉了一下,才从坐着改成蹲下身子。至于喊什么,她永远是慢上一拍的,还不如不喊。   皇帝的退场让这个宴会一下子就失去了它的意义,太后接着走了,那些上面的娘娘们也离开了。最后剩下的,就是太子和皇子阿哥们。   “既然皇阿玛都离了席,那咱们也散了吧。”太子殿下发话,诸皇子附和,然后就按着顺序从清溪书屋出去了。   外面儿,天还是亮的,也是凉的。   赵小金披上了皮裘,就等着前面儿的走了,她也可以离开了。突然,她被人撞了一下,是从身后撞来的。   等一下,她身后不就是光头阿哥吗?   胤禌好好地站着,王小海在给他收拾外面穿的大裘。前面儿,小姑娘早早地好了,就站在憨珠儿她们中间,正等着他呢。虽然这场宴会结束得有些奇怪,可于他们,并没有多大的干系。   这么想着,胤禌已经准备抬脚跟上了。也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奴才很快地从后面儿跑来,声音越来越近。   “干什么呢?”王小海的话还没有喊出,这人就已经撞上来了。   胤禌只觉得一股大力砸在了自己身上,让他整个儿都不对劲了,好像天近了,地远了。然后“啪嗒”一声,他应该撞到人了。   赵小金第一时间被憨珠儿拉开了,虽然还是被撞了一下,但没什么大问题。可是,那光头阿哥直接砸在地上了,虽有她那么一下缓冲,可听声音,就知道不太好。   “怎么了,这是?”前面儿还没走远的阿哥们听到了声响,又转了回来。   “你感觉怎么样?”赵小金蹲下身去问。   光头阿哥被他自己身上的皮裘给罩了,一时间竟是看不到脸。赵小金伸手去翻,好不容易将他的脸翻出来了,也就看到了他龇着牙的痛苦样儿。   “你哪里疼啊?”王小海准备将人扶起来,可赵小金还不确定他撞到什么地方了,就没让他动。   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光头阿哥开口:“……背。”他喘着大气,说一个字都累。   “已经去叫太医了,你忍一忍啊。”赵小金把自己身上刚穿上的皮裘脱下来,给他垫着。其余的,她也做不了。   “对了,那个撞人的呢?”周围围着一圈人,还都是皇子阿哥们,她也不能赶人,就只好问起肇事者了。   “庶福晋,抓着呢,您放心。”外头,好像是新来的阿默的声音。   “那就抓牢了,别让人跑了。”赵小金隔着人群回了一声。   太医来得还是很快的,他摸摸索索一会儿,就差不多摸清楚了。   “怎么样,还好吧?”单从太医的面儿上,赵小金也看不出什么来。   “回庶福晋,十一阿哥只是撞到了……”太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半躺在地上的光头阿哥给打断了。   “我没事儿,歇一歇就好了。”胤禌攒足了力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赵小金才不看他,只盯着太医的脸。   “庶福晋您放心,十一阿哥问题不大。”只是撞上了背下面的臀儿,不大好说出口罢了。   “那,现在可能背回去吗?不行的话,抬回去也成。”总不能就这样留在这里,被人围着好。   “那就背回去吧,小心着点儿。”   王小海第一个蹲在了自家阿哥爷的面前,然后在另两个新来的小太监的帮助下,摔了个人仰马翻的十一阿哥终于趴在王小海背上了。   “那人怎么办?带回去吗?”赵小金走在光头阿哥的身边,问他。   “这里是清溪书屋,把人交给皇阿玛好了。”胤禌缓了点儿过来,就让把人留在这边儿。   “那也行。要不阿九你留一下,待这边人交好了,你再回去。”赵小金对着阿九说了声,见她点了头才继续跟着走。   周围的阿哥们看了半截的后续,没一个插嘴的,反正也说不上话,就这么看着人走了。一段距离后,他们也重新离开,只不过走的时候,更注意周围的人,就怕一个冒失,也被撞了。   “梁九功,外面儿怎么回事儿?”皇帝从宴会上回来,心情不是很好。   正月初一那一日,朝贺的奏章一摞摞的,尽是些恭维的话。蒙古那边儿,又是要人又是要物的,连遮掩都不遮掩一下。以为送些个蒙古女子过来,就能得好处了?   “回万岁爷,是十一阿哥,他被个莽撞的奴才撞着了。”梁九功早就收到消息了,只是看万岁爷心情不怎么愉悦,就没有直说。   “说说。”能在这里当差的,还能没有这个眼力劲儿?皇帝不信。   “回万岁爷,那撞人的奴才不是这清溪书屋的,奴才已经派人去查了。”就不知道是哪个主子手底下的人,这么坑人。   “查清楚了来报。”眼皮子底下,竟还玩这些,皇帝不能允许。   “是,万岁爷。”梁九功领了命,退了出去。只是,等他到关那奴才的屋子前,原本守着的人不见了,而里面,只剩下个没了声息的空壳子。 第57章   胤禌是躺在床榻上的时候收到消息的, 说话的是当时留下来的阿九。   “梁公公那边派人来说,撞您的那个已经没了。”这话她说得轻,没让在不远处捣鼓伤药的庶福晋听到。   “没了?查出来是谁了吗?”原以为是场意外, 现在人没了, 不就说明这事儿从头到尾透着古怪吗?且人被留在了清溪书屋, 这样还能没, 怕是一开始就没想着活下来。   “您还记得被送到五阿哥手里的那四个蒙古女子吗?就是其中一个。”一开始都以为穿着太监衣服的就一定是太监,等发现了没了气息后再看, 不就是之前在宴上献舞的其中之一。   阿九没说的是, 献舞的也不一定是女子。这点儿,梁公公派来的人特别说了, 暂时不要往外传。   “那我五哥那边剩下的三个呢?”这种事儿一个人怕是做不来的,胤禌还担心他五哥被连累了呢。   “都已经带走了,万岁爷肯定是要彻查的。”至于是不是蒙古那边做的, 如今还不好说。   “知道了, 这事儿, 就先不用跟她提起了。”胤禌看了看正认真拿着个药钵子在那里玩的小姑娘, 这事儿说不好是冲谁来的,没的听了更担心。   日子就在十一阿哥的养伤中过去了, 二十六日的时候, 皇帝带着太后娘娘等众人从畅春园回去了,其中没有十一阿哥。   “这不是挺好的, 这么大的地方, 现在就住着我们了。”赵小金是一点儿没觉得不回去不好,况且这院子里没有别人了, 就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防着对面儿了。   虽然皇帝说,是让光头阿哥留下来继续养伤的。不过她看, 他是早就好了,就是不愿意出门而已。   胤禌本人倒是无所谓,只是离开前,那些打着探望名号过来的人,可是有点儿幸灾乐祸了。尤其是他那个九哥,因为马上他皇阿玛要行兵宁夏,这回啊会带着他去,就等不及过来炫耀了。   “放心,路上有什么好玩的,给你带回来。”他是这么说的。   可是行兵路上,能有什么好玩的,胤禌想不出来。看着送过来的一大堆他用不着的东西,也只好让王小海造册记下,反正总有下回还回去的时候。   无所事事了一日,赵小金还以为接下去的日子就是这样的时候,有人上门了。   “你说,皇上让我去种土豆?”她没听错吧?赵小金不由地去看旁边的光头阿哥。   “这是皇阿玛的口谕。”胤禌先点了头,“敢问公公,皇阿玛可定下了日子?”   “回十一阿哥,二月初六日,是个不错的日子。”这一日,也是万岁爷行兵宁夏的日子。   等传话的太监走了 ,赵小金也傻了:“让我种几个玩玩还行,怎么敢把这么大片儿的都交到我手里呢。”她就种过一回,来到这边种的就是盆栽,性质完全不一样好嘛!   “可别吓唬自己,只是让你过去看看的,还真以为都让你动手啊。”要真这样,种到何年何月去。胤禌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皇阿玛这么做,最多就是借点儿好运道?   赵小金可不敢放心,吃饭的时候也不太上心,心里想着的就是那一屋子的土豆。离二月初六可不远了,那些土豆都分好了没?切块了吗?不行,与其在这里想,不如直接过去看看。   换好了鞋,她就要走。   “就知道你待不住。”胤禌早就猜到了,就等着人一块儿出门呢。   “你确定能走了?”不是赵小金怀疑,而是这光头阿哥自打摔了以后,就一直在床上静养,后面能下床了,也没见他怎么动过。   “走不动了,让王小海背嘛。”胤禌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也不是没背过。   行叭,他这个臭毛病是改不了了。赵小金没有试图反驳,而是直接带头走了。   这一回和第一次一样,都是畅通无阻的,没有那些侍卫守着。还是那个大屋子,里面都是架子,做事儿的人都在忙自己的。   见有人,一个管事儿模样的太监走了过来。   “给十一阿哥请安,十一阿哥长命百岁。”见了礼后,这位乌姓太监就把这里大致的情况都给说了。显然,他是知道十一阿哥等人来这里做什么的。   所有的土豆都已经分好了,先是大中小三大类,然后在这三类中再挑圆的,挑好的。   “十一阿哥您看,这边儿的是卖相最好的。”乌姓太监将人引到了光亮最充足的一个架子边,上面的土豆果然比边儿上的都大了一圈儿不止。   “那到时候,这些都是种在畅春园的地里吗?”赵小金知道土豆对土地的要求不高,可如果都种在一起的话,收上来的时候能比对的结果就会少很多。   “庶福晋您的意思是?”   “我看这边儿的土地都很好的样子,那有稍微不好一点的吗?可以把这里的土豆同样的再分一批出来,专门种在不这么好的地里,可能结果,也不会差的。”当然,她只是说说,不一定要听的。   “奴才记下了,庶福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我再想想,再想想。”赵小金努力回忆种土豆还要注意什么。   她看着眼前圆滚滚的土豆,芽眼儿里都已经能看到即将抽出的芽儿了,说明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   “去外面的地里看看吧。”其实,她也不知道要看什么。   当时学校的试验田也就一眼望到了头的,每个下种的土坑不算大,间隔的距离也小小的。而这边的地看起来就没有边际,坑与坑之间,距离是不是小了点儿。   “这坑挖的这么近,有什么说法吗?”   “这个奴才也没问过,可能是种得多,收得多?”他虽管着这片地,可也只是管着的,本人并不会种地。万岁爷倒是去找会种土豆的人了,可目前为止,都没什么眉目。   “一个坑的话,收上来的时候,少的一般能有七八个土豆,多的二十往上都是可能的。所以这坑与坑之间,还是太近了。”感觉放上五个土豆,就满了。   “那……是是,奴才晓得了。要不您看,种的时候,种一个空一个?”不然再让人来挖坑,就有点儿费功夫了。   那也行,赵小金点头。   “那到时候切块了,大的起码一分为四,每块上面都要有芽眼儿的。小的话,就一分为二好了。这也是个大概,具体的,切的时候再看。”   之后的每一天,赵小金都跑到田边去蹲着。直到初六那日,天刚微微亮,畅春园里就热闹起来了。   “庶福晋,您来了。”还是乌姓太监迎的人。   “这样的大日子,可不能错过了。”好歹都跑了几天了,这最后一天开种,又怎么能错过呢。   虽然天气还有点儿凉,可是做事的太监们都卷着裤腿儿,将一筐子切好了块儿的土豆背在胸前。每一道田埂上,都站了好些人。   赵小金还从没看过这么种土豆的大阵仗,心里也很激动。   “呐,到了时辰,就把这敲起来。”旁边儿,胤禌拿着个敲锣的槌子递过来。   “我来吗?”赵小金看了看都被挪到她身边的铜锣,还有递到手里的铜槌,觉得这事情是不是有点儿太过儿戏了。   “你不来,那我来。”胤禌作势要来夺槌子,被小姑娘一下子藏到身后去了。   “我来。”赵小金站到了铜锣的右手边,已经找准了要敲的中心位置,只等着时辰到了。   “咚——”   三十六年二月,畅春园里种下了第一批土豆。   “其实,土豆从种下到收获,也就两个月到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完全可以等收了土豆再回宫的。”坐在马车上,赵小金还在嘀咕着。   “这才二月,还有三月、四月呢,你总不能天天守在田边儿,看着土豆长出来吧。”再说了,这回回宫,也是有事情的。听憨珠儿传来消息说,上回牵扯了不少人的事儿,该是有眉目了。   “天天看着土豆苗儿长大,那才是有趣儿呢。”要不是这里的日子太过无趣,她也不想的。   “放心,等回了宫,会让你忙得想不起土豆的。”他皇阿玛也来了口谕,书馆的事儿要着手起来了。当然,这已经有了人负责,而他和小姑娘要做的,则是查漏补缺。   “才不信。”   不信的赵小金在北五所见到了提前回来的憨珠儿,并被告知了一部分真相。   “所以,上回阿彩拿去的衣服,是给了太子妃的?”   “没错,如今您的那件衣服正在太子妃手里。”还是拿不回来的那种。当然,已经掉包过了,拿不拿得回来都不重要。只是没想到,太子妃还真当成了宝,日夜拽在手里,都不肯离身的。   “我知道外面有一些关于我的传言,可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太子妃生的是个女孩呢,她会不会都怪在我身上了?”如果是的话,她就太冤了。   这话儿,在场的就没法回答。就太子妃那笃信的样子,若几个月后真生了个女娃娃,怕不是又一场风波。   “算了算了,这还是以后的事情,我先不想了。憨珠儿,你继续说吧。”   “是,庶福晋。之前王小海不是在去造办处的路上被人抢了图吗?被抢去的那图样儿是假的。只是,前段时日阿哥爷将木盒子抱去了无逸斋,有人就将这两样儿想一块儿去了。”   “那人抓住了吗?”都想一块儿了,肯定是漏了马脚了。   “托您的福,抓住了。”憨珠儿笑,“您啊,肯定猜不到这人是谁?”她卖了个关子。   “我不猜,我才认识几个人哪,快说快说。”赵小金催她。 第58章   然而憨珠儿说的这个人, 赵小金一下子就没想起来。   造办处的那个官儿,哪个?   “难道是那次做衣架子时,碰见的那个吗?蓄着胡子的。”她努力回忆, 也就想起这么个大概。   “是他。”憨珠儿确认, “他原来在造办处算是个副手, 不过这是他在任的最后一年了。”   后面儿, 也就是今年儿,他将会去内务府的庆丰司上任。在造办处的时候, 他就看上了赵小金的那些点子, 可一时不敢出手。后来有人找上了他,并送上了偷来的图样儿, 他也没下定决心。   直到真的图样儿到了,这之间只相隔了没多少时间,他才让人对着真图样儿既做真的, 又仿着假图样儿做假的。当然, 这是分开做的。   年后, 全新的图样儿又来了。这时候的官儿已经不用去造办处了, 也就不知道原来的真图样儿改了又改,只是觉得新送来的图样儿和之前见过的真的很相似。虽然人要走了, 可是面子还是留着的, 再找人做一批,也不是很难。   “他可能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这回送图样儿的人又是送好处又是言语威胁的, 便让他有了豁出去的念头。”   没错,这人儿是自己走进慎刑司的。可惜, 前后两次给他送图样儿的是谁,他一概不知。   “那等于说, 还有幕后的人没有现身喽?”赵小金听完,觉得那人也不是很坏,被威胁了嘛。   “那倒不是。幕后的人左不过就那几个,很好查的。只是,万岁爷不让查了。”查不查的,这时候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毓庆宫参与了又如何,还能摊开来说,然后再废了太子吗?   还有不让查的?赵小金下意识地去看光头阿哥,他好像一点儿都不意外。   “你是不是猜到啦?”后面儿憨珠儿不说了,人也有事儿离开。   “差不多,不过皇阿玛既然不查了,咱们就当不知道。”其实能让憨珠儿透露这些,就已经算不错了,至少没有把人完全蒙在鼓里。   不过等着吧,毓庆宫里的奴才估计很快就会换上一批了。   回宫的日子确实如光头阿哥所说的那样,比较忙。一个眼生的小太监专门来回乾清宫和北五所,给传递信息。而赵小金要做的,就是把图书馆从借书、还书到书籍的分类等等能想起来的,尽可能补充完整。   当然,到了这里,肯定不会是照搬一模一样的,还有所修正。只是这事儿,就和她无关了。等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时间也来到了二月底,她和光头阿哥又坐上了去畅春园的马车。   “还是这边的空气好。”将近二十天都在努力回忆,不是一件挺愉快的事儿。赵小金本来做这事儿还是有点兴致的,但长时间这样,就等不及想逃离。   “走吧,住的地方没变。”他们依旧住进了荷池四所之一。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土豆苗苗儿都已经长出来了。不过可能因为天气冷的关系,都不是很冒头。   远离了紫禁城,赵小金整个人儿都松快起来了,顺便又开始了记录生涯。然而平静的生活总是短暂的,三月初二那日快中午的时候,畅春园这边收到了永和宫庶妃陈佳氏生下皇十七子的喜讯。同时,也带来了七公主不太好的消息。   “七公主上回不是晕倒过,没好吗?”宫里的公主们,赵小金是一个没见过的,听说都养在主位娘娘们的宫里,轻易不出门。   “她的身子骨比较娇弱,跟我以前一样,都是长时间躺在病榻上的。”胤禌对于这个只比自己晚出生了六天的妹妹,是早有耳闻的。   “确定治不好吗?”上次听了一嘴儿,没想到这么严重。   胤禌摇了摇头。他的这些兄弟姐妹,如今能长大的,也只占了生下来的一半儿吧。很多,都是出生没多久,就熬不住夭折了。他和七公主还算是好的,能长这么大。   消息有好有坏,两人也只是听听过罢了,没有真得上心。可到了正午,就由不得他们听过就算了。   “十一阿哥,庶福晋,求求你们赶紧回宫吧。”德妃娘娘身边的太监亲自赶到了畅春园,想要请人回去。   “不是我们不回去,实在是帮不上忙。七公主的病应该找太医的,而不是来求我们。”胤禌回绝了。   不管七公主这回能不能熬得过,都不是他们回去一趟就能解决的。说得难听点儿,就算去了,可如果七公主还是没了,算谁的?估计德妃娘娘还是要把账算在小姑娘头上的。既然如此,那就盼着七公主好好儿的吧。   永和宫的太监请不到人,才失魂落魄地走到宫门口,就已经听到里面德妃娘娘的哭声了。   完了,都完了。   四阿哥随着万岁爷行兵宁夏不在,如今的德妃娘娘身边只剩下十四阿哥和五公主陪在身边儿。   “额娘,您别伤心。”十四阿哥忍着泪,靠在德妃娘娘身边。   “……十一阿哥的庶福晋来了吗?”然而德妃娘娘只望着门口,希望盼着的人赶紧出现。   门口,太监听了后只憋出一张红脸,然后气喘吁吁地扒着门:“娘娘,娘娘,奴才该死,奴才没请来贵人——”说完,就跪在那里不肯起了。   “没来?她不来,本宫的七公主就,就醒不过来了。”德妃娘娘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她为什么不来!”   “额娘,额娘您别这样。”五公主上前去劝,却被狠狠甩开了。   十四阿哥听了也气:“肯定是上回儿子得罪了她,她才这么报复的。”   “是了是了,我儿得罪了她,她又怎么肯回过来帮助本宫的七公主续命呢。”德妃娘娘顺了这其中的关节,竟是不哭了。   “本宫的七公主这般命苦,小小年纪硬是没怎么笑过。这样也好,省得将来千里迢迢地嫁到蒙古去。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宫里突然没了一个七公主,说起来真不是什么大事儿。早些年的时候,那才是隔三差五地没一个呢。所以除了永和宫,紫禁城里该怎样还是怎样,顶多听说了多念一声佛。   就是在永和宫后配殿的陈佳氏不太好过,刚生了孩子,是一点儿声响不太能出。若是惊了前头的德妃娘娘,怕是没好日子过。   然而这些离畅春园还远,暂时不受影响。   赵小金只听说清明节的时候,永和宫想大办,没办成。好像是因为隔着五天,就是皇帝的万寿节了,就算今年皇帝不在宫里,不办宴席了,这宫里也是不能给无封号的公主治丧的。   既然这回没回宫,那么等到四福晋生产的那日,赵小金还是一样没回,虽然也是上门请了。可即便没去,人四福晋也是好好地生下了四阿哥的嫡长子。   “所以,生不生儿子,跟我根本没关系。”三月底了,赵小金已经脱去了厚厚的冬装,看着眼前长势喜人的土豆儿,她就没工夫去关心宫里的那点儿消息了。   “这看着,是不是能收了?”胤禌虽还在打听宫里的消息,可这会儿也是关心地里的动静的。   “还有段时间呢。你看这叶子,都碧绿碧绿的,要等黄了,有点儿焉了,才算是好收成了。”一大片的绿色,到时候能收好多呢。   “那五哥大婚前,能收吗?”若是能收,之后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这还不知道呢。”万一土豆儿们还想再长一长呢?赵小金不是很确定,但回得很快。   按她的意思,最好收成前都别回去了。她可是听阿九她们说了,最近宫里的人可不好过,尤其是在永和宫当差的,那真是动不动就挨板子。   好像只要一点儿不对劲,那德妃娘娘就能炸了。   “不想回去?”胤禌是看出来了,小姑娘在这里乐不思蜀,加上宫里面传来的消息,更是不愿意回去了。   “你没听阿九她们说么,十四阿哥当日说的话可都是传出来的。你听听他说的,因为他得罪了我,所以我不去救七公主。你说,这话哪里通了?”明明就是给她造了个罪名,让德妃娘娘好恨她呢。   “他被宠坏了,也就只敢在背后说说。上回,你没惯着他,憨珠儿又推了他,见了面儿,他可不敢再造次了。”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上不得台面。   倒是德妃娘娘那头,怕真是要防着点儿了。可日子总要过的,不能因为永和宫的事儿,自己就一直避着不回吧。   “再说再说,反正你五哥的大婚还没来,我这儿的土豆也还没能收呢。”赵小金打了哈哈,暂时先不讨论这个了。   行吧,反正总是要回去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胤禌没再强求,剩下的日子先好好过呗。   此时京城的一处闹中取静之地,正被围了起来。周遭的老百姓还新奇,这是要做什么呢?可惜,明晃晃的宫造队伍,普通人还是别靠近去惹祸了。   “大人,这边儿的地都已经到手,可以开始了。”围起来的那块地中,一个官服青年正在向一个官服中年汇报。   “嗯,那就开始吧。旁的要说的,都已经说过多遍了,就不再赘述。记住,最好的砖石、最好的木材,都给我用上最好的料,不可减一分一毫。”中年官很看重这回担在肩上的重担,说起话来就特别严肃。   “是,大人。”青年官也是知道自己经手的将是什么,所以回得响亮。只要这回做成了,以后就不用愁了。 第59章   太后的宁寿宫里, 五阿哥胤祺正在给太后娘娘磕头。   “好好好,快起来吧。”今儿个,太后娘娘打扮得喜气洋洋儿的, 难得笑得多。   “多谢皇玛姆。”五阿哥起身。他虽是宜妃娘娘的儿子, 却没有随了宜妃娘娘的明艳长相, 反而相貌平和, 透着一股子憨厚。   “今儿你大婚,往后就是成家的人了。哀家看着你长大, 知道你一向品性醇厚, 跟福晋呢,肯定是能和和满满的。小五啊, 要好好的。”太后娘娘拉着人,直接用蒙语叮嘱着。   “是,皇玛姆, 小五知道。”五阿哥点头, 眼睛红红的。   “去吧去吧, 可别在今儿大喜的日子里掉金豆豆。”   从宁寿宫里出来, 等在外面儿的九阿哥胤禟和十一阿哥胤禌就跟上了。作为五阿哥的亲兄弟,这一整天儿的, 两人都要作陪。一来显示有兄弟帮衬, 二来也是应急用的,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当然, 这样的情况极少出现。   畅春园的土豆最后还是没能在五阿哥大婚前收成, 胤禌就只好先带着赵小金回宫了。他在这边陪着,赵小金还在北五所没出门儿呢。   “憨珠儿, 礼都备好了吗?”已经打扮一新的赵小金重新穿上了高底鞋,一阵子没怎么穿, 她现在正适应着。   “庶福晋您放心,都按着礼单备齐了。”憨珠儿手里拿着如意项圈儿,给她戴上。   “那行。”赵小金调整了下项圈的中心,“对了,如果今儿那十四阿哥来找茬,记得提醒我不要跟他计较。”就怕那个万一。那十四阿哥看上去就不太顾及场面儿,要是他在五阿哥大婚上闹出来,她得忍着点儿。   掐着时辰到了乾西五所的二所,这儿一片儿红的,就连边边角角的,都没忘了贴上囍字。   赵小金作为上门的客,按着流程上了礼后,就被引着到了里面儿。这时候,三福晋居然已经在了。   “三福晋安。”   “庶福晋来了,你也安好。”两人互相见了礼,自然是赵小金先福的身。   之前虽然见过,也说过几句话,但毕竟都是挺久以前的事儿了,这会儿坐下后,赵小金找不到能说的话。这屋子里暂时没有旁的人,也就几个三福晋身边的宫女和憨珠儿她们。   “多日不见,庶福晋长开了许多,这粗一看,还以为换了个儿人儿呢。”还是三福晋先起的头。   变化有这么大吗?赵小金下意识地低头看,可惜没法子看到自己的样子。日日照着镜子,她是一点儿没发现这个。   “我是长高了点儿,不过不多。”身高的变化她还是能知道的,不过这时候应该夸夸三福晋生了孩子后身材变好了吗?   “你正长身子的时候呢,是该多长点儿。不像我,想长都没得长了。”没等她想好要怎么夸的时候,三福晋就先说了。   “其实要长,还能长吧。”赵小金的思路被打断,就顺着三福晋的话儿去看她。   她虽然已经生了孩子,可也就十来岁的样子,肯定是不会超过二十的。女孩子在二十出头的时候还能长呢,所以三福晋还是能长高的。   “真的?我还能再高些?”这话儿,三福晋可是听到了。没办法,三阿哥个儿高,她就是穿着高底鞋才能勉强站一起,不会被忽略。   见三福晋这般想知道,赵小金就把自己记得的,都给说了。大福晋进来的时候,两人说得正欢。   “给大福晋请安。”   “三福晋安,庶福晋也安好。”大福晋被两个人扶着,走得还算稳当。她到了第二个位置上,让人垫了软垫儿后,才坐下。   这又进来了一个人,屋子里反而没声响了。   “大福晋,前几日我在院子里就听到了小阿哥的哭声,那可是响亮得很。怎么样,他好多了吧?”三阿哥的住所和大阿哥的紧挨着,一有点儿风吹草动的,知道得也快。   虽然大福晋的小阿哥生下来的时候说是不好,可能哭得这么响的,应该养得差不多了。   “就这样,我也只盼着他能这般哭闹呢。”大福晋话虽是这么说的,可脸上却肉眼可见的松快,可见她的小阿哥确实养得不错。   既然提起了孩子,两人就有说不完的话了,所以赵小金被忽略了。不过正好,她也不想跟大福晋说上点儿什么。   “庶福晋,庶福晋?”只是,她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   神游不知到哪里的赵小金被憨珠儿叫了回来:“什么?”   “庶福晋想什么呢,是不是还想着畅春园的日子,所以人在宫里了,心还在那边儿呢?”大福晋说起了玩笑话。   “是啊,明儿就回了。”此时的赵小金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呦,这么急,可是那边儿有什么好玩的等着你?”大福晋挂着笑,好像多次找上门被拒的事儿从没有过。   “没,只是畅春园那边清静,我都习惯住那边了。”赵小金随便找了借口,“宫里虽好,可就是没有那边自在。”说完了,她就玩起了自己的金手镯,不太想要继续开口的样子。   “是啊,畅春园是个好地方,万岁爷近几年去的也多,也就不怪庶福晋想住在那边儿不挪动了。”可惜,大福晋还是有话说,“我就想着,我这身子还需养着呢,是不是也该去那边儿清静清静。”   赵小金不搭话,可三福晋总不能眼见着场面冷了吧。看来,大福晋确实和十一弟的庶福晋不太对付,似乎和生产那日关系不小。   “这大阿哥还跟着万岁爷在外面儿呢,大福晋可走得开?”她找了正经的理由。   “唉,就是走不开,所以才只能想想了。”大福晋很快就回了,语气上跟方才软和了不少,好像之前说话的不是她一样。   然而赵小金是铁了心不说话了,不管是三福晋开口,还是大福晋开口。所以一下子,也就另外两位有一搭子没一搭子地一来一回着。   “庶福晋,五福晋还需些时候才能到,您再等等。”王小海从外面进来,给大福晋三福晋见了礼后,才在赵小金身边悄悄说了。   “我在这儿坐着也没什么事儿,倒是你家阿哥爷,这大半天儿站下来了,可还好?”   “回庶福晋,阿哥爷看着还好。奴才就是过来跟您说一声,奴才这就回了。”王小海就是被派来看看,自家庶福晋有没有受委屈,他可是知道大福晋不受自家庶福晋的欢喜。   “嗯。”   王小海走了,这屋子里正式没人说话了。   三福晋看看对面转着金镯子的小姑娘,年纪小小的,穿着一身红色,满身的打扮可没有一点儿庶福晋的样子。上元节的时候,万岁爷可是明说了,就让她穿红,这和嫡福晋有什么区别呢。   十一阿哥年纪小,远没有到大婚的时候,如今两人两小无猜的,连多坐一会儿都要派人进来看看,可见平日里都是怎么相处的。加上,小姑娘还是十一阿哥的救命恩人,这样儿的情分,就算再来别人,也是比不了的。   她一个嫡福晋,如今还生了三阿哥的嫡长子,可却坐在这里很是羡慕她。瞧瞧,人家想不理大福晋就不理大福晋,是一点儿没带顾及的。哪像她,见大福晋被冷落,还得赶着找话说。   前面儿坐着的大福晋也是心里一通儿乱弹琴,乱着呢。她是得了消息,畅春园从他们走后,就是有大动作的,可惜打探不到什么。今儿早早地过来,就是想探探口风,没想,人家还记着前头儿的事儿。   可那又怎么样,她是大福晋,而她只是十一阿哥的庶福晋。如今能在一屋子里坐着,那是她不说,不然,她是连这个门儿都进不来。就这,嘴上还跟缝了针一样。   越想越气,大福晋又想开口了。   “憨珠儿,咱们去院里看看。”赵小金坐着有些不舒服,一直被人盯着,不管是大福晋也好,三福晋也好,她都不想与她们交谈了。   向两位福了福身,她就干脆走出了门儿,可把正要说话的大福晋气着了。   “憨珠儿,我怎么就觉得不太对劲儿,那大福晋不会真住到畅春园去吧?”出了门后,她们也没走远,就在院子里。   “哪能呐,要去畅春园,那可是要万岁爷准的。”憨珠儿放低了声音,也让阿九注意着旁边儿,“不过,今儿这大福晋可能有探您口风的意思,您自己小心点儿。”话里话外,都是畅春园,怕是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   “嗯。”赵小金就盼着这五福晋赶紧进门儿了。反正,她不来,她是不会进去里面儿的。   好在,五福晋总算慢悠悠地进门了。前头,热闹的声音逐渐响起,赵小金她们也被引着去了前面儿。可惜,一整套的流程,她只看到了进门跨马鞍,也没有所谓的拜堂,反正人就直接领着去新房了。   随着大流,赵小金也进了新房。隔着喜帕,其实看不到什么,不过就是感受这喜气儿。新床前,大福晋和三福晋正在五福晋面前儿说着吉祥话儿,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也一样。   “快快,那是你十一弟的庶福晋,天生的好运道,让她来给你说说吉祥话儿。”赵小金站得远了些没听清,却也第一时间看到里面的人儿都望向了她。   “对对对,还得请庶福晋说说话儿。”一下子,这新房里都等着赵小金上前了,就连仅容一人过的道儿都给让出来了。   “庶福晋快去,都等着您呢。”旁边儿,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也催道。 第60章   赵小金被推到了五福晋的面前, 可是一时之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谓的吉祥话,不过就是几句祝福语, 比如刚才她听到的那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等等, 都是些挺简单的话儿。只是, 她下意识地不想说。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跟之前刚来这边儿的时候,被那妇人拉走时差不多。不过这回更多的是, 她自己不想。   她的沉默, 让新房里同样沉默。大家都神色怪异地看着她,好像是看着一个不知道一点礼节的人, 说的明白点儿,就是在看一个不知道好歹的人。   可转念一想,只是说两句好听的话儿而已, 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儿。赵小金也不想在五福晋大喜的时候, 闹出不愉快, 就随着她们的意思开了口。   反正颠来倒去的, 也就是这些话儿。   然而,她明明张了嘴巴, 就是没有声音出来。赵小金慌了, 她看到了大家看她的眼神儿,是以为她故意地不说吗?不, 不是的, 她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会这样?   憨珠儿很快来到了她的身边儿:“庶福晋,您怎么了?”   赵小金没法说, 只好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摇了摇头。她听到很快有人接着说起吉祥话, 而她逆着人,走出了新房。   “您不能说话了?”憨珠儿也是不太相信的,毕竟刚才还与大福晋三福晋她们说过话,也和她说过话的。   赵小金点头,又试着张了张嘴,一声明显的“啊”出来了。她吓得捂上了嘴,又不明白怎么声音又回来了。   “您别急,等回去了找个太医看看。”除了刚才在新房的时候,庶福晋短时间背对着她,其余时候都是在自己眼里的,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失声了呢。   而现在,这又是好了?   赵小金没再进去新房,而是往前走,她不是很想待在这地方了。   因为大喜事儿,乾西五所的二所里,到处都是人,她往外走,看到的人也只是多看一眼,并没有多留意。顶多,就是脑子里一晃,这谁啊?   赵小金远远地看到了站在五阿哥身后的光头阿哥,他有些安静,和另一边儿拉着人的九阿哥完全不一样。也不管他看没看到,她反正是出来了。   才走出没一点儿路,刚才的热闹就好像已经离得很远,那些说话声、笑闹声都渐渐地听不到了。   “憨珠儿,我又能说话了。”她也没想瞒着人,就直接开了口。   “庶福晋,您就是刚才那一会儿开不了口吗?”憨珠儿基本确定就是这样了。   “对,很奇怪的事儿,刚刚那一会儿,明明想说话的,就是说不出来。”赵小金弄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确实是件儿奇怪的事儿,憨珠儿也是没有见识过。她只知道,人在受了惊后,可能会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慢慢是能好的。可是方才,庶福晋是受到惊吓了吗?   也是说不准的,还得找太医看一看。   回到了北五所,这里就安静了许多,赵小金说了一句想躺一会儿,憨珠儿就给铺好了床。等她睡下,才退了出去。   “怎么回事儿?”外边儿,阿九问话。刚才新房的时候,人太多,也就憨珠儿跟了进去。   憨珠儿把话简单说了,还加上了自己的猜测:“许是,庶福晋的福气儿,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享到的。”   “也许你说的,也没错。”这么长日子下来,阿九也是都看在眼里的。   先不说十一阿哥本人,就说忙着要沾福气儿的大福晋,她虽生下了小阿哥,可她本人看着就长不了了。她习过武,看人神态和脸色,还是能看出点儿一二的。   再说惠妃娘娘,自打与庶福晋照过面后,她在宫里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了。先不说手底下的奴才们被扒拉了一遍儿,出了好几个吃里扒外的,就连身边的贴身嬷嬷,都被拎进慎刑司了。好歹是万岁爷如今后宫的首位,这事儿出的,就不太体面儿了。虽然没有大肆宣扬,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三福晋四福晋暂时看不出什么,许是接触不算多,也没有太大的恶意。   到了太子妃,她本人倒是没什么,就是毓庆宫里其他的侍妾格格们,这段时日有了身子的,似乎都好好地滑了胎。就连自己都不知道有身孕的,也能平地摔了跤,没了孩子。   太子对此已经很是怀疑,怀疑这一切都是太子妃所为。   胤禌回来的时候,天不但黑了,也过了他平日里休息的时间。他知道小姑娘提前回来了,王小海早说了,可他不知道回来的人一睡下,就没起来过。   “叫过了吗?”   “奴才叫过了,庶福晋一点儿醒来的迹象都没有。”憨珠儿连太医都找了,只说是睡着了,不碍事的。   小姑娘这会儿睡得正,露在被子外的小脸也是红扑扑的,看着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胤禌先把之前的事情给问仔细了,顺便洗了漱。   “那便再看看,都下去吧。”他躺了下来,确定人是正常呼吸后,才把油灯给灭了。   赵小金这一睡,就睡到了天大亮,她自己还懵懵的。   “醒了?”已经起来的胤禌看她和往常并无两样,只是照常醒来,心里算是放下了。   “嗯。”在憨珠儿和阿九的帮助下,赵小金重新穿戴好,来到了外间儿。   这时候的外面儿桌上,已经提前摆开了膳食,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咱们什么时候走?”大概填了一半肚子后,赵小金提起了回畅春园的事儿。   “不急,你之前好好的人儿,回来就睡了一半天儿的,我有点儿不放心。咱们再住一日,确定你无事的,再启程。”好的太医都在宫里,畅春园虽也有,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睡了那么长时间?”赵小金没反应过来,“对哦,我回来就睡下了,醒来还是这时候。”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睡得倒是挺香的,一觉醒来,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你就贪睡吧。”胤禌只把这说成了她爱睡,倒是没提其他。   “对了,我昨天很奇怪。”赵小金也不否认自己爱睡,就把昨天的事儿都给说了,“那五福晋我都没见着呢,她可别以为我不给她说吉祥话的。”她就是有点儿担心,五福晋还是和别的福晋有点儿不一样的。   “那晚些时候我再上门一趟,去跟五哥说一声,你不是故意的。”胤禌安慰她。   其实这事儿没必要,若是五福晋真是这么想的,说了也没用。说不定往后遇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儿,她就把一揽子事儿都推给小姑娘了。理由还是现成的,我那十一弟的庶福晋在我大婚之日,就是不说点儿好听的,害得我这往后的日子里都不能如意了。   人要问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那庶福晋带着好运道呢,但凡说过两句好听的,她也不会如此云云。   确定五阿哥已经带着五福晋回了乾西五所后,胤禌就出门了。   “十一弟这是?”刚带福晋从翊坤宫回来的五阿哥也是才坐下没多久。   “十一是来给五哥赔罪的。”胤禌把昨儿发生在新房里的事儿给重复了一遍,“都是弟弟的不是,还请五嫂别怪她。”   “不怪不怪,你那庶福晋年纪小小的,怕是没见过这阵仗,一时开不了口,也是正常的。”五阿哥其实早就听说这事儿了,只是没想到十一弟还会特意上门解释。   “那就多谢五哥包含了。”   等到胤禌出了门,就在后面儿的五福晋出来了:“爷,那是十一弟吗?”   “是他。”五阿哥喝了口茶后才点头。   “奇怪,怎么方才在额娘的翊坤宫里,不见十一弟呢?”新媳妇儿给婆婆磕头,九阿哥都在了,怎么十一阿哥不见人影。   “今儿他们要去畅春园,之前就跟额娘打过招呼了。”这事儿,他是知道的。不过他也好奇,十一弟究竟在畅春园做什么,要回得这样急。   “原来是这样。对了,爷,昨儿个妾身听说十一弟的庶福晋也到了新房,只那时候妾身头上还有喜帕呢,就没见着。真真是可惜了,那可是个妙人儿。”五福晋对那庶福晋也是有所耳闻的,知道自己要嫁进宫里了,怎么能对要打交道的人,一无所知呢。   听到自己的福晋这样说,五阿哥看了她一眼,一时没说话,倒让站着的福晋心慌了一下。   “看样子你也是听过那十一弟庶福晋传言的,可传言毕竟是传言,当不了真。往后,就不必挂在嘴上了。”就因为这些传言,那庶福晋不知道背了多少锅。可是那日在无逸斋的人都知道,传言当不了真,但是人是有真本事儿的。   不然,上元节那天,他皇阿玛也就不会那样说了。   “是,妾身晓得了。”五福晋僵了一下,还是笑着应了。   不远处的毓庆宫里,太子妃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摸着件儿红衣服,正听着奴才汇报。   “这么说,那五福晋是个没福的了。”她轻喃着,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回娘娘,有福没福的,奴才不清楚。可今儿十一阿哥去赔罪后,那五福晋说了庶福晋的话儿,确实被五阿哥训斥了。”低着头的太监说着最新打听来的小话儿。   “你做得好,赏。”一锭小元宝给了出去。   太子妃想着最近宫里的变化,又想到了自己这里那些侍妾格格们接二连三地滑胎,就更抓紧了红衣服。滑得好,滑得好,她都没生下小阿哥呢,那些人,又凭什么。 第61章   光头阿哥出门了, 赵小金无事,就在院子里遛弯儿。上回说北五所里的人要换,这次回来, 确实见不到熟悉的面孔了, 也不知道阿霞几个去了哪里。   “庶福晋无需担心, 他们就在后面十三阿哥处当差。”憨珠儿扶着她, 把几人的去处给说了。   “哦,那倒是挺好的。”十三阿哥人不错, 不会亏待他们的。   赵小金继续走着, 又绕了一圈儿后,看到一个面生的太监躬着身从门口方向过来。她停下, 而阿九已经走上前去了。   “庶福晋,是永和宫的德妃娘娘,她派人来送礼了。”那人是这么说的。   “德妃娘娘, 给我送礼?”这好端端的, 送什么礼?加上之前她叫人去畅春园找而她没去, 不结仇都是好的, 还送礼?赵小金可不觉得这是好事儿。   不过人既然来了,总要看看的。她也没回屋, 就在这院中见人吧。   一个带笑的上了年纪的嬷嬷走了进来, 她穿着比一般的宫女要好多了,可能是德妃身边儿的人。手里, 拿着个不起眼儿的小盒子。   “给庶福晋请安, 庶福晋您安好。”她的礼特别稳,看着就是经年累月堆出来的。   “起来吧。你是德妃娘娘身边儿的?”赵小金抬手, 做了个起身的动作。   “回庶福晋,奴才是德妃娘娘身边儿的嬷嬷。”那嬷嬷起身后, 并不抬眼,只恭敬地回话。   “那你今日来是?”赵小金发现了,这人不问,她就不多说一句。   “回庶福晋,娘娘派奴才来,是来给您送谢礼的。”小盒子被她高举过头顶,递了出来。   然而没人去接。   “我想不到要让德妃娘娘谢什么,你知道吗?”赵小金的语气是真带着问去的,特别疑惑。   “回庶福晋,娘娘说了,这回谢您,还是因为十四阿哥。上回去畅春园,十四阿哥对您言语有冲撞,娘娘知道了,已经说过十四阿哥了。阿哥爷知道自己错了,这回给万岁爷的文章里,还特别提到了这事儿,也得了万岁爷的夸奖。所以啊,娘娘要谢谢庶福晋您。”说完,她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   绕了这么大圈儿,也能扯上送礼,赵小金也是佩服的。她看了憨珠儿一眼,见她点头了,就让她把盒子接过来。   “那是十四阿哥自己有本事儿,可扯不到我身上去。不过,既然德妃娘娘的礼都送上门了,我这儿不收,就显得小气了。东西我收下,替我谢谢德妃娘娘。”好歹也是在宫里快一年的人了,这些场面儿话还是能说两句的。   赵小金让憨珠儿送人出去,顺便把盒子里的礼当面验验,然后让那嬷嬷签字按手印,免得以后说不清楚。这道手续,还是挺好的。   憨珠儿很快回来了,她把小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只白玉手镯。手镯上还缠着细细的红线,红线里又有一对儿福字。   “收起来吧。”东西看着不错,可惜,她是不会戴的。   七公主的事儿才过去没多久,德妃娘娘既然一开始会去找她,那也是信了那些传言的,不可能因为十四阿哥的那些小事儿,就很快不计较了。   赵小金知道很多事情都和自己没有关系,是别人硬扯上去的。只是,这么多事情发生过,她也是会想深一点儿,也宁愿把人想坏一点儿。就像光头阿哥说的那样,别相信任何人,至少别相信那些明显有过不好交集的人。   比如这个德妃,之前的惠妃,拿了她假衣服的太子妃,让她不愿意见面的大福晋,喜欢跟光头阿哥对着来的九阿哥,起过正面冲突的十四阿哥。   想想,这才多久,她就跟这些人不和了。明明什么事儿都没做,怎么就要防着了呢。   “小心为上,总比出了事后再后悔的要好。”回来的胤禌见小姑娘数着要远着的人,不但不反对,还让她也要对其他人注意起来,“畅春园的事儿,书馆的事儿,瞒不了多久的,有些人都已经猜到了。往后,巴结你的,亲近你的,会更多,他们都想从你身上得到点儿什么。”   只要是有利于己方的,是人都会搏一搏。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他皇阿玛。   “其实我——”赵小金想说什么,可她的嘴直接被胤禌捂了。   “别说出来,我怕自己都忍不住。”胤禌摇头,“就这样挺好的,偶尔你想到了,可以说,也可以做,没必要一口气都说出来。”不然,他忍不住,他皇阿玛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让奴才们围着了。   好东西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儿。等畅春园的土豆收成了,这事儿他们就不能再沾手了。而书馆的事儿,从头到尾都只是嘴上说说,连面儿都没露,就算人猜到了,只要他们不承认,那就跟他们无关。   不然,毓庆宫的太子殿下及他身后的那些家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其他的皇子阿哥们,甚至都能联手对付北五所,只为了保持如今面儿上的平和。   十四阿哥才十岁,就知道写文章讨皇阿玛欢心了。其他更大的皇子阿哥们,哪里是好相与的,只会更难缠。   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亲哥哥们都靠不着,她拿出来的东西越多,越保不住。   “别急,再等等。”等他再大一些,手里有人了,到时候小姑娘想怎样,那都是没关系的。   等啊等啊,终于等来了土豆的收成日。   畅春园里,所有人都等着赵小金一声令下。没错,大家就是相信有始有终,既然一开始她敲响了下种的铜锣,那么收成之时,也该她来。   同样的一声“咚——”响,早就准备好了的人拿着农具弯着腰,小心再小心地挖起了自己脚边儿的土豆儿。   赵小金没走远,放下了铜槌后,就站在离得最近的地方看着。其实,她挺紧张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每个坑里的土豆没有预想的多呢。   “别多想,你用箩筐都能种出那么许多来,还怕这上好的地里种不上来么。”胤禌就站在她旁边,看她盯着眼前已经能见到一点儿黄皮儿影子的土坑,一眼不眨的,就猜想她是怕收成不行。   “嘘——”这时候,可别分她的心,她已经看到最上面的土豆了。   好吧,不扰她。   胤禌瞪了眼发出笑声的王小海,就安静地站着了。   “出来了!出来了!”第一箩筐的土豆已经挖出来了,不过不是赵小金盯着的那边儿。   很快挖出来的土豆就被送到了最前面儿,土豆不算大,不过挺多,一个挨着一个的,单箩筐最上层,起码有十来个了。   等着第一箩筐的时候,觉得时间好像很长,可等到这田边儿都是装着土豆的箩筐时,时间又好像过得很快了。   赵小金看着装满土豆的箩筐被人一趟又一趟地运上来,堆堆叠叠的,空出来的地儿已经快没了一半儿。   “这下,你该放心了。”单这个收成量,说一句丰收一点儿不为过。   赵小金点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接下来的场面儿,也用不上她了,站这边儿还碍事儿,就先走了。   “是啊。”她已经不惦记着吃了,这些,除了要挑出来做种,其余的,都要拿来给膳房练手。   按着皇帝的意思,这批收上来的都将分到周边儿几个地方,继续种。下半年再收上来,等来年再种。这样一年两次种下来,土豆就会越来越多。加上各地都在归拢起来野生的,会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儿,以后,能养活很多人呢。”赵小金也是这段时间里被科普的。   原来,真的有人吃不上饭饿死的。不是不肯干活,而是收成不好,每年的粮食都要看上天的脸色。富庶点儿的地方还好,稍稍一穷苦的地儿,听说连草根儿树皮什么的,都能成抢手货。   你做的好事儿可不止这一件儿。胤禌听了,没说话,只是拉起了她的手,不放开。   一个多月后,皇帝要回来了,还是太子带着诸大臣前去迎驾。三天后,留在宫里的诸皇子在宫门前迎驾。   一下御座,皇帝就看向前面站一溜儿的小儿子们。他们都正经跪着,山呼万岁。叫起后,他虽看着儿子们,可盯着十一的时间最长。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得到了。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皇帝心情甚好地回了乾清宫。   畅春园早就把收成之日的情况给报上去了,后面又加上了具体的数目,可折子终归是折子,他还需要从自己信任的人口中得到确定。   十一点头了,他的心也就踏实了。修整几日,就去亲眼看看。   皇帝莫名的叫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找不到头绪。一路上来,可没有什么大好的事儿,怎么好端端地就这样了。可是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想知道,所以都在猜测。   太子殿下扫了一眼那几个留在宫里的弟弟们,虽没有看出什么,但他直觉跟他们中的一个有关。不说几个,是因为这几个里,走在一起的都没什么出息。   也有人把目光放在了这群皇子阿哥身上,也有这面儿的想法,就是看来看去,看不出这几人能做什么,让万岁爷这般高兴。   不过,有一个不太好说。   太子殿下突然想起了无逸斋里,十一弟说书馆的事儿。这个从来没有冒头的弟弟,说起这些来,可是拦都拦不住。可这事儿据他所知,已经有专人去办了。难不成,他又干了什么别的? 第62章   四天以后, 也就是五月二十日,皇帝再带着大队人马幸畅春园。不过这回,几个怀着身孕的人像太子妃、四福晋这样的, 就没有跟随了, 大福晋也因为身子的原因留在了宫里。   住的还是西花园的荷池四所, 不过这回因为对面儿虽然还住着大阿哥, 但大福晋不在,赵小金心里头就没有那么防备了。   “这回要住的时间挺长的, 咱们东西都带齐了吧?”听光头阿哥之前说, 起码要住到七月去。   “庶福晋您放心,都带着呢。真要忘了, 回去拿也是方便的。”憨珠儿正把首饰从箱笼里拿出来,“对了,庶福晋, 宜妃娘娘那边来人传话, 说等安顿好了, 就过来给您量量身。您正长身子呢, 衣服尺寸该放大些了。”   确实,赵小金的个头又长了些, 粗看不是很明显, 可衣物都是量身裁的,长高点儿, 就能看出来了。   差不多用完了饭后没多久, 这人就上门了。   “庶福晋,娘娘说了, 那些手镯手钏什么的,您就该穿金戴银的。旁的无论是玉还是翡翠, 那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才用的。您看看这些,可欢喜?”这人上门除了量身,还带了个不小的盒子,一打开,全是金光闪闪的东西。   “宜妃娘娘已经送了我不少东西了,你看我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娘娘给的,怎么好意思再要娘娘破费呢?”赵小金也喜欢好看的首饰,可这回,真的太多了。   胤禌探头过来一看,也是皱起了眉:“到底怎么回事儿?”盒子里的这些加起来,怕不是足斤了。   “十一阿哥您别生气,还不是娘娘听说永和宫那边给庶福晋送了个白玉的镯子,这不……”娘娘是怕庶福晋戴了白的,破了好运道,进而坏了十一阿哥的身子。永和宫做的事儿,那就没有不带目的的,翊坤宫可是领教过了,自然不敢轻怠。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可胤禌是明白的。他就是年幼时在永和宫吃了亏,往后再不敢轻言信人了。他做主收下了这一盒子,等人走了后,就坐到了对面儿。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没说过。”   “就五阿哥大婚的第二天,你去了乾西五所,我那会儿正在院中散步呢,永和宫的一个嬷嬷就带着镯子上门了。”当时好像是问了光头阿哥关于五阿哥的反应,就忘了说这回事儿。   怎么,难道这是很重要的事儿?赵小金不解地等着光头阿哥说明。   “这事儿说来就话长了,不过你得先告诉我,那镯子你没有碰过。”胤禌可一点儿不希望小姑娘沾上一点儿半点儿那边的东西。   “没,就看了看,让憨珠儿收起来了。”赵小金摇头,看样子她那时候不碰,是对的。   “那就好。”胤禌的眼睛看着小姑娘手上的金镯子,有那么一刹那失神,是该给她说说这永和宫一贯的小伎俩了。   “就先给你说说德妃这个人吧。”他提起来的时候,连个娘娘都不愿意带了。   德妃,十二年的时候经内务府选秀入的宫,年十四岁。十七年十月生下了四阿哥,由承乾宫当时的佟佳贵妃代为抚养。一年后也就是十八年的十月,刚满二十的她怀着皇六子,给单独晋封为德嫔,占永和宫主位,并在十九年年初生下了六阿哥胤祚。二十年皇帝大封后宫,她晋德妃。   二十四年,胤禌出生后,就被抱到了永和宫抚养。   “那时候,我身子就弱,到三四岁了,还常常在床上躺着,没力气走动。”原先,这些事儿其实都模糊了,只是重来了好几回,反反复复地,胤禌就算自己不记,脑子里也是印得深刻的。   那一天,身边的嬷嬷不在,他有些憋不住了,就自己慢慢爬下了床。可到了往常的地方,硬是没找到恭桶,叫了几声也没见人应后,就只好挪着小身子出了屋子。   每个殿都该有恭桶的,他就凭着本能走到了最近的殿里,果然,找到了。可还没有用呢,有人说话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那时候不知怎的,他就是没出声,反倒是把话听清楚了。   “其他的,也就不细说了,就跟你说说最重要的。”胤禌看了看没走的憨珠儿,“这事儿发生的时候,你们慎刑司可还没有这会儿风光呢。说话的正是德妃,她在佛像面前说起了一件往事。”   十六年大封后宫的时候,除了前面儿封了皇后,封了贵妃以外,后面一口气封了七个嫔位。结果两年后,德嫔突现。皇帝要在嫔位中封四妃的消息早就有了,那么那会儿八个嫔位,怎么才能成为四妃之一呢?自然是竞争对手越少越好了。于是经八旗选秀进宫的安嫔、敬嫔,这两位出身最高且还是当时的八嫔之前两位,就成了德嫔娘娘下手的目标。   “具体怎么做的,她没说。反正后面二十年再次大封后宫的时候,安嫔、敬嫔就查无此人了。”胤禌给了她们消化的时间,也顺便等等憨珠儿是不是能透露些什么。   “这事儿,就是笔糊涂账。”憨珠儿知道得也不多,“案卷已经封了,是不是当时的德嫔所为,已经不重要。安嫔、敬嫔落得如此下场,还是自己经不住诱惑,走了岔路。”   “她们做什么了?”只有赵小金满脸的问号,不解地看着他们。   “她们做了错事,而这错事是当时的德妃一手促成的。”胤禌又说回了当时,“我躲在后面儿,听到了她说的话。其实,那会儿哪能听懂什么呢。”   只是站久了,实在没忍住,他就直接站那儿解决了。这声响被听到,人也就被德嫔看到了。小胤禌被抱回了屋,换了身衣服后,发现身边的人都不认识,喝的药也越来越苦了。   “不不不,这药她还不敢动手的。”胤禌否了,“她就是不让我下地,但凡出门儿,总让人抱着我。吃食上,也没亏待,就是没点儿实际的,饿得快。”   可那时候,他哪知道这么多,等搬到乾东五所了,才知道自己跟别的皇子阿哥,差了可不止一点儿半点儿。   好可怜。   赵小金想到了被养得胖乎乎的弟弟,他整个儿就闲不住,不是嚷着,就是爬得到处都是,能安静下来的时间实在是不多。可光头阿哥小时候,本来身子就不好,长时间在床上,不让走不让动,还限制了吃的,人怎么能好起来呢。就算招了太医,也都说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   德妃娘娘这做的,是一点儿不明显,可目的达到了。   “她能用两三年的时间这么对我,还让人找不出毛病,就已经很厉害了。”至今为止,大家都认为十一阿哥是天生的病弱,怪不了任何人的。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憨珠儿没查出那镯子有什么问题啊?”赵小金想到了光头阿哥说这些的起因。   “镯子本身肯定不会有问题,但咱们不能保证往后它碰到了别的什么,就一定不会有问题。”德妃做事儿,一贯这样儿的,让人抓不到什么把柄。   “憨珠儿,锁起来,锁起来。”把那镯子给锁死了,以后就别出来了。   晚间躺在床上的时候,赵小金睡不着。   “小时候的事儿,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啊?”她上幼儿园的事儿都不怎么记得了,只记得那么大的房子,就她自己一个人玩儿,住家阿姨常常自己玩自己的,也不理她。   “想多了,就记得了。”都回了好几遍了,再不记得,被人害了,就是自己活该了。   胤禌已经能平静地面对这些了,一回回地重来,之前的事情也能说得心平气和。今儿讲出来,只是让小姑娘多点儿戒心。   “那已经很厉害了。不过,她真这么对你,你没有跟宜妃娘娘说吗?”   “那会儿我和额娘是见不上几面的,每回见面,身边都有德妃的人,根本就没机会说起来。”这点儿上,被抱养的皇子阿哥们都一样,六岁之前基本和额娘处不了多少时间。   “也是,不然按着宜妃娘娘的性子,估计早就揭发出来了。”赵小金猜测。   那还真不一定,当时宫里的情况和十年后的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想法,胤禌就先不说了。今儿说得够多了,能先把这些记住了,把该注意的注意喽,那就是说对了。   “睡吧,明儿皇阿玛那边,说不定会召见。”他拍拍被子,让小姑娘早点儿睡了。   “嗯,安。”也是,还有明天的事儿呢。赵小金道了晚安,就不再想东想西。   “安。”胤禌等了一会儿,等来了平稳的呼吸声时,才放任自己去睡。   可是,他和小姑娘不一样,这么久了,这睡不着的毛病还是在。尤其今天说起了以前的事儿,就更睡不着了。   其实,德妃还是粗粗说了当时的事情的,只是憨珠儿毕竟是皇阿玛那边派来的,他说得细了,皇阿玛不定还怀疑他给德妃上眼药子呢。   德妃给安嫔、敬嫔的法子,其实没什么,就是说了只有有子的嫔位才有可能晋到妃位。而当时,惠嫔、荣嫔、宜嫔加她自己,都是有孩子的。这就让安嫔和敬嫔下了决心,要怀上龙胎,甚至不惜信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安嫔的永寿宫里,被发现了办成太监的男子,而两人又同时牵扯到了谋害皇子的事儿。几乎一被发现,这两人就注定了走的是死路。   没错,晋封妃位,确实看有没有龙子,可更看身后的身家背景。那会儿的后宫,可不仅仅是他皇阿玛的后宫。 第63章   同一个夜里, 德妃娘娘睡得也不好,因为她养着的十五阿哥一直喊着冷。   “小十五啊,告诉德额娘, 还冷吗?”五月的天, 照理是不冷了, 不过她还是让人给拿了一床被子过来, 盖在了十五阿哥的身上。   “德额娘,还冷。”三十二年出生的十五阿哥如今五岁了, 他一向健康活泛儿, 照料他一点儿都不费事儿。可这回,这冷得也是莫名其妙了。   德妃娘娘不是没有怀疑这孩子是故意的, 就是为了让她睡不好。可这段时间里,他也没有见生母王氏,身边儿人还都是她自己的, 应该不会的。   一番折腾, 匆匆招来的太医也没看出什么, 十五阿哥也困了。本想着, 这晚上就这么过去了,没想, 刚躺下没多久的德妃娘娘又被十五阿哥梦中的叫喊声给惊醒了。   畅春园里住的地方不算大, 为了就近照料孩子,德妃娘娘就让十五阿哥睡在了外间儿, 两个奴才一块儿守着。谁曾想, 他还是闹起来了呢。   人是没醒,可这叫声可把人给吓醒了。   “别走, 你别走,跟我玩儿啊。”十五阿哥人好好地躺在床上, 眼睛也是闭着的,可双手却伸在外面,不断挥着,抓着,好像他面前有个人儿似的。   “娘娘……”两个奴才已经跪在地上了,胆儿小的那个早就缩成了一团儿。   “闭嘴。”德妃娘娘向来不信什么鬼神,偶尔拜个佛已经是难得。可就是这样,几年前还是出了岔子,导致她后来去佛堂,也不再说话,而是直直跪着了。   十五阿哥今儿这番举动本就不合常理,难道,是被魇着了?她大着胆儿伸过手去,将手放在孩子乱挥的两手之间。   “额娘,额娘,陪我玩儿,陪我玩儿啊。”十五阿哥的手一下就抓住了德妃娘娘的不放,嘴里还不断嚷着“玩儿啊”。   这不是小十五,小十五从来不说“陪我玩儿”,还在“玩儿”这后面加上了上扬的尾音。   “……胤祚。”这是她的胤祚啊,是胤祚还没走,来找她这个没用的额娘了吗?   德妃娘娘病了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出来了,传到胤禌和赵小金这边的时候,还晚了些。   “你说什么,你要上门去看望?”赵小金不明白了,不是那德妃对光头阿哥不好么,怎么她生病了还要自己送上门儿去。   “按理,我幼年在永和宫长大,也得叫她一声‘德额娘’。如今她病了,上门只是个礼数。”胤禌也不想去的,可面儿上的孝道还是要尽的。   “可是,为什么要我一块儿去呢?”她是被点名的。   “听那人话里的意思,病了的事儿皇阿玛应该也知道了,她就特别提了你。”胤禌对这点儿很是看不上,可人做得光明正大的,偏又躲不了,“德妃为了让你也去,这心思都用了,怕你不理,连皇阿玛都搬了出来。”   “真是太坏了。不是觉得我有福气嘛,走,给她带点儿去。”赵小金一等憨珠儿梳好头,整个人儿就站了起来,准备去德妃娘娘的床前瞧一瞧,她到底病得是多厉害。   到的时候,碰上了正出来的四阿哥,他脸色不怎么好,只点了下头就走了。   “他不会还在气两个月前的事儿吧?”赵小金对四阿哥的脸色有点儿怕。   三月份的时候,他家四福晋生子,还来畅春园找过她呢,不过被她回了。听说四福晋不是很好,出了月子还在乾东五所养着呢。这可不能怪她,要怪,就怪四阿哥自己,听说他府上现在还有个大着肚子的,差不多就是这两个就要生了。   赵小金在五阿哥大婚后,也明白了那些皇子阿哥们原来在婚前,都已经有了庶福晋或者格格什么的,甚至有的已经有了孩子。就像太子,太子妃嫁到毓庆宫前,毓庆宫里就有两个小阿哥和两个小格格了。还有五阿哥,原来在大婚前也就是去年,他也有了一个小阿哥。连七阿哥身边,也有怀孕的人了,说是今年年底就会生。   这也真是……   她找不到话说,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去想这乱七八糟的,也不愿去想这些。   “这时候,他估计是在里面儿气着了。”胤禌见小姑娘还在看已经走远的四阿哥,“不用怕他,他就是这样一张脸。”听说小的时候,也是和里头的十五阿哥一样招人欢喜的,就在不知怎的,长大了,变成这样儿。   “嗯,那就是十五阿哥?”回过来的赵小金顺着光头阿哥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儿正背着手在不远处踱步呢,还像模像样儿的。   “是他,背三字经呢。”待走近了点儿,就能听到他在干什么了。   “小十五见过十一哥。”小人儿“啪嗒啪嗒”地跑了几步过来,小手一拱,向前弯了身子。   这一弯,可把光脑袋后面的一小戳小辫子给漏了。看上去,比那些大人们留着的,可可爱多了。   “他挺好玩儿的。”等着通报的时候,赵小金来了这么一句。   胤禌正想回说什么,里头的人出来了:“十一阿哥,庶福晋,您两位里面请进。”   德妃住的地方,布置得雅致,窗台前放着一插瓶,上面儿的兰花开得不错。隔着屏风,两人给她行了礼。   “起来吧,难得你们惦记着。”德妃娘娘看身影是靠坐在床头的,说完还停下了咳上一声,“坐。”立马有人把绣墩儿拿了过来。   “谢德额娘。”   “谢德妃娘娘。”   “本宫这儿,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昨晚儿受了凉,今儿一早就乏得厉害。万岁爷也是,把事儿给传的,劳你们跑一趟了。”许是知道两人上门意愿不高,这话儿都被德妃娘娘给说前头了。   “德额娘哪里的话儿,都是十一该做的。这天儿还没进夏呢,夜里还是凉,德额娘您保重。”胤禌也客气。   “好,好。”德妃连连点头,“这就是你的庶福晋啊,咱们还没近处见过呢,都是远远瞧着。可站过来让本宫看看,不用近,就屏风边儿好了。”她把话儿转向了一边安静坐着的赵小金。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赵小金闻言,倒是没有拒绝。既然上门了,见一见也没什么。于是就站了起来,照她说的,来到了屏风边儿。   这时候的德妃娘娘即便脸色差了些,也是能看出她脸上的温柔的。披着发只露了一半儿寝衣的她,看上去又娇又弱,是那种会让人想忍不住去保护的。   “真真是好颜色,再过几年长开了,可算是咱们这宫里的一朵娇花了。”德妃娘娘夸着赵小金,还不忘上下打量,“咦,上回送去的白玉镯子不喜欢吗?不喜欢也没事儿,本宫这儿金的银的翡翠的都有,这都来了,就挑一件儿回去。”说着,就让人去取了首饰盒来。   “德额娘不忙。”胤禌站了过来,“多谢德额娘的好意,那镯子甚好。只是她如今身上戴的,都是成套儿的。翊坤宫那边儿送来的人说,还专门送去开了光呢。”所以,就不好戴别的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倒是本宫的不是了。”德妃娘娘低头又咳了一声,“你们难得上门一趟儿,这身子就是不争气儿。”   “德额娘会好起来的。”   “德妃娘娘会好的。”   等到找小金也说了会好后,德妃娘娘终于放人了。从里面出来,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没想到,德妃娘娘长这样儿,是那种看了就想让人保护的。”等走远了,赵小金才说自己的看法。   “是啊,德妃娘娘一向如此。”胤禌看了小姑娘一眼,确定她没被里面人的面相骗了,才继续走。   而屋里的德妃娘娘,此时正坐起身,由着贴身嬷嬷扶着,进一碗滋补的汤药。   “行了,都在外面儿守着吧,本宫静一静。”然后,就把人都赶出去了。   一个人靠坐着的德妃娘娘,不免又想起了刚才见过的小姑娘。长得一点儿不娇艳,倒是一脸儿的乖乖相,说话也是随着十一阿哥的。这样的人儿,也能带上好运道?可不是穿得一身喜气儿就行的。   可就算她身带福气又如何呢?可怜她的七公主,还不是享用不到,早早去了。不过没关系,既然都传得这么神儿了,算上她这一笔,也不算什么。   德妃娘娘睡了一觉,醒来后便说,自己好了,还梦到了胤祚。六阿哥胤祚是二十四年五月十四那日没的,而十一阿哥胤禌是同年同月的初七日生的,刚生下来的时候,不刚好头七日挣不了眼吗?会不会,想着额娘不愿离去的六阿哥真的没走,只是换了个身子,又回到了她身边儿。   “她也好意思抢本宫的儿子。”宜妃娘娘听说了这话儿,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当年那胤祚是怎么没的,她自己心里没数儿吗?永寿宫的敬嫔可不是景仁宫的安嫔那个傻女人,就想着怀上孩子。人敬嫔不但要怀上,还要确保是个阿哥,就拿了养在她宫里的小阿哥做引子,慢慢耗着呢。一个不够,两个来凑。那胤祚,就是后头凑上的,要不是事发,胤祚也不会又拖了几年才没的。   怎么着,如今还想凭着个死去的孩子,再出一招,夺了她的孩子吗?这是万万不能的。不管永和宫的德妃想什么,她宜妃接着,就是不能把这如意算盘打到自个儿儿子头上。   “去,去把十一阿哥还有他那庶福晋找来,本宫要给他们好生说道说道。”可不能让他们被骗了去。 第64章   可惜李荣敬去晚了一步, 十一阿哥已经被万岁爷的人给叫走了。   “要不,等十一阿哥回来了再去?”赵小金看着眼前眼熟的面孔,已经不再怕了。算下来, 他也是救命恩人吧, 至少将她从那妇人手中救出来了。   “您看这样可好?”李荣敬提了个法子, “庶福晋您先随奴才走, 这儿给十一阿哥留个话儿,等回了再去娘娘那里。”自家娘娘空着功夫出来等人呢, 一个都不到, 怕是不美。   “我一个人去,不太好吧?”都不熟, 也没见过几面,这面对面儿地,没了那光头阿哥在, 赵小金有点儿退缩。虽然自己已经接手过很多宜妃娘娘送的东西了, 可见不见面的, 终归是不一样的。   再说了, 今天已经见过一位德妃娘娘了,只短短的时间, 她就想要跑出来透气儿。再见一位, 还没人陪着,万一说错了话, 可怎么办?   “好的, 好的。我们娘娘最是爽快不过了,庶福晋您放一百个心, 没事儿的。”李荣敬好说歹说,也要把人骗过去。不然, 遭罪的就是自己了。   一边儿,憨珠儿和阿九就这样站着,看着,也不去搭把手,任由自家的庶福晋被上赶着去了宜妃娘娘处。   然而赵小金没想到,她刚踏入宜妃娘娘所在的屋子,就发现里面已经站着别人了。   “给宜妃娘娘见礼,宜妃娘娘如意安康。”不过,这没让她忘了该行的礼。   “起来吧,走近些我看看。”正位上 ,宜妃娘娘朝她招招手,让她上去点儿,“姑娘家,就该这么穿。你也是,这才大婚,可别学着其他家的,小小年纪就穿得那么板儿。”这后面儿的话儿,她是对着另一个人说的。   赵小金的对面,站着一个没见过的穿着深红色正装的女孩,看上去确实和她的脸不太配。不过听宜妃娘娘话里的意思,这就是之前没见着的五福晋了,她福了福身。   “正巧五阿哥的福晋过来了,你也认认脸儿。”宜妃是知道那天儿新房里的事儿的,这不正好碰上了,就见见呗。   宜妃的话刚说完,五福晋那边儿就回了礼,只是看着轻了些。不过,一个是嫡福晋,一个只是庶福晋,倒也说不上什么错。   “怎么两个都是锯了嘴的葫芦,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呢。行了,要真心里有不痛快,就说出来,一点子事儿,还能让你们两个小人儿记在心上不成。”宜妃是看不惯面前明明站了两人,却是一个儿都不开口的。   “娘娘,我没什么事儿,只是头一回见五福晋,不知道说什么。”赵小金先撇清了自己,她是真不知道还能碰上别人的,以为宜妃娘娘就叫了她。   “那你怎么说?”宜妃见新儿媳还端着,就存了说教的心思。   “回额娘,那日新房里,大福晋她们都在。当时,只是让十一弟的庶福晋说几句吉祥话儿,她就是不说,儿媳没脸儿。”五福晋没忍住,就把这事儿摊开来说了,说的时候,还扭了一下身子,不看赵小金。   呦,这是耍上小性子了。   宜妃看着这才当上五福晋没几日的小姑娘,觉得万岁爷这人儿挑得,单脾性上来说,可能不太适合五阿哥。之前选秀阅看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皇子阿哥的嫡福晋万岁爷虽更看重家世背景,可也会了解一番,若只是个绣花枕头,那便换一个。   比着十一的庶福晋大了好几年呢,这饭啊,算是白吃了。   “五福晋说的,可是真的?”宜妃把目光移向了赵小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说的。   “回娘娘,是真的,只是事出有因。”赵小金认下了,但是后面还需要解释,“当时新房里,人特别多,因为都不太认识,我就站得远了些。”   “碰到不熟的人时,我总是有些胆儿小。所以大家推着我到五福晋跟前儿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愣住了,脑袋里一片空空,什么都没想起来。我还记得自己张了嘴儿的,可后来听憨珠儿说,真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小金红着脸儿把之前跟光头阿哥对好的说辞给说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有演戏的本事儿,这话儿里虽是八分真儿两分假的,可真说出来了,都快把她自己给说着信了。   “五福晋,这里给您赔罪了,是我不好。”她又对着五福晋福身,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和方才撇清自己的时候相比,算得上知错就改了。   五福晋听了这些,想起当日自己隔着喜帕,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当时只听到了一些,再加上后来奴才们说的,就把事儿圆成了团儿,第二日还跟五阿哥提了一嘴儿,也是没捞到好。   所以事情,竟是这样吗?   她看着眼前比自己还高了一些的姑娘,她穿着的红色可比自己正多了。两人站在一起,要不是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外人一看,说不定还以为对面儿才是正儿八经的嫡福晋呢。   “既是误会,说清了便好。也是我鲁莽了,望妹妹不要放在心上。”说着,五福晋也福身,这回倒是礼数足足的。   “行了,既然都说开了,那往后便不可拿这事儿说事儿了。”宜妃坐在上头,看完了两个都生生涩涩的姑娘在那里一来一回说着,还挺有自己刚进宫那会儿的影子,就没有打断。   现在好了,都说明白了,也该办正事儿了。   等两人都点头称了是,宜妃才让人带五福晋去挑几样儿首饰,把十一的庶福晋单独留下了。   “知道把你叫来什么事儿么?”小姑娘跟第一回见面的时候比,长进了不少,面对五福晋也没退让一步。自然,面儿上的赔礼只是面儿上的,伤不到根基,反倒给人留下了虚心的假象。   可她是谁,一个从宫女身份进宫,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这点儿小伎俩还是能看透的。只是,不说而已,顺便再探探底。   “回娘娘,不知道。”赵小金也干脆,反正李荣敬当时找的是光头阿哥,她属于搭上的,让来也只是让听着,重点儿肯定是在光头阿哥那里呢。   倒是挺实在的,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宜妃心里暗自思量,脸上却是一点儿没露出来:“既然不知道,就且坐着听吧。”   赵小金乖乖地坐到了绣墩儿上,双手放好,就支起了耳朵。   “这才半天的功夫,你们去看过的德妃娘娘睡了一觉便好了。这事儿,听说了吗?”宜妃也不拐弯了,直接点出来。   “听说了。”赵小金也是光头阿哥被叫走了以后,才听憨珠儿她们说的。   “既然听说了,那就好说了。”有了这个底儿,她就不用把前情再说一遍,“你的名声在这宫里宫外的,已经够响的。德妃如今来了这一招,就是想把你捧得高。其二,她也是为抢我儿胤禌做准备。”   宜妃娘娘看到下面坐的小姑娘因为她短短的两句话而睁大了眼睛,嗯,果然稍稍说点儿深的,这就把持不住了。还好,这也就是个庶福晋,要是个嫡福晋的,她就提点了。然而如今十一身边还需她,且德妃最终想得到的,说不得还借着胤禌的名义,实则……   “德妃的六阿哥走的时候,胤禌才出生七天,身子也是不大好,这是事实。可是,本宫能保证,本宫的十一不是那早逝的六阿哥。德妃那边传出来的,什么想六阿哥了,梦到六阿哥了,都是糊弄人的说辞。当年,胤禌被抱到永和宫,那也是万岁你说的,可跟六阿哥没关系。”   赵小金时不时地点一下头,她才听到那些话没多久,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些说法么。   “德妃想借着这些传言,好让十一被逼着靠拢永和宫,进而也让你常常过去那边,都是好算计。”怕小姑娘不懂,宜妃就把德妃的心思都给说得明明白白的。   “你要记住,十一阿哥永远是本宫的儿子,而本宫的儿子,他再怎样也不会愿意靠近永和宫的。”十一身子一直没养好,可跟永和宫脱不了关系。要不是那边做得天衣无缝,她找不到证据,也就不会至今都不发难了。   “是,娘娘,我记住了。”光头阿哥小时候被饿着又被限在床榻上,还知道了德妃娘娘的秘密,怎么可能再去靠近德妃娘娘呢,宜妃娘娘多虑了。   一直到用饭,十一阿哥还是没出现,宜妃就不愿意等了。   “你且去吧,改明儿,我再找他。”跟个庶福晋也说不了太深,只知道点头,也怪没意思的。   于是,赵小金就脱离出来了,虽然跟在德妃娘娘那边儿体验完全不一样,可是,她都不想掺和进去。光头阿哥早就说过,让她不要信任何人,就算是宜妃娘娘说的话,也是要打个折听的。   回到荷池四所,人还是没回来,到了天黑了,也是不见踪影。   “你们说,这什么时候才回啊?”她都困得打起了盹儿。   而被惦记的十一阿哥胤禌,此时正跪在皇帝面前,一言不发。   屋子里,除了他和皇帝以外,就一个梁九功安静地站着了,可以当他不存在。良久,皇帝才放下了手中的笔。   “十一,你可想好了?”这功夫,要反悔的,也够想明白的。   “回皇阿玛,十一想得清楚,不再改了。”胤禌跪在下面,还是坚持他一开始的想法。   “好,既然你自己想明白,也提出来了,朕就给你这个机会。”见胤禌不反悔,皇帝也不吝啬。他朝梁九功一看,梁九功就取了一块黑牌子过来,交予了十一阿哥。   “儿子叩谢皇阿玛。”将牌子细细看了,胤禌收好,给他皇阿玛叩头。 第65章   不知道是不是赵小金的错觉, 她总觉得,自上回光头阿哥被皇帝叫去回来后,他和憨珠儿说话的时间就长了。且两人说话的时候, 都会走得远远的, 不让她听到。   要真是不方便她听的, 躲远点儿多好, 也不要让她看到嘛。现在好了,看得到听不到的, 她反而想知道。   罗汉床上, 赵小金偏着头,光明正大地盯着不远处说话的两人。   “阿九, 你猜他们都在说什么啊?”   阿九放下手中一支已经打磨的差不多的袖箭,看了一眼儿那边儿后,才回道:“奴才可猜不着, 不如庶福晋待会儿亲自问问十一阿哥?”   重新回到庶福晋身边后, 庶福晋待她远不如新来的小珠姑姑。不过这样也好, 要是往后万岁爷突然安排了背叛的任务, 她估计还会犹豫一下子。如今这般清闲的日子,也不知道还能过多久。   “问就问嘛。”如果真要保密, 光头阿哥才不会说。   胤禌和憨珠儿说完了后回来, 就听到了小姑娘直白的问话。他笑了一下,坐上罗汉床。   “倒也不是不能说。”他也没要瞒得死死地, “之前去皇阿玛那里, 我求了份差事儿。这不,正打听着呢。”只是再具体, 就不能多说了。   光头阿哥居然为了差事儿向憨珠儿打听?   赵小金见他不往下说了,已经明白剩下的还需要保密。不过, 已知憨珠儿是慎刑司那边儿的人,估计还有别的身份儿,那么光头阿哥向她打听,难道做的事儿也跟慎刑司有关?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儿,很想看出些什么。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   “我如今也是才刚入手,还生着呢。等闯出些名堂来了,再说与你听。”往后,他出门的时间就要多了,多看看,多听听,才不会辜负皇阿玛的期待。   “没事儿,我也就是好奇下。可说不定你还没说,我到时候就先猜出来了。”当时憨珠儿的身份,也是她先叫破的,赵小金对此挺有信心。   “那你慢慢猜。对了,生辰的事儿,想好了要怎么办吗?”去年她刚来的时候,那日子已经过去了,今年可要好好热闹一下,整十岁的生辰呢。   提到这个,赵小金就有话说不出了。   她当时哪里知道,自己不过正常说生日是六月一日,人家就把这当成是农历的六月初一日了。之前,她都没搞清楚农历和阳历的区别。如果现在要改,该怎么解释呢,她是说不清的。   所以干脆,就当成是六月初一日出生的吧,反正也差不到两个月。   “就吃顿好的?”赵小金想不到除了生日红包外,还能有什么了。以前的时候,爸爸妈妈都是直接塞的红包,礼物什么的,都是让她自己去看去买。上了小学以后,她就不再下单了。   “还有呢?”小姑娘这是没正经吃过生辰宴吗?怎么一点儿不高兴。   “那就,再给我两个金元宝吧。”她也想不出别的了,想要的,都实现不了。   “成,给你整一桌好吃的,再给你些金元宝。”胤禌照着应了,可心里却有不同的想法。生辰宴嘛,就该高高兴兴的。   六月初一日,赵小金从睁开眼睛开始,就在收礼物了。   先是一匣子十个金元宝,来自光头阿哥,就放在床边儿上。然后是憨珠儿,她送了一面儿小妆镜,做成了寿字荷包样儿,可以挂在身上。到了阿九,她的礼物就有些特别了,竟然是前几日一直在打磨的那东西。   “就是个小玩意儿,庶福晋您下个月随驾去塞外,带在身上好防身。”她送的,是个小巧的袖箭,可以直接绑在手腕上。   赵小金挺感兴趣的,就让她带好了,顺便学一下怎么用。   “平常的时候,这袖箭就藏在这儿,等要用了,您再取出来搭上,一松,也就出去了。”阿九讲解了用法,“您没事儿的时候,可以射着玩儿。”用熟了,才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嗯嗯。”赵小金只顾着点头,她还没玩过这个呢。倒是弟弟的玩具房里,有些仿真的玩具木仓,她偷偷玩过,只是在差点儿打碎了自家的玻璃窗后,就再也不敢拿出来玩了。   王小海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他上前。   “庶福晋,奴才也不知道送什么好,就托人在宫外找些了不常见的种子。”他的礼物装在木盒子里,打开,里面是大大小小的纸包。   “谢谢,我收下了。”赵小金让憨珠儿收起来,等有空的时候看。   后面新来的人,他们凑一块儿也送了礼,是一箱子的皮影。这个也好,没事儿的时候就能看了。   自己院子里,赵小金就收到了这么多礼物,还都是欢喜的,就很高兴,整个人儿散发着一股子喜气儿。等到后面李荣敬带着宜妃娘娘送来的成套成套的新装时,这心情啊,就没不好过。   “恭喜庶福晋,又长了一岁。”李荣敬让人把新做的衣服转交,而后他自己又拿出了一个小盒子,“这是奴才的小小心意,还请庶福晋收下。”   他也有?赵小金可不好意思了,不过看到光头阿哥点了头,就收下了。   “谢谢李公公,也帮我谢谢宜妃娘娘。”   尽管不是在宫里,可所有的礼还是要登记的,这一通忙下来,就快到光头阿哥所说的生辰宴了。   “你到底是准备了什么好吃的,这么神神秘秘?”一直藏着没让她知道呢。   胤禌不说话,只是引着她往饭桌走。就快要到的时候,外边儿好像又有人来了。   “阿哥爷,是万岁爷身边儿的梁公公来了。”王小海退出去小跑了几步,就看到人了。   “梁公公。”   “梁公公安好。”赵小金福身。   “给庶福晋道喜了,您长命百岁。”梁公公侧了侧身,没受全小姑娘的礼,反倒是一挥手,还在外面儿的人就都一溜儿地进来了。每人手上,都不是空的。   “万岁爷可记着您的好呢,给您添礼来了。”   这最显眼儿,就是头一个人手里捧着的小金冠了。看着虽小,也是孩子的样式,可造型上却一点儿没马虎。见多的人譬如憨珠儿和阿九,她们觉得这金冠跟凤冠也没差什么了。   除了这个,后面儿还有和宜妃娘娘送来的完全不一样的首饰,没了福寿的限制后,花样儿更多了。其余的是宝瓶、锦缎等等,都是内造的精品。   梁九功把带来的礼一件件地给这位庶福晋过目后,看她是打心眼儿喜欢的,就知道是完成了差事儿。   “今儿的日子,庶福晋就别管应酬了,咱家先回,您留步。”   他走得很是利落,让赵小金说不出挽留的话儿。梁公公是一个大忙人,向来在皇帝身边儿不离开的,今儿能亲自过来,已经很难得了。   不过,皇帝为什么要送她生日礼物呢?还亲自派了梁公公来。   赵小金很快没时间去想这个了,因为她看到,这饭桌上都是土豆。捣得碎碎的土豆泥儿,切得细细的炒土豆丝儿,还有很薄很薄的土豆片儿,加上土豆儿条儿,就是个土豆宴儿了。   “上回你说的那些方子,膳房都练着呢,可别嫌少。”胤禌坐下。   这新收上来的土豆大部分都已经运出去了,就一些长得不好看的留在膳房了。等闲,还真吃不到。这回,也是皇阿玛点了头才匀出来的。这小碟子小碟子的,是不多,就够尝尝味儿,胜在花样多儿。   “不嫌不嫌。”怎么会嫌弃呢。   赵小金先拿了还原成土豆的土豆泥,舀了一勺,细细腻腻的本来味道,就是搁了点儿盐,咸的。   “尝尝吗?这边没吃过。”她把小碟子移到了光头阿哥的面前,“还是挺好吃的。”虽然没加奶,没加辣,可到底原汁原味,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我尝一口?”见她这般大方,胤禌也没客气,一勺下去,没滋没味儿的,就没了。   “怎么样儿?”   “没有上回的炖牛肉好吃。”上回在北五所,那第一茬从箩筐里收上来的土豆,就都炖牛肉了,味儿好,管饱。相比之下,这就是小孩子吃的。   “上回那一大半儿是牛肉的功劳。”赵小金不乐意了,土豆炖牛肉是好吃,可也不能说土豆泥不好吃啊,只是还有更多的进步空间。   不过土豆丝没了青椒炒着,确实少了点灵魂。而油炸出来的土豆儿,还没达到香脆的地步,有点儿软软的。要不是这季节正是用牛的时候,唉……   “不好吃?”这都吃完了,再来叹气?胤禌招了招手,王小海立马退了出去。   “没,不够吃,这碟子也太小了点儿。”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儿,可她吃的又不是那味道,还有更多的想念啊。   “等今年第二茬种下后收上来,就不用这么精打细算了。”如今都不够种呢,“来,吃碗长寿面,长命百岁。”   写着寿字的碗里,是一碗清汤的长寿面。   “一口气吃下去,别咬断。”胤禌看着小姑娘盯着碗里的,好像在疑惑这面儿怎么这样长时,给提醒了下。   呼——这面也太长了,赵小金吃完后,坐在那里等消化。土豆和面条不能一起吃,撑。   后来,还是胤禌拉着她去遛弯儿消食的。   他们在院里自顾自的,可不知道此时的外面儿人,早在听闻梁九功亲至荷池四所给个庶福晋送生辰礼的时候,这畅春园就已经不平静了。万岁爷为什么要给个庶福晋送礼,难道就因为她带有好运道? 第66章   想不明白的人多了去了, 就连在寿萱春永殿的太后娘娘也想不明白呢。   “这事儿,皇帝定有他的用意,哀家就不去琢磨了。德妃啊, 咱们的尼楚赫十五岁了, 你有看中的人吗?”自小在太后宫里长大的五公主, 德妃娘娘的第二个女儿, 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   尼楚赫,在满语里就是珍珠的意思。   “这个……”德妃摸了摸女儿的手, “按着规矩, 咱们的尼楚赫也是要去抚蒙的。到时候,还要看万岁爷的意思了。”尽管万般不舍, 可这事儿,没一点儿转圜的余地,前头的公主们都是这样的。   “那不成, 哀家好不容易养大的尼楚赫, 可不能离了哀家太远。”太后朝尼楚赫招了招手, “哀家的尼楚赫啊, 可不去科尔沁,就算是哀家私心, 想来皇帝也不会驳了哀家。”这么多年了, 她只留一个公主在身边,不算很大的事儿。   “尼楚赫, 还不快给皇玛姆磕头,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德妃带着女儿过来太后娘娘这边,本是想说万岁爷给十一阿哥庶福晋送生辰礼的事儿。哪成想, 那事儿倒是没成,却把女儿的未来给定下一大半儿了。   “行了行了起来吧, 人心都是肉做的,哀家老了,也就想要留个人儿在身边,皇帝不会不应的。”再说了,把公主嫁在京里,也不是没有好处。   皇帝听了梁九功报上来的寿萱春永殿的消息,确实如太后娘娘所料,就连面儿上,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按着梁九功的看法,万岁爷这会儿还不如给十一阿哥庶福晋赏赐的时候来得有兴致,至少,那会儿还亲自挑了几样儿礼,不都是按着例直接赐下的。   “既然皇额娘舍不得,那就嫁在京里好了,五公主养得娇了些,也就京里人家能养了。”皇帝沉吟片刻,同意了太后娘娘的想法。   赵小金看着德妃娘娘派人送来的礼儿,耳朵里听着这送礼的缘由,真是哭笑不得。   要说这送的是生辰礼,那也就算了,偏偏还扯上了五公主的前程。她都没见过人呢,跟她有什么关系。嫁去蒙古还是嫁到京里,在她看来都一个样儿。   “那可不一样。前面儿的公主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抚蒙去了。这五公主要真是嫁在了京里,不管是五公主,还是五公主未来的夫家,对他们而言,都是天大的恩典。”胤禌说了实情,“养在额娘宫里的四公主,嫁去蒙古的日子,差不多这回去塞外就能定下了。”   所以一对比,就是差距。在外人看来,就是有宠没宠的区别了。   “那这些礼怎么办,就这样收下了?”赵小金还是觉得五公主嫁在京里和自己无关,并不想收。   “收着吧,等五公主出嫁的时候,多送一点儿就是了。”胤禌都能想到,德妃娘娘带着五公主去太后娘娘那里是干什么的,只阴差阳错的,却让太后娘娘金口玉开了。   “那行吧。”赵小金让阿九带着礼去登记,“你看,这除了德妃娘娘送来的,还有惠妃娘娘的,荣妃娘娘的,好几个都没听过的嫔位娘娘的。连太子妃、大福晋、四福晋人都不在畅春园呢,礼还是以她们的名义给送来了。”当然,在的五福晋的那一份儿,也是没少了的。   这些,都是赶在梁九功后面儿,匆匆送来的。她们也没商量一下,前头还有人撞一块儿了。   “都是看在皇阿玛的面子上,跟着送来的。你只管收着,等你要回礼的时候,再差不多送回去就行了。”宫里的人,就是这样的,惯会看风向做事儿。   知道了。赵小金点了头,跟着剩下的礼一块儿走了。那么多东西,都登记好,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去。等回宫的时候,还要拉回去,想想就累得慌。   六月初一日就这样忙忙碌碌地过去了,第二日除了知道四阿哥又得了个儿子外,好像也没什么事儿了。   之前宜妃娘娘担心的那些,自从皇帝给送了礼后,就没见什么响动。反正赵小金就觉得,畅春园安静了不少,就连光头阿哥都大半天儿在外面呢。   天气是慢慢地在热了,六月和七月,别看只差一个月,这穿的衣服就有太明显的变化。   赵小金已经换上了薄上几分的初夏装,整个人儿都显得轻盈了不少。在阿九的指导下,她的袖箭使得不错,虽不能说百发百中,但十发九中还是有的。   “这个,有什么不一样吗?”她拿着阿九新递过来的几支袖箭,掂量着好像从原来的木头变成铁做的了?   “这里面混了些更重的东西,能让身寸出去的箭速度更快。还有,也萃了些药在上面儿,是能让中箭的人在短时间内晕过去的。”阿九说着,就伸了一下手,免得庶福晋拿不稳掉了。   确实,赵小金听了她的话儿后,是有那么些手抖。她一直以为,这袖箭就是用来身寸着玩儿的,这还是阿九当初送的时候说的原话呢,怎么就变成能伤人的东西了?   “庶福晋放心,您带着这个防身,万岁爷也是知道的。此去塞外,奴才们虽都跟着,可毕竟不好动手。草原上的人大大咧咧惯了,看见好的就喜欢抢,以防万一呢。”万一哪个身份高的又不长眼儿的看上了庶福晋去,她们只能护着不好直接动手,庶福晋总能自个儿先给他个教训。   这话说得,明里暗里的,可把赵小金给急了,有事儿没事儿就站在院中练着新的袖箭。没错,不管在哪里,总是有坏人的,与其要别人来救,不如自己就先练起来,至少能争取点儿时间。   回来的胤禌听了,只沉默了一会儿,倒也没反对。小姑娘长得水灵灵的,本就招人喜欢,是得防着个万一。   “挺好的,练着吧。”到了塞外,规矩终究散了一点儿,到时候若有人借着喝醉撒酒疯,也不是不可能。   小姑娘如今的名声可比他这个十一阿哥要来得高,想见上一面儿的人,多得是。而想得到的,也不是没有。德妃娘娘不就是其中之一吗?自然,她这样的还好,怕就怕有些不该想的人动了这歪脑子。就算他本人没有这想法,这底下的人儿也会撺掇的。甚至,直接越过了主子去,先斩后奏了再说。   于是在回宫前,赵小金硬是把她十发九中的水平提高到了百发九十五中的样子。   “还有什么要带的吗?”已经定下了去塞外的日子,她忙着清点要带上的东西。   光头阿哥只分到了两辆马车,除了前头坐人的,后面既要装箱笼,也要空出点儿地方让跟去的宫人走累了有歇脚的地儿。一去一两个月,还不是畅春园这么近的,忘了东西回来跑一趟就有了,所以要用上的,一定不能忘。   光头阿哥的一箱换洗衣物,她自己的一箱,憨珠儿阿九和另两个宫女一箱,剩下的人一箱,这就四箱了。加上其他用的,不得了了,这就朝着十箱去了。   “一辆马车上,放得下十个箱子吗?”这可都是可沉可沉的木头箱子,就算十个空的加一块儿,也比十个她来得重。赵小金担心装箱后的马车还走不走得动,就算走动了,半路不会罢工吧?   “把我的衣物减一半儿,紧一紧放你那儿,这就少了一个了。”胤禌听了,围着箱子看了看,“再有,这些都不带了吧。”他做主,把书啊什么的都给去了,被褥也减了减,只首饰什么的小件儿没动过。   “咱们只去两个月,稍稍克服一下,就过去了。”   好吧。赵小金也觉得自己带的东西有些多了,就是没忍住,这就又重新收拾了。   七月二十九日,是定好的出发的日子。一早上的时候,宫里面儿就是人来人往的,到处都是抬着箱子拿着包袱来回跑的宫人们。   赵小金发现,自己这边还是带了少的。因为,他们只有两个人。   可看看太子殿下,整个儿五辆马车,第三辆车子里,已经坐满了毓庆宫的女人们。可就是这样,大着肚子都快要生的太子妃还站在那里,把奴才们指得团团儿转。   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都是三辆马车,其中一车也都是女子,里面有没有他们的嫡福晋,她没看清。   也就八阿哥九阿哥好一点儿,和光头阿哥一样,都是两辆车,一辆坐人一辆载物。不对,八阿哥身边也是带了人的。   “咦,那跟着宜妃娘娘的女子,是谁啊?”赵小金看完了皇子阿哥们的,又去看娘娘们那边儿。   “那就是四公主,这回也跟着去先看看。”四公主是翊坤宫后殿的郭络罗氏贵人所出,从小在他额娘跟前长大。一转眼儿,要嫁人了。   哦,怪不得这么年轻呢。赵小金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   等到最前头的皇帝跟留在京里的太后、大臣们、儿子们辞别后,马车就动起来了。跟去畅春园的时候一样,都是长长的队伍。只是这回,守在边儿上的侍卫们多了,跟在车边儿的奴才们,也多了。   不知道第几辆马车中,有人在轻声谋划。   “这几日就先看看,等出了京走远些,就造一场乱把人带走。”一个女子的声音又轻又软,仿佛风吹了就会散。   “可是,好多人呢,这光天化日之下,要被抓住了,可怎么是好?”另一个女子就显得胆儿小了些,说起话来还有些颤音。   “怕什么,又揪不到你头上去。”前面儿的女子笑出了声。 第67章   赵小金对于地方的概念, 就是京城外面是河北,河北再北就是内蒙古了。夏天去那边儿,那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吧。然而事实是, 大部队自东直门出发, 一路浩浩荡荡, 当天到了行宫就停下来了。   “醒醒, 该下车了。”胤禌把睡得正欢的小姑娘给叫醒。   “这么快就到了吗?”因为路上摇摇晃晃,赵小金觉得不舒服就索性睡了, 原来这就到了。她清醒了一下, 自己站了起来。   “哪儿这么快呢,才到三家店行宫。”都没出顺义县呢, 怕是睡糊涂了。胤禌先下的车,然后就站在车边儿等她。   “三家店行宫,这在哪儿?”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赵小金下了车, 看到前面儿后面儿都是见不到头的马车, 这行宫, 装得下吗?   胤禌笑, 给说了自己也才将将补上的常识:“就在咱们出来的东直门一直走,大概五十里远的地方。”这才是第一个行宫呢, 据他所知, 接下来关内还要经停密云、遥亭等行宫。   不懂,五十里有多远?不过按着时间来算, 差不多就是比去畅春园稍微远一些的距离吧。   赵小金见憨珠儿和阿九只带了两个包袱就走, 又不解了:“这些都不拿下来吗?”而且,其他人都不跟来?   “这儿就歇一晚, 明儿就走了,咱们在行宫里也只有分到一间房。”其他的人, 就在外面儿凑合了。   行宫虽大,可总归是比不上紫禁城的,能每个人分到个院子。除了他皇阿玛以外,其余人都只能凑在一起,将就一晚。   夜里,小姑娘早就睡着了,白天马车里一顿睡根本就不影响她晚间儿睡觉。可是对于胤禌来说,又不一样了,这算是他头一回跟着他皇阿玛出远门,他睡不着。畅春园的那不算,一天都能跑上两个来回呢。   这次,是真的变了。他不再是那个短命的阿哥,不再是那个看着避痘处小小的一方天地,最终没了气儿的胤禌。他走出了京城,身上带着皇阿玛给的令牌。虽然还有很多地方都没有变,可他的命运已经改变了。   胤禌在黑暗中看着小姑娘在的方向,听着她一声一声平稳的气音。这都是她带来的,自从那天儿睁开眼,看到她坐在床尾巴上打量他起。   第二天起来,赵小金神采奕奕,反观那光头阿哥,瞧着倒是脸色不怎么好。   “你没睡好啊?”她让憨珠儿给插上最后一支钿子,转过头来问。   “我大概是认地方了。”胤禌没否认,接过王小海递来的帽子一戴,就遮住了他那颗光头脑袋儿。   “那怎么办呐,你不是说后面还有很多行宫要停吗?”如果每次都睡不好,那问题就大了。出来一两个月,可别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给掉没了。   要不然,熬一碗汤药,喝了直接睡过去?赵小金已经开始想法子了。   “你可别乱出主意。”就算她没说出来,胤禌也能从她的神情里猜到一二。   “我什么都没说。”就是心里想想。如果实在太严重的话,不喝可不行。要不然,让阿九或憨珠儿打晕他吗?   八月初一日,他们在密云行宫停了下来。当天夜里,赵小金故意不睡,就盯着那光头阿哥呢。   “你这么看着我,我更睡不着了。”有她这么盯人的吗?心是好的没错,可他躺着,她坐着看,怎么能睡得着。   “那你说,你要怎么样才肯睡着呢?”又不肯喝药,“不然,我给你数星星吧。”她每次被弟弟嚎醒的时候,都是自己给自己数着星星才又睡着的。   “那你躺下来数吧。”虽然不知道这星星又是个怎么数法,反正怎么样都是睡不着的,听听她的声音也不错。   “你闭上眼睛。”赵小金躺了下来,“我开始喽。一颗星星,两颗星星,三颗星星……”她数星星的时候,说话的速度变慢了,声音也有点儿变,强调了前面儿的数字,把“星星”两个字咬得轻了。   胤禌听她的意思,把眼睛闭上了,心里也跟着默念着。到最后,他也不知道星星都数到几颗去了。次日一早睁开眼睛,他人都是湖涂的,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就满脑子的星星了。   “我那办法不错吧,你要睡不着了,我再给你数。”赵小金见他神清气爽的,就知道肯定睡好了,“你们笑什么?”怎么憨珠儿她们都憋着呢。   这哪里是能说的。庶福晋昨儿晚上给十一阿哥数着星星,结果把自己先给数睡着了。这事儿啊,是怎么也不能说出口的。憨珠儿几人摇头,就是不说。   倒是稍晚些胤禌顺口问了,也就知道了昨晚的真相。那么,他又是怎么睡着的呢?依旧是个谜。   这睡觉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他们也出了密云,过了遥亭,就到古北口了。过了这儿,要算关外。   马车都走远了,赵小金还探着头,回看她第一次见到的长城。这里和后来的长城是不是同一个,她不知道,但是就她所看见的,也足够雄伟了。   高高的山上,绵延着看不到尽头的城墙,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看着就很曲折。而也是出了这关口,再前面,就开始荒凉了。不是说没有山,没有水,而是可以见到的人少了。   到了叫三岔口的地方,车马又停了下来,又到了一天休息的时候。   赵小金觉得出门挺好的,可以见到不同的风景。可时候太不对了,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路上,而这路实在是差劲儿。原先以为从东直门出来那段已经够颠簸的了,没想到,这路是一段比一段差。光头阿哥都受不了,就去了外面儿骑马。当然,他是个生手,只是让人牵着马走。   这要换了以后,到处都是平坦的马路,坐着车慢慢开,就太好了。   “不行了,我只想趴下来休息。”赵小金为了不让自己从马车里颠出来,可是一直和下面儿的坐垫较着劲儿,“你说,我明天也骑马怎么样?”她趴在憨珠儿刚铺好的床上,侧头问坐着的光头阿哥。   胤禌对比了一下,其实坐在马上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时间长了,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那去替你问问,有没有小马驹。”不过总的来说,是比闷在马车里强。胤禌让王小海去打听,他人还没出门呢,小姑娘就在床上滚了一圈儿,少有的活泼。   “太好了。”赵小金就盼着明天出发了。以前在学校,马术课是高年级的课程,她只能在旁边听些理论,还没上过马呢。没想到,这儿倒快能实现了。   然而三岔口这边的小马驹都还太小,就给找了匹有滇马血统的矮脚马。   “庶福晋您放心,这马性子温和着,奴才牵着它,走得慢些。”专门伺候马匹的人是这么跟赵小金说的。   “那就这匹了。”赵小金绕着马走了一圈儿,虽然比别人的矮上一截,可看着眼睛有神儿,四肢有力,是个能干的。   那人见她定下来了,就立马跪下,把背伸得平平的:“请庶福晋上马。”   “你起来吧,我自己来。”好心情一下子就没有了,赵小金还是习惯不了这样的规矩。   “让你起来就起来,磨蹭什么。”胤禌就在前面儿,一见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走近两步,踢了下那不挪动的奴才,“赶紧起来牵马。”要不是这马一直他养着,就换一个人算了。   “你踢他做什么,叫起来就好了。”她是看不惯这动不动下跪的,可光头阿哥的行为,也没好到哪里去。   赵小金瞪了胤禌一眼,等人起来牵住马了,她就要自己上马。理论听得多了,还是头一回实践,希望不要太糟糕。抓好了马鞍,看准了马镫,她一个用力,居然很顺利地上去了。   对于新手来说,这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远处,一个不起眼儿的奴才见了这场面儿,偷偷地记下了那马的样儿。没多久,这消息就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这一天天地就窝在行宫不出来,路上也没见机会,正愁着呢,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同一辆马车,同一个声音。   “可是那马奴不是咱们的人,会答应吗?”第二个声音还是在担心。   “使点儿银子的事儿,哪能不点头的。”况且,就算事发了,也会有那马奴揽下,到时候就来一个死无对证好了。   赵小金坐在马背上,一颠儿一颠儿的,看得高了,看得远了,心情又畅快了起来。之前的那点儿小小不愉,很快就抛到脑后去了。不过,她可不敢学那光头阿哥一样,一直坐在上面儿,觉得差不多了,就回到了马车里,轮着来。   昨儿晚上,光头阿哥那站起来的姿态,别扭极了,她可不要。   车马队伍要在狼山停一天,赵小金听说,这里离木兰围场很近了。   “那到时候所有人都要去围场围猎吗?”她其实不关心这个,“围场里,都有什么动物啊?”只想知道这点儿。   “主要是些鹿吧,还有些野猪、豹子什么的,我倒是没细问过。”胤禌想了一下,就说了几种围猎常见的,他也没见过,大概差不离。   那还好,没什么很特殊的。这秋弥围猎一年只一次,影响应该不是很大。   “你想要什么吗?”会这么问,是不是有喜欢的?   “没,我不会养。”赵小金以为光头阿哥要专门去给她找呢,就先把头给摇了。   而胤禌其实只想问她想吃什么,这就是想差了。算了,到时候看吧。   马厩里,难得被挑中来给十一阿哥庶福晋牵马的那图,这会儿正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68章   赵小金接到了一张来自四公主的帖子, 说是想找她说说话儿。四公主就是那个出发的时候,跟在宜妃娘娘身边的年轻女子,等这回秋弥结束回去后, 她就要出嫁了。   听光头阿哥说过, 她的额附已经袭了多罗郡王的爵位, 且只比她大一岁, 也才二十岁。   一个要出嫁的公主,从来没见过面的, 两人之间又差了快十年, 有什么好说的呢?赵小金想不出来。可是她是宜妃娘娘养大的,见一见应该没事吧?   “你自己拿主意。”胤禌既没有点头, 也没有反对。他对那个姐姐,印象也不多。   不过小姑娘也没什么能说话儿的人,就去碰碰运气吧。要是运气好的两人投缘, 往后还能写写书信, 要是合不来的, 正好趁着四公主出嫁断了, 也没人会说什么。   于是,赵小金就决定去见一见。只是快要出门的时候, 阿九沉着脸进来了。   “怎么了?”   “庶福晋, 为您牵马的那个奴才要见您。”要是按着阿九的意思,这样的事儿根本就不用报上来, 更何况是见一面呢。可万岁爷之前就说了, 拿主意的事儿,还需让庶福晋自个儿来决定。   “那图吗?他怎么了?”反正去见四公主也还有些早, 就先见一见好了。要没什么事儿的,他肯定也不会说出来。   那图过来的时候, 低着头躬着身,让憨珠儿和阿九都戒备了起来。然而他才走到屋门口,就先“噗通”一声跪下了,把赵小金吓了一跳。   “你起来吧,有什么事儿,好好说。”这么大个人了,赵小金是见过他和马相处时候的样子的,又细心又贴心,也容易开心,就是改不了这下跪的毛病。   那图磕了个头后,才站起来。他摩挲着双手,把事情慢慢讲来。   “庶福晋,昨儿夜里,有人找上奴才,要奴才给您牵马的时候松个手,让马带着您疯跑出去。”他说着,就把手松开了,手掌之上,是一块儿不小的金子,看样子是从哪里剪下来的,“那人给了奴才这个。”   他说完,屋里没人说话。阿九是早知道了,憨珠儿能自己猜到,而赵小金还在诧异。原来,她也是有人想害的。   自从来了这里之后,她没有做过坏事儿,只小心翼翼地适应着。那些传言,没一个字是从她嘴里出去的,那些自己找上来的人,她是拒绝过,可也用不着就为这个记恨吧。   “知道了,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个,你就自己收着吧。”赵小金冷静了,“牵马的事儿,还是要劳烦你,其余的,你就别担心了。”有憨珠儿阿九在,剩下的她们会处理的。   那图不敢相信,自己担惊受怕了一整夜的事儿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可手里尖锐的金子角告诉他,事情是真的。   阿九见庶福晋没事儿人一样地还准备去见四公主,倒是有些没想到。   “庶福晋不担心吗?”她和憨珠儿一人一边儿,把人护得紧紧地。   “有什么好担心的,不是有你们在么。再说了,那图都告诉我了,那这事儿肯定是不成了。”平日里,她落单的机会不多,别人总不能一直盯着吧。   赵小金确实不是很担心,虽然勒阿调走了,可她身边儿还是围着一群人的。如果那人敢光明正大地出现,还没接近估计就被按下了。当然,他会找上那图,那也就是不好自己出面儿的,既然这样儿,还担心什么。怕是现在,阿九她们已经在查了,她见跟来的那几人少了一半儿了。   既然庶福晋这么相信她们,这不查出点儿什么,倒显得自己无能了。   “您都这么说了,奴才挖地三尺,也是要把人给找出来的。”   和四公主约好的地方,就在狼山山脚稍高一点儿的小坡上。四公主只带着个宫女,已经在了。   见面的开始,不认识的两人互相见礼,然后由四公主说邀约的目的。   “先给妹妹赔个不是,这无缘无故地让你来见我这个生人。我满名叫乌希哈,星星的意思,今年十九,年底前要嫁去蒙古了。”四公主乌希哈有点儿像宜妃娘娘,也是那种大气长相,说起话来的时候,就更像了。   “不瞒着你说,相比住在紫禁城里,我更想要出去,远一点儿苦一点儿,都没关系。”嫁去蒙古,对她而言是个好去处,“找妹妹来,也是有事相托。”   赵小金保持微笑,等她继续说。   “我也不怕你笑,我未来的额附再过几日就会前来接驾,到时候,我想过去先打探一番。届时,想请妹妹陪我一块儿。”这毕竟还没嫁,虽然名分已经定了,可也不好大咧咧地冲到人面前去,就只好找人陪着,来一回偶遇。   乌希哈是不介意自己一个人去的,可那些嬷嬷总是说,没嫁过去之前,万不能做出失礼之举,让额附小瞧了去。   “好啊。”赵小金挺喜欢四公主的性格的,就满口答应了,“不过见了面,都要说什么呢?”直接问肯定不可能。   “这个放心,我都想好了。”乌希哈把想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一点儿没有保留的意思。   “行,就这么说定了,你到时候来叫我。”赵小金没见过其他的公主,但她见过好几位福晋了,可以肯定,这位四公主是特别的。她想知道的事儿,听着好像没什么,但跟那些只关心生孩子的福晋们完全不一样。   两人走了一会儿,就约好了下次再见。   “回来了?”回到住处的时候,光头阿哥已经在了。真是难得,他今儿没有到天擦黑才回。   “是啊,四公主人不错。”赵小金对她的印象挺好。   “合得来就好。”胤禌也希望小姑娘能找到可以说说话的人。接下了他皇阿玛的令牌后,他出门的时间变长了,以后说不定会几天不回。她一个人闷在屋里,总是不好的。   而有关于那马奴说的事儿,他已经听说了,还为此提前回来。原本是怕小姑娘听了害怕,还想人还是赴约去了。看样子,受的影响不大。   他看阿九,见她点头,也就放了点儿心。   初六的时候,大队车马往刘家营方向走,只一辆马车,孤零零地被留在了原地。后来,两个女人相互搀扶着出来,坐上了车后马车就掉了头,往回走。车边儿,跟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奴才,以及一小队既是护送也是看守的侍卫。   “竟然是她?”赵小金听完了阿九说的调查结果,对于这里面涉及的人物,她仅仅是听过封号,连面儿都没见过呢。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那位娘娘没有说,只认下了这件事儿。”毕竟是万岁爷亲封的娘娘,阿九也不好用点儿什么。反正人证物证都在,是她没错了。   不过她猜,跟上回儿慎刑司的大动作有点儿关系。那次,伤筋动骨的人那么多,记恨在心的,怕不止这一个。   没说呀,没说的话,赵小金就猜不到原因了。   回来的胤禌听她说了,倒是有点儿想法。如今他正接触这些,上回慎刑司的动作后,尽管好多人吃了罪,可最源头的人,却没有受罚。   倒不是说,一定要将人绳之以法。而是整个儿下来,一点儿事儿都没有就过了。可他不能妄议他皇阿玛的决定,也不能单凭这事儿扯上了小姑娘,就一下冲动了。   慎刑司的案卷上,事情的起落,都清清楚楚地载明了。那些吃罪的人,犯了什么事儿,也是一条条儿地记得分明。这些,他都记下了,只是不能宣之于口。   他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要与黑暗为伍。那些脏的、臭的,他自己知道就好了,就不拿出来说了。其实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他看中的是这条路背后能得到的东西。只要他让皇阿玛满意了,以后,就没人敢仗着身份,欺负小姑娘了。   就算她是庶福晋,那也是没人能动的庶福晋。   “你也没想到吗?”赵小金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光头阿哥的分析,就打算放弃了。反正人都抓到了,也被遣送回宫了,就算结束了吧。   “嗯,是没想到竟然是她。”胤禌说得含糊些,见小姑娘不再追问了,也就不顺着说下去。   “算了,不想了。咱们再过几日,就能到围场了?”赵小金摇摇头,把烦心事儿一块儿摇掉。   “再两三日吧,如今已经很靠近了。”围场其实就在前面儿,可他皇阿玛不想沿着以前的路走,在绕着呢。   围场是个圈儿,哪个方向都能进。东西南北的,走过的路,都是特意绕过的。   “听说围场分好多地方,每个地方,景色都不一样吗?”她是听四公主说起的。   “都不一样吧,每个围场都有个蒙语名字的。比如巴颜拖罗海,意思就是像头一样的山岭有很多。再比如巴尔图和洛,那就是有老虎的地方。叫阿济格赳的,是鹿很多的意思。不过这些地儿,也不是每回都去。”所以也不确定,他们接下来能见到哪些。   不过听他说了这些后,赵小金重新有了学蒙语的动力。至少,得把这些围场的名字先搞清楚了。   沿着伊玛图河一直走,过了拖赖营和博和齐达巴汉昂阿后,大队人马就算进入围场了。   十一日,正好是秋分,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赵小金见大家都朝着月亮祭拜,也跟着随大流。这是这一路以来,唯一一天夜里不早早休息的了。   光头阿哥还在前面儿跟着他皇阿玛呢,回来什么时候也不好说,她就自己先躺下睡了。   而此时御前,不只皇子阿哥们,大臣们都跟着呢。大家谈月赏月,兴致正浓。 第69章   到了这里, 住的就是帐幕了,一座连着一座,很是壮观。这还是蒙古的王公、贝勒、台吉们还没到来的时候呢。等到那会儿, 里里外外加起来, 能有千余营帐。   月光下, 火光中, 皇帝看着下面的儿子们、大臣们谈天说地,引经论据, 倒是一片祥和。   太子更是风度翩翩, 一点儿看不出他纵容手底下人胡乱作为。对他,皇帝有那么一份亏欠, 什么事儿到了他那儿,总是想着是不是人撺掇的,是不是奴才自作主张的。可哪能那么巧, 什么事儿遇上了, 都能不知道呢。不然, 也就显得他亲自教养着长大的太子太无能了。   还是和赫舍里氏走得太近, 和索额图走得太近。   不然,身在宫里一向不出头的僖嫔怎么频频冒出来, 上一回也是, 这一回更是。都能直接买通人害人了,连遮掩一下都不肯, 是当他这个皇帝最近太仁慈, 不敢下杀手吗?   梁九功看万岁爷几次看过太子那边,就知道还惦记着之前的事儿呢。这回呀, 僖嫔娘娘这么干脆地认下了要害十一阿哥庶福晋一事儿,怕是过不去了。如今是遣送了回宫, 等回去以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各地种下土豆的折子刚送来,万岁爷正高兴呢,来了这么一出,不是触霉头么。人十一阿哥庶福晋可是做下了天大的好事儿,万岁爷几乎是白捡了这功德,可不兴有人这么暗地里使坏的。   照梁九功来看,要不是那庶福晋年纪还小,且宜妃娘娘先头先把庶福晋的名份儿给叫起来了,万岁爷也不会这么压着,不给赏。十一阿哥求差事儿能这么顺利,也有几分补偿的意思在里面。不然换更年长的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来,万岁爷不给当面儿堵回去,才怪呢。   胤禌坐着安静,没像旁边的八阿哥九阿哥那么忙,但他的耳朵忙着,眼睛也时不时地看过在座的人。什么人和什么人交谈,什么人和什么人面冷,都是值得记下来的。当然,这都是面儿上的,其中真正的关系,还需近一步证实。   “十一弟啊,你这么孤零零坐着,有什么趣儿。来,跟哥哥我喝一杯。”九阿哥胤禟终于放过了八阿哥,想起来身边还有个亲弟弟呢。今儿他额娘还把他找了去,让他多关照关照弟弟,毕竟是第一回出来。   胤禌见状,就拿起了身前的茶杯,还没举到前头呢,就被他哥哥给打断了。   “啧啧,两年前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能喝上几两了,可不兴拿个茶杯子应付我。”九阿哥不依,硬要胤禌换酒杯。   可胤禌哪能听他的,只继续拿起杯子,当着他的面儿把杯中茶水喝了个干净,就不去管他了。   忙着跟人说话的八阿哥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已经出手把人拉回来了。这人啊,显然是对月畅饮,醉上了。   “十一弟,他醉了,你且不用管他。”他说完,就让奴才把酒撤了,换上了能醒酒的浓茶水。   胤禌收回了对这边的关注,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举着茶杯,三五次里,能有一次碰上嘴的,都算多。   等他把人认了个全儿,这一场也就过去了。自然,对他这个才出现的光头阿哥,打量的人有,可搭话的,就没有了。前头好几个年长能干的哥哥们在,他还排不上号儿。   回到自己的帐幕,憨珠儿和那阿九还没睡,小姑娘已经躺下有段时间了。外面虽然不吵,可也绝不是安静地,那么多人在呢,哪能没有一点儿声音。偏偏,她就是睡得很好。   胤禌一向羡慕这个,对于自己的情况也早就不期待了。躺下后,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就直接开始数星星。虽然没有小姑娘念着来得有用些,可多数数还是能睡会儿的。   次日起来,马车什么的都只跟在后面,接下来的路,是要策马行进的。每年的秋弥,就是这么个规矩。既然是来围猎的,到了围场不骑马可说不过去。就连一直坐在车里的女眷们,能上马的都上了马。   “那我们岂不是要落在最后了?”都是坐在马上让人牵着走的,可赶不上自己骑马的人。赵小金看着已经跑起来的人马,想尽快学会自己骑了。   “队伍长着呢,能骑上马的,就前面儿一些人,还有很多走着去的。”说是策马,可也要有足够的马。万把来个人,加上驾车的马,能有一千已经算多了。   胤禌一点儿不担心这个,只留了两个人跟车,其余人都跟上。   这一路走来,见多了山,见多了水的,赵小金已经习惯沿途的风景了。除了路况差一点,其他的都不是大问题。   那些能自己骑着马跑的人,一会儿就没影了,剩下几个同样是坐在马上的人慢悠悠地前进着。大家互不干扰,她也就不去看谁是谁了。   那么多人,哪里认得过来。   见过一面儿的四公主,倒是远远地打了招呼。不过很快就看不到了她了,可能被挡住了,也可能回马车上去了。   在哈玛尔昂阿停了一晚,继续走,第三天的时候,就到了巴颜拖罗海。   在这里,赵小金见到了那些蒙古来的王公贵族,虽然站得远,没怎么看清,但阵仗是不小的。他们人手一匹高头大马,策马过来的时候,好像声势比之前皇帝他们跑马的时候还要大些。   当然,这只是在远处。到了近处,他们除了带头的几位以外,其余人早早地就下马走了。   “这里面儿,有喀喇沁王扎什,三十一年出嫁的和硕端静公主的额附葛尔臧,还有翁牛特贝勒额尔德布鄂齐尔。”胤禌给说了来人中几个重要的,“等他们朝见完皇阿玛后,就会同咱们一路走,参与接下来的围猎。”   赵小金只听清了王爷的名字,还有个叫端静公主的,后面的人名儿,压根儿没记住。   “没事儿,不要紧的。”反正碰上的机会也不大。   “一个王爷,一个额附,还有个贝勒,我记下了。”名字什么的,反正也不是用来叫的,只记下身份就够了。   赵小金等人都进了密密麻麻的帐幕群中不见了,才收回了目光。那些人,远看着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一嘴儿的大胡子,其余好辨认的地方,也就身子看着壮实。   这些人的到来,意味着围猎正式拉开序幕了。   前一天大家见了面儿后,就养精蓄锐,等着第二天黎明时分出营设伏,日暮而归后再来清点猎物。   赵小金睡得再熟,天没亮的时候也被吵醒了。   “这么早吗?”外面儿到处都是声音,有人的,有马的,她哪里睡得着。   “不早了,皇阿玛已经带队出发了,各旗也是。”胤禌刚从外面儿回来,之前是去壮声势的。天虽然还没亮,可那么多人整装待发的场面儿,还是让人看得心跳快了些。   “你再睡会儿吧,等他们回来,都要日落了,不用这么早就去那边儿坐着。”胤禌身上带着冷,就没有多靠近。   “我也想睡,可实在是太吵了。”赵小金抱着薄被子坐着,声音还有点儿含糊。   这个,胤禌也没什么好办法。他换下了不太合身的只穿在外面儿的盔甲后,才走近些。   “要不然,我给你说说这围猎的事儿?”好像他的声音小姑娘还蛮喜欢的,经常能听着听着他说话,就睡着了。   “你说吧。”反正也没事儿,就当听故事了。赵小金往里面挪了挪,给光头阿哥让出了足够他坐下的地方。   “这围猎啊,分几步来。先要设定好包围的范围,各旗的兵士们早早地就去了围场,把猎物们都赶起来,慢慢地缩小包围圈。就这呀,就需要四个时辰左右,等皇阿玛他们赶到,就差不多成了。”胤禌坐了下来,缓缓地开始讲。   “记得十八年的时候,皇阿玛就是在这里,猎到了一只大鹿。听说鹿角上有十六个叉,角与角之间有九寸呢。”   他说得再大,赵小金没见过,也就想不出来。于是胤禌就给解释了九寸有多大,还大概比划了一下。这下,赵小金眼睛就睁大了,那得是多大的鹿啊,有这么大的角。   比那个精灵王座下的鹿还要大吧?她就没在现实中见过更大的了。   “这猎鹿呢,第一枪第一箭也是有讲究的,肯定是要皇阿玛先来,然后其他人才能动。”胤禌继续说着。   皇帝已经带人到了里面儿有一会儿了,大家都让马安静下来,等着被赶在一块儿的猎物自己跳出来。只要看到了一只,那第二只、第三只还会远吗?   皇帝本人对围场中猎物的习性已经很熟了,自二十年来,他几乎年年来,很能分辨这时候的一点儿风吹草动。耐心地坐在马背上,他一手弓,一手箭等着,马背的侧边还带了一把木仓,要是来不及射箭,那就直接开木仓。   风飒飒地吹着,总算带来了猎物的味道。   皇帝持弓搭箭,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猎物入网了。应该是个大家伙儿,动静还挺大的,声响是越来越近了。跟在后边儿的人,也不禁紧张了起来,就等着万岁爷“哨鹿”了。   很快,一个大块头出现了。不是想象中的鹿,反倒是一只常见的野猪,就是个头大了不止一点儿半点儿的。   这,万岁爷动手吗?要知道,第一只猎物也是有讲究的。这野猪算什么呢? 第70章   赵小金被光头阿哥带到看台的时候, 这边儿坐着的人并不多。也许都想着下午来吧,毕竟重头戏要等前面儿围猎回来。有些位置上还放着吃剩了下来的碟子,人正收拾呢。   “这是去哪儿了?”看着好像没吃完的样子。   胤禌刚想说话, 有人过来了, 是四公主。她一身淡蓝色的骑马装, 走得很快。   “十一弟, 妹妹。”四公主乌希哈在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率先打了招呼。   “四姐。”   “趁着人都没回来, 借你庶福晋一用, 陪我去那边儿逛一圈儿,如何?”乌希哈没等赵小金福身, 就已经拉过了她的手,要把人从胤禌身边儿拉过去呢。   “那边儿?那是什么地方?”胤禌下意识地就拉了小姑娘的另一只手,没让她拉成功。   “就是内外营交界那里。听说往年的时候, 会很热闹, 还有小集市呢。咱们都是没出过宫的, 难得碰上这么一回儿, 久不要错过啦。”她话虽是对着胤禌说的,可眼色儿向着赵小金使, 示意她赶紧应下来。   赵小金心动了, 看向光头阿哥,等着他点头。   “去吧, 让憨珠儿和阿九跟着。”胤禌放了手, 看到了小姑娘朝着她手上看了一眼儿,让他放心呢。袖箭那东西, 还是别用的好,用上了, 就意味着麻烦来了。   “我那十一弟可不放心你了,这会儿还看着咱们这边儿呢,你可别回头。”乌希哈带着人走远了,回头还能看到胤禌站那里没动。不过等赵小金要回去确认的时候,她把人拦了,“心里知道就好,让他看着吧。”   赵小金回不了头,就看看身边儿的憨珠儿,见她点头,才蒙头往前走了。光头阿哥知道了有人要害她后,紧张了许多。虽然那图把事情都交代了,可每回上马前,他都还要细细问过马的状况。   “对了妹妹,你知道僖嫔娘娘吗?说是身子不适,先启程回宫了。”乌希哈突然跳了话头,说到了那位半路回去的娘娘身上。   “听说过,姐姐怎么提起那位娘娘了?”赵小金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   “嘘,悄悄跟你说,我这还是偷听了宜额娘的话,才知道的。”乌希哈看了眼儿周围,确定近处没人后,还是放低了声音才说,“人家根本就没不适,是犯了错处,被皇阿玛遣回去了。”   “上回慎刑司那么大动静,僖嫔娘娘的长春宫里也有奴才进去了,这才多久,她又在皇阿玛那里挂了名儿。”这位僖嫔自打十六年的时候封了嫔位,就再没动过了,不管是位份还是肚子。   “然后呢?”   “然后啊,我就想,她这是做了什么,才招了皇阿玛的厌。”乌希哈停了下来,好像接下来的话儿就是专门说给赵小金听的。   “前头慎刑司那回,除了长春宫的奴才进去了,还有储秀宫和毓庆宫的奴才。旁的宫先不说,就说这三家。已经没了的储秀宫的平妃娘娘是先赫舍里氏皇后的妹妹,而毓庆宫的太子殿下,就是先皇后的嫡子。到了这长春宫僖嫔娘娘,就这么巧也是个赫舍里氏,虽然只是包衣出身。”   赵小金先前根本没想过这些,这么一说,难道当时的那些事情是他们一起做的?   “平妃娘娘去了后,这储秀宫的奴才就多出来了。我打听过了,去的就是毓庆宫、长春宫,以及你住的北五所。对了,北五所的那个听说被带走的时候,已经服了毒,这才一进慎刑司就没气儿了。”乌希哈看着这新认的妹妹若有所思的样子,并不准备就此打住。   “我就想着,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儿,能让人宁愿服毒也不愿招认的。这么一想,好像也没几个扛得住的。可偏偏,被牵扯的里面,不正好有个毓庆宫在么。”   如果毓庆宫是背后的人,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凡是赫舍里氏,除了个别几人外,哪一个不是捧着毓庆宫的。毓庆宫要什么,主子都没开口呢,下面儿一堆的奴才就已经忙活起来了。   就是这回秋弥的路上,那太子殿下所用的一应事物,加起来怕是都快要超过她皇阿玛的用度了。就这,人家还是明晃晃的,一点儿不放在心上。   而跟着僖嫔娘娘一块儿回去的奴才里,有一个儿特别的眼熟,不正是在毓庆宫当差的么?   “所以啊我猜,这次的事儿八九不离十,还是跟毓庆宫有关,僖嫔娘娘不过被人当了木仓使。”四公主说完了,又觉得有些冒昧又过于直白了,就补上了一句,“宫里的日子太过寂寞,日复一日地每天都一个样,我就多捉摸了些。”   这样的事儿说给眼前的妹妹听,她其实是有顾虑的。不过宜额娘说了,到底是十一弟的庶福晋,眼下她找不到正主儿,就只好借着这妹妹的口把话传给十一弟。   不知怎的,最近宜额娘想找十一弟,这人啊,总是不在。宜额娘还担心,十一弟做什么不好的事儿去了。正是多事之秋,可别一不小心,跟毓庆宫牵扯上。   两人继续往前走,赵小金听了这一番分析,觉得事情好像就应该是这样的。可明明,僖嫔娘娘买通那图,是要害她呀,怎么又跟毓庆宫联系起来了?   “姐姐,这小集市还没到呢,你再与我说说。”这些话儿,平时光头阿哥可不会说。憨珠儿阿九她们,也只是说个结果,最重要的经过,每次都是没有的。   “你既然喜欢听,那我就多说说。”前面儿算是宜额娘交代的,后面啊,她就说说自己真正的想法。反正都要嫁出去了,有些话是真不吐不快。   赵小金听了一路的小话儿,对这宫里特定的几个人有了近一步的了解。她听得认真,只是忘了,这身边儿还有憨珠儿和阿九在呢。四公主提到的那几人里,有些事儿是要查证上报的。一经证实,可是不小的罪名。   越往外走,这来来往往的人就越多。满人、蒙古人、汉人,甚至还能看到一小部分其他民族的人。赵小金靠着衣物打扮,勉强区分了开来。   “我拉着你,别走散了。”四公主乌希哈也是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临时的集市上,居然汇聚了这么多人。这妹妹可是她带出来的,还得一模一样地还回去。   “嗯。”经过了这一段路上的解惑,赵小金更喜欢她了,就自己把手递了过去。   真是个乖妹妹。   四公主不但让自己的奴才走在外边儿,拦着点儿,也让这妹妹的两个奴才也就是憨珠儿和阿九多警醒些,免得好妹妹被不长眼儿的给欺负了去。   她们好不容易来到一摊皮子前,摆摊的是个蒙古人。看他打扮儿,就知道不是个缺钱的主儿。不过话说回来,能在这里摆摊儿的,都是有名有姓跟着来参加秋弥的,不然也进不来。他们只是趁着这机会,来换一些自己没有的物件儿罢了。   “你这皮子是卖的,还是换的?”乌希哈看上了张完整的狼皮,黑白色的皮毛很是柔软顺滑。   “二十两银子。”那摊主先是大咧咧地打量了她们几人,知道她们身上没有自己想要的,就报出了价格,满语蒙语各说了一遍儿。   “十两。”乌希哈一听,就把价格砍了半儿。   “十八两,不然就拿珍珠米来换。”蒙古大汉也不客气儿,直接断了乌希哈砍价的空间。   这皮子确实硝得好,十八两就十八两吧。一手给银子,一手交皮子,一桩交易就这么成了。   “妹妹有什么看上的直接说,这里好东西不少。”乌希哈摸了摸皮子,就交给她身边的人拿着了。   赵小金连连点头,确实都是好东西。就刚才买下的那狼皮,在她那时候可是很难找到长得这么大的狼的,大多数都已经成了保护动物被保护起来了,就更别提交易。偶尔听到类似的消息,也都是在新闻里,某某地又打击了走私团伙什么的。   除了皮子外,这里也有很吓人的面具,看上去很粗糙的毛毡子,根本就不是她能拉开的弓,更多的,是赵小金不认识也叫不出来的了。   两人走走逛逛,看了很多,但真正下手的时候很少。四公主在宫里见过了,而赵小金弄明白了那些用处后,就不是怎么看得上了。   走到了最后的活物区,人更多了。   “这些,都卖啊?”赵小金看着眼前被关起来的动物们,也算大开眼界。   熊崽子、狼崽子、小马驹,小羊儿、小鹿儿等等,凶的、温顺的,这里都有。   “肯定卖的,都拉到这里来了,还能不出手?真是可惜,咱们买了也没处养。”不过等她嫁了,喜欢就多养一些。   赵小金有点儿心动,可一想,对啊,没地方养。就北五所那点儿地方,养只猫养只狗的还行,其他的,就别多想了。   两人围观了一阵儿,撤了出来。   “真什么都不要?”乌希哈她自己的奴才身上已经挂着挺多了。可反观这妹妹,一路问过来,都是嫌弃,竟是一样儿也没看上。据她看,这还不是装的。   赵小金摇了摇头:“不要了,也许之后的路上,会看上什么呢。”反正这里的,不是很感兴趣,就是感兴趣的不能要。   “那成,咱们回去吧。”反正这才进围,说不定好东西在后面儿呢。   乌希哈也没坚持,就带着人带着东西原路返回了。只是走着走着,身后突然传来很大的叫喊声,好像是蒙语的让开?   她猛地回头,眼睛就不由地睁大了。 第71章   白色, 一向是纯洁纯净的代表。天上下了雪以后,就是一片白茫茫的,那时候的大地是冷白。结婚时, 新娘穿上了最美丽的婚纱, 是梦幻白。   白色可以有很多种, 但是人在遇到毛茸茸的白色时, 总是抗拒不了的。比如白色的小兔子、白色的小马驹、白色的小猫咪、白色的孔雀,还有一半儿是白色的圆滚滚的熊猫, 更是受人喜爱。   四公主乌希哈眼看着长着一对儿又大又粗又弯的羊角的大白羊朝着自己这边儿奔过来, 人就站那里僵住了。试想,一头站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甚至比自己还高一点儿的大羊快速地冲过来的时候, 很少有人能避开的。   这是人来人往的集市,谁能想到会有大羊横冲直撞呢。防了人,却没想到最后要栽在一头羊身上了。   乌希哈自己腿软吓住了, 余光瞥到身边十一弟的庶福晋的时候, 倒还是记得推一把, 能少受伤一个是一个吧。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 那大羊竟转了些方向,朝着那妹妹去了, 这可不是她的本意!   赵小金听到了身后的慌乱, 正想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就被身边儿的四公主给推开了。人踉跄着倒向一边儿的时候, 还能听清憨珠儿喊的“小心”两个字。   好的好的, 她会努力站稳的。   赵小金最终被路边的一个摊位给拦住了,没摔, 就是有点儿碰到,那地方可能会青肿几天。她终于记得回头, 却没料到,和她对上眼儿的,是一张盘面儿很大的脸,就离她不到一手臂的距离。   被吓到了,可能吧。赵小金确实楞了一下,她还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和动物接触过呢,更别说是一只从来没见过的比她高很多也大很多的白羊。   它看上去很平静,那白得几乎没什么杂质的毛茸茸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表情。不过那对儿从它头上长出来的角,向后弯着,向前盘着,即便没在动,看上去也是又结实又危险的。   “哒,哒,哒”,那羊在原地磨着蹄子,把赵小金和其他人隔开了。   “庶福晋,您别动。”憨珠儿在另一边儿安慰她,四公主和一个着急的蒙古汉子在说话。   赵小金的目光转了回来,她不敢动,可这羊真漂亮。那么大只,却只披着一身白毛,背上的尤其厚重,要是摸上去,肯定很舒服。   它是在看她吗?那只黑溜溜的大眼睛泛着光,随着它头侧过一些,就能看到大羊完整的侧脸了。是张三角脸儿,眼睛长得离大角长出来的地方很近,那里还有一只里面长满了长毛的耳朵,看上去柔柔软软的,刚才被遮住了。   它眨着眼儿,嘴巴朝着赵小金的方向歪了歪,这个角度看上去,就好像在笑一样儿。这么一看,它眼睛好像也弯出了弧度,真的在笑吗?   一边儿,四公主乌希哈正和羊的主人沟通,让他赶紧把羊给弄走。一边儿,她还得一眼儿不眨地盯着妹妹那里,就怕刚安静下来的大羊又起了脾性。   这事儿闹的,卖羊就卖羊,牵一只自己都制不住的大羊来,是怕命太长吗?男人叽里咕噜一通解释,让乌希哈更加不满了。   但她还来不及责难,就看到她那胆子大的妹妹竟朝着大羊伸出了手。   她想干什么?   赵小金没想干什么,只是这羊就在自己眼前儿,白白的那么大一只。虽然羊角很危险,可它明明笑了,还朝着她歪脸儿的,应该是个温顺的性子。她就摸一下,就一下。   粗粗软软的手感很顺滑,羊脖子上的皮毛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很好摸。赵小金不敢摸太长时间,就趁着大羊没反应过来,把手收了回来。   可下一刻,那羊竟主动凑上了脸,在赵小金还没撤回的手上蹭了蹭,又蹭了蹭。然后,它就再走近了些,把赵小金整个儿都给挡在它自己和摊位间了。   “你想让我摸摸你吗?”赵小金不是很理解大羊的意思,只试探着把手伸向它的背部,在它厚厚的毛上揉了揉。   是喜欢的吧,它的眼睛更像在笑了。   赵小金看不见的对面儿,那蒙古汉子已经搭上了弓箭,准备下手了。   “我们遇上,挺不容易的,你愿意跟我走吗?”反正都是要被卖掉的,不如跟着她吧。不能养在宫里,想办法养在畅春园也行。   白色的大羊又歪着脸儿,好像示意她停下的手继续。   “那你就是不反对喽。”赵小金继续,并试着把自己挪出来,大羊并没有阻拦。   一会儿后,她就重新出现在人面前儿了。只是,一大把弓箭对着她,想干嘛?   “庶福晋?”   “妹妹?”   随着两人的叫声,怕一错手伤了人的蒙古大汉先把弓箭放下了。   “我没事儿,我能把它带回去吗?”赵小金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大家面前,还一副和大羊亲昵的样子,着实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原来,这蒙古大汉并不是大羊的主人。它是在有一回家里的羊生了小羊羔后,自己出现的。自那以后,每回羊羔子出生了,都能看到它的身影,只是等崽子们长了点儿,它就又不感兴趣了。一年一年的,蒙古大汉都快习惯它的存在了。   只今年,木兰秋弥,他带了些羊羔子来卖,大羊也跟了过来。一开始还是老样子,只是待在一边儿,也不妨碍。谁成想,一人买走了两只羊羔子后,它就突然发狂了。   “既然它喜欢小羊,那把小羊都带上吧。”赵小金带着大羊听了四公主翻译过来的话,就把小羊儿一块打包了,“对了,所有的小羊儿都在了吧?”既然大羊能为两只小羊儿被买走不高兴,那就得让小羊儿整整齐齐的。   “在呢。”四公主顺着蒙古大汉的话看去,那买了两只羊羔的人正抱着羊也在人群中呢。   于是又是一番沟通,小羊儿总算齐全了。   乌希哈看着大羊乖顺的样子,紧紧地贴着妹妹,把她都给挤开了,也是服气的。这哪里有之前横冲直撞的样子,明显是来争宠的。   啧,她跟只羊计较什么。   只是,这妹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大手笔。不是说几只羊羔子多费钱,而是这一大群的,也太显眼儿了。   自从确定了庶福晋没有危险后,憨珠儿和阿九就只跟着,没说话。两人是从头到尾看下来的,也觉得一切太过虚幻。难道,真有这虚无缥缈的运道一说?怪不真实的,可眼前的事儿,又该怎么解释呢。   这出去的时候,旁人顶多也就看两眼儿,就忙自己的去了。回来了,阵仗也大了,就少不得被围着一通。   “四公主,庶福晋,这真不行,奴才不能放这大羊进去。”守着内帐幕城安全的侍卫把人拦下了,人进去可以,甚至小羊也行,但这大的,万万不可以。   要是进去了,羊在里面儿发了狂,冲撞了贵人们,他是有一百个脑袋儿都不够砍的。   “真不行?”赵小金确认。   “真不行。”侍卫坚定地摇头。   “要不姐姐先进去?我看看这附近有没有空地儿,能先安置的。”光头阿哥的帐幕倒是够大,可羊肯定不能圈在那小小的地方。赵小金看向再高些的山坡处,总能找到的。   “我跟着吧,你可是我带出来的,回头还得我把你还回去。”四公主让自己的奴才先进去,自己就留下了。   “那劳烦姐姐还要多留一些功夫了。”赵小金带着大羊往上面儿走,小羊儿们乖乖地跟在后面儿,也不用人费心看着,自己就跟得紧紧地。   她们找到了一块儿不错的相对平整的草地,赵小金见大羊不走了,就决定把大家伙小家伙们临时放在这里。   “还好现在是夏天,夜里也不冷,小羊儿们应该也没问题的。”这事儿,已经请教过小羊儿的主人了。   胤禌找过来的时候,几个人正围在一只大羊边儿上说话呢,一点儿没有危机感。他听说了小姑娘在外溜了一圈儿,就带了只羊回来。那话传得可快,传得可大了。   但没有亲眼儿见过,谁能想到这羊竟会这般大呢。能长这么一对儿大角的,年纪肯定不轻了。可这只羊看上去,健健康康的,没一点儿除了白色以外的杂色,竟是不显老态乏力。与一般青壮的羊,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精神了些。   他的到来,最先有反应的不是姑娘们,而就是这只羊。   “没事儿,没事儿,他是来找我的。”赵小金看到了光头阿哥,也看到了大羊开始冲着他那边儿扬起了蹄子。她熟练地摸了摸羊脖子,安抚它。   在她一遍又一遍的抚摸下,大羊这才重新安静了下来。   而看着这一切的胤禌却是不敢过来激它了,就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说话。   “四姐,额娘在找你了。”他先把外人支开。   “额娘找我,那行,我先走了。”四公主经过胤禌身边的时候,还留了一句,“人交给你了,可便宜你了。”她哼了一声才离开。   可不是便宜他了吗?胤禌也是这么想的。   “你过来吧,现在没事儿了。”小姑娘在那里喊他。   “怎么想着带只羊回来?”胤禌再次试了试,果然那羊没动静,就走近了些。   “我与它有缘分嘛,看到它的第一眼儿,我就喜欢上了。”难得,这大羊也愿意跟着她,这就是所谓的一拍即合吧。   若这羊一直这么听话儿,确实没人会不喜欢的。可他听人说,这羊在小集市上冲起来的时候,可吓人了,都在猜小姑娘是如何驯服它的。   有人说,这羊有灵性,知道有运道的人来了,才等不及跑出去见上一面呢。   能没灵性吗?听说还是纯白的,还大,都能称之为祥瑞了。   这样的话,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可祥瑞一词,不是这么好担上身的。 第72章   赵小金跟大羊约好了在这里不要乱跑后, 就跟着光头阿哥回去了。路过附近的营地时,光头阿哥还让人照看下上头的羊,免得跑下来了。   “放心, 大羊不会的。”它都能听懂她的话, 知道她要走, 还很不舍地让她多摸两把呢。以前可不知道自己招动物喜欢, 肯定是因为没有这样的机会。   这话说得,可见是真喜欢那羊的。胤禌也看了一会儿, 要说那羊不懂吧, 还真不能确定。可那是羊啊,跟猫啊狗的, 有什么区别,就因为个头大一点,长得好看了点儿, 就能骗到小姑娘了?   他们回到看台, 一进去, 里面谈论的说话声就像是被按住了一样, 停下了。坐着的人变多了,说话的人也就多, 好几十号人一块儿说着话, 突然不说了,这差别是很大的。   这些人坐着没事儿干, 就知道传来传去的, 不知道那祥瑞之说,现在传成什么样儿了?   “咱们过去坐。”胤禌没理会那些隐晦而又明目张胆的打量, 只带着人儿往自己位置上走。他们这边儿,按着顺序排下来就是八阿哥、九阿哥, 再到他十一阿哥,往后坐的是满蒙其他的显贵。   大家说话的声音早在他们坐下的时候就恢复正常了,只是这说的内容,胤禌听下首的人一连串儿带着口音的蒙语,说的是又快又疾。他连蒙带猜,竟是太子妃生了吗?   按着日子来算,应该是前面几天生的。这报喜的一路赶过来,晚上几天很是正常。既然说的是这个,胤禌就不去注意了。   只是,憨珠儿跟小姑娘在说什么,把小姑娘听了愣的。   “怎么了?”   “……太子妃在十一日秋分的卯时,生下了个小格格。”赵小金直接转述的憨珠儿的原话。   “是啊,大家都在说呢。”胤禌就是奇怪,只这个,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这又不是毓庆宫的头一个小格格,更不是小阿哥了。   小阿哥?他想起来了。太子妃那里,还有件儿小姑娘的衣服,当时太急,阿九直接拿了件儿没上过身儿的给了阿彩。所以这是,真怪到小姑娘身上了?   “可是,这怎么能怪我呢,明明是太子的问题。”虽然之前就想过会有这么一遭了,可赵小金还是挺不服气儿的。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不都是孩子的爸爸决定的嘛。   又捂她嘴!赵小金瞪他。   “咳咳,这话儿,别在外头说。”胤禌撤了手,放轻了说话声。   “知道啦。”就是不能说太子的不是嘛,她懂的,“憨珠儿,你再跟我说说,那太子妃还骂我什么了?”肯定还有不好的话儿。   憨珠儿摇摇头,那些原模原样儿传过来的话儿,实在是不堪入耳,就不要让庶福晋听了难受了。   可她不说,在座的可不会这么顾忌。在进来前,这些人就已经在说这事儿了。虽然毓庆宫的名头让人怕些,可只要不指名带姓的,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何况,这会儿也没毓庆宫的人在。   赵小金坐在那里,有些闷闷的,只偶尔拣一小块儿碟子里的小奶糕往嘴里塞。可外面的声音总是挡不住地往她耳朵里钻,慢慢地,她倒是结合着憨珠儿的话拼凑出了一点儿信息。   初十那天,太子妃就发动了,毓庆宫上下都忙了起来。她倒是生得还算顺利,生的时候还不忘将她那件儿无缘上身的衣服给攥着。到了第二天卯时正,孩子终于呱呱落地,太子妃虽累着但笑了。   结果她正等着人把孩子抱给她看呢,却见屋子里的奴才们面色变了。一再地问了,那些人知道瞒不住,就把太子妃生了小格格而不是小阿哥的事儿给说了。   这下坏了,刚生了孩子应该虚虚弱弱的太子妃一下儿竟从床上坐了起来,非要看孩子。直到确定了,人也爆发了。具体怎么发作的,这儿的人都是听说,各有各的说法,反正是怎么疯狂怎么说。   可以确定的是,那一件儿红衣服被太子妃徒手给撕了,据说还撕得碎碎的,不成样儿了。   赵小金气得给自己又塞了一口奶糕,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渴了。旁边一杯茶水递了过来,正好给她解腻。   “还气啊?”胤禌接过了空杯子,“都是话传话传的,事实不一定是这样。”在他看来,这事儿来得正好。趁着祥瑞之说还没安到头上,太子妃生了小格格,也就破了之前宫里一直在传的那些。   往后啊,那些想生儿子的,就不会没事儿找事儿了。   哼。她当然知道谣言的厉害,一件儿平常的事儿,先把关键点模糊掉,再稍稍添油加醋一番,可以得到很多的点赞和转发呢。一个小时前还是一方对的,一个小时后反转都已经是正常操作了。如果剩下没有再反转,或再转过来的,热度很快就没有了。   一张照片里,有好几个穿着不同校服的小学生,她只是其中的一个。可当照片被马赛克以后传到了网络上,她却是受到攻击最多的。   因为这张照片的配文大致是这样说的。   人在抽签现场,陪孩子参加市里的朗诵比赛。辛辛苦苦把钱省下来给孩子报班,孩子争气拿到了比赛名额。可到了才知道,辛苦和努力并不能得到回报,有时候投胎才是最重要的。比赛的要求是穿校服,可看看这照片里的校服,单这印象分,我家孩子怎么比?比赛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孩子哭得很伤心,正发愁怎么安慰他。   赵小金是后面儿才知道自己被人挂网上了,连学校、班级和住的地方都被清清楚楚地放在上面儿。她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只听一块儿去朗诵的学姐说了一些。后来自己到网上看,原来的照片配文都删了,可相关的话题却没有消失。那下面的评论,好像她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儿,需要那么多人来指责。   校服是举办方要求穿的,要是不穿校服,她能穿在那位妈妈眼里更好的。那到时候,她是不是还要怪。那天的比赛,校服很平常的人有的是,人家照样领奖,而不是像他儿子那样,全程面无表情地把文章背下来,还背错了。   “别往心里去,想想你那只羊。”胤禌见人久久地不说话,就把那只羊拉出来溜溜,让小姑娘心里好受些。   “你说,我给大羊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她已经不生气了,又不是第一回这样,只是时间隔得久了,一时没想起来罢了。   “爱叫什么就叫什么,看你高兴。”给只羊取名儿,还真是头一遭听闻。不过小姑娘没事儿了,取就取呗。   “羊咩咩,羊绵绵?绵绵怎么样?”赵小金想了个谐音的,这方面儿,她是一点儿经验都没有。   “挺好的,就叫绵绵吧。”胤禌觉得还不错,就是不配那只羊的大个子。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定下来了,还得问问大羊喜不喜欢。绵绵是一个,我再想想其他备用的。”   想啊想,想啊想,这看台周边儿坐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日头也在慢慢西移。等到日暮刚下,隔着好远就能听到群马奔腾的声音正在快速接近中。   皇帝回来了。   没等多久,一声声的山呼万岁,一段隔着一段地响起。直到皇帝穿着戎装,拿着把弓箭出现在看台之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台里坐着的人早就跪的跪,蹲身的蹲身,没一个站着的。赵小金蹲在光头阿哥的后面儿,悄悄地抬眼儿,那皇帝身后还有四个人抬着个猎物。因为猎物太大,还是四脚朝天儿的,一时没看出来猎回来的是什么。   “平身。”皇帝走上了看台,一个转身就坐在了御座上。   后面儿跟着出去围猎的太子和其他皇子阿哥们依次入座,把剩下的空位置都填得满满的。   赵小金发现,身边不远处的九阿哥身上还带着血迹,脸上也有点儿脏了。她记得光头阿哥说的话,不要盯着那张脸儿看,就很快挪开了视线。不过这样的九阿哥,要是不说话的话儿,真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会让人伤心的。   四个人抬着的猎物被放在了正中央的空地上,是一只比大羊还大还厚实的猪?   “那是猪吧?”赵小金不确定。她知道的猪都是白白胖胖的,可从没有这样黑不溜秋的,还长得长长的尖牙。   “应该是野猪。”胤禌这面儿也见的少,只凭印象猜的。   皇帝说话了,指着那猪:“今儿与八旗子弟、诸大臣,还有蒙古各族的勇士一块儿下场,朕很是欣慰,没一人空手而归的。”   “记得十八年的时候,朕在此猎到了那只大鹿,如今已经是难得一见了。不过,这只猎物,虽比不上鹿的名头,可胜在个头大,力气也大。朕一番周旋,还是将它拿下了。今日,就与诸位一同分享此物。”   皇帝大手一挥,膳房的人就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儿开始处理猎物。   女眷们的脸色不太好,都躲在后面儿,不肯抬头了。而那些蒙古的大汉们则盯着那猎物,一眼儿都不肯错过。   “要是怕,就别看了。”胤禌没转头,只是动了动嘴巴。   赵小金没回话,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别的,反正眼睛就牢牢地看着中间呢。   趁着这空当,皇帝让清点猎物了,首先上来报出的就是太子殿下的猎物数量。   “启禀万岁爷,太子殿下猎鹿一只,狐一只,兔三只。”说着,有人就把还插着太子殿下箭簇的猎物给抬了上来。   胤禌去看太子,发现他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第73章   太子胤礽人刚从围圈儿里出来, 就有奴才来报,留在宫里的太子妃生了,是个小格格。   这是他的第三个女儿, 他原本以为到来的会是第三个儿子。太子妃一直在耳边念叨, 是个小阿哥的, 说得多了, 他都快信了她的话,自己会有个太子妃所出的嫡子。可惜, 希望破灭就是一瞬间儿的事儿, 连带着猎到了鹿的喜气都被打散了。   这还不止,如今帐幕城里的人, 哪个还不知道太子妃生了?也更是知道了毓庆宫闹出的笑话儿。   留在营帐这边儿的人,大多数都是从京里跟来的,多多少少听过毓庆宫的事儿。有些人脉手段的, 可不就知道太子妃得了小格格后撒的疯么。   啧, 都不用奴才提醒, 这一路走来, 他就受够了那些人儿打量的眼神儿。如今坐在仅次于皇阿玛的下面,他更是看清了下面儿人的装模作样。   等清点猎物的奴才报出了他所猎之数后, 那些眼光就不再收着, 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们的拍手声,他们的叫好声, 不但没给他一点儿快慰, 反而让他心里更窝火了。   太子面儿上没多少表示,眼睛却找到了那其中的一个人。太子妃就是太相信她的传言, 才会被糊弄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丫头片子,也就靠这些手段才入了宫。如今传言破了, 另外加在她身上的那些光,也一块儿散了吧。   他招来奴才,小声吩咐了几句,这才去看他的好弟弟们都猎了些什么回来。   三阿哥得了傻孢子两只,四阿哥猎到了獾,五阿哥运气好,一只豹子在手。八阿哥九阿哥是在一块儿的,两人加起来也就猎得了只豺狼。其余的,都是些到处乱蹦的兔子,随便身寸的。   倒是喀喇沁王当仁不让,一只老虎丧在他手下。端静的额附打了几只鸟,翁牛特的贝勒意思下抬了只小羊回来。   这么一圈儿看下来,当属他这个太子的猎物还有点儿看头。既然皇阿玛对野猪下手了,他这个做太子的,就替皇阿玛身寸了只鹿回来,也算是尽了一份儿心了。   “好,好,好。”皇帝看该报的都报了,就连声叫好,“喀喇沁王的老虎猎得好,五阿哥的豹子也不错。来啊,赏。”早就准备好的弓箭和匕首就分赏了下去。   等人谢完恩,膳房的几个人也差不多将皇帝的猎物给处理好了。柴火堆起来,野猪烤起来,看台的正中央,一时就变成了烤猪的地方。   这等着吃的时候,自然是少不了载歌载舞的。蒙古那边先出了两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摔起了跤。   “他们这是光比力气吗?一个抓着一个的,就在那里不动。”烤野猪架起来后,气氛就松了。赵小金看那两个大汉这么长时间只在很小范围里挪动,一点儿没有摔跤的样儿,像是假的。   “这是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意思。”胤禌这回转了头过来,坐姿上也放了些,没之前那样绷着了。   “那你看得出来,谁会是最后的赢家吗?”反正她是看不出来。   “可能是那个额上绑了红绸子的人吧。”胤禌又看了两眼,才说出了他的猜测。   果不其然,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这两人就分出胜负来了。赢的那个,果然是光头阿哥说的绑了红绸子的人。   既然蒙古那边先出了节目,那这边也是不能落下的。   “唉,是勒阿啊。”赵小金认出来了。   这时候的勒阿跟他穿着太监的衣服待在北五所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不但衣服变了,就连走路的样子,还有脸上面儿,都有点儿变化。   此时,他拿着一把重剑,和另外拿着锤子一样武器的人对打了起来。   “原来,勒阿这么厉害啊。”那锤子每每要锤着他了,他都能有惊无险地避过去。不但如此,还能回以重剑,反把对手给逼退。   “是啊,他厉害着呢。”如今做的这些,不过是演给大家看的。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哪能这么手下留情呢。   最后,自然是勒阿胜了。   大家都在鼓掌,赵小金拍得尤其卖力,把手都给拍红了。接下来的,就不是这样一对一地对打了。唱歌的,跳舞的,杂耍的,一个接着一个地上。   等到天完全黑了,周边架得高高的火盆子里都点起了火,这野猪也烤得差不多了。膳房的人正在从那上面片肉,都是要分给大家的。   这头一份儿自然是给坐得最高的皇帝,然后依次是太子、喀喇沁王,其他的皇子阿哥和满蒙的显贵们。分到赵小金这里,这碟子已经很小了,里面的肉自然不多。   皇帝一开吃,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赵小金从碟子里拿了片最薄的肉,从来没吃过的东西,她以前都是不怎么尝试的。现在嘛,能吃的实在太少,也就没有这么坚持了。   怎么说呢,没有想象中的难吃。可要说好吃,那也是称不上的。她只吃了两片,就不再吃了。倒是光头阿哥,还在那里嚼着,都快吃完了。   “你还要么?”要是他喜欢,就不要浪费了。   “给我吧。”胤禌接了过去,“你也别喝太多茶水了,小心晚上睡不好。”   “知道了。”赵小金一边应着,一边又喝了半杯茶。都是之前奶糕吃多了,腻的。   这一晚上好不容易结束了,她也困得差不多了。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靠着憨珠儿和阿九的搀扶,人才正常回到帐幕。   “动作轻点儿,让她先睡吧。”胤禌换完了衣服进来,小姑娘已经坐着睡着了,可阿九还在给她拆头上的东西。   阿九点头,手上的动作又轻了些。刚端着水进来的憨珠儿更是把脚步压得没了声,拧着布巾的时候,还怕水的响动太大了呢。后来一想,庶福晋一旦睡着了,那可是很难叫醒的,怎么就忘了呢。   在巴颜拖罗海的第三天,赵小金醒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出营去看大羊。这一天的围猎还在继续,可规模没有前一天大了。因为皇帝留在了内帐幕城里,处理政事儿。   “别去太久了,记得早点儿回来。”胤禌也是有事儿要出门的,不过他要走得远些,没法很快回来,就先粗粗交代了一下。   “知道了,你也早点儿回来。”赵小金挥挥手,先一步离开。   等到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了一座座帐幕后,胤禌也就带着王小海出门了。他离开了内帐幕城,来到了外城,在诸多看上去都差不多的帐幕中,找了其中一个走了进去。   “十一阿哥,您来了。”勒阿早就等在了里面。   “是啊,继续吧。”胤禌到了位置坐好,开始听课。   “那么,今天就给十一阿哥您接着讲,这密信该如何破解。”勒阿手上拿了几个信封,逐一摆开。   而这时候的赵小金已经跟大羊接上头了。   “我今天带了些东西过来。”她从憨珠儿手里拿过只小包袱,“咱们先来刷刷角吧,把脏东西都给刷去了。”大羊身上看着干净,其实走近了就能发现,还是有很多地方隐藏着污垢的。   比如这角,不知道多少年了,风吹日晒的,就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都快和大角长一块儿了。   “会很舒服的,你别动啊。”赵小金一边拿着刷子展示着,一边摸摸大羊的脖子,让它听话。   也许真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大羊又主动蹭了蹭她的手心,就乖乖地弯了蹄子矮上一截,好让赵小金更方便打理它的大角。   “真乖,你放心,我会给你刷得干干净净的。”赵小金一见这样,更是在羊脖子上摸了一通,才拿着刷子正式开动。   “大羊啊,我想给你取个名字,你说好吗?”大羊的羊角不是平滑的,是一圈一圈儿顺着长的,这也就意味着圈与圈之间更容易藏东西了。   赵小金刷得很仔细,宁愿慢点儿,也不想囫囵过去了。这期间,她就名字的事儿征询了大羊自己的意见儿。   “我给你想了几个,你要是喜欢的,就告诉我一声。”她把想的几个名字一个一个报过去,“你也喜欢绵绵吗?”   大羊动了一下,赵小金赶紧去看:“那以后,就叫你绵绵怎么样?”它没有反对,看样子是喜欢的,那就叫“绵绵”好了。   皇帝趁着休息片刻,就出帐幕看看。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人在帐幕间走动,是热闹的,也是烦躁的。   “那是谁?”他抬头看向高处的绿色,其中有一片显眼的白,白里又混着个小红人儿。   “万岁爷,那应该就是十一阿哥的庶福晋和她昨儿带回来的那只大白羊了。”梁九功眯着眼儿确定,虽然没看清,可这样在一块儿,猜也猜到了。   “对,昨儿还提起过。”皇帝仔细看去,那羊确实大,也确实白。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不知道是站着还是怎么的,就只在那白中,占了一小半儿。   “朕记得,太子妃手上有件小姑娘的衣服,当时阿九来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回万岁爷,当时阿九不知道那叫阿彩的奴才拿庶福晋衣物做什么,就换了件没上过身儿的。”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太子妃拿了。   “所以,她才生了小格格。”原来,前面儿的事儿应在这里了。   皇帝倒不是一定要太子妃生个小阿哥的,只是想起这里面儿的因果,也只能叹一口气儿了。错了就是错了,想着法儿得来的东西,毕竟不是正当来路,没有好结果是要认的。 第74章   赵小金给大羊绵绵刷好了角, 梳好了毛后,天色已经不早了。她数了一遍小羊儿,确定没少后就跟绵绵告了别。还没到帐幕呢, 就先看到四公主乌希哈带着人在那里等她。   “姐姐, 你找我?”   “你再不回来, 我可要上去叫你了。”乌希哈亲切地拉过她的手, “快来看看,宜额娘又给你送东西了。”本来这事儿, 一向是李荣敬在做的。可她实在好奇, 就抢了这份儿差事儿过来。   “宜妃娘娘又给我送衣服了吗?上回的还有许多没穿呢。”赵小金把人带进了帐幕。她已经瞄过了,那些人手上拿着的衣物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等掀开来再看吧。   这帐布一放下,四公主就先没忍住,围着赵小金绕了一圈儿。像是要细看看, 这人儿呐, 到底藏了什么在里面儿, 居然让皇阿玛借着宜额娘的手来下赏赐。她自诩在宫里还算耳目聪明, 可这回,也没推敲出这其中的路数。   “这哪是宜额娘送的, 你看看再说。”   不是宜妃娘娘送的?赵小金走到最近的一个人前, 有些迟疑,没第一时间上手掀开那上面盖着的布。   “快点儿, 你再不掀开, 我帮你掀啦。”乌希哈作势要抢了她的惊喜。   赵小金被轻推了一下,终于抬了手把盖着的布给扯下来了。竟然是一把小弓, 很朴素的那种,上面儿没点儿花里胡哨的。   她拿了起来, 也不重。只是,谁会送她这个?首先先排除光头阿哥。   “再看看。”四公主乌希哈没给解惑,只推着她继续走。   接下来就是一把小匕首,看着就锋利得很,赵小金连忙放下了。然后是一张木头做的只有上半截的面具,跟之前小集市上看着就可怕的不同,没有张牙舞爪,只上面长着两只角。   “这是龙的角吗?”她属龙,市面上的龙形象和龙玩具,她基本上都见过,自然是不会认错的。可这里,怎么会有人知道她属龙呢?   四公主乌希哈只知道东西是从皇阿玛的主帐幕里出来的,这就已经挺吓人的了,她可不敢在正主儿看到前,先一睹为快。哪里知道,这里面儿居然会有龙的物件儿。   她凑近了些,确实是龙的角。这东西,她都没用过呢,也就出嫁的时候,能借着皇家公主的身份,有那么一副仪仗。   “是龙角。”皇阿玛这是想干什么?   赵小金可没有她这么多想法,直接拿着面具放到了脸上面儿:“好看吗?”   “好看。”御赐的物件儿,到了这妹妹手里,竟只剩下好不好看了。   “那姐姐现在能告诉我,是谁送我的吗?”要是不能收的,她得赶紧还回去。   “怕什么,我给你带过来的,还能有问题。”虽然这样说,可乌希哈还是凑到了赵小金耳朵边,把这东西是她皇阿玛送的给说了,“你就放心收着吧。”羡慕归羡慕,也许这里头有她不知道的事儿呢。   皇帝送的?为什么啊?上回六月初一那日,已经送过东西了啊。   赵小金脸上的不解,让四公主乌希哈想从她那里看出点儿什么的希望落空了。原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吗?回头,一定要好好打听,不然搁在心里,闹得慌。   虽然皇帝是先将东西送去了宜妃娘娘那里,在那边转了手后,又岔开了时间才送到赵小金这里的。可盯着主帐幕的人太多了,一举一动都被人无限放大揣测,所以赵小金前脚收到东西,后脚这事儿就被人知晓了。   “十一阿哥的庶福晋,奴才派人查了。除了知道她是去岁七月的二十三日出现在京里,二十五日被翊坤宫的李荣敬找到送进避痘处了外,旁的,奴才无能。”   太子殿下挥了挥手,让人下去了。   “本宫记得,那时候宜妃娘娘发了顿大火,李荣敬也得了个没脸儿,可是一回事儿?”他问哈哈珠子德住。   德住自小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又从几个哈哈珠子里脱颖而出,自然是明白太子殿下说的是什么。   “您记得没错儿。这事儿头一天,李荣敬还喜着脸儿给宜妃娘娘报信儿呢,说是十一阿哥醒过来了。可过了一夜,仿佛是避痘处那边儿出了事儿,李荣敬又匆匆而出,回来的时候,可丧着脸儿呢。”对于去年发生在畅春园的事儿,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对,对,就是那一次。”太子殿下经这么一说,也想起来了,“宜妃娘娘还闹到了皇阿玛跟前,事儿传出来的时候,提到过一嘴儿她儿子的那个庶福晋,说是来历不明?”   “可不是吗?当时是有这一说。可是后面儿,这声音就没有了。”德住也想不明白。   “既然那庶福晋还好好的,传言更是一点儿没散,可见皇阿玛查明了真相压下去了。”不然,他皇阿玛能容忍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待在宫里?反正他是不能的。   “那殿下,咱们还……”既然万岁爷那里都没问题了,又是送生辰礼,又是遮遮掩掩赏赐的,怕是得罪不起。   “让本宫先想想。”这回毓庆宫丢了大脸儿,可跟那小姑娘脱不了干系。要让他抬抬手放过,可没有这么简单。   只是,他皇阿玛到底什么意思?太子不信,他皇阿玛能不知道如今帐幕城中流传的毓庆宫的笑话儿。   同样的事儿,也传到了外帐幕城,传到了胤禌的耳朵里。只是不同的是,这是来人跟勒阿说,勒阿又说给他听的。   “十一阿哥对此,有什么看法?”   胤禌笑了笑,只把面前的几个信封给收了起来,并亲自送进了火盆里。等看到都完全烧成灰烬了,还拿棍子拨了拨,确定没留下什么字迹的,才重新站到勒阿面前。   “皇阿玛乐意,而我的福晋受得起,这就足够了。”至于旁的,蹦跶呗,蹦得越高,摔得就越惨。   托这些日子的福,他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秘辛,往外说一件儿,都是能掉脑袋的。就算他是皇子阿哥,也逃不了。所以啊,有些事情可不能只看现在,还要看往后呢。   胤禌回去得有些晚了,小姑娘早就洗漱好,拿着个刚到手的面具玩呢。   “你回来了,好看吗?”赵小金看到光头阿哥了,见面第一句,就是问这面具好不好看。   “挺配你的,正好你属龙,给你再合适不过了。”皇阿玛送了几回了,也就这面具得了小姑娘的喜欢。   可光头阿哥的这话,让赵小金不禁怀疑,她是什么时候说漏嘴了吗?怎么一点不记得,她说过自己属龙了?   “你怎么知道我属龙的?”这要是不问清楚,她今天晚上肯定睡不好。   “这有什么难的?今年三十六年,你十岁,那也就是说,你是二十七年生人,那一年就是属龙的啊。”他是二十四年生人,比她大了三岁。   原来,这么巧的吗?到了这里,算下来她还是属龙的?赵小金拿着面具,盯着上面儿的龙角,还是挺有缘分的。   胤禌在外面换了衣服进来:“还没算明白吗?”她对于日子上的记法,总是乱着来的。   赵小金点头又摇头,不打算在这上面儿绕着了,就换了话题。   “我跟大羊商量好了,就叫它绵绵。今儿去,我给绵绵刷了角,梳了毛,它变得更好看了。”   “那不是挺好,那么大一只白羊,也是少见的。我跟皇阿玛已经报过了,到时候就一块儿带着走,带去畅春园里养着。”其实这事儿,都不是他先提的,而是他皇阿玛借着勒阿的口说出来的。   “嗯。”光头阿哥在这上面儿,还是靠谱的,“对了,今儿你皇阿玛又给我送东西来了。除了这面具,还有把弓和匕首,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啊?”   “皇阿玛的赏赐在外人看来,那都是天大的福气儿。你做了这么多,是你该得的。”胤禌只是说出了事实,可把小姑娘脸红的。   赵小金哪里敢接这话呢,直接翻过身就躺下了。她做的所有事儿,都是别人早就做出来的,一点儿不算什么。   胤禌见状,只好笑在心里。临睡前,他把今儿学到的再默默地过一遍儿后,才闭上了眼睛默数星星哄自己睡。   十七日,帐幕城开拔到了齐老图河洛,那里有很漂亮很清澈的河源,河里还有不少的石头。   到了十九日一早,光头阿哥才出门儿,四公主乌希哈就上门儿了。   “他来了。”只这一句,赵小金就知道四公主说的是谁了,就是她的额附,喀尔喀的敦多布多尔济。   这个蒙古名字,她已经念了好几遍了,终于给记住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你怎么看着比我还着急,快坐下,头还没梳好呢。”乌希哈坐到了她的对面儿,还端起了茶,一点儿看不出当时是她自己提出来要去见见人的。   既然她不急,赵小金就更不急了:“憨珠儿,给我编几个辫子,咱们慢慢来。”说完,还看了对面儿一眼。   乌希哈笑:“你可慢慢编吧,人都还没影儿呢。”她的人就在内帐幕城入口的地儿守着呢,看到人了就来报,不会错过的。   两人说笑了一阵儿,赵小金总算是能出门儿了。只是,四公主那边还没有消息。   “看着你这样子,我都后悔找你一块儿去了。这要是人看上了你,反而把我这正主儿撇在一边儿,到时候,我可是要找你哭的。”乌希哈站起来打量了她一番,虽是用笑闹的语气说的,可实际上,这妹妹是好看。   跟她站在一块儿,就别想人看到自己了。不过,她也爱看。   “要真是这样,就让你皇阿玛给换个人呗,你可不愁嫁。” 第75章   四公主乌希哈却是知道, 自己虽是皇帝的女儿,可这嫁人嫁谁,她是一点儿都说不上话的。就像皇子阿哥们, 娶的福晋也都是她皇阿玛直接指下来的, 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她没有五公主尼楚赫的命好, 能养在太后娘娘那里, 更是得了不用远嫁蒙古的口谕。可日子总是人过出来的,要是额附真不喜欢她, 那她也有不喜欢的过法。反正到时候她住自己的公主府, 也能活得好好的。   奴才来报喀尔喀的郡王到了的时候,两人已经等得够久了。一听, 都急急站了起来。   “妹妹,咱们走吧。”   主帐幕内,皇帝见了人, 问了几句喀尔喀的事情后, 就说到几个月后的婚事儿。   “公主府建得怎么样了?朕的四公主从小锦衣玉食, 这远去喀尔喀, 怕是需要些时日才能适应。”他远嫁蒙古的女儿们,前三个看来过得还成。到了这唯一一个跟来的四公主这里, 他也希望顺顺利利的。   “回万岁爷, 公主的府邸都是照着京里来建的,臣不敢有一丝懈怠。”如今的多罗郡王未来的额驸大人说着就要下跪, 被皇帝拦着了。   “那就好, 那就好。”皇帝过来拍拍他的肩,“去吧, 出去走走,说不定能和跟来的四公主提前碰上呢。”   敦多布多尔济出了主帐幕, 没立刻就离开。他心里一直回想着皇帝的话,原来四公主也来了,这是想跟自己见一面的意思?他摸了摸自己蓄了几年的胡子,现在回去收拾一番,还来得及吗?   此时的四公主正和赵小金跟大羊一块儿呢,在妹妹的帮助下,她也摸到了大羊背上的皮毛。没办法,这叫绵绵的羊,它就是不给摸羊脖子啊。   齐老图和洛这地方,地势比之前的巴颜拖罗海平一些,所以这些羊就直接放在草地上了,没有特别另找个高处。这里虽离主帐幕挺远,可出来的人势必是要经过这儿的。   四公主乌希哈看着这妹妹和叫绵绵的大羊亲近,很是羡慕。这几日打听来的消息不少,可就没一个全对得上的。她这会儿还是没明白,为什么皇阿玛对这妹妹出手这般大方。若说单是因为十一弟,那也过了。   她思绪有些纷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今天的四公主依旧穿着她喜欢的蓝色骑马装,和上回去小集市的相比,这套更亮眼儿些。   赵小金偎在绵绵的身上,一边儿摸着它的羊脖子,一边儿跳过四公主看向远方。那是从主帐幕出来的方向,这会儿已经出现人影儿了。   “姐姐,来了。”   乌希哈终于等到了人,可一下子之间,倒是不敢回头看了。   “来了吗?快帮我看看,长得如何?”她自己不看,反倒问起赵小金来了。   “我可说不上来。姐姐你再不回头,人都要走远了。”反正赵小金是不会说的,还得她自己看。   一听这人要走了,乌希哈哪里还管什么,都等了这么久了,不就是来看看的吗?要错过了,那真是可惜了。   她很快转身,恰好就和远处抬着头看向这边儿的人对上了。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就朝着这边来了。   “姐姐快去,不然绵绵可要生气了。”当时光头阿哥走得近些,绵绵也是要磨蹄子的。换了这陌生的蒙古人,说不定就冲过去了。   所以啊,还得劳烦姐姐自己过去了。她得留下来看着绵绵呢,免得它闯祸。   赵小金临时的倒戈让四公主有一下子的慌张,这没了陪着她的人,自己还能照着原先的想法来吗?   这赵小金就管不着了。她眼见着四公主走上前去,和那未来的额驸隔着远远地,两两相望呢。   “绵绵啊,咱们走远些,可不要在这儿杵着了。”她拍拍大羊的脖子,一人一羊往着相反的方向走了。身后,还跟着一串儿小羊儿。   这里是内帐幕城,还紧着主帐幕,可以说是最安全的了。赵小金带着羊走,遇不到什么不开眼儿的人。再说,她还有憨珠儿和阿九跟着。最多,就是被人看上两眼儿,没什么的。   所以走着走着,碰到了迎面走来却偏偏和她的路线冲突的人时,她是有点儿懵的。明明,她和绵绵已经让过一回了,怎么还照着来。   是来找茬的吗?   赵小金干脆不让了,那就碰碰好了。他就一个人,自己这边既有大羊绵绵,还有憨珠儿阿九在,不怕他。   很快,绵绵就占了这路的中间,悠悠闲闲地走着,一点儿没把来人放在眼里。甚至是,连磨个蹄子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庶福晋留步,您留步。”那人终将在和大羊迎头撞上的时候,退到边儿上去了。   “你认识我?那你是谁?”赵小金不客气。   这人油光满面的,明明有一张很秀气的脸,却露出那样专门讨人欢喜的笑,一点儿没有自己的样儿了。   “奴才德住,是太子殿下的哈哈珠子。”德住自己也没想到,今儿出门还能遇十一阿哥的庶福晋。既然这机会就在眼前,那就不要浪费了。   “不认识,你拦着我想干什么?”赵小金不喜欢这人,他整个人儿都透着一股子想要巴结的意思。   “不敢不敢,奴才可不敢拦着庶福晋您。”德住像是没看出自己不讨眼前人的欢喜,还在那儿说,“奴才也是偶然得知,原来之前太子妃娘娘捡到过您的一件儿衣服,样式十分喜气儿,就自个儿留下了。太子殿下知道了这事儿后,就命奴才找最好的布料,最好的绣娘,还您一件儿更好的。这不,今儿正巧碰上了,等回了京后奴才就亲自给您送上门儿去。”   德住拣了衣服的事儿来说,一是想要试探一二,再者也是为回京后上门儿做个准备。   “不用了,宜妃娘娘送的衣服我都穿不过来,就不劳烦太子殿下费心了。”赵小金不想跟他多说,就拍了拍绵绵的羊脖子,走了。   “你们说,他这是什么意思?”等走出了一段距离,她才问憨珠儿阿九两人。   “许是之前毓庆宫太子妃的所作所为传得太多了,是想着来找补的?”阿九说了自己的猜测。   “也可能只是造个假象,让人以为您已经不气了。”憨珠儿则有另外的说法。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那件儿衣服在太子妃生产这事儿上占了多大的分量,可知道的人都知道。也许,太子这边就是想让知道的人误会呢?   “太绕了,不想了。”管他干什么,就算回京后真把衣服送来了,那她也穿不上啊。   赵小金遛着绵绵绕了一大圈儿,等回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四公主的人影了。当然,那额驸也是不在的。   接下来好几天,都换了几个地方了,四公主也没出现。   她是生气了吗?气她当日抛下了她?   “想这么多做什么,要是不放心的,你明儿过去额娘那边看看。”这好不容易有个能陪着她说说话的,稍稍主动点儿,也不是什么没脸的事儿。   “那行,我明儿过去看看。”赵小金不想再等了。   结果第二天,她居然被个嬷嬷给拦住了。   “回庶福晋,公主出嫁前,就不出来露面了。”这嬷嬷是这么说的。她出来后,就粗粗地蹲了个身儿,立马就自己站直了。显然,是不把来人儿看在眼里儿的。   赵小金一开始在避痘处的时候,是被一些人无视过。到了北五所,情况变好了些,明面儿上,这样的事儿是不再有了。而到了最近,大家的脸儿上明显更好看了,就算是装出来的,也装得有模有样的,让她分辨不出来。   可像这嬷嬷这样,当着面儿看不起人儿的,还是头一遭了。她整个儿高高在上的,说话的口气像是四公主就是她的一个物件儿,她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四公主明明是皇帝的女儿,性子上也不错,怎么就摊上个这样的奴才。   之前,赵小金几乎不把宫人们直接叫作奴才的,也不认为他们就是奴才。可是眼前这个,让她破例了。   “你搞错了,我是来见宜妃娘娘的。”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李荣敬,就想先去宜妃娘娘那里看看情况。   “哦,那您请吧。”那嬷嬷一听,是不拦着了,但也仅仅是不拦着,却没让开往边儿上去四公主帐幕的路。   等通报的时候,赵小金在打听那嬷嬷的来路。   “那人是谁,怎么守在四公主的帐幕前?”而且,还没人觉得奇怪。   “回庶福晋,她是四公主的精奇嬷嬷,从小奶着四公主长大,往后是要跟去蒙古的。”憨珠儿只简单说了,没给详细解释这精奇嬷嬷还能做什么。   “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该这么强势,拦着人不让见呢。”肯定还有哪里漏掉了。   还是李荣敬出来迎的人,不过他脸上没多少笑容,和往常见面的时候不太一样。   “李公公这是怎么了,宜妃娘娘没事儿吧。”   “回庶福晋,娘娘没事儿,只是这几日睡不好。您跟咱家来吧,许是您跟娘娘说上几句,娘娘就不多想了。”李荣敬稍微透露了些,就带着人进去了。   见礼后,赵小金被宜妃娘娘亲自拉着坐到了她身边儿。   “本宫还想着,你什么时候来呢。”宜妃娘娘开头就是这么一句,把她彻底说懵了。   “……娘娘,我不明白。”   “没事儿,不明白不打紧儿,这就与你说。”宜妃娘娘拍了拍赵小金的手,开始说起了这几日四公主不能出门的原因。 第76章   原来, 宫里无论皇子阿哥还是公主出生以后,都是会由内务府精心挑选出乳母照顾的。乳母奶孩子,乳母夫也相应地会得一差事儿。慢慢地, 这些乳母就变成了日后照顾皇子阿哥和公主们的主要人物。   “就说个眼前的例子, 太子殿下的乳母如今在毓庆宫, 可比太子妃说的话有用多了。而那乳母的男人, 叫凌普的,也当着好差事儿呢。”乌希哈出嫁以后, 这公主府的大权看似在公主手里, 实则都是由原来的乳母现在的精奇嬷嬷夫妇里外把持着。   “既然都知道了这事儿,为什么还要带着她?”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要真是能这样简单, 宜妃娘娘也不愁了。   十六年的时候,万岁爷将先帝爷的乳母朴氏封为“奉圣夫人”的事儿还在眼前呢。那“奉圣夫人”不过是在万岁爷幼时照应一二,后头就给封了个公夫人。这上行下效下来, 可不得把从小跟在身边儿的奶嬷嬷给捧着么。就算不捧着, 这面儿上的脸儿面还是要给足的。   那些嬷嬷都精着呢, 从来不会给人拿到把柄。这么多年来, 还不知道得了多少好处。   “乌希哈这回不过是见了额驸一眼儿,回来就被那嬷嬷长篇大论说了一番。”自然名义上, 是为公主好的, “本宫虽养着乌希哈,可日常一应事物, 都是那嬷嬷打理的, 也是如今才发现。”   说起来惭愧,宜妃娘娘想起了儿子胤禌。他小的时候, 也是有奶嬷嬷的,可实在因为胤禌大病小病地不断, 万岁爷怪罪了那嬷嬷后,才换的人。可惜换上来的,依旧长不了。这么想来,如今他身边儿没个这样的人在,倒也是另一种幸事儿了。   “那要怎么办呢?”赶又不能赶,还不能彻底得罪了,赵小金想不到好办法。   “过几日,万岁爷会赏赐蒙古各部,到时候乌希哈也是会出现的。你见了她,就把人带走,就说是你们二人投缘,想一块儿呆着。”   宜妃娘娘的办法很简单,只要看到人后,把人带走,让那嬷嬷找不到就是。   可赵小金想想,总有哪里不对。她把人带走了,最多也就几天功夫,乌希哈姐姐还是要回去的,更别说这出嫁以后,嬷嬷还在呢,等于还是老样子啊。   胤禌回来听了小姑娘说的,就直接让她别馋和了。   “你可别照着做,这事儿啊,明儿我去找额娘说。”四公主那里,你也别去了。后一句话,他含在了嘴里没说。   这都是什么事儿,还以为是个好的,原来也存着利用的心思。   “这样会不会不好啊?”虽然她没有直接答应宜妃娘娘,可让光头阿哥出面儿,就显得好像她回来告了状一样。   “担心什么,我会处理好的。”胤禌说得很轻松。   可实际做起来的时候,还是有难度的。   “我不过是叫她带走乌希哈,能出什么事儿?倒是你,本宫的好儿子,前几日本宫找你你不见人影儿,她这回去一说儿,你倒是自己找上门儿来了。”宜妃最气的,就是这点儿。   她好好的儿子,如今居然被个小丫头片子支得团团转儿。   “会不会出事儿,儿子没法预料。可是额娘,你们既然想摆脱那嬷嬷,就自个儿想法子,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胤禌不退让,“额娘在这位置上这么多年了,难道真得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四公主的消息向来灵通,她会没注意儿?”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上面的宜妃娘娘:“额娘,别把谁都当傻子。你们不过是不想自个儿出面儿,承担那一点点儿风险。往后这样的事儿,就别把个连这里面儿关系都不清楚的小姑娘再扯进来了。”   “儿子说完了,额娘保重。”胤禌施了礼,也不用人催,就自个儿退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他看向边儿上不远处四公主的帐幕。帐幕外,那嬷嬷还面无表情地守着呢。想了一下,他走过去。   “给十一阿哥请安,十一阿哥长命百岁。”到底是内务府精挑细选出来的嬷嬷,这规矩上是一点儿错没有的。   “起来吧,四公主在里面儿吗?”   “回十一阿哥,公主在里面儿呢。”   “听说往后的几日,路上比较难走,还烦劳嬷嬷精心伺候着公主,让她休息好了。”   “自然自然,十一阿哥您放心,奴才一定让公主留在帐幕里,好好休息的。”那嬷嬷挤出了一点儿笑,连连对着眼前的十一阿哥点头。   胤禌满意了,这才抬脚去外帐幕城。   留下来的赵小金还是有点儿不安,她挺怕光头阿哥在宜妃娘娘面前吃亏的。好歹是他额娘,他总要让上三分。   “你们说,我要不要去看看哪?”万一起了冲突,她干脆就答应好了。   赵小金站了起来,没等憨珠儿阿九她们回答,人就已经快步走到帐幕外了。按着之前的路线,她很快就来到离宜妃娘娘帐幕不远的地方,可还没有走近,先看到光头阿哥带着王小海出来了。   这是去哪里?看他走得没一点儿迟疑的,这路应该很熟了吧。   “我去问问结果。”她就是跟上去问问情况,不是打探什么啊。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那您倒是去啊,跟在后面儿算什么。憨珠儿阿九没有揭穿,只注意着不让人碰到庶福晋。至于其他的,那就顺其自然吧。   赵小金只去过上回的小集市,还没来过外帐幕城。就算之前去过,这已经换了地方了,想必也是不一样的。   她亲眼见光头阿哥钻进了一个帐幕里,那只露了半张脸的给他关帐门的,是勒阿吧?   这两人怎么凑一块儿了?难道他的差事儿,又和勒阿有关了?   “走吧,来都来了,就在这附近看看吧。”差事儿上的事儿,她才没兴趣打听呢。一个转身儿,赵小金就离开了。   而她身后的帐幕里,勒阿正在说:“十一阿哥,今儿咱们临时加一点。”   “什么?”为什么要加?   “您就一点儿没发现,自己这一路走来,和往常是不一样的吗?”被自己的庶福晋跟了一路,还毫无所觉的,也就十一阿哥一个了。   “不一样?”胤禌出门儿都穿得简单,今儿去见他额娘了,才在外面儿披了件好的。这一走远了,外面的脱了,帽子也换了,还是被人认出来了吗?   他细细回想,路上的人不是在走自个儿的,就是忙着别的事儿,哪有功夫专门盯着他呢。可是,既然勒阿提出来了,那定是有问题的。只是,他没找到。   见十一阿哥老老实实地摇了头,勒阿也不多隐瞒。   “虽还没有讲到追踪这一块儿,可您日常出门儿,也可先多看看。猜猜这前后左右的人,都是什么身份儿,都是干什么去的。”至于十一阿哥庶福晋跟着的事儿,就让他自己去发现吧。反正儿小珠姑姑和阿九姑姑都在,还是没问题的。   赵小金是一点儿不知道因为她突如其来跟了一路,十一阿哥要学的东西就提前了。她离开了那边儿以后,发现这外帐幕城看上去比里面儿严格多了,时不时地就能看到一队侍卫巡逻而过。   尤其在她身上,看的时间长。   算了,还是回去吧。   结果回去的时候,又碰到那个叫德住的了,说是太子的哈哈珠子。他这会儿没看见她,只带着一辆车过了查验的地儿,就往里走了。   这儿都是泥土路,他这一车过去,就留下了深深的车辙。这里面儿,装的东西可不轻。   赵小金几乎算是跟在那车后面走的,直到看到了大羊绵绵后,她才转了弯去找羊儿玩了。至于之前的事情,还是等光头阿哥回来了,再问吧。   胤禌回来的路上,还在想勒阿说的来时的不寻常。他也问了王小海,一样没有答案。   “我不放心,本来是要去的,结果快到的时候,见你出来了。还想着跟上去问你呢,可你跟勒阿在一块儿,那肯定是有事儿了,我就回来了。”赵小金三言两语就把他想了又想,想不出来的问题给直接说了。   原来是她啊,怪不得勒阿没有细说。   “跟宜妃娘娘说得怎么样了,还好吗?”见光头阿哥不主动提起上午的事儿,这怕是谈崩了?   “别瞎想。我已经跟额娘说好了,这事儿啊,你不沾手儿,她们自个儿有的是法子。”又不是没人换过嬷嬷,他自己都还没有嬷嬷呢。实在要办儿,法子多的是。   “最近啊,四公主要忙着这事儿呢,就不来找你玩了。你要嫌闷得慌,就多去找找绵绵。实在不成,多练练袖箭也行。”就暂时远着吧。   “那行吧。”其实赵小金还是很想知道她们会怎么做的,不过既然光头阿哥已经这么说了,那就等结果出来吧。   二十八日,帐幕城驻在了巴图舍里。   今天就是上回宜妃娘娘说的,皇帝要赏赐蒙古各部的时候,那四公主也会出现了。嬷嬷的事儿,解决了吗?她是一点儿声响都没听到。   赵小金换好了衣服,等着去看热闹呢。听说这赏赐,是实打实的东西,好像还有金币银币什么的,东西多了放一块儿,就挺震撼人的。   “好了没,该走了。”外面儿,胤禌又提醒了一声儿。   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儿个小姑娘原本要搭衣服的鞋子突然就开线了。这鞋子不能穿了,衣服就要换。这一来一回的,费了不少功夫。   “来了来了。”赵小金一路小跑着出来,“快走吧,别迟了。” 第77章   光头阿哥的位置往后挪了, 离着皇帝更远些。赵小金坐下的时候,特别往前看了看,是多了几个蒙古人。如果还是按照爵位排位置的话, 那前面儿多出来的人, 肯定是这次要赏赐的对象了。   四公主的额驸, 那个喀尔喀的多罗郡王敦多布多尔济也在那里, 不过暂时还没看到四公主的身影。   等到皇帝都到了,赵小金一个错眼儿的功夫, 宜妃娘娘的后面就已经坐着四公主了。   “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她都盯着入口呢, 还能错过?   “这梅子做的不错,尝尝。”胤禌递了个小碟子到她面前, 里面装的是几枚新鲜调制的梅果儿。   赵小金一看,就捻了枚放入口中。嗯,清清爽爽的, 味道还不错。她看了眼儿光头阿哥, 就伸手去要了碟子, 并顺利拿到了自已面前儿。   皇帝前面儿的话长长的, 她就没细听,直到人抬着大箱子进来了, 她才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箱子上面儿。   “这里面儿, 都是金子银子吗?”看抬着箱子人的动作,应该不轻吧, 尤其放下的时候, 这地上可是会灰尘四溅的。   “我也没见过,但肯定有。”   很快, 赵小金就能看清这里面儿都有什么了。反正箱子一打开,这下面儿是不是都一样的不清楚, 但上面儿,都是实打实的金子银子。一排排整齐地码着,有点儿心动。   除了金子银子外,还有些种子、书籍什么的。那些蒙古人见了,赶紧谢恩,并让他们自己人把箱子抬下去了。   这期间,赵小金看到四公主身后多了个人儿,就是那日在她帐幕外守着的那嬷嬷。   “是不是什么都没做啊,怎么我看着,反而盯得更紧了?”原先这样的场合,那嬷嬷就没出现过。   “也许,正是因为做了什么,才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毕竟是从小在身边儿的人,要真有动静了,一点儿没察觉出来,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那这样的话,还能成功吗?”都引起人注意了,不是会更难。   边儿上的九阿哥难得安静地坐着,也没过来搭话。实则,他正竖着耳朵听着呢。只是,这两人打什么哑谜儿,就不能说得明白点儿?   “那可说不定,要是法子稳妥点儿的,一年半载的,也有可能 。”这看样子,她们就是打算慢慢来的。   “那多难熬啊,每天都对着个不喜欢的人。”要是换了她,就直接说明白了,“希望我以后不会遇到这样的事儿。”赵小金不看了,既然决定不帮忙,那至少别添乱。其实,她挺对不起四公主的,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就只能在一边儿看着。   这说的都是什么,谁又不喜欢谁了?九阿哥有心问问,可又想起了他额娘的叮嘱,就生生给忍住了。   最近也不知怎么的,他额娘好像厌了十一弟,就是连提起,都觉得多余。反正是话说到十一弟了,两三句就给打发了。这要不是厌弃了,还能是什么?   这次赏赐,进行得很顺利,只是结束退场的时候,四公主那里好像出了点事儿。人都没走呢,大家就把目光集中到了那角落,连皇帝都看了过去。   “梁九功,去看看。”   皇帝发了话,梁九功又亲至,还有什么事情是弄不明白的。很快,前因后果都在皇帝面前摆得清清楚楚的了。   赵小金本来还真以为四公主的事儿会拖个很长时间的,没想到这才说完呢,事情就发生了。具体是什么样儿的,皇帝也没说,只当着蒙古各部的面儿,给派了个太医过去,说是给四公主调理身子用的。   那喀尔喀的额驸还担忧地望着四公主离去的方向呢,他脸上的表情,再明显不过了。   皇帝又宽慰了他几句,这才离开。   “你看明白了吗?”四公主可能身体不适,皇帝就派了太医,额驸看着担忧,可那嬷嬷还好好地搀着四公主走了啊。   “没明白。”但胤禌猜测,可能四公主和额驸联手了。   “也是,这没头没脑的。”她现在也不好意思直接去问,就只能装着满脑子的困惑走了。   到了九月,日子就像快进了一样儿,几乎一天儿换一个地儿,走着走着,就发现都已经是在回程的路上了。   十四日,再次来到遥亭,赵小金已经熟了。加上分到的屋子也没变儿,她把绵绵它们安顿好以后,还能有功夫在周边儿走上一圈儿。   按着来时的行程,这就还有密云和三家店两站,没几日就回宫了。趁着还在外面儿,赶紧多走走。以后要想出来,那可不容易。   而这一走,赵小金又看到太子的哈哈珠子德住了。他身后依旧跟着一辆车,也依旧没看到她。   “这就奇怪了,他是在干什么?”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都是早有准备的,根本不需要自个儿来。难道太子殿下觉得还不够,所以才要德住从外面儿带进来?   憨珠儿和阿九对了一眼儿,心里已经有了数。   第二天到了密云,出了个事儿。   皇帝突然下口谕给内务府总管海喇孙等人,说是膳房一个叫花喇,一个叫额楚的,茶房一个叫雅头的,外加哈哈珠子德住,在皇太子处行走时,甚属悖乱。就要处死花喇、雅头和德住,那叫额楚的,就圈在家里,不得外出。   这口谕传到赵小金这边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被拿下了。   “处死?具体有说是什么错吗?”单从口谕上来看,也就“悖乱”两个字是不好的,但这具体的呢?   “具体没说,只知道皇阿玛发了怒,把太子叫去留了好长时间。”这事儿,胤禌还不知道前因后果。不过既然涉及内务府,那他早晚能看到案卷的。   这几个人里,赵小金就见过那德住,他还说回宫的时候给她送衣服呢。这才多久,他就犯了事儿,要被处死了。   “你猜猜,都会是什么事儿啊?”躺在床上,她还在想白日里听到的消息。   “这回啊,是真猜不到。事情来得比较快,一点儿预兆都没有的,明儿我问问。”也许勒阿会知道点儿什么。   “要是真不能说的,不能问的,那就算了。”别为了她那点儿好奇,把自己搭进去了。   “没事儿,我会注意分寸的。”倒不用这么小心,本来就该是他知道的,不过早晚而已。   这一晚,赵小金没睡好,最后反而要胤禌给她数着星星才勉强睡了过去。   这事儿一出,就没一个人能睡得踏实的。毕竟,那几人都在太子那边当了许久的差儿了,哈哈珠子德住更是从小伴在身边儿,说处死就处死,这里面儿肯定不止“悖乱”这么简单。   太子殿下自己也是没想到,一直以为换一拨奴才,就和以前一样,只是换一波人罢了。只这回,换下的人是连命都丢了。   是,他平日里一应用度是过了些,可作为太子,比其他的皇子阿哥们用得好,也有错吗?再说,这些花费都是下面儿孝敬上来的,可没有从这一路上支过一笔额外的。   德住处处以他为主,讨他欢心,竟也要丢了命。皇阿玛这是容不得一点儿对他好的人了,每每一有这样的兆头,人就被换了。可这回,也真是太伤他心了。   “太子殿下,现在可不是伤心的时候。您想想,德住做的可都是些小事儿,万岁爷怎么会盯上他的,您知道吗?”凌普也就是太子殿下乳母的男人借机更近了一步。   没了德住那小子,他能做的就更多了。   “本宫就是想不明白,德住虽时常进进出出的,可从没有逾矩,不管是在毓庆宫,还是在这北巡的路上。这‘悖乱’的罪名,到底是怎么来的?”皇阿玛叫了他去,也只是安慰安慰,并没有说明。   “所以,您尽可往这面儿查查。就算保不住德住,也要为了德住查个明白。”   “对,至少让德住做个明白鬼。”太子殿下一下有了可为德住做的事儿,心里就不是那么难受了。好歹伺候了他这么多年,也算是个了结。   最后几天,路上那叫一个安静。毕竟前头刚出了事儿,还一连儿处置太子身边儿的三个人。这就算心里没鬼的,人也晃荡着,觉得不安稳。   宫里的太子妃早收到这消息了,难得地,她有了笑容。   自上月生下小格格开始,这毓庆宫里就是一阵鸡飞狗跳,什么猫啊狗啊的,都跳出来说三道四了。她是没生下小阿哥,可她还是万岁爷亲自挑的太子妃,哪里容得下那些碎嘴的。   能换的,都给换了,不能换的,也给撵得远远的,省得看了碍眼儿。可她最想撵的几个,太子都护得紧紧的,没想,这一圈儿出去,人就自个儿作死了,可真是老天保佑。   这几个没了,太子殿下说不得会有几日低迷。她已经出了月子,身子也调理得差不多了,该再有一个了。这回啊,一定是个小阿哥。   太子妃想得很美,连一早上哭闹的小格格都没嫌弃,还亲自看上了一眼,才让乳母抱走的。   可惜,回了毓庆宫的太子殿下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就直接把自己关在那屋子里了。   太子妃直直地看着被关上的门儿,心里面儿竟没有一点儿被忽视的难受,反而一阵畅快。想当初,他们在里面胡闹的时候,可从没有人想过她这个太子妃的感受。如今这人没了,也是报应不爽。   她该给佛祖上柱香的。 第78章   出门了这么长时间, 北五所一点儿人气儿都没了,等把东西都规整好,赵小金已经累着了。   “憨珠儿, 赏赐蒙古各部那天, 我换下来的那双坏了的鞋呢?”这本来是她挺喜欢的一双, 穿着又软又轻便, 怎么好好地就开线了呢。   这会儿收拾下来,也没见着, 是丢了吗?   “庶福晋您稍等, 奴才找找。”憨珠儿放下手中的活儿,去专门收着鞋子的架子上找了。可等了一会儿回来后, 她手上空空,脸上更是皱着眉。   “你也没找到吗?我刚才看的时候,就没见着, 是不是咱们换地方的时候, 丢在那儿了?”这一路上总是换地儿, 丢了也是有可能的, “算了,丢了就丢了吧。”她也只是突然想起来了提一嘴儿, 可不是要怪管着这些的憨珠儿的。   可这事儿, 憨珠儿还是放在心上了。等到庶福晋休息了,她拉着阿九出来。   “你刚才听到了?”见阿九点头, 她继续说, “那鞋子换下来的时候,我就单独收着了。之后咱们换地方, 我是清楚地记得,这鞋子也是带上的, 只是因为坏了,就一直没拿出来。你说,它能自个儿长着腿儿跑了吗?”憨珠儿说着说着,脸上就越来越没有表情。   “你是说,又有人动了手脚,这回还是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但凡庶福晋的衣物用具,那都是有数儿的,就算不用了,暂时用不着,也都搁在偏殿里好生收着呢。像上回被太子妃截了衣服去的事儿,是万不能再发生的。   如果再有一次,那就是她们失职了。   “那是一定的。不然这好好收起来的鞋,又怎么会不见了呢。正好,太子那边儿的事儿暂时完了,这空下来了,就是不能闲着。”憨珠儿没本事儿,可不得小珠姑姑找补回来。   “需要我的,你叫唤一声就好。”阿九虽不想错过,可也不能抢了小珠姑姑的分内事儿。   “若有好戏,不会忘了你的。”小珠姑姑点头后,两人没事儿人一般散了。   自然事后,这事儿还是要告诉十一阿哥一声儿的,毕竟也算是自己人了。   “知道了,你查去吧。”这身边都已经是自己人了,居然还能出这样的事儿,可见有些影子埋得太深,一下子还揪不出来。   上回太子妃那件事儿的时候,那是还不重视。如今都快围成个铁桶了,还能丢东西,还是到了今时今日才发现的,这就是大大的疏忽了。要是没查出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人都给偷了。   “等等。这以后跟着她紧点儿,别真晃着晃着,把人晃丢了。”在没查清楚之前,谁都是有可能的。   “是,十一阿哥。”   赵小金打了个盹儿醒来,舒服了,就来到院中活动活动手脚。   “咦,你今天可回来得早。”光头阿哥居然也在。   “今儿刚回,除了给太后娘娘请安外,就不忙着出门儿了。”胤禌这会儿穿得少一些,正扎着步呢。   “那你练着吧,我就在这儿走走。”回了宫,又要穿高底鞋,可得走上两步适应适应。   光头阿哥的武底子几乎没有,可这身子好了,他就不能不练。像今年一样,人都去了木兰围场了,骑不了马开不了弓的,就他独一份儿了。听说那十四阿哥还小了几岁,可已经不比九十两位阿哥弱了,还超了十二十三呢。   “你们说,要是我也没事儿练起来,能成吗?”现在的偏殿东西越来越多,她也没法躲里面儿偷偷练功了。这要是换了练武,就能光明正大了。   “庶福晋您要是感兴趣,奴才倒是随时能给您喂招儿。”阿九扶着她,继续走着。   “那,现在就试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去换身儿衣服。”顺便儿把鞋子也换了,免得刚开始学,连站都站不稳。   “你这样自作主张,可不行。”憨珠儿跟在后面儿,并不赞同阿九的主意儿。   “在咱们这么严防死守之下,还能让人得逞,我觉得庶福晋会点儿自保的功夫,挺需要的。”再说了,这可是庶福晋自己提出来的。要找她麻烦,先去打消了庶福晋的念头再说。   赵小金很快换了身儿轻便的,还把头上手上那些贵重的不便的,都给摘了下来。   “咱们从哪儿开始呢?是不是也要扎马步?”她站到阿九面前,满脸期待。   阿九摇头:“庶福晋,女子的力道小,若是稳扎稳打的,倒是可以从扎马步开始练下盘儿。可这是要从小开始练的,十年如一日地练着,才能看出成效来。”   “您不需要这么辛苦,就从招式开始学,学会了也是受用无穷的。”只要学会了招式,要躲躲闪闪,要跑掉,还是没问题的。再辛苦些的,她还真不敢拿出来。   “那行,这第一招是什么?”有的学就很好的,赵小金不挑的。   “没有名字,只是用来摆脱人的。”阿九把憨珠儿拉了过来,让她抓着自己的手,然后绕过脖子从后面擒住她。一个眨眼儿的功夫,明明还在憨珠儿面前不能动弹的人,已经远在三步之外了。   赵小金看得很仔细了,可是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快得让她看不清。不远处,胤禌也不扎马步了,走了过来。   阿九和憨珠儿又摆好了刚才的姿势,小姑娘走得近近的,是看得一点儿不错眼儿。可惜下一刻,她脸上的神情明显表示着,她依旧没看清。   “你们慢点儿,慢点儿。”赵小金没有不高兴,反而靠近两人,让她们放慢再放慢动作,好让她先看清了再说。   阿九手不能动,但是肘动了,脚也动了,这俩几乎是同时又好像一前一后的,反正让后面儿的憨珠儿先分了神,手上动作有一点儿松动。就是这个机会,阿九反手拉过制住她的手,一个下压,让憨珠儿彻底松开,她人就跑了。   看着,好像很简单,可真正自己做起来的时候,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赵小金再次被阿九擒住,心里默念着顺序:“我准备好了。”话还没说完,她就先偷偷使劲儿了,可惜,还是失败。   这点儿上,阿九是一点儿水都没有放。   “庶福晋您还来吗?”她还在那边儿站得好好地,等着她呢。   “等等,我想想。”赵小金需要缓一缓。   她都连着失败十来次了,怎么说,都得成功一次吧。虽然这跟学校教的防身术不一样,可都是为了脱身,只要能成功,好像也不是不能混着来。   那就试试吧。赵小金收拾好了心情,重新来到阿九面前,还自己把手绕过脖子,交到她手里。   这回她也不喊开始了,直接一个后踢腿,踢到了她裆部。虽然力不大,可就是足够得出乎意料,能让她脱身就行了。   “你还好吧?”赵小金挺不好意思的,人家教她,她反而回了个阴招儿。这会儿,阿九还站着没动呢。   “奴才没事儿,倒是庶福晋这招儿挺有用的。”阿九只是没想到庶福晋被逼急了还能想这一出,不管好招阴招儿,用得上的才是最好的。   她倒是忘了,自己对付男人的时候,可一点儿没脚软。怎么到了庶福晋这儿,把对付女子的招数还给去了一部分。真有麻烦的时候,什么都该用上。   “咳,今儿就到这里吧。你既要学,就给阿九一点儿时间,好好理一理。”别上来就变样儿了,到时候都不知道对付谁呢。胤禌看完了全过程,觉得自己还得加把劲儿,可不能最后连小姑娘都能压着他打。   既然阿九没事儿,赵小金心里的那点儿愧疚就没了。尤其阿九还走过来,跟她讨论这方面儿的变招,她就忘得更快了。   见她们说得起劲儿,胤禌觉得还是要记得跟阿九说一声,可收着点儿吧。只是防身,可不是变着法儿地折腾人。   赵小金对于这新打发时间的事儿很上心,光头阿哥一出门,她就把门儿关上了。昨儿个直接在院中练的,这要是被人看去了,可就没用了。所以啊,得关起门来偷偷学。   这一关门儿,阿九使出来的招数就更厉害了。不止阿九,连憨珠儿都凑了上来,给她讲招式。   “你也看出来了,庶福晋是有底子的。”晚间无人的时候,憨珠儿和阿九说起了白天的事儿。   “那又如何,她也就是年纪小,身子灵活了点儿,学得快些罢了。”阿九可没那么讲究,在她看来,庶福晋是块不错的习武料子,就是起步晚了些,浪费了。   明眼儿的都能看出来,她是有些底子,可也仅仅是一些,使出来的时候,可生疏着呢。不过,这面儿的想法倒是不错,还能活学活用。   “既然你觉得没问题,那我也不多嘴了。”憨珠儿止住了想说的,“对了,问你借个人儿。”   “什么人儿?”能让小珠姑姑开口的,定是有过人之处。   “一个待在乾西五所的奴才,如今该是在五阿哥那边儿伺候着。”   “这是查到那头去了?”阿九很快想到之前的事儿,可这才过了半天儿,就露了马脚了?   “是啊。而且,咱们这回可能是想多了,这里面儿可能就是凑巧了。”五阿哥刚好担着那一片帐幕的管理,就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动手脚。怕就怕,有些人自以为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偏偏存着那点子心思,可就是藏不住事儿。   “那行,你要去吧。”只要不是专门对着庶福晋下手的,就行。   憨珠儿点头谢过,等安排好了,就等着人自己冒出来吧。 第79章   五福晋嫁到宫里已经半年有余了, 可这半年来,五阿哥对她仅仅是面子情。他更欢喜的,自然是早她一步进门的侧福晋刘佳氏。况且, 这刘佳氏已经在去年给五阿哥生下了头一个儿子。   这都是她比不上的。   她如今有的, 只是嫡福晋的名头儿, 连个能傍身的儿子都没有着落呢。不过不着急, 她偶然得了一物,已经拿出来用了。这儿子, 很快就会有的。   要不是为了小心起见儿, 她该在路上的时候就用上了。可惜,斟酌再三, 还是弃了这想法,熬到了回宫才没忍住。   这刚回来,五阿哥还是需要来正屋的, 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福晋, 奴才已经去看过了, 这水烧着呢。”贴身的宫人进来, 咬着五福晋的耳朵一阵嘀咕儿。   “备着吧,等稍晚的时候, 抬进来。”   晚间儿, 正如五福晋所料的,五阿哥还是来了正屋。他便是再喜欢刘佳氏, 这面儿上的规矩还是要守的。两人一阵忙活后, 早就备好的水就由力儿大的使唤宫女给抬进去了。   又花了点儿功夫收拾,正屋才重新熄了灯, 安静了下来。   第二日天微微亮,乾西五所二所的使唤宫女儿就忙着拿着洗换的衣物出去了。路上人不多, 就算碰见了,也只是相□□个头,并无交谈的意思。   没多久,在北五所的憨珠儿就收到了消息,还真是如原先猜测的那样儿,鞋子在五福晋那里呢,还就被放在床脚边儿。   为了遮掩儿,原本大红的鞋子外边儿,给上了一层厚厚的夹层,还重新包了皮子。这乍一看,怕真是会错过了。不过那奴才机灵,借着抬水的功夫,愣是上手摸了,这才给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那你准备怎么办?”既然五福晋能收着,那就说明人还是相信那些传言的。即便太子妃生了小格格,她照样儿还学着。   “不怎么办儿,找个机会,让五阿哥发现就好了。”至于发现了以后,五福晋的面子儿里子儿,就不是小珠姑姑关心的了。   至于鞋子是如何到五福晋手里的,撒出去的人已经回来报了。   五阿哥管着皇子阿哥们的帐幕,五福晋为了让五阿哥高看一眼儿,就主动上前帮忙了。自然,动手的还是奴才,她不过站边儿上看着。   这不巧了,她正好站在了十一阿哥的帐幕前。   又到了换地方的时候了,帐幕需要收起来。而在这之前,里面儿的东西都得挪出来。就是这时候,抬箱子的奴才崴了一下儿,箱子里的物件儿就撒了一些。虽都很快找回了,可总归是遗漏了。   五福晋应该就是在那时,扣下了鞋子。   赵小金还以为自上回四公主的事儿后,宜妃娘娘就不喜欢她了,至少,这段时间内是不想见到她的。没想,这才回来几天,就叫李荣敬来了。   “李公公可知道,这回娘娘找我,是为着什么事儿啊?”路上,她还打听来着。   “庶福晋您放心,不是什么坏事儿。”李荣敬笑着,就是没透露出什么。   等到了翊坤宫,宜妃娘娘早就等着了。且还有一排儿的宫人拿着鞋子站着,和每回给她送东西的时候,是一样儿的。   “今儿叫你来,是本宫得了些绣工不错的鞋面子。听说你路上丢了一双鞋,这不,就都给你做了。”她抬抬手,宫人们就拿着鞋子走到了赵小金面前儿。   “多谢娘娘好意。”宜妃娘娘送她衣物,也不止一次两次了,赵小金没怀疑其中的目的,就笑着收下了。   宜妃娘娘看着,却不是很满意。她若是直接提出要件儿随身的物件儿,也不是怕她不答应,就是这说出去,就不好听了。可要等这小丫头自己明白了,上门送个礼儿什么的,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去。   儿子胤祺找上门来,把他福晋做的事儿都给说了。她听了一耳朵,竟觉得脏,本是不愿沾手的,可毕竟事关儿子,就勉强应下了。   她虽不信这鬼神之说,可也要敬畏着。   前面儿那些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太子妃生小格格就发生在上个月。当时大伙儿都在路上,这一回来,再听到毓庆宫的事儿,那可比在路上听到的精彩了许多。   尤其那件红衣服,怎么说得那么眼熟儿。细想,这上面儿有着福寿字样儿的,不就是她给十一庶福晋送去穿的吗?也就是说,当初太子妃有身孕,是在偶然得了这衣服后才有的。   这么一来,宜妃宁可信其有,也想给儿子胤祺的福晋给求上一件儿。自然,她不能自己在要送去的衣物中拦下一件儿来。要真是这样,就算怀上了,也不定能平安生下来呢。   她是万万不信,这太子妃手里的衣服,来路是正的。可即便不是正的,这也怀上了,只不过没如愿生个小阿哥罢了。   可她要如何开口,让小丫头明白呢。算了,这儿媳妇儿也才进门半年多,要真怀不上,到时候再说吧。   宜妃想来想去,还是没想好说辞,就让赵小金带着新鞋子离开了。   “如果只是送鞋子,怎么不像前几回那样儿,直接让李公公带着上门儿呢?”特别让她跑一趟,却什么都没有说,怪奇怪的。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这有什么,不过是五阿哥借着宜妃娘娘的手,给送的歉礼罢了。他知道自己福晋做的事儿,不便亲自上门儿,也不便主动提起,就找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   这事儿,躲不过小珠姑姑的眼线儿。   “这四公主两个月后就要嫁出去了,可你一直在,额娘许是找个由头先见一见你。下回说话,就容易多了。”既然小姑娘从头到尾不知道鞋子的内里儿,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省得他额娘说开去。   “哦,那也没什么。四公主都快要出嫁了,你说,我送些什么好呢?”既然宜妃娘娘不再气了,那应该没事儿了。   “什么都好。她的嫁妆是从礼部出的,宫里的娘娘们还会添上一部分,这算起来,应该不缺什么的。”   “那可就难办了,我想不出来。”她还从来没在这上面儿送礼过,送什么才算得上有心了呢。   赵小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问问四公主本人才行。   “庶福晋,四公主正学着礼儿呢。”还是那个嬷嬷,她也还是那个拦人的模样。   “我跟宜妃娘娘打过招呼了,四公主要出嫁,我这都不知道送什么礼呢,特别上门来问的。快让让,让我进去。”她不好出门儿,她过来也是一样儿的。   这下,精奇嬷嬷不好拦着了,便有些不情不愿地挪开了身子。   “姐姐,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这隔了一段时间再见四公主,人就变了模样了。   “日日学着规矩呢,累得慌,就不太想吃了。”四公主乌希哈端庄地坐在那里,说起话来也是轻言轻语的,脸上的笑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那可不行,把自己折腾坏了,难受的是自己。就算学规矩,东西还是要吃的,不然哪有力气呢。”赵小金把那嬷嬷支出去准备吃食了,“对了,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要什么的?礼部的嫁妆单子里没有的,而我能拿出来的。”   四公主乌希哈看着眼前鲜活的小姑娘,早就已经后悔了。一念之差,十一弟竟上门警告她。如今,她才是知道,这小姑娘究竟能多厉害。能让皇阿玛另眼相看的,她就不该怀疑。   一个精奇嬷嬷而已,哪里值得扯她进来呢。   五阿哥来看过她了,言语中也透露了些,虽没有详说,可乌希哈心中已然有了数。五阿哥以为她和这妹妹依然走得近,还想让她帮着说和呢。   哼,她如今,还想着怎么回到以前呢。   “想要的东西,我一时也想不出来。要不妹妹,等我出嫁的时候,你给我说上几句吉祥话儿,可好?”别的,她也不要了,就想听她说几句真心的。   “那有什么难的,放心,我回去好好想想,一定让你印象深刻。”就是这礼物嘛,还是要备着的。不能四公主说想不出来,还真不准备了。   到底有什么好东西,是她能拿得出手的?   赵小金回了北五所后,一有空就想。要不,去造办处走一走?   “如今的造办处,和以往的有些变化,旁人是不能轻易进去的。”胤禌听了,先摇头,“还有时间呢,不急,我先去打听打听。”书馆的事儿,玻璃的事儿,让造办处已经快要从内务府独立出来了。如今的地方,也都差着距离呢,还有人专门守着。   “那行,我等你消息。”赵小金就是想去造办处转一圈儿,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只现在自己埋头想,就连个头绪都没有。   光头阿哥的动作很快,没两天,她就能去造办处走上一趟了。   看着这变了地方,也变了门位置的造办处,赵小金愣是找不到一点儿熟悉感了。看着什么,都是陌生的。   “咱们这儿,划了一片专门供给书馆儿的,又划了一片儿,专门做玻璃的。”好久不见的全师傅出来带路,也就他还算是熟的。   “那这里面儿,我能进去看看吗?”赵小金想看看都变成什么样儿的了。   “当然,您请。”对于这庶福晋,没什么好拦着的。说不定这一进去,还能有更好的法子呢。   全师傅亮了身份,守门儿的侍卫这才用力把门给推开了。   赵小金人还没进去,就先闻到了浓重的墨香味儿。 第80章   这门儿里边儿, 是看得到尽头的大通间儿,一眼望去,就是左中右三个部分。   最左边儿的, 一人一张大书案, 每人都在忙着给刚新鲜儿送下来的书籍进行装订。而中间的, 人手一台印刷工具, 正不间断地重复印着同一页。到了右边儿,则是堆得高高的活字模板儿, 一层层的, 都快够不着了。   有人在忙着从中间收单页,从头到尾一遍下来, 就是完整的一本儿了。然后交到左边儿的书案上,由他们进行最后的装订。也有人游走在书案边儿上,检查着每本书籍的排序, 确保从这儿出去的, 没有一点儿差错。   赵小金走近些看, 发现印刷的人手里熟着呢。这印完了一页, 取纸再印,是几乎分毫不差的。   “全师傅, 这些印好的书籍都是放到书馆去的吗?”她这儿已经没有更好的改进方式了, 除非等机器出来。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万岁爷定是有安排的。”走出了这工坊, 全师傅指着旁边儿的两个屋, “这边儿是专门刻字的,这边儿都在裁纸。”   “那就不打扰了, 我想看看做镜子的工坊。”实在不行,就送面儿镜子给四公主, 也算是新奇的物件儿了。   镜子?全师傅有一会儿的发愣。   这镜子的事儿,可比玻璃知道的人要少,怎的庶福晋就能说上来?对了,他想起来,之前小珠姑姑不是使了手段给要去了一面儿吗?这会儿她人就在庶福晋身边儿,也就说得通了。   一通走下来,赵小金定了面儿全身镜,不管之后还送不送别的,这镜子也算在里面吧。   路过其他工坊的时候,她每个儿都进去看了看。有人在做跟真的一样的盆景摆饰,有人在做复杂的钟,什么挂屏啊,玉雕啊,笔洗啊,多宝阁啊等等,看着都是精致却又不怎么中用的东西。   这些,到时候四公主肯定少不了的,她就不用在这上面儿琢磨了。   到了做龙袍和朝服的工坊,赵小金眼睛亮了。她自然不是奔着那龙袍去的,而是来到了角落里。   “这些都不要了吗?”她指着那堆在这屋里明显格格不入的杂毛,看着就是被嫌弃的。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这还没人说话呢,一个宫女就跪了下来,在那里磕头认错了。   赵小金对于这样突然的场面儿,就算再不习惯,多见着几次,也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大惊小怪了。她自己做不来,但拦不住别人跪得快。   “这东西是你的?打哪儿来的?”她走过去,尽量说得轻一点儿,不吓着她。   “回,回贵人,是奴才,是奴才从隔壁房做燕子的那里要来的。”那宫女哆哆嗦嗦地,总算把话说完了。   “燕子?”这燕子也是能做出来呢?不会是做燕子窝的吧?   “庶福晋,要不去看看?”全师傅赶紧踢了下那跪着的奴才,让她一边儿呆着去,别拦着路。   “行。”赵小金说完,又回了头,“她也没做错什么,就不要罚她了。”终是没忍心,她还是给说了一句。   走出去的时候,身后重重的磕头声让她脚步更快了些。这样的礼法,她不会习惯的,就算再见多少次,她也没办法无动于衷。刚还以为自己能面对了呢,这才一晃眼,就要逃离了。   这么来了一下后,赵小金的兴致明显不高了。走进这所谓“做燕子”的屋里,发现原来所说的“燕子”就是“毽子”后,也没重新高兴起来。   从这里打包了好几个包袱后,她就带着憨珠儿和阿九回去了。   全师傅送走了人后,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儿。他走到那还在抖着身儿的宫女面前,细细打量了一下。   “你这也算错有错着了,今儿算你运气好,有贵人帮着,就不罚了。可这宫里的东西就算是一堆杂毛,也是不许私自拿的。去,交出来。”能让十一阿哥的庶福晋看上的东西,此刻是杂毛,到时候会变成什么,就不好说了。   姑且念在这份儿上,就不另外罚了。不然按着规矩,拖出去当着众人的面儿打板子都是轻的。以往,那可都是直接砍了手指头后,丢出宫去自身自灭的。   如今的造办处可不是还由内务府说了就算的。托万岁爷的福,也托庶福晋的福,他这造办处的管事儿虽不能与内务府总管相提并论,可也至少能说上话儿了。   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儿,他可不能因为一个奴才手脚的不干净,给丢了。万岁爷有多看重这其中的几个工坊,他就得一点儿错不能有,给守好了。   回到北五所,和憨珠儿阿九把带回来的毛毛拣一拣,去掉硬的、好看的,留下轻飘飘的那些,这一天的功夫就过去了。   “去了造办处了,有看上什么吗?”白日里的事儿憨珠儿都给说了,胤禌回来见小姑娘还是有些低落,也没法儿保证说,以后这样的事儿不会发生了。   除非不出门,要么身边儿都是憨珠儿阿九这样的,不然这宫里,是处处能见到犯错受罚的奴才们。北五所还是好的,其他主位娘娘那里,那些娶了福晋有了侍妾格格的皇子阿哥那里,那可真是天天儿有这样的事儿呢。   小姑娘就是心太软,见不得别人一点儿不好。可这伤的,不还是她自己的心么。   “给四公主定了面儿镜子,从那边儿带了些羽毛回来,我看看能不能做出件衣服来。”具体怎么做,她心里是一点儿数都没有,只知道那羽绒服是要填充鸭绒、鹅绒那些的。   幸好还有些时间,可以慢慢试。   “用那些做衣服?是怎么做的,我可想不出来。”正好说一说,就不用去想之前的事儿了。   既然光头阿哥想听,赵小金就把知道的给一一说了:“这些可不够,你能帮我另外找些鸡鸭鹅的绒毛来吗?”   “只要鸡鸭鹅的,不要其他的?”   “不用不用,今天带回来的那些,好多就是用不上的。对了,如果可以的话,鸡鸭鹅的绒毛分开来放,不要合在一块儿了。”   “行,那我去找找,你先用着造办处的,不够了尽管去要。”这说不定,那边儿已经行动起来了。   有了光头阿哥的保证,赵小金很快就拿到了足够的绒毛,都分得细细的,连一丝杂毛都找不出来。几天儿没出门,加上这东西都到了,她也没事儿了,就关起门来专心做这事儿。   憨珠儿和阿九虽不是制衣的好手,可平常的衣服也是能做的。她们就没找另外的人,一切都在北五所悄悄地完成。   因为送来的绒毛足够多,这一下做出来的衣服也就多了。不但给四公主做了,也给光头阿哥做了。当然,憨珠儿阿九私底下也没忘记给庶福晋做一件儿。   呈给万岁爷御览的,最后还是找上了造办处的全师傅。全师傅一想,就把事儿交给了之前犯了错的那宫女儿。除去那件事儿,她是个不错的好手,不然也进不了做龙袍的工坊里。   等皇帝拿到全新的衣服时,这日子已经到了十月了。再过不到一月,就是四公主出嫁的日子。   他圈下了“恪靖”两个字,和硕恪靖公主,这将是四公主出嫁前的封号。册封仪式后,她会带着这份荣耀远去喀尔喀,在那里,过完她的一生。   “万岁爷,造办处送东西来了。”梁九功见皇帝放下了笔,这才轻手轻脚地上前去。   “这回儿,朕还是沾了恪靖公主的光儿。”皇帝知道这事儿的进度,故而耐着性子等下来。天儿又冷了,要这衣服真能如所说的那样儿保暖,这对于在前线的将士们来说,就不仅仅是保条命儿的好消息了。   没穿之前,皇帝先展开了衣服看看,是件儿短的,拿在手里,也不见什么分量儿。他有疑惑,可没有第一时间提出来。   “帮朕穿上。”梁九功上前服侍,没会儿就好了。   皇帝拍了拍胸口,合身自是不必说。可要说这暖和嘛,似乎也没什么特别暖和的。   “这么穿对吗?”他不信这么长时间下来,衣服就只是这样儿的。   “万岁爷,外面儿冷着呢,要不明儿见了日头,再试?”原来按着正确的来,想要第一时间在十月里感受这叫羽绒服的保暖之用的,需脱了穿在身上的那些厚衣服,然后再出门去,到了外面才能试出来。   可这,梁九功怎么能让万岁爷冒这么大的风险呢。万一受了寒,他可吃罪不起。   “去,拿被子来。”皇帝说着,就先脱起了衣服来。都等了这许久了,不试一试心里可过不去。   皇帝让拿被子的梁九功站得远些,他先开开门感受下外面的冷意,然后再穿上这叫羽绒服的,体会体会之间的不同。   门一开,十月的寒意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帝,照样儿是兜头袭来,早就有了准备的皇帝立马把门儿给关上了。这一受冷,再穿上羽绒服,感觉一下儿不一样了。   似乎挺有效?不过皇帝还是坚持要出去试试。   只穿了上半身羽绒服的皇帝让梁九功拿被子给裹好了下面儿,门重新打开了。再迎着寒风儿,除了脸上冷了些,其余的,皇帝很满意。这一满意,心就和这衣服一样热了。   如此轻便又保暖的衣服,将士们该人手一件儿的。可惜,造办处办不到。   “回万岁爷,按着如今这样做下来,这么件儿衣服,是要从许多只鸡鸭鹅身上取绒毛的。天儿冷了,这没地儿找那么许多鸡鸭鹅去了。”全师傅也实在是没办法。 第81章   赵小金把试穿过后的衣服都收了起来, 准备在四公主出嫁前几天,再送过去。其实不管从外观上,还是从里面儿的填充绒毛上, 她都是觉得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但在目前而言, 只能做到这样了。   一是收来的绒毛不够用, 二是如今找来的料子都不是最好的能做里子和面子儿的,保暖的功能有点儿差。不过相对而言, 这衣服的重量确确实实减轻了。   “没办法, 如今这京城周边儿找不到还养着那鸡鸭鹅的。天儿冷得太快了,人都可能受不住, 更别说那些畜生了。”听说他皇阿玛已经派人儿往更远更暖和的南边儿去了,也不知道到时候能带回来多少能用的绒毛。   “就没有在家养的吗?”自从住过帐幕后,赵小金觉得这用来种菜也应该挺好的, 那养些小鸡小鸭什么的, 也是没问题。   胤禌摇头, 哪里有人这么伺候畜生的。   “那要不然明年儿, 咱们自己养吧?”就放养,听说这样养出来的鸡肉鸭肉特别有嚼劲儿。   赵小金也不光是为了取那些个绒毛, 更多的是为了能随时吃上鸡肉鸭肉。同时在帐幕里种些菜, 总比现在拿着筐筐儿种那么一点儿好。   “行啊,到时候找处庄子, 给你养。”这个的话, 总不能再移到畅春园去了。京郊找处庄子,专门养上一些, 应该够用的。   如今胤禌手里攒了些银两,应该能买处不错的。今年先把庄子买了, 找人收拾好,到时候就能直接派上用场了。   “不养在畅春园吗?”那里环境好,来去也算方便儿。如今绵绵已经在那里了,就等着她过去看呢。   “不了,畅春园毕竟是皇阿玛的地方,这养上鸡鸭了,熏着了皇阿玛可怎么是好。”可不能什么都放到皇阿玛眼皮子底下,稍微要给自己留一点儿。就这回收绒毛的事儿,就撞上不止一次了,他只能退让。   “那也是,养鸡养鸭的,味道确实大。不过庄子找在哪里,到时候我能去看看吗?”最好找个稍微近一点儿的,来去方便些。   “等找得差不多了,我带你去。”胤禌应下了。   十一月,四公主乌希哈正式封为和硕公主,赵小金去看了,顺便把东西提前送上。之后她出嫁,会很忙,也许就顾不上了。   “恭喜姐姐。”翊坤宫里,喜气洋洋儿的,连那精奇嬷嬷看上去也在笑一样。   “哪里值当妹妹如此破费。”四公主乌希哈换上了正红的宫装,画着最浓的妆,此刻坐在那里不好动弹,只招招手,让赵小金走近些。   “没有破费,都是造办处那边儿做的。”全师傅也没提钱的事儿,应该不用花费,也就是点儿材料钱和人工费。   这宫里,除了皇阿玛外,还有谁能直接开口让造办处做东西的。旁的人就是宫里面儿换上一二摆件儿,那都是找的内务府,然后批了条儿的,才能按例换上,还不能逾矩。   听说如今的造办处严着呢,等闲是不让人靠近的。这妹妹果然不简单,来去造办处就像是进出北五所一样儿。   乌希哈虽还没有亲眼儿见到这妹妹送上的礼,可造办处出手的,哪能差了呢。   她笑得更真诚了些,拉着赵小金的手不放。   宜额娘的话儿她记在心里了,可不准备对着妹妹说。想必十一弟也是没有告诉妹妹,当初她们的想法的,不然这时候估计都不会上门了。   “反正儿,都是你的心意,我收着呢。”乌希哈正想让她远着点儿宜额娘,外面儿人把五公主直接领进来了。   五公主知道里面儿有人,可她不愿在外等着,就先让人带她进来了。是一个穿着红的算是面生儿的小姑娘,还能是谁,这不就是额娘时常提到的十一弟的庶福晋吗?   原来,她和四姐的关系如此好。   “恭喜四姐,尼楚赫来给您道喜了。”五公主尼楚赫亲亲热热地上前,来到了四公主乌希哈的另一边儿。正好,就对着赵小金呢。   赵小金起身,给福了个身儿,就准备先走了,不打扰她们姐妹叙话。   “出嫁那天儿,妹妹记得来。”乌希哈见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就只好提了这一句。   “姐姐放心,我会早点儿来的。”赵小金重重点了个头,这才退了出来。   “没成想,四姐和十一弟的庶福晋关系如此好,可把尼楚赫羡慕的。”四公主的声音传到了还没走远的赵小金的耳朵里,让赵小金有些腻得慌。   这说话的声音,听着怎么这么别扭,说假又不假的,柔过头了。   在宜妃娘娘那里告辞后,赵小金就离开翊坤宫了。这儿进进出出的人太多,她就能认出几个来,见面儿都不知道对方是谁,挺尴尬的。   这没走出多远呢,一个宫女儿就追了上来。   “庶福晋,庶福晋。”她嘴里压着声儿喊着,像是怕人儿听见儿。   “你叫我?”这廣生右门就在眼前儿,赵小金停了下来。   “是,庶福晋。奴才是公主院里儿的使唤人儿,公主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这眼生儿的宫女就要上前,就被憨珠儿拦下了。   “四公主让你来的?”她盯着她的眼睛问,实则就在刚才,已经打量过一番儿了。   “是公主让我来的,这位姐姐。”宫女儿还把手伸着,露出了折起来的像纸一样的一个角儿。   “那就交给我吧。”憨珠儿把手往前一伸,这宫女儿手里的东西就到她那里了,“东西咱们庶福晋收了,你回去告诉四公主一声儿。”不但收了,还是裹着帕子收的。   没等宫女儿回去,她们这边儿一行先出了廣生右门。   “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对?”赵小金不明白憨珠儿此前拦下人的用意。   “她说自己是公主那边儿的使唤宫女,可从头到尾,就没说是四公主的使唤宫女。”宫里人来人往的,碰到不认识的,可是要报上自己当差儿的宫名儿,可不是一个公主的使唤宫女就能应付过去的。   “再者,您与四公主也见了不止一两回了,每回四公主身边儿都带着不同的宫女儿,可就是没见过她。”公主身边伺候的人也是有定数的,这几回见下来,足够把人见全的。   “四公主还没嫁呢,真有话说,还是有时间的。再不然,出嫁那天说上一两句话功夫,也是能挤出来的。”憨珠儿几句话,把赵小金的疑虑给打散了。   她的注意力转到了刚拿到的东西上:“那她给的,是什么?”   “是张条儿,等回去了,奴才看过没问题的,您再看。”宫女的来路还不明呢,这纸条儿什么的,也得好好查查。   回到北五所,赵小金就站在憨珠儿身边儿,看她小心地处理着帕子里的东西。   帕子里,是一张撒了金粉的纸笺,不过被人折过了。憨珠儿捏着帕子把纸笺儿展开来,摁平。可里面儿,根本就没字。   她没有停下,只是拿过旁边儿的茶壶,稍稍沾了点水后,用湿了的帕子轻轻拍在纸笺上。等了一会儿,那纸笺的中央就露出痕迹了。   没等赵小金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人就已经被憨珠儿和阿九给拉着退了两步。   “庶福晋您别看了,这事儿,咱们会处理的。”憨珠儿给阿九使了个眼色儿,让她把人带到里间儿去。   “等等,总要让我知道这上面儿写的是什么。”就她们这样的反应,那上面写着的肯定就不是好话了。赵小金有心理准备,不愿就这样被撇开了。   “不行,奴才不能做这个主儿。若是十一阿哥回来了,同意您看,那奴才就不拦着了。”憨珠儿坚持,并看着阿九把人带进去了。   她的目光又回到了那纸笺上面儿,红色的像血一样的两个字就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这样害人于无形的手段,她只在小时候见过。那会儿,后宫还不是如今的局面儿。   重新用帕子将纸笺包了起来,她得去一趟慎刑司,找找原来的案卷。那上面儿,还记着当初这药粉的来处。   “阿九,你看清了吗?”里间儿,赵小金原地转圈圈儿,静不下来。   “奴才看清了,可没看懂。”她是个探子,这面儿的手段没有小珠姑姑懂得多,只隐约看到了这上面写的两个字。可按着小珠姑姑的反应看,这两个字显然不是最重要的。   “到底会是什么,怎么让憨珠儿这么紧张?对了,那那个宫女儿呢,是不是要找到她问问?”既然东西是她给的,那找她就没错。   “肯定会找的,您别急。”怕就怕,那不过是个棋子,等找到的时候,估计也是个不能开口的了。   赵小金等得饭都没吃好,可终于把光头阿哥给盼回来了。   “我跟你说——”她跑过去就要把今天的事儿给原原本本说了,却只是开了个头,就被光头阿哥的脸色给吓住了。   胤禌脸上的确不好看,好好地收到了有人要害小姑娘的消息,还是用上了那种没有解药的厉害玩意儿,可不得又气又急。若不是得知人还好好的,他怎么也忍不住压着心思在那里翻查案档了。   药粉的来源要查,那宫女的来历更是要查。   这一忙,就回来晚了。   “我都知道了,正查着呢。”目前为止,还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憨珠儿也就是小珠姑姑还留在慎刑司,一寸一寸地在那宫女儿身上查着线索,但恐怕能查到的不多。   “那我能知道吗,纸上到底是什么,憨珠儿没让我看。”赵小金既没看到上面的字儿,也不知道药粉的事儿,光晓得事情不好,干着急了。   胤禌看着小姑娘明明很想知道,但还是压下了央求的语气,试图正常说话。   “不瞒着你,你该知道的。”他就没想藏着掖着,不告诉她。只是,就不完全说了。 第82章   如今知道的, 其实也不多,就是那折过的纸笺上涂了一种药粉,还是因为憨珠儿恰巧认识, 这才认出来的。要当时她不在, 怕是已经中招了。   现在想来, 更是后怕。   “那憨珠儿没事儿吧?”自从事情发生后, 憨珠儿就没见人影了,赵小金担心她。   “她没事儿, 正查着这事儿呢。”胤禌见小姑娘还惦记着别人, 心里的那点儿不愉给压得死死的,面儿上是一点儿都不露出来。   “那就好。”幸好都没事儿, 赵小金松了一口大气儿,这才继续听光头阿哥说下去。   这药粉十多年前曾在宫里出现过,只不过当时是宫里的女人带在身边儿求子用的。只是后来查出, 这东西不但求不到子, 还会让用的人儿提前没了命去儿, 这才慢慢儿消失的。   听憨珠儿说, 这事儿后他皇阿玛下令彻查过,连当时还在的太皇太后都震怒了。那一番扫荡, 按理儿应该是清除得干干净净的, 怎么又出现了呢?   按着描述,那宫女的年纪可不大, 说话的时候也算自然, 加上她本身直接用手拿着那纸笺儿,可见知道那东西危害的可能性很小。   那么, 是谁指使她的呢?憨珠儿也就是小珠姑姑可想知道了。   也是奇了,不管是弃子还是棋子, 这事儿做了以后,还能活蹦乱跳的,这叫喜草的宫女儿也算是独一份儿了。   “……姑姑,奴才真的,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姑姑饶命。”喜草被脱了衣服绑着,并不能动弹,但还没有上刑,所以这会儿有着力气儿说话。   可惜,说出来的话,不是小珠姑姑爱听的。   “咱们也耗了这大半天儿,你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也该说累了。要不,姑姑我帮帮你,给你换套儿说辞儿?”小珠姑姑向后面招了招手,一个宫女站了出来。   “喜草,正黄旗包衣,年十七。三十三年经内务府选秀进宫,同年三月当差路上,因冲撞了当时永寿宫的贵妃娘娘被责罚。后责罚被取消,进了永寿宫当差儿。贵妃娘娘殁后一月,进永和宫,陪伴七公主左右。今年三月,七公主卒……”   “七公主没了以后,你倒是本事儿,还能进去翊坤宫,想靠近四公主了。”小珠姑姑把话接了过来,人也站了起来,“现在说说,这贵妃娘娘的死,这七公主的死,是不是都和你有关呐?”   这短短三年,宫女喜草就换了几个主子,没一个有好下场的,让人不得不怀疑。若真是都和她有关,那这里面儿的事儿可就大了。   “不说,那也没事儿,姑姑我还怕你满嘴儿的谎言呢。来啊,把她从头到脚再翻一遍儿,这脸儿上是不是动过,这牙缝儿里是不是藏着药,都仔细着点儿。”   天快亮的时候,小珠姑姑给自己灌下了一大杯浓茶,才拿上东西回北五所了。没找其他人,就先找了同一屋的阿九。   “看看,认识吗?”她把一颗珠子一样的东西拿了出来。   阿九没说话,只是凑近了看,还闻了闻,见小珠姑姑没有拦着,就接了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上慢慢儿看。这越看,是越觉得熟悉。   “我曾经见过一样儿东西,虽不是这模样的,可不管色泽,还是味道,都很相似。”看到最后,她说了这么一句。   “那想必是在南边儿见到的?”小珠姑姑没猜,直接肯定地说了。   “是。这东西哪儿来的?”阿九将之物归原主。   “正是从那宫女儿身子里搜出来的。”虽然要查的事儿还没头绪,可她扯上了另两条人命儿,事儿就不得不停一下。等到回禀了万岁爷后,才知道下面儿着重查哪一头。   阿九嫌弃地离远了一步:“这种害人的东西,我当初还特意烧了一库房,怎么还有?不是说有几种药已经找不到了吗?”当年她在余杭那边的时候,知道了那药的作用,就顺手烧了。   没想隔了这么长时间,还能在宫里见到,真是活见鬼了。   “这么说,能确定那人是南边儿安排进来的了?”也就那边儿的,专门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药。   “还不好说。若让你去见见,你能认得出来吗?”小珠姑姑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若是在我面前儿出现过的,我倒是能认一认。只是,昨儿个我也在,可没察觉出什么。”也可能,是根本就没往这面儿想的缘故。   “那就试试吧。”两人说好了,就先去了正屋。   赵小金一醒来见到了憨珠儿好好地,这心总算是踏实了。后面儿洗漱的时候,还多看了她好几眼儿。   “可让庶福晋惦记了,奴才没事儿呢。”憨珠儿给用上了最后一支钿子,才扶着庶福晋站起来。   “没事儿就好,查得怎么样儿了?哦,如果不能说的,就别说了。”可不能再添麻烦了,赵小金及时补上了一句。   “这事儿呀,如今牵扯了好几位故去的主子。具体怎么查,万岁爷那边儿还没说法,所以奴才就先回来了。”若真是扯到了南边儿,这接下来的日子怕是很不能平静了。比之去年慎刑司的动作,只会更大。   当然,也或许只动用更多的人,悄悄地查。   居然还有人被害了吗?赵小金听了,浑身儿一阵儿鸡皮疙瘩,再不敢问了。   翊坤宫里,和硕公主乌希哈悄悄起来,趁着精奇嬷嬷没发现,就先把昨儿累得还没来得及看的妹妹送的礼给拆了。可能是个插屏吧?扁扁的,用布包着,摸上去外面儿应该是底框儿,就是有点儿重量。   她小心地解开了包着布的结,就瞥到露出来的一角,有光亮闪过。好奇的乌希哈可没见过还能发光的插屏儿,就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结果,她用力咬了一下儿自己的胳膊,足够疼了,才把要尖叫出来的声音给憋回去了。确定自己不会发出大的声响后,才小心再小心地扶好了眼前儿有些快要倒了的物件儿。   这是什么?也是镜子吗?居然能把人照得那样分明。   乌希哈要不是看到了里面人穿的寝衣,怕也不敢认这人就是自己了。   这妹妹送的礼,果然是别致,不知道添补进去了多少。她说的都是造办处做的那样儿的说辞,就只能听听过,是万万不能信的。造办处什么时候做过这样儿的物件儿了,宫里从没有过。   缓下了自己乱跳的心,乌希哈给重新包上了布,并亲自挪动着放到了床帐后面儿,确定不会给人磕着碰着了,才叫人进来。   “外面儿闹腾什么呢?”一早儿的,可从没有这么急慌慌的跑来跑去的声音儿。   “回四公主,说是万岁爷那边儿,让太医们给各位主子挨个儿地请平安脉呢。”进来的宫女赶紧给乌希哈洗漱,“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奴才看见张公公、李公公他们,都是行色匆匆的,脸上也不好。”   “不知道的事儿,别乱说。既是皇阿玛派了太医来,那咱们遵旨就是了。”都快是要离开的人了,在宫里最后的日子,乌希哈希望是平平安安过的。   可惜,当她看着眼前的太医一遍又一遍地摸着脉,就是不开口说话时,心里就有些慌了。   宜妃娘娘也从正殿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乌希哈的亲额娘郭络罗氏贵人。她们并没有走近打扰,只是远远站着,等着结果。   当赵小金听说宫里在到处安排太医查脉时,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憨珠儿见了个人回来后,也是沉默着,不说话。   “憨珠儿,发生什么了?”她没忍住,还是问了。   “庶福晋别担心,都没事儿呢。”只四公主那边儿还没有消息。照理说,之前万岁爷不是专门给派了个太医,给四公主调理身子用的吗?要真是有事儿,早该查出来了。   “回宜妃娘娘,四公主没什么大碍,只这大早儿的,心绪上大起大落了一番儿,奴才这才耽搁久了。”太医总算说出了让满屋子的人都放心的话。   “知道你是要出嫁的人了,就算再欢喜,可也不兴这一大早吓唬人的。”宜妃娘娘拉过后面的郭络罗氏贵人,“你们娘儿俩说说话吧。”   回到正殿,只留了张启用、李荣敬后,宜妃娘娘才点头让他们说话。   “回娘娘,咱们宫里的一个使唤宫女叫喜草的,不见了。奴才问了,昨儿有人看见,她专门追着十一阿哥的庶福晋去了。回来后,倒是没什么异常。”这是张启用说的。   “那人好好地,怎么不见了呢?”这青天白日的,翊坤宫里还闹了鬼不成。   “娘娘,奴才私下里问了喜草同屋人,她只说了‘慎刑司’三个字,旁的,再不肯透露了。”这是李荣敬,说的时候尽管屋子里没旁人,还是习惯性地把声音压低了。   慎刑司?这是犯事儿了?   宜妃娘娘对于慎刑司到翊坤宫拿人,还不报一声儿的,也是气儿,可又拿他们没办法。   “可知道,是什么事儿吗?可与今早这番儿动静有关?”都是宫里的老人了,什么事儿都能想到一块儿去。   “娘娘,话儿还不准儿。不过据说,前头永寿宫的温僖贵妃和永和宫的七公主,都有可能是被人害了。”   什么?宜妃娘娘惊得差点儿丢了手中的茶杯。   “这话儿,有几分准头儿?”她看着张启用,想从他嘴里得到个明白话。   永和宫里,几乎同样的事儿也在发生。   德妃娘娘指尖儿都抓白了,一早上动了好几个埋得深的钉子,打探出来的居然是这个?   她的七公主,竟是被人害了?! 第83章   一大早的一番大动静后, 宫里人人都有自己的猜测。消息灵通一点儿的,已经被得到的只言片语给吓着了。而那些刚到宫里没多久,或是手底下没什么人儿的主儿, 反倒还好过一些。只是很快, 也会成为前面儿的人儿之一。   从毓庆宫, 到东西六宫, 再到后面儿的乾东五所、乾西五所,在这事儿上, 就没人能躲得过去的。   赵小金也被太医细细地瞧了, 还问了些日常的饮食什么的,用的时间并不长。   “太医, 我没什么事儿吧?”   “庶福晋放心,您好着呢。”有了年纪的太医向来说话留几分儿,可今儿摸的脉够多了, 相比之下, 这位庶福晋的可比有些皇子阿哥们还康健。   “那就好, 那我就放心了, 劳烦太医走这一遭了。”赵小金把人送到门口,才孤零零地回到罗汉床上。   光头阿哥早就出门儿了, 憨珠儿和阿九也被叫了去。如今这里剩下的只有阿缄阿默几个, 不过她们向来近身少,再上赵小金也不太习惯, 太医走了后, 就只守在门口。   上回儿这样,还是慎刑司出动呢。这回儿, 怕是更多人会牵扯在其中了。   能光明正大拿着药害人的,还那样娴熟, 肯定不会是第一次了。按着光头阿哥的说法,还可能与十几年前宫里发生的事儿有关系。   那么,她也只是个被挑中的倒霉蛋儿?不过运气好,憨珠儿在一边儿,就逃过了一劫。   赵小金支着脑袋,随意地发散开去,很快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想哪儿去了。和她这样胡思乱想的,宫里能叫出一大把来。   原在读书的十阿哥胤誐收了手,趁着刚才那会儿功夫,他已经大致打听到了太医会挨个儿前来诊脉的缘由。皇阿玛吩咐的?骗谁呢。要没事儿发生,这三天一回的平安脉是请着好玩的吗?   还要这么来一回。   干脆,书也不读了,就直奔翊坤宫而去。他好歹是在宜额娘跟前儿长大的,想要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不过是卖个乖儿讨个好儿,他信手拈来。   只这回,十阿哥吃了个闭门羹儿。   “十阿哥您回吧,娘娘为了公主的婚事儿,已经累着了。今儿太医这一探,就让娘娘好生歇着。这会儿,刚躺下,奴才就自作主张,拦了您。”   李荣敬脸上的担忧不像是装的,十阿哥听了他的话,就不好再闯了。   “李公公,您给透个底儿。这到底,是怎么了?”总感觉是发生了什么,而他一点儿都摸不着头绪。   “别问了,回吧。”要是十阿哥的亲额娘,那已经走了三年的温僖贵妃真是被人害了去,他可怎么说得出口啊。到底是在跟前儿长大的小阿哥,当年贵妃去了,他有多伤心,李荣敬还记着呢。   如今也才得了不清不楚的几句话,可当不了准儿的。没的说出来,让十阿哥难受,也让自家娘娘难做。   “那我先回了,等宜额娘醒了,跟她说我来过。”十阿哥转了身儿,不是很情愿地挪着步子往外去。   这李荣敬惯会做戏,以前还是骗过他的,这回,应该不是故技重施吧?胤誐没找到人解惑,连走得劲儿都没了,干脆随便儿找了个没人看见的墙角儿,靠在上面。   贴身服侍的太监儿一见自家阿哥爷这一副样儿,就知道自己该躲得远远地,可不敢误了阿哥爷的偷听大计。   闭着眼睛,胤誐听着这来来去去的奴才们的脚步声,偶尔才会有一两句的闲话声,就是等不到想知道的。要是在往常,那些藏不住话儿的,早该絮絮叨叨就今早的事儿传了好几个版本了。   他一脸失望,最后不得不厚着脸皮儿再去找他的好八哥。   两人的住处紧挨着,他刚过了咸福宫与储秀宫之间的百子门,到了乾西五所前面儿。这还没往左边儿走呢,右边儿五阿哥的二所门口,就匆匆进了个熟悉的身影儿。   那不是太医院的吗?怎么还来?!   “我那儿太医都走了好长时间了,怎么五哥这里,这人才来?”胤誐站在拦路的二所门房前,摆出了一副疑惑脸儿。   “回十阿哥,奴才不知道。五阿哥被太后娘娘叫去了,这会儿只福晋在呢。”   这事儿,真是越来越怪了。他往八阿哥的三所去,结果同样被告知,八阿哥去了惠妃娘娘的延禧宫。   怎么的,都欺负他没了额娘没地儿去吗?   十阿哥胤誐气了,也不乱走了,直接回了自己的四所。   “四阿哥,那是你亲妹妹。你去查,去查!到底是谁下的毒手!”永和宫里,德妃娘娘抓着刚被叫来的四阿哥,让他务必要查清楚一切。   旁边儿的角落,五公主尼楚赫吓得缩了起来,连脸都不敢露。   “额娘,儿子听到了,儿子这就去。”再不点头,他怕是脱不了身儿了。   一早的事儿本来就古怪着,没想还没完呢,他额娘倒是没瞒着他,且给了他一个重重的大消息。可这,能当真吗?一个奴才,害了一个公主?   “你发誓,你会认真查!”德妃娘娘不满意自己听到的,一定要得到四阿哥的保证。   “是,额娘,我发誓。”四阿哥胤禛无奈,只好耐着性子咒了一遍自己,才得以脱身。   “……四哥。”身后,五公主尼楚赫溜出来,不管不顾地扑在了四阿哥怀里,“额娘疯了。”她小心地把话儿说了后,才好像惊觉自己的动作不合礼数,掩着脸儿跑回去了。   “苏培盛,走了。”四阿哥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把刚才入耳的话儿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他得赶紧回去,得亲眼儿看着福晋和小阿哥好好的,才能安心。   不管尼楚赫说的是真是假,今儿这事儿,怕不会就这么了了。   除了妹妹七公主,原来还有故去的温僖贵妃,甚至连六弟胤祚,都有可能是这事儿的受害人。若是真的,不说他了,怕是他皇阿玛就不会允许别的人插手。   此刻的皇帝坐着,宫里主子们的医案一本儿接着一本儿地递进来,越叠越高。可他一眼儿都没去看,只呆呆坐着,像是出了神儿。   梁九功哪里敢劝,甚至他连一点儿声响都不敢弄出来,就怕惊着万岁爷了。宫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儿,若真是查实了,有多少人要被问罪,又有多少人要被连累,他是想都不敢想。   堂堂紫禁城,这么多人守着,还被人钻了空子,这一钻,还是好多年,可见其中的疏漏。要不是这回碰巧有人对十一阿哥的庶福晋下手,怕是还揭不出来呢。   “十一阿哥来了吗?”久坐的皇帝终于出了声儿。   “回万岁爷,就在外边儿呢。”人来了好一会儿了,万岁爷不开口,他可不敢直接宣人进来。   胤禌一进来,还没照常请安,他上头的皇阿玛就开始说了。   “十一,到了今日地步,朕不怕跟你说,这宫里的其他人,朕都信不过。”皇帝起身,慢慢走了下来,“既然事情是你这边儿先发现的,这事儿就交给你查。慎刑司和宫中侍卫,你要用的,尽可调动,朕给你这个权儿。”   皇帝的话很大方,可也很吓人。连见多识广的梁九功听了,都愣住了,何况十一阿哥胤禌呢。   “皇阿玛,儿子不敢。”胤禌当场跪下了,头也低得低低的。   “有什么不敢的,朕让你去做,你就放开了胆儿去做。这一回,朕要扫清这宫里的乌烟瘴气儿,也要把那些藏得紧的鼠辈都给一一挖出来。”然后挫骨扬灰。   皇帝都这么说了,这事儿就不是胤禌能拒得了的。   他头一回儿被摆到面儿上来,竟是这样的大事儿,不止他自己惊了,别人也都是没法儿信的。   “这可怎么办,现在大家都知道是你带头查这件事儿了。那如果那叫喜草的宫女儿有同伙儿,还不得藏得严严的,等风头过去?”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直接说开了查,还把光头阿哥给立在那儿了。   “那也说不定。如果他知道自己藏不了了,来个鱼死网破,也是有可能的。”胤禌见小姑娘为他急,心里的不安稍稍减了些。   他这一回,要是做得好了,就是诸皇子的头号防备对象了。要是没做好,那就一无所有。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赵小金瞪他,“既然都知道有这个可能了,那趁人还没来得及动手,赶紧把他揪出来。”坏人儿可不会站着等人去抓,事到临头了,还会抓人垫背呢。   “知道了,这就查。”胤禌说完,就让人进来了。   “你就在这儿办事儿?”赵小金看着宫人们把东西一件件儿地往里搬,才回过神儿来。   “如今这宫里按说都是要查的地方,说起来,也就北五所稍稍安全点儿,我就挪动来了。”   光头阿哥的话儿,赵小金一个字儿也是不信的。紫禁城这么大,皇帝拨个办公点儿而已,怎么会没有呢。除非,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会是什么?   既然他把工作都搬进来了,不管什么原因的,她还是避着点儿,免得看到了听到了什么秘密。   “你去哪儿?”可赵小金才走出两步,就被叫住了。   “你这儿不是做事吗?我出去啊。”她自己避嫌。   “出去做什么,我还有事儿让你帮忙呢。”胤禌看了眼快堆满了的屋子,“赶紧过来。”他说得理所当然。   让她帮忙,她能做什么?   赵小金非常怀疑。不过,既然光头阿哥都这么说了,那留下来看看,也不是不行。 第84章   大半天儿的功夫, 单是要把这里面可能涉及的人物关系整出来,那也是远远不够用的。赵小金就让人去造办处扛一块儿大板子过来,让光头阿哥直接把人物关系都写在上面儿。   板儿来了, 勒阿扛回来的, 跟着的还有憨珠儿和阿九。   “既然都不确定, 就按着住的地方来写。比如咱们北五所, 就写十一阿哥和十三阿哥的名儿。”还可以用不同的颜色标出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可以画线, 这样总比拿着每人的档案读出来或死记硬背的好。   到了晚间儿, 这大块儿的板子已经被写满了,也被画满了。   以中轴线乾清宫、坤宁宫为主, 到边儿上的东西六宫,再到乾东五所、乾西五所,加上毓庆宫、宁寿宫, 凡是住人的地方, 不管正殿偏殿还是后殿, 都已经添上了人名儿。已经不在了的, 也没有错漏。   至于奴才们,没挪动的, 也都写上了。那些动过地方的, 则换了条儿,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上。就比如已经被拿下的喜草, 她一个人就待过永寿宫、永和宫和翊坤宫, 就需要特别标出来。   而这样的人儿,这才开个头呢, 就已经有不少了。   “也不一定换过地方的,就和喜草一样。憨珠儿不是说了, 这里面儿会有各宫安插在别处的人。”赵小金虽然希望他们都不是喜草,可一想到就算不是喜草那样的,这些人也可能是娘娘们阿哥们的眼线儿,也就说不下去了。   “睡吧,总会查清楚的。”接下这个差事儿的时候,他就想过这局面儿了。从今而后,他算是宫里人的一个大敌了,无论谁,都不会在明知他主查这事儿后,还敢接近的。   第二日开始,除了记档的那些人要理出来,还有更多的案脉送了过来。一时间,北五所这进进出出的人就多了。不过,凡是外人儿,就不可入内,一切都等里面的人儿出来交接。   “累了吗?出去走走。”眼看着这大板儿上越来越密密麻麻,胤禌眼睛都有点儿看迷了。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儿,还得掐好时间儿休息会儿。   赵小金听到这话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手里拿着本儿案脉,还没找到该分类的那块儿,看过来的眼神儿,都是虚的。   “行了,就当你点头了。”可把小姑娘给累的,“阿九勒阿跟着,其他人继续。”胤禌拿过了那本案脉放在案上,就把人拉走了。   他们没去哪里,就沿着宫道从乾东五所出来,过了千婴门走到头,一直走到南面儿的麟趾门。然后再从景和门过交泰殿,出隆福门后,到了西六宫的地界儿。   这一路走来,见到了许多人。   只是这回儿,奴才们避让得更快了,都恨不得今儿没出来。有些要出宫门儿办差儿的,也立马缩了回去,等人走远了,才颤颤巍巍地跑走了。   “他们看上去,都很怕你。”赵小金实话实说,以前出来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   “他们怕的,是如今在我手里的权儿,可不是我这个人。要是皇阿玛换了别人来查这事儿,他们就换个人怕了。”再没有比宫里的奴才能见风使舵的了,幸好,他早已习惯。   “那咱们去哪儿?”都走了这么一路了,赵小金没看出来光头阿哥的目的。   “就随便走走。”胤禌看看如今站的地方,“不过,既然到了这儿,就顺道进永寿宫看看吧。”   已知在永寿宫住过的敬嫔娘娘和温僖贵妃都已经不在了,如今这座宫殿,只后面儿还住着十三阿哥的生母章佳娘娘。   这敬嫔娘娘曾经养过皇九子,叫万黼的,可惜没有序齿就走了。后头德妃娘娘所生的六阿哥胤祚也在她那里待过,只是短短几月,敬嫔娘娘和安嫔娘娘的事儿一块儿发了,就没有然后了。   而温僖贵妃娘娘是皇阿玛第二任皇后钮钴禄皇后的同母妹妹,近二十岁的时候才入的宫。次年就被封了贵妃,两年后生了十阿哥,再两年又生了个小公主,就是没养住。自那以后,说是身子就不好了,九年过去,也就是三十三年的那个寒冬,贵妃娘娘再没有熬过去。   喜草就是三十三年进的宫,也是同年来的这儿。若说贵妃娘娘的事儿,跟她有关,可以这么说,可也有些牵强。   一个刚进宫的使唤宫女儿,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儿,能直接对贵妃娘娘下手。除非前面儿,已经有人这么做了。娘娘当初身子不好,到底是没了小公主以后导致的,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暂时还不清楚。   那喜草什么都不说,可她前面儿在永寿宫当差的,如今还在的,已经查出来几个了。   “谁在那里?”胤禌正回想着关于永寿宫的人和事儿,阿九的一声呵斥让他下意识地把边儿上的小姑娘给推到了身后。   只是,这出来的竟是红着眼儿的十阿哥胤誐。   “十哥?”胤禌上前,大概明白了这人儿为什么会在这里。估计也是听了传言,才会过来的。   “十一弟,是真的吗?我额娘,她真是被人害死的?”十阿哥看都没看拦人的勒阿,就直接撞过来把胤禌的手臂给抓在手里了。颇有一种不回答他,他就不放的意思。   “十哥,我这才接手,具体如何,如今还没个头绪。”胤禌示意阿九站在小姑娘身边儿,不用上前,“你总得给我时间查。”他等着十阿哥自己放手。   “是啊,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要查,不得费时间吗?”十阿哥像是想明白了,也就放开了抓着胤禌的手了。他失魂落魄地倒退了几步,眼看着站不稳。   却忽然灵台一清明,整个人儿醒过来似的,又跑了过来:“十一弟,那你这会儿来永寿宫做什么?可是查到了蛛丝马迹?你放心,我不问别的,你就给我点个头好了。”   十阿哥胤誐看上去狼狈得很,虽然看着比刚才清醒了,可一边儿说一边抹着泪儿的,也足够让人不忍。   被他这么一双眼睛盯着,要换了她赵小金,说不定就漏了些什么出去。可十阿哥面对的不是她,是光头阿哥。赵小金不由地紧张了起来,既怕光头阿哥说漏了嘴儿,也怕他什么都不说,让面前儿的十阿哥更失望了。   “十哥,就让我做一回儿坏人吧,你这话儿,我没法点头也不会摇头。回去吧,别在这伤心地呆着了。”胤禌很冷静,直直地看着十阿哥才说完了这句话,“十一就先告辞了。”   赵小金被拉着出了永寿宫,这回,直到走到长康右门那儿,才停下来。   “你还好吧?”她见阿九和勒阿离得稍稍远了点儿,就轻声问。   “没事儿,这样的场面儿,我都想到了,只是这么快就要碰到,还是有些快了。”胤禌同样小声回到,“走吧,咱们就从这御花园回。”   永寿宫里,十阿哥胤誐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贴身太监上前扶他,也不见动静。   “你说,十一弟□□,是什么意思啊?”他哑着声音,还在想着刚才的对话。   “阿哥爷,十一阿哥不会说的,咱们回吧。”就目前知道的那些消息,就足够惊人了。十一阿哥头一回挑起这大梁,只会更谨慎,不会提前透露什么的。   “可他哪里不去,偏偏来这永寿宫。要是没查出点儿什么,他怎么不去永和宫,不去别的地方?”永寿宫正殿儿早就没人了,他就人过来,有什么用。   十阿哥坚持自己的想法,可一时之间偏想不出好法子。再看一眼这吃人的永寿宫后,就直奔乾西五所去了。   永和宫里,德妃娘娘也知道了十一阿哥的去向。她现在更肯定了自己的七公主是被人害的,自己的六阿哥也是被人害的。没有证据又如何,她要的不是证据,她要的是让那些人陪葬。   五公主尼楚赫已经待不下去了,没多久就跑了出来,躲去了太后娘娘的宁寿宫。   “皇玛姆,尼楚赫怕。”她现在都快不认识自己的额娘了。   “莫怕莫怕,皇玛姆在呢。你就在这儿住下,陪陪皇玛姆。”太后娘娘平静地拍着缩在自己腿上的五公主。   这宫里啊,就没个安静的时候。就算一时静下来了,也往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出个捅破天儿的大事儿来。   这不,才安静了几年,又开始了。   就且看看,究竟是哪些妖魔鬼怪在做乱吧。   而此时的毓庆宫里,太子殿下刚得了消息,秋弥路上德住几次进出,那十一弟的庶福晋都是在的。可见,这其中她就脱不了干系。   “殿下,十一阿哥正拿着权呢,您且忍忍。”凌普上前劝道。   其实德住的事儿说是咎由自取,那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万岁爷只处理了那几个,还算是宽宏大量。要他说,这毓庆宫里知情的,就该全部处死以儆效尤。可他毕竟不是万岁爷,做不了这个主儿。   至于那庶福晋的事儿,管它真的假的,都得缓一缓。他如今还得靠着太子爷呢,就先不煽风点火了。要是这时候得罪了十一阿哥,那这些年来的努力就白白浪费了。   所以啊,这事儿还得先放一放。   “是啊,十一弟拿着大权呢。本宫这个太子如今可没有他风光,还能带着个庶福晋在宫里大摇大摆地过呢。”再没有他这样窝囊的太子了,自打那回无逸斋重新认识了一回十一弟,他就开始不顺了。 第85章   事情还没查出来, 可到了日子也就是十一月初九日,四公主乌希哈还是要出嫁的。即便如今宫里的氛围有点儿怪,可也不能拦着人出门。   赵小金没有很早就去翊坤宫, 因为知道此时的四公主还在拜别生母, 之后还要拜别太后、皇帝, 真正能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还在后面儿呢。   等到差不多了, 她才被装扮得都快不认识的四公主给迎了进去。   “就不能让咱们单独说说话儿?”四公主见阿九一步不让地跟进来,有点儿不满意。   “姐姐莫怪, 都是这回的事儿闹的。”要不是发生了几日前的事儿, 她也不用这么防着,“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以前, 我还是要带着人的。”   既然赵小金都这么说了,四公主自然也明白,就不再介意。   “是啊, 你碰到了这样的事儿, 也难怪不离人了。”四公主把人拉着坐下, “既然十一弟在查, 我也就不多说了。妹妹,这几日我想了许多, 有几句话还是想提醒你。”   她看了眼儿阿九, 见她能这般跟着的,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对于宜额娘, 不是我要说小话儿, 而是,你别那么信她。给的东西收着就收着了, 可别被这些外物迷了眼儿。以后啊,没旁的事儿, 少来翊坤宫。这儿,并不干净。”   这些话,要是换了个人来说,赵小金还以为是来挑拨离间的。可是四公主,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的养母呢?   “若以后有怀疑,多想想我的话。好了,今儿我大喜,不开心的话儿就说到这儿。”四公主很快换了表情,“还没多谢妹妹送的礼,我甚是欢喜。那么妹妹,给我的吉祥话呢?”   赵小金可没有这么快的变脸速度,这好一会儿后才想起自己准备的要说的。可那些,再精心准备,也都是听厌了的话儿。   “愿姐姐出嫁后,看得更多,活得自在,不再受那束缚,不必委曲求全。”她临时换了说法儿,没提一句大婚以后和额驸该如何如何。赵小金已经知道了,这公主和额驸成婚前,还有试婚格格这样儿的存在。   这大概是乌希哈听过的最特别的话儿了,算不上吉祥,可却是对她最好的祝福。她带着这些话儿,坐上了婚车,慢慢地离开了她从小长大的紫禁城。   这一走,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可她没有回头,她也不会回头。   宫里,赵小金听着喜乐逐渐远去,慢慢地,就彻底听不到那些热闹的声音了。就好像,之前的那些都只是假象,都只是演戏,到了时间了就散场了。   几日过去,越来越多的人上了那块儿大板子,每个人的生平也开始不止那寥寥数字。   就说那喜草,说是正黄旗包衣,可细细一查,她八岁的时候出了事儿,养了快两年才重新出门儿的。这一来,喜草是不是喜草,就说不好了。她的父母已然不在,也没旁的亲近的人,这点儿上就很值得推敲。   而类似她这样儿的,好几个呢。   “阿九,你当初到南边儿,是几岁啊?”路上,赵小金问跟在边儿上的阿九。她的经历,是不是也和喜草一样儿?   “奴才去的时候,大概还不到五岁。”小孩子才让人没有防备,阿九知道庶福晋问的是什么。万岁爷既然能这么安排,那南边儿的人会这么做,也不奇怪。   是啊,你来我往地往对面儿安排着自己的人,可结果,谁都没占到便宜。   赵小金不是皇帝,也不是南边儿的那谁,就不理解这样的做法儿。看多了那些越堆越多的资料,她都有些儿不想回了。   来这儿一年多了,见到的事儿可比以前这些年合起来的还要多。她明明生在信息火暴火乍的时代,可总觉得自己是真的头发长见识短了,看什么都觉得自己以往的认知都在不断地被推翻。   也许过不了多久,她也会以为这个时候的做法才是对的。而她所知道的,不过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三十七年来得很快,可谁也没有过年的喜悦。快两个月了,宫里头都快已经和往常一样了,可领着差事儿的十一阿哥还什么都没查出来。   正月初六那日,皇帝带着宫里一干人等又去了畅春园,可这回,就是没带十一阿哥和他的庶福晋。   “好了,人都不在了,咱们就开始吧。”胤禌等去畅春园的队伍都走得看不见了,就回身儿吩咐等候了多时的慎刑司众人。   一拨儿又一拨儿的人散开去,去往宫里各处。   “这回,应该就没有落下了的吧?”赵小金是眼看着拿人的名单一点一点添起来的,从奴才到主子,每一个都有相对完整的证据。松了快一个月,那些人也该没有防备了。   “照理是不会落下的,可毕竟都藏了这么多年了,有点儿逃命儿的本事儿,也是说不好的。”胤禌就没有这么乐观。   他早早地把名单交给了他皇阿玛,用了这么长时间,才让上头的人儿都留在宫里,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儿。虽然做得隐蔽,但还是不能万无一失。幸好,他皇阿玛的人已经在各宫门口等着了。   “走吧,难得这事儿算完了,我可得好好睡一觉。”胤禌是真的觉得累了,身子上的不说,就是这精神头儿,也受不了了。   回到北五所,不说蒙头就睡,但也差不离了。赵小金的状态比光头阿哥要好很多,虽然从头到尾参与下来,但碰到实在受不了的,她就躲出去了。所以相比之下,她还好,也用不着补眠。   她坐在重新恢复了样貌的书案前,那些板子啊档案什么的,都已经撤走了。憨珠儿阿九都不在,都在各处拿人呢。所以这想喝茶,还得自己动手。   “嘘,庶福晋您可别叫,我这手上如今可没有分寸。要是不小心伤了您,十一阿哥要伤心,万岁爷更是要哭了。”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打断了赵小金想要倒茶的动作。   “你是谁?”赵小金缓缓地把茶壶放下,身子听话地没有动。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正对着心脏的位置上,有个尖锐的物件儿抵着。   “还能是谁呢,我就是你们在抓的人啊。”那人把坐着的赵小金拉了起来,推着她挡在自己前面儿,“还要劳烦庶福晋送我一程了。”   “你逃不掉的。”赵小金在被推出去前,看了眼儿睡在里间儿的人。   “就算逃不掉,能让庶福晋您一块儿陪着,那也是值得的。您就别看了,您那十一阿哥睡得死死的呢。”来人有些得意儿,自己跨出这道门槛儿前,还特意张望了一番。   “你做了什么?”这才睡下的人,她们的说话声并不小,怎么会没听到呢?   “说了,就不好玩儿了。庶福晋,可别磨蹭了,没人来救你的,我看着您那几个奴才都走远了,才动手的。”出了北五所的大门儿,她们直接进了七阿哥所在的三所,一路上,畅通无阻。   过了三所后面儿的小门儿,那人就变成了扶着赵小金的样儿,直直地走向重兵把守的神武门。   “可是北五所的庶福晋?”守着的侍卫眼睛亮着,一看走近的是个穿着红衣服,身上绣满了福寿字样儿的,就已经猜到来人的身份儿。   只是这个时候,她来神武门做什么?   赵小金本不欲说话,可扶着她的人儿按了下她腰上的一个位置,就让她激灵了起来。   “正是。”她才说完,那身边的女人就拿了块牌子出来,“咱们庶福晋刚和宜妃娘娘道别的时候,把东西落在娘娘车上了。趁着没走远,就从你们这儿借辆车,好赶着追回来。”   “这,按理说您出了这牌子,奴才是不能拦着您的。可是,今儿情况特殊,万岁爷吩咐了,除却去畅春园的众人外,其他的,一律不能放行。庶福晋,您担待。”侍卫很客气,把这原因都给说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见此路行不通,女人一下就现了原形,把赵小金抓在前面儿,已然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儿了。   “混账东西,竟是个贼子,还居然劫持庶福晋。”侍卫们一下子就围了上来,但到底怕伤了被抓着的人,没有再逼近。   “我有这个保命符在手,量你们也不敢动我一根毫毛。我等着赶路呢,快点儿,把车马都准备好。对了,干粮和水也不能少,不然,少了你们庶福晋吃的,饿死了,可不能怪在我头上。”女人被围着,一点儿都不慌,还开始提要求了。   怎么办?侍卫们互相看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僵持了一会儿,收到消息的人陆续赶了过来。憨珠儿、阿九、勒阿都在,就连刚才睡得不醒的十一阿哥都衣衫不整地跑在后面儿。   “啧啧,庶福晋您还真是有福气儿,十一阿哥担心您呢。这要是再大点儿,不得掏心掏肺了。可惜这会儿,您还不懂这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女人感慨了一下,把身前的赵小金抓得更紧了。   “长春宫僖嫔娘娘身边儿的那个常在?”胤禌上了前,没看赵小金,反而盯着那女人确定身份。   “啧啧,是我看错了,原来这十一阿哥也不过如此。庶福晋,他一点儿都不担心您呢。”女人也就是僖嫔娘娘身边的宫女,后被提为常在的,摇了摇头,还跟赵小金说话呢。   她没有否认如今的身份儿,她也确实是个记了档的常在。不过这是万岁爷事后随口提的,可没有册封。所以平常的时候,在长春宫里,她还以僖嫔娘娘的宫女自居。 第86章   既然没有否认, 这人长得也对得上,那就拿下吧。   胤禌一挥手,原就围着一圈儿的侍卫们齐齐地退了开来, 留下中间儿的两人, 以及不知何时扔在地上正冒着烟儿的小玩意儿。   “还真没看出来, 你的十一阿哥居然是个这般狠心的。”既然这保命符不管用了, 那就直接杀了吧。能带一个是一个,不亏。   女人手里的匕首往前一送, 说话间闻到的刺鼻味儿已然呛在了喉里, 让她失了准头儿。不过没事儿,再补上一刀便是。可惜, 没人给她这机会了。   她以为的保命符此刻成了催命符,只反手一个擒拿,便轻松将她制住了。   “你是谁?”能有这般身手的, 哪里可能是什么都不懂的庶福晋, 可见, 她是上当了。   同样儿, 也没人回答这个问题。憨珠儿手下的人捂紧了口鼻上前,将人捆了带了下去。她还在回头看, 似乎不甘心被人骗了。   “你做得很好, 回去再练练,就能去庶福晋那边儿了。”阿九拍拍还是庶福晋样儿的女孩儿, 让她先回去了。   抓完了人儿,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审讯时间。都是什么身份,怎么进来的, 从头到尾都要过一遍儿,马虎不得。   “你叫什么?”赵小金放下了送上来的庄子图样儿, 看着眼前曾经假扮了自己的女孩。高矮胖瘦都是差不多的,可长得完全不一样,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骗过别人的。   “回庶福晋,奴才自小身子壮,没病没灾的,家里就一直叫着犊子。您要是不喜欢,您给赐一个。”这叫犊子的宫女儿看着也不小了,可性子就直了点儿,挺像她的名儿的。   “挺好的,不用改。”既然是暂时过来接替阿九的,那阿九的活儿就给她了。不过赵小金有些怀疑,她能做的好吗?就先试试看吧。   胤禌从慎刑司回来的时候,就见新来的那宫女儿给小姑娘捶着背,嘴儿上还说着好玩的,逗得人直笑弯了腰。   “什么事儿啊,这么开心?”   “正说犊子小时候的事儿呢。你忙完了?”赵小金从罗汉床上下来,拿了挑出来的图样走过去,“我看这些庄子都差不多,要不,还是你选吧。”其实,是她看不懂上面儿画的。   “等过几日,带你去看看,再挑吧。”胤禌没拿图样儿,先让王小海将外面儿的衣服给脱了。   “咦,能出去吗?”皇帝他们都在畅春园,她和光头阿哥独自出宫,会不会不好啊?   “想什么呢,正好出门儿办事儿,就顺道过去看看。”后面的审讯就不需要他过多地参与了,有些事儿,他皇阿玛未必想让他知道。   “那行,什么时候去,都要带什么?”虽然天还有点儿冷,可这也耐不住赵小金想要出去的心。不管是去畅春园还是去木兰围场,那大都是坐在车里的。即使骑了马,也是被牵着的,感觉总没有自己走着来得自在。   “那就上元节吧,会热闹点儿。”至于带什么,有王小海操心呢。   胤禌看了眼儿那叫犊子的,并不是很放心。相较于阿九,她显得太过伶俐了,该讲的不该讲的,都拿捏着分寸说了,让小姑娘短短几日间,就特别喜欢她。   做奴才的,是要知道主子的喜好,可又不能拿着这点儿来牵制主子。她为了扮好替身,很是下过一番功夫,说话走路自是不必说,肯定是像的。可如今不用她扮着了,偏偏还端着,偏偏还在他面前儿趁着小姑娘不注意的时候,装模作样儿。   可见,是个有上进心的。不过在他这儿,行不通。   上元节前一天,阿九回来了,那犊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得很是不干脆。她总是看着被她逗笑了好几日的庶福晋,可庶福晋忙着与阿九姑姑说话呢,根本就没注意她。   平日里待她的好,都是假的。她只是一个替身,用不着的时候,谁会瞧上她一眼儿呢。   “庶福晋放心,犊子她,奴才会看好的。”虽有意好好养着,可终究是心太大,养不住了。也是她当时挑人的时候,只顾着看样子,而忘了人儿这心性儿了。   “她也不是不好,就是……”赵小金卡了壳,光头阿哥怎么说犊子来着,哦,说她太闹了,他脑壳儿疼。这话,就不说给阿九听了,免得回去后,犊子还受不待见儿。   阿九心知肚明,只福了福身,就退下了。她要亲眼看着犊子回去了,才放心。   交代一番后,路上,碰到了刚出来晒太阳的小珠姑姑。   “听说你下面儿的人儿不听话,想爬阿哥爷的床呢。”这才没多久,坏事儿就传到慎刑司了。   “是有这么个苗头,阿哥爷亲自给掐了。”要不是十一阿哥专门说起来,阿九还当犊子在北五所干得不错呢。结果,真是一言难尽。   “和当奴才的相比,想翻身做主子,也是正常得很。哪像咱们这几个贱骨头,一日为奴,就终生为奴了,可不敢起一点儿不忠的心思。”小珠姑姑显然是累了,长时间对着那些个嘴硬的,有了明显的疲态。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人都抓了,也不急于这一时,不妨先去休息片刻,回回神儿。”阿九没对小珠姑姑的一番言论说什么,只是让她去休息。   “审完这个儿,就差不多了,未免夜长梦多,还是一块儿了了吧。”小珠姑姑受了阿九姑姑的好意儿,拱拱手后就又回去了。   阿九见劝不动,只好盼着这个儿嘴松一点儿,可别再让小珠姑姑熬着了。   上元节当天的一早,一辆只载着赵小金、光头阿哥和阿九的马车从宫里悄悄地出去了。王小海也在,不过他坐在了外面的车架上。   “别着急,有的是让你走的时候,等到了地儿,你可别嫌累。”小姑娘自打看到了马车,这脸儿上的笑一下子就隐去了。   “你别骗我就成。”赵小金稍稍掀了些布窗,路上都没什么人儿,“今天不是上元节吗?人呢?”   “这还是内城,哪来的普通百姓。而文武百官们早在畅春园候着了,若不过去那边儿,是见不到的。”胤禌给解释了。   其实,小姑娘能把心里的问都给提出来,把心思都写在脸儿上,这就很好。已经很久没见她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了,可见,她还是信着他的。   刚开始进宫的那会儿,她嘴上说着信,可胤禌知道,那不仅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仅仅是说说而已,当不了真。后面那些事儿发生的时候,他真是一点儿都不值得她信,可那样的日子,终究是过去了。   经过这回事儿,他十一阿哥总算在他皇阿玛那里有了一席之地,不再只是那个病阿哥了。加上,这前头书馆的事儿、土豆的事儿,今年也该有结果了。想必,他皇阿玛是不会忘了他的。   今儿要去的地方,就是新建好的书馆。说是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是领着差事儿的人还觉得差了点儿什么,他皇阿玛就派他过来了。   赵小金下了马车后,先看到的就是一间儿或者说是一间儿连着一间儿的平房。如果说马车这边儿是这些房子的头,那么可以说,这些房子就先占了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的一半儿了。   总之,很多很多。   “这些房子里,都放了书吗?”要真是这样的话,那真是一个大图书馆了。   看看这建的,虽是白墙黑瓦,极其简单。可外面儿的墙上,隔着一段儿就装着一扇儿门呢。要是都能打开,那能进去多少人啊。   “进去看看,你就知道了。”胤禌也是第一回来,还不清楚里面到底是怎样的。   内务府营造司的官员很快迎了出来,这十一阿哥他还是认得的。更何况,这身边儿还带着他好认的庶福晋呢。   “奴才可不知是您来,失礼了失礼了。”万岁爷那边说会派人来,他等啊等的,来的竟是十一阿哥?即便心里有诸多不明白,可人还是热热切切地给迎进来了。   “您这边儿请。”这没想到来的是个皇子阿哥,之前备着的那些就用不上了。   “那咱们就走走看看吧。”胤禌看出了那人的不信任,也没废话,就和小姑娘走在前边儿。这么大的地方,如今还是空空旷旷的,也不用人带路。   “之前不是说,这进门的地方放个案桌的,得有人时刻守着吗?东西呢?”赵小金可没有看见。   “庶福晋,这儿呢。”那中年的官员没想人一来就点出了挪动过的地方,再不敢小瞧,直接指着那挪进去了许多地方的大桌子。   “放这儿?”赵小金不理解了,“那行,先给我办一张书证吧。”既然人来了,这证儿是要办的,不管用不用得上。   “办,办书证?”这不是来看看的吗?这就办上了?   “不办一办,你怎么知道哪里合适,哪里是要调整的。再说了,这还只给我们办呢,可不是等开门儿的时候,外面儿排着老长的队呢。”要是前面没有培训过,怎么给人好的体验。   胤禌看着小姑娘给人出题,一点儿不觉得过分儿。怕是这些人真以为,建了房子,摆上一屋子的书,事儿就完了?哼,想当初抢着要差事儿的,可不少,都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呢。   营造司的那人儿可不敢怠慢,事情的走向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儿,就赶紧让人取了提前备着的纸笔出来。   “错了。”东西一出来,赵小金就真的生气了。   不远处,趁着上元节宴席还没有开始,先偷偷过来看一眼儿的皇帝也不由地被这一声喊给惊了。 第87章   赵小金不明白, 当初这书馆的事儿,她和光头阿哥都已经讨论了好久。从一开始的大概,到补充到后来的细节, 两人可是花了不少的功夫。怎么到了现在, 连最基本的开始都能卡住呢?   要说改了, 那也不至于这样啊?   胤禌拉了拉前面儿的小姑娘, 得到了她一句“干嘛”?看上去不是很高兴被打断了。   “他是营造司的,专门负责建造这书馆, 后面儿的事儿皇阿玛会另外派人, 不算他的错。”不过,他还得解释一下。   哦?居然不是他的错?那就是自己怪错了。   赵小金也不是不能认错, 当下就福身:“对不住,错怪你了。”然后回头就瞪了光头阿哥一眼儿,像是在说, 怎么不早提醒呢。   胤禌无辜地眨了眨眼儿, 没有说话。   “哪里哪里, 庶福晋您也是为了奴才好。”营造司的哪里敢受这歉礼, 赶紧侧身躲了,“那庶福晋, 既然都说到这儿了, 要不您演示一番,也好让奴才见见?”难得碰到个知情的, 就不要错过了。   “行啊, 你把要用的都拿出来,我自己看。”赵小金直接点了头, “我们晚点再去看庄子,没事儿吧?”说完才想起来, 光头阿哥还没点头呢。   “没事儿,你忙。”看庄子就是走马观花儿的事儿,哪里比得上小姑娘眼下的兴致要紧。   既然没有旁的要惦记了,赵小金就开始了挑错儿。   还是先得把案桌移到进门处,等到位了,才让人把正确的书证给放到案桌上。   书证是厚厚的一本,上下用厚实的木片刻成了书页的样儿。翻开,就是一张张崭新的证儿了,最上头打了孔,便于翻动。这书证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面要记下来办书证的人的基本信息,证页上有编码,和下面的是对上的。办好了书证的人,将持有下面儿的附页。每次进来,都要和留底儿的书证对一对的,对上了,才能进。   赵小金正要让人在最上面的书证上写下自己的信息,胤禌出声了。   “换一个,挑个不显眼儿的号儿。”这头一个,还是留给皇阿玛吧。   “也对,那就六零一好了。”刚好是她的生日号。   这六零一号书证虽在写着个大大的六字号的第一页,但相比而言,就没有那么出挑儿了。留下了自己的信息后,赵小金小心翼翼地从上面将附页对折,用木尺子比好了后,给撕了下来。   这样儿,这书证就到手了。自己留着的这一页上,除了编号,上面儿还有被撕开的红印,都是验证真伪的一个点儿。   因为这里面儿还没有摆上书,自然就谈不上借阅了。她也不是真来看书的,不过走一遍儿流程罢了。   “得让那些人再练练,不然等书上了架,他们会忙疯的。”到时候门外排队等着办书证的,门里又一队等着借阅的,其他人在书架之间穿梭,时不时地还要找人问问呢。   “知道了,我会去说的。”两人走出还没开门的书馆,虽然这其中还有诸多问题,不过终究是要开门儿了。过了这许久,终于盼来了。   赵小金看着也高兴,环境已经好很多了。那之前看到的木门不是进人的门,而是装饰了的大窗子。以后每天儿,都会有人将之打开,让外面儿的光亮透过整面儿的玻璃窗,照进来。还有,里面儿备了油灯,若是遇上天气阴暗的时候,就能每桌点上了。   她还从没在外见过玻璃和油灯呢,这里先用上了,也挺好的。   “万岁爷,再不回去,该迟了。”梁九功眼见着十一阿哥的马车都走远了,万岁爷还站着不动,就心里急。   “走,进去看看。”然而他的万岁爷不但一点儿不急,还想过里边儿去看看呢。   这可如何是好?梁九功劝不动,就只能眼看着万岁爷到对面儿去了。都已经这样儿了,就跟着呗,还能如何。   走远的赵小金当然不知道皇帝紧跟在她后面办了书证,还顺便逛了一番。马车已经往热闹的地方走了,没多久,就停了下来。   “走吧,咱们先去用个饭。”接下来就能走走看看了,胤禌带着人走在人已经多起来的街面儿上。   “去吃什么?”忙着看周围的赵小金只不怎么关心地问了一句,她这时候的心思都在外面儿呢。   虽然这街面儿很小,两边儿走着人,中间就只能过辆马车了,但胜在干净。加上是石头铺出来的,比泥土路就要好上很多。   路上,男男女女都有。只是从他们穿着上,就能一眼看出,都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偶尔过个穿得好一点儿的,也就身上多了些颜色,大体上没什么变化。   这就显得自己一行人走着,有多显眼儿了。本来还看着别人,现在,赶紧找个地儿躲一躲吧。   “到了吗?”赵小金今天出来,只穿了件儿最素的红,身上几乎没戴什么首饰。可就是这样,也被人盯着看了一路,就挺别扭的。   “就在前头了。”也就是这会儿正是用饭的时候,不然,外面儿哪里只有这些人。   胤禌把人领到了一处热闹又安静的楼里,要了楼上的桌儿。说这里热闹,是因为堂里差不多都坐满了人儿,而他们用饭几乎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怎么说话。   进来了这里,赵小金才知道原来能穿得起好衣服的,都在这儿了,怪不得路上见不到几个呢。   挑了几样这楼的招牌菜,等菜的时候,赵小金就不由地往下面看去。坐在高处就是能看到很多,比如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他把盘中菜挑出了一半儿不止。那个靠窗的,桌面儿上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动过,好像只是进来发呆的。还有那个同样穿了一身红的,正抬着头眯着眼儿,盯着她呢。   “那人真讨厌。”赵小金挪了个位置,往里面儿坐了一些。   胤禌顺着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儿,正往门外走去。他看向阿九,见她点了头,这才放心。   “没事儿了,人走了。”难得出门儿一趟,可不能让外人儿给坏了这兴致。   招牌菜上得很快,叫一飞冲天的,名儿倒是起得大。可等实际上了菜,没人高兴得起来。赵小金甚至能感觉到光头阿哥身上散发着浓浓黑气。   她也气。可之前的事儿给她留下了印象,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原由前,先不要发脾气。   “这里面儿是牛肉吗?那另外的是什么,怎么没见过?”赵小金用好奇地口气问上菜的人,一边儿拉上了光头阿哥的手,让他先别急着出头。   “回姑娘,是牛肉,最新鲜儿的牛肉。这另外的,叫薯,是个刚出来的吃食。配上牛肉,味道好着呢,您尝尝。”这一飞冲天,才出来短短时日,就打败了原先的金榜题名,成了楼里的招牌菜,可招揽了不少新客呢。   这不,眼前这桌的少爷小姐,眼生着,肯定也是慕名前来的。   “薯?还是刚出来的,打哪里来啊,怎么从来没听过?”赵小金拿着筷子夹了块薯,不管是样子还是味道,都和土豆一样儿,没区别。   “是从南边儿来的好东西,刚送来京里没多久呢。”这叫薯的,量实在不多,每天很快就卖完了。跑堂的几乎给每一个新客都这么解释一番,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可这京里,包括周边的地方,但凡见着土豆儿的,都给朝廷包圆了。另外从畅春园运出来的,也都是分到了地方上,试验着种的。哪里还有多出来,还拿着卖钱的?!   “要不,庄子就先不看了?”庄子跑不了,可万一那楼里的土豆卖完了,就没有证据了。   “不用,我让阿九留了人下来,先看看这楼是从哪里来的土豆儿。等清楚了,再一并报给皇阿玛。”胤禌会带小姑娘来这里,是因为这楼是一个叔伯家里开的,相对安全点儿。没想到,竟给碰上了这样的事儿。   要真查出来,叔伯参与了此事儿,那夺爵还是轻的,贬为庶民流放到苦寒之地,也不是不可能。   “走吧,去看看庄子。”   虽然庄子还是看下来了,可住过了畅春园,就显得这庄子太平常了点儿。唯一的好处,就是买下来了,住的时候不用和人挤一个院子里了。   “要是不喜欢,咱们再看看。”小姑娘脸儿上的嫌弃虽不多,可那也是嫌弃。既然看不上,就不要勉强。实在不行,就在畅春园边儿上找一个,就是多费点儿银两。   “行,再看看。”赵小金确实没看上,这儿的地都荒废了,买来重新翻一遍吗?太费时间了。   今儿确实走了不少路,回去时候再坐马车,她就没有一点儿不高兴了。就是有点儿遗憾,因为宫门要落锁,她等不到外面儿的烟火,就要先回去了。   “等过几年出宫开了府,就能看到了。”胤禌如今也十四了,快了。   “那还要好久啊。”光头阿哥的哥哥们,那大阿哥都快三十了,还住在宫里呢。听说因为生了小阿哥后,前头四个小格格都要挤在一块儿,快没地儿了。   “快了快了,听说皇阿玛已经选了不少地方了。”今年啊,会有许多人搬出去的。   夜里,紫禁城外面儿的外面儿,燃起了不少的烟火。稍早前赵小金几个用过饭的那楼里,跑堂的刚刚挂上了门板儿,这门啊,就突然被人从外面儿给强行破开了。   “哎哎,你们干什么干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儿吗?敢这么冲撞上来!”跑堂的一点儿不怕,眼前这些看着凶神恶煞的,可一旦知道了主家的身份,怕是早就灰溜溜地跑了。 第88章   上元节过后的第十天, 宫里的人从畅春园回来了,一个个儿的,都似乎忘了之前的事儿。光头阿哥出门儿了, 赵小金被宜妃娘娘召见了。   “坐, 等本宫看完了这些手上的。”宜妃娘娘手里拿着本儿页子, 拉得长长的, 正一点儿一点儿地看得仔细。   “是。”既然上头的娘娘都这么说了,赵小金就坐在绣墩儿上, 慢慢地喝着李荣敬递上来的茶。一边儿, 憨珠儿和阿九也在,她们重新回了北五所跟着她。   差不多两盏茶的时间, 这屋子里没一人说话,只能听到书页子翻动时偶尔发出的声音。终于,宜妃娘娘合起了手上的那本书页儿, 往下看了。   十一的这个庶福晋, 说起来还是她让李荣敬找来的。这一转眼儿, 都快两年了。原本白肉团子一样任人捏瘪搓圆儿的小姑娘, 可长进了不少。里里外外的,都跟着十一忙活呢。听说, 她们在畅春园的时候, 她还亲自抓了个藏在宫里多年的贼子?   “本宫恍惚记得,你是叫小金来着?”反正不是什么大气儿的名儿。   “是的娘娘, 我叫赵小金。”赵小金这会儿早就放下了杯子, 坐那儿答。   “这名儿虽俗气了点儿,可你压得住, 那就是个好名儿。如今本宫的十一能平平安安地长到十四,你功不可没。”宜妃娘娘招了招手, 两个长相不错看着健康的宫女儿走了进来。   “到底十一是个皇子阿哥,本宫想着,只你一人伺候,怪累的。就给你拨两个人儿,你带回去帮你分忧吧。”宜妃的话说完,那两个宫女就主动走到了赵小金的面前,要给她行礼。   赵小金拦了:“娘娘,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儿。”她站起来指了指身后的憨珠儿阿九两人,“如今在北五所伺候的,那都是经了慎刑司排摸,确实身家清白才可以的。这两位,去过慎刑司了吗?”   这话儿,可不是在吓唬人。这回回宫的人儿里面儿,都是要一批一批去过慎刑司的,没问题后才被准了回来当差儿。可算算时间,从畅春园回到宫里,才不到两个时辰,怕是没这么快就去了个来回吧。   “这倒是本宫的不是了,是本宫没想周全,忘了这一茬了。行了,退下吧。”刚进来的两个宫女有些舍不得地退了出去,而宜妃娘娘脸儿上没变,还笑着,“过来这儿。”她朝着赵小金一抬手。   赵小金见了,就走到了前边儿宜妃指的位置,就在她左手边儿上。   “说起这事儿,这心里还怕着呢。长春宫的僖嫔娘娘听说了后,当场就晕过去了,如今还躺在床上缓不过来呢。”任谁和贼子同住一个地方十几近二十年的,那都是个过不去的坎儿。况且,上回去木兰围场,那僖嫔还被半路上遣返了,这一遭儿遭儿的,怕是再爬不起来了。   “你说,都是什么人儿啊,居然如此歹毒,藏在宫里这么些年,也不知道都害了多少人。”宜妃娘娘话里话外,都有打听的意思,好像刚才的事儿就没发生过一样儿。   也许庶福晋听不懂,可憨珠儿阿九还是能明白宜妃娘娘的意思的。只是,她也太小看她们的庶福晋了。   “娘娘放心,这回儿大排查后,能留下来的,必定是再清白不过之人。之前的那些,哪怕是有一点儿说不清楚的,也都会被赶了出去。”说起来挺残酷的,那也总比丢了命好。   赵小金没提抓了人的后续,说实在的,她还真不太知道多少细节。光头阿哥每天进进出出的,也不说那些。反正单看脸儿,是看不出什么的。   “这么严?”宜妃娘娘单是知道宫里要查人,却不知是这么个查法。那这要细论起来,还真不能直接把人送去十一那儿了,免得被人钻了空子。只是,她拍拍之前放下的那本儿,还想着提一提侧福晋的事儿呢。   “就是这么严。之前太子殿下身边儿的人被处理,也有这面儿的原因。以后这进出宫里,不管是谁的人谁的物件儿,都逃不了严查了。”想当初,她那些种了土豆儿的箩筐还被扣下过。   嘶,居然还有太子的事儿。宜妃娘娘觉得如今自个儿都没有眼前这个小小的庶福晋知道得多,就有些泄气儿。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两人,一个在乾清宫当过差儿,一个长得可怜巴巴的却还受重用,可见不是寻常的奴才。   罢了,反正今年参加选秀的都在这里了,她们迟早都会进来的,她也不急于一时。没一会儿,宜妃娘娘就用新衣服新首饰把赵小金打发了。   “唉,又让宜妃娘娘破费了。”出了翊坤宫,赵小金走在中间儿,憨珠儿阿九两人捧着东西走在她两边儿,让她倍感安全。   “庶福晋您正长身子呢,原先那些好多都穿不上了,这不正好嘛。”憨珠儿觉得还不错,就是宜妃娘娘可能会气着自己。想办的事儿没办成呢,又赔了不少东西。   “好是好,但我愁着偏殿里的那些,那么多衣架子,都快挂满了。你们说,我是不是要整一些出来,送人也好,旁的也好,总不能只进不出吧。”如果是送人的话,好多都只穿过几回,会不会有人嫌弃啊?   胤禌回来听了这话儿,差点儿就把喝茶的自己给喝岔气儿了。他不等王小海上来,自己就给自己拍了拍,顺过来了后,才看向在整衣物的小姑娘。   “这都是上好的料子,还是宫造的。如果真要送,怕也没几个人能穿。”要不是有这些在,这衣物要送人的话儿一递出去,怕是要遭疯抢。   “这样啊,那人家也不缺这些。”如果只是宫里的公主能穿,她们才看不上呢。   赵小金摸着这衣服上精致的绣字,其实还挺舍不得的。可自己穿不下了,给能穿的人,至少不浪费了。只是,这样儿的人居然还不好找。   “回头,让憨珠儿阿九她们先把你穿不上的挑出来,好歹规整一下,看看有多少。”至于能不能送出去,那就另说了。   乾清宫里,皇帝正准备着去五台山的事宜,听是十一要面见,就让人进来了。   “什么事儿啊,这个时候还过来?”对于这个儿子,皇帝目前很满意。虽宫里一番动荡,可也揪出了不少心怀不轨之人,他睡着就能踏实不少。   “回皇阿玛,就是庶福晋长了个子,有些衣物穿不了了,想送人。儿子想着,送人不如直接拆了,做成被褥被子的,也能用。”胤禌当然不是来说这个事儿的,只是起个头儿。   “那挺好啊,这做完了,给太后送上几床,让她老人家也享享福。”   “是,皇阿玛。”说完了这个,胤禌直接递了份折子给梁九功,“皇阿玛,其余审出来的,都在这儿了。”   然而皇帝没有第一时间拿过来看,只对着胤禌说:“这些跑不了,那土豆之事儿,查得怎么样儿了?”   要不是胤禌带着他那庶福晋正巧碰上了,等他知道,不知道何年何月。这等儿民生大事儿,好不容易送来的功绩,才开个头,就有人盯上了。按理,要查这个,应该很简单。可细细查下来,却犹如入了泥潭子,就是抓不到其中的头。   “回皇阿玛,如今只查到了一个地方官儿。可儿臣还是觉得不对,这涉及到的人里面儿,有些名字出现得太多了。”胤禌把名字报上了,单从面儿上,他们都是不相关的人。   “安亲王府的人?”可皇帝对这些人,也是有耳闻的。   “还不能十分确定。”胤禌很谨慎。   安亲王虽然已经去世多年,可其中的八福晋早就定下了,也一直养在安亲王府。可今年不一样,八阿哥是要正式把八福晋娶进门的。所以,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还是要有所保留。   “那就继续查,查清楚了为止。”皇帝是不会因为这点儿沾亲带故的关系,就畏手畏脚了。谁挡了他要走的路,他就办了谁,不会有一点儿姑息。   “是,皇阿玛。”胤禌等的就是这句话。   永和宫里,四阿哥胤禛站在下头,德妃娘娘坐在上头。两人这样不说话的场面儿,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   最后,还是做儿子的先开口:“额娘,这事儿十一弟都快查得差不多了,儿子实在插不了手。若您想知道结果,我是求着,也会去找十一弟的。”然而这话,只能让德妃娘娘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如那翊坤宫宜妃生的。   “十一好歹在本宫这里养过,要是本宫想知道结果,本宫自己就能开口,不需要你去求着。这么多天了,你作为哥哥,查个弟弟妹妹的死因,也都能这般推三阻四的,本宫还能指望你什么。”德妃娘娘手一指,就指着门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儿子告退。”四阿哥胤禛缓缓退了三步,才转身走了。   “你看看,你看看,他就是这么对他这个额娘的。”自打知道儿子女儿没了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后,德妃娘娘就容易激动。永和宫里,摔摔打打的场面儿不少见。   “四哥。”五公主尼楚赫专门等在了永和宫外,“你别放在心上,额娘心里有气儿,她不是故意朝着你这样的。”   “回去吧,这么晚了,别让太后娘娘担心。”四阿哥只停了这一句说话的功夫,人就往乾东五所方向去了。再不走,等到了宫门落锁,传出去可就不好听。   只是走着走着,身后还有人没回吗?他回头一看,正是十一弟在后面儿。 第89章   四阿哥走进二所的时候, 还在想刚才见着十一弟时他说的话。平白无故地,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他都没有碰不该插手的事儿, 怎么就牵扯上了。   进门的时候, 四福晋就等在那里, 一眼过去就能看出, 她已经站了不少时候了。   “等着做什么,天儿还冷, 进去吧。”四阿哥胤禛才带头往里去, 这后院儿的人就掐着点儿跑了出来。   嘴里还喊着:“爷,您快过来看看吧, 二阿哥不好了。”这二阿哥,正是侍妾李氏于去年所生,只比四福晋的小阿哥晚生了三个月。两相比较, 这后头生的, 是隔三差五地喊不好了。   “爷, 您去看看吧, 也好安李氏的心。”见四阿哥有所犹豫,四福晋就先开了口。   “我去去就回。”四阿哥抬脚往后头去, 可终归这一晚上, 没再回正屋。   到了第二日出门儿,他才恍然想到, 十一弟所指的是什么。记得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最近宫里严着,已经落锁的宫门非大事儿不开。   昨儿晚上, 那李氏是不是还提了要给二阿哥找太医的事儿?那时候,宫门肯定落锁了。   “苏培盛, 找人去问问,咱们二所是不是宫门落锁后,经常还有出去的?”   “爷,这个不用问旁人,奴才就晓得一二。”苏培盛可都看在眼里,就照实把知道的给说了,“不但咱们这样儿,隔壁头所,也跑太医院跑得勤。”那大福晋,眼看着就要不成了。   “既然十一阿哥好心提醒了,旁的管不到,这二所还是守着点儿规矩。你跑一趟,把这话儿递给福晋,让她敲打一番。”四阿哥是知道如今宫里的形势,在所有人排查清楚前,还是不要摸黑出门儿了,免得遭了什么不测。   正屋,四福晋听了苏培盛的话儿,眼见儿着笑开。她前面儿,小阿哥正睡得香。   而在北五所,赵小金忙着把穿不上的衣服都拆开来的时候,阿九突然告了声罪出去了。   “怎么回事儿?”这不是看着犊子的人吗?   “回阿九姑姑,奴才办事不利,被那犊子骗了去。如今,她人跑进翊坤宫了。”哪里晓得才办了一回差事的犊子变化这么大,连自己人都骗。这会儿去了宜妃娘娘的宫里,不知道还会扯出什么来。   “没用的东西!”这犊子还真是一去不回头了,真以为能搭上宜妃娘娘。她这是,准备倒出多少不能说的秘密,才有把握能换得宜妃娘娘的出手。   阿九尽管气,可事儿是不能缓的。十一阿哥早就出门儿了,能出面儿的也只有庶福晋。可让庶福晋去翊坤宫,不就是上赶着给她添堵吗?难道让犊子当着她的面儿,说要给十一阿哥当个暖床丫头不成。   见阿九进来后若有所思,憨珠儿没说什么,可赵小金就顺道问了一句。   “怎么啦,又有事儿要去忙吗?去吧去吧,憨珠儿在呢,我也不出门儿。”她以为是阿九不好开口,毕竟这段时间两人回来后,还经常被叫出去。她已经有些习惯了,都是大忙人儿嘛。   “还请庶福晋帮个忙,奴才要进翊坤宫要个人儿。”没有人带路,也不准备说点儿什么让宜妃娘娘开口放人的,她怕是连翊坤宫的大门都进不去。   “有人儿跑去宜妃娘娘那里了吗?”赵小金一听,下意识地以为是被抓了的人跑出来了。   “是,不过不是那些贼子们,是个叛徒。奴才怕,她到了宜妃娘娘面前儿,嘴儿就把不住,说了些不该说的。”到底,阿九没说犊子的名儿。   “那咱们走快点儿。”离着翊坤宫还远着呢,赵小金也没多想,就带着人往那处赶了。   憨珠儿不是很认同阿九的做法,可也猜到,这事儿一时找不到人出面儿,只能让庶福晋去了。宫里刚经过一番动荡,要是慎刑司再有大动作,还是对着翊坤宫去的,怕是不合万岁爷的意儿。   虽然十一阿哥庶福晋的到来挺让人意外的,不过通报后,宜妃娘娘很快就叫她进去了。   “给娘娘添麻烦了。这回过来,是来向娘娘您要个人儿的。”赵小金也没废话,上来就想把话儿说清楚。   可是,宜妃娘娘有自己的想法。   “你说的可是那叫犊子的宫女儿?她是在本宫这里,不过,如今正在后面儿梳洗呢,你且等一会儿。”这来得正好,刚好可以把人领回去。   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奴才,满嘴儿的胡言乱语,以为说了些她不知道的事儿,就能心想事成地做一个皇子阿哥的格格,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且安抚着,给她个希望,宜妃娘娘正愁着是不是要找慎刑司呢,十一的庶福晋倒是找上了门儿来。   这么说,这人儿还真是留不得。幸亏,她想多了些。   “是犊子?”赵小金回头看了阿九一眼儿,没想到她口中的叛徒竟是刚离开没多久的犊子。   阿九被这么一看,竟觉得有些惭愧,只低下了头,没有言语。   上头,宜妃娘娘倒是看了一出小戏儿。原来,这十一的庶福晋先头也是不知道这人儿的。被自己的宫女忽悠着,怕是心里犯嘀咕了。不过,那宫女儿既然能让她出面儿来要人,可见不只是个宫女儿那么简单,不会是万岁爷安排在北五所的吧?   这要真是这么说,不是这庶福晋一来,她就在了?可不能再想下去了。   犊子洗漱完,换了套没上过身儿的新衣服,慢慢地跟着人到了前头。这笑儿还挂在嘴边儿呢,就见到了自己躲避不及的阿九姑姑,当下就止住了脚步。   “阿九姑姑饶命。”都这样了,她能躲到哪儿去。犊子只顾着跪倒在了阿九的面前,也等于是叫破了阿九的身份。   但凡在宫里的时间够久,就会知道万岁爷身边儿有几个得用的奴才。他们有男有女,不经常在宫里面儿,名儿还都是按着数叫的。可真正见过的人,怕除了万岁爷,就只有那梁九功了。   宜妃娘娘倒是知道这宫女叫阿九,可从没有往那面儿想。这莫名带着神秘气息的人突然就在眼前儿出现了,她还挺不自在的。虽说自己是宜妃娘娘,那阿九姑姑是个奴才,但恐怕在万岁爷眼里,她还比不上人家呢。   宜妃站了起来,也不摆主子的姿态,竟是让一边去了。   阿九谢过,不多与这犊子纠缠,只上前亲自将人拽了,等回去再好好收拾。可犊子怕是已经料到了自己的结局,见姑姑不放过她,就转而看向十一阿哥的庶福晋,希望她能救救她。   “庶福晋,庶福晋,您帮帮犊子,犊子救过您的命的,您帮帮我。”她的叫声又尖又细,让人不适。阿九眼疾手快地将块帕子塞她嘴里了。   “庶福晋,您别听她胡说。”幸好塞得快,另有些话儿犊子没来得及说出口。   赵小金见这犊子完全不是在自己面前时候那副逗人开心的模样了,这会儿的她,上了胭脂涂着口脂,也换了身儿鲜亮的衣服,陌生极了。她说的救命,应该就是假扮她的那天儿了。   阿九怕庶福晋心软,就直接拽着人往外去。哪里想到,在经过庶福晋跟前儿的时候,庶福晋反而退了一步,给她让了路。她心里虽有诧异,可先把眼前的事儿给办了。   宜妃见十一的庶福晋就要福身告退,赶紧拉住了人儿。宫里寂寞得紧,这事儿不发生在眼前就算了,都看到了,又不能往外说,怪憋着人的。小姑娘看着就是知情的,那就来说说呗,别让她一人儿胡思乱想。   于是,本想离开的赵小金被宜妃娘娘凑了个话搭子。虽然多是在点头摇头的,也足够让宜妃娘娘满意了。等这一结束,又给送了一套儿新做的首饰。   阿九处置完了犊子后,直接回的北五所。路上,她绕了下翊坤宫,得知人已经走了,就急忙回了。不过在进门儿前,还是踌躇了一下子。   “庶福晋,奴才回了。”她规规矩矩地福了身,也不敢和往常一样,就直接站起来。   “起来吧。”赵小金有些没精打采的,“那犊子怎么样了,不会再跑出来了吧?”要是再有第二回,她是不会再出面儿的。   “您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人都喂了药送出宫去了。   “那就来陪我练会儿吧。”赵小金起了身,先一步走到外间儿的空处。   憨珠儿见状,已经把门关起来了。这样也挺好,庶福晋发泄发泄,累了自然就不再想今儿的糟心事儿了。   在翊坤宫的宜妃娘娘知道了宫里少有人知道的秘密,心里高兴。这一早起来,就又忙活开了。既然十一那边儿暂时行不通,那找小九也是一样的,他还比十一大了两岁呢。   九福晋的人选,该是这回选秀中出来的。那么,就再挑几个能生的进府吧。这能进来选秀的,身家总是清白的。   九阿哥浑然不知他额娘的想法,这会儿正和八阿哥、十阿哥一块儿出宫去呢。听他皇阿玛的意思,他八哥今年是必定娶福晋的,还不是娶到宫里来。也就是说,这给皇子们封爵赐府的日子就不远了。   “八哥你猜,到时候皇阿玛会给你个什么位置?”自打得了消息来,几个人就凑在一起,猜猜这个。九阿哥和十阿哥自己也知道,他们两个都差着岁数,估计这回是轮不到了,就单纯替八阿哥高兴。   “最多贝勒到头了,皇阿玛第一次大封,不可能给太高的爵位。”前头还有大阿哥这样常年在外带兵的,至少也得是个郡王,他这样的能得个贝勒已经是很好了。   “可惜,我们俩就赶不上这趟了,年纪在这里摆着呢。”九阿哥只恨自己晚生了两年。   “那可不一定。”八阿哥觉得,还是有人会跳过年纪这个槛儿的。 第90章   正月下旬的时候, 皇帝去了趟五台山,带走了大阿哥胤禔和三阿哥胤祉,差不多一个月后才回来。之后没多久, 就有人到乾东五所、乾西五所来, 说是给各位阿哥爷来量身的。   这个量身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明白。皇帝有意册封儿子们了, 能在这段时间迎人进门的,那八成就是有了爵位了。   乾东五所的前三所, 乾西五所的前三所, 都已经去了人了。按照这么看,那就是成了年的皇子阿哥们都有份儿。有了爵位, 意味着可以出宫开府,有自己的地盘儿,还可以稍稍划拉些人脉什么的。   这是好事儿。   但对于毓庆宫的太子殿下来说, 并不是。   “这一下子给出去两个郡王, 四个贝勒的, 可都不是善茬儿。本宫还在皇阿玛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倒能出去撒欢了。”德住没了以后,这宫里又是一番清洗, 毓庆宫的老人越发得少了。   太子殿下也就只能和凌普说说话儿, 让索额图那边派来的人传传信儿。旁的,竟是什么也做不了。那些个太庙、后陵地方, 他已经去腻了。   “太子殿下, 这三月下旬,留牌子的秀女们会进宫, 要不您让太子妃娘娘给您留几个?”凌普的建议没让太子殿下起丁点儿兴致。   找秀女,不如找内务府要人儿。一年一茬儿的, 换得快,还新鲜,看上了也好到手,哪是那些个端着的八旗秀女能比的。再说了,太子妃如今管着后院儿,已经够她忙活的了,不必打扰她。   “凌普啊,内务府那边真打听清楚了,这回就前头那六个,再没有旁的人了。”太子殿下的思绪又从秀女那边儿给拉了回来,他总是觉得不太对劲。   “您放心,奴才打听清楚了,就六个,到八阿哥为止。”这点子事儿,凌普还是能拍胸脯的。他在内务府也有着自己的道道儿,这几乎公开的事儿,就算不打听也没有错的可能。   可到了三月初二日,册封皇子阿哥的旨意一道接着一道的,数下来,明明有七份啊。多出来的那份,又是给谁的?   北五所,早就得知了这事儿的胤禌今儿没出门儿,就等着接旨了。可别人特别是四所的九阿哥就没这么冷静了,他刚从八贝勒那边恭喜回来,看到还有旨意,且还是往五所去的,就忍不住跟了上来。   等礼部的官员念完了圣旨,十一也接了,他才一把从十一手里夺了圣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上面的字。   ……皇十一子胤禌为固山贝子。   九阿哥眼睛瞪得大大的,固山贝子这几个字,他好像是不认识了一样,就这么瞪着。许是,刚才自己耳朵不好,听岔了,现在,还能是眼睛不好,看岔了了吗?   他就不明白,皇阿玛这样的偏心,让他和十阿哥哪里还有脸儿。何况这事儿,前面儿根本就没有传出来。   “你做了什么?”九阿哥把圣旨一卷儿,很不甘心地塞到了胤禌的怀里,口气又嫉妒又羡慕。   “九哥不必着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胤禌没把他的那点儿样子放在眼儿里,估计他这样能当面儿说出来的,还算是好的。怕就怕,今儿以后有人见了面儿,当面说着恭喜,实则不知道在背后捣鼓什么呢。   “哼。”九阿哥留下个大大的“哼”声,连个恭喜都懒得说,就飞快地走了。   眼看着这一幕发生的官员们还来不及撤退,就被迫看了这一出。等领了不多不少的赏钱后,也飞快地溜了。这等事儿,就当没看见好了。   “恭喜恭喜。”正屋里,没出来的赵小金赶紧接过从没见过的圣旨,先打开看看。   憨珠儿见状,就先把庶福晋临时赶出来的一个小册子递给了十一阿哥。不,现在该改称十一贝子了。   “这是什么?”胤禌拿着册子,还没翻开,先问的认真看圣旨的小姑娘。   “就上回你说的那个借钱的事儿,我写下来了,你慢慢儿看吧。”赵小金把圣旨一收,“这事儿,你瞒得紧,我也就写得粗了些,别介意哦。”她颠了颠手中之物,让憨珠儿拿个盒子装起来。   “皇阿玛从来没有透露过这面儿的意思,我都没得到准信儿,怎么说出口?也就昨儿回来前,漏了个口风,我这不就说给你听了。”胤禌冤枉。   那不管,反正赵小金没了准备礼物的时间,就匆匆把前些天儿光头阿哥念叨在嘴里的事儿给找了个她只听过的办法儿。至于管不管用,她就不知道了。   行吧,小姑娘气性儿大了,会不理人了。胤禌见人已经捧着个盒子往里去了,也就不再跟进去。   他坐到书案前,翻开了那小册子。还真是她说的那样粗糙,一页就写了几个字,还分成大大小小的。再仔细一看,胤禌才明白这其中大小字的关系,有借,有还,还有押等等。往后翻,才有简单的解释。   她的脑袋瓜里都装的什么,怎么什么都能想到。可惜啊,皇阿玛这回是必定看不上的。他把册子收好,以后也不准备拿出来了。   这皇子阿哥们有了爵位,就要搬出宫去。前头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和五阿哥的府邸都收拾好了,择日就能搬。而七阿哥和八阿哥那边儿,还在收尾中。七阿哥娶福晋怕是赶不上了,八阿哥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然而最后,大家都没搬,因为皇帝又带着太后娘娘去畅春园了。而该头一个搬家的大阿哥不在,大福晋又躺在床上,自然还需等等。   等到赵小金见到了好久不见的大羊绵绵,它在畅春园的生活可算是悠闲得很,都感觉比分开的时候又大了一圈儿了。   只这没多久后,大福晋没了的消息还是传来了。这才当了几天的郡王福晋,竟是有福享不起,留下四个小格格和一个小阿哥在那里哭哭啼啼。   还住对面儿的直郡王当天就走了,等到赵小金回宫,才发现回宫的直郡王没把大福晋留在宫里,而是挪去了直郡王府,在那边儿治丧了。   他这一走,后面儿的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也陆续搬了出去。不过,这并不影响三十七年选秀的照常进行。既然直郡王福晋没了,正好把这继福晋的人选给挑出来。   惠妃娘娘一直留意着人选,看来看去,都不是很满意。   最后皇帝直接圈了几个,给直郡王当继福晋的张佳氏,给九阿哥当福晋的董鄂氏,给十阿哥当福晋的博尔济吉特氏。另外也给自己留了瓜尔佳氏等相貌不错的几个秀女,其余合适的,就配了宗室。剩下那些,后宫娘娘们有看中的,就留着,没看中的,就回去等。等下一回还没消息的,就可以自行婚嫁了。   这期间,胤禌被宜妃娘娘叫去过,不过很快回来了。赵小金问过什么事儿,光头阿哥摇了头,她也就不再关注。   庄子的事儿已经定下来了,最后选的还是靠近畅春园的地方。正好上回去那边儿,就看中了。   因为皇帝多数时间都在畅春园,很多宗亲和官员们就在附近买了房子,这就导致这边儿的地也贵。幸好,光头阿哥现在是贝子了,能拿点儿俸银禄米什么的,还能买得起。   “要是能做生意的话就好了,这买庄子的钱也不用把你的俸银给用进去了。”还好两人现在吃在宫里,宜妃娘娘还常补贴。不然,凭着光头阿哥原先那点儿例银,怕是不够用的。   “生意的话,倒是没说不让咱们做。很多人在外面儿都有自己的铺子,只不用自己的名儿,就找个奴才顶着。若是你想做,也不是不成,可你想做哪面儿的生意,有头绪吗?”这市面儿上能赚钱的,怕不是都给包圆了。胤禌不能给小姑娘太多的信心,因为很大可能,是要亏进去的。   “能做吗?”赵小金一直以为这生意都是以前听说过的商户才能做的,原来,没有这么多限制啊。   这要是能做的话,她什么都想卖。现在有的就不说了,没有又好做的,还能赶一批出来。   “怎么,这么有信心?”眼睛都亮了。   “那是。”这点儿上,赵小金还是有信心的。毕竟家里,就是做这方面的。就算没真正接触过,这卖东西还不简单吗?   “那我给你找个铺子?”不管做什么生意,这地盘儿还是要有的。小姑娘既然这么有信心,去做吧,他跟皇阿玛说一声就好。   皇帝批了几本折子,看着下头的十一乖乖站着,就为了给他那庶福晋求个恩典。那叫什么来着,哦,叫独家代理。他的儿子纵容那庶福晋出宫做生意就罢了,还想着扒拉着交上来的那些,看是不是能换点儿花用。   “十一啊,你这意思是她出主意,造办处来动手,完了再放到她的铺子里去卖?”这算下来,到底是谁吃亏了?   皇帝一时竟也算不清楚。   再说,她还想拿着镜子当开门的噱头,先赚上一笔。   “皇阿玛,她交代理费的。这经造办处之手的物件儿,卖出去一件儿就上交六成。当然,这些东西暂时只能在她铺子里卖。”按着小姑娘的意思,她拿的是京里的代理,往后铺子若是开到别的地方去了,那再另算。   要搞明白这些,胤禌可是被按着理了好些时候。晚上都躺床上了,还要被考校,就为了在皇阿玛面前不出错。   “六成?”这倒是个不错的数儿。   皇帝并不是因为能收钱而犹豫,而是那些新奇的想法,他也想知道,是不是能成功。之前十一拿到的小册子,他倒是藏得好好的,可越是这样儿,他越想知道里面儿写的是什么。   这不,引着引着,十一还是说漏嘴了。 第91章   北五所要搬家的事儿, 也被提上了日程。当然,要搬的不是前面儿的新晋贝子爷一家,而是住后面儿的十三阿哥。前头两所都已经空了出来, 按理是后面儿的往前挪, 好空出院子给更小的皇子阿哥住。   不过鉴于七阿哥和八阿哥暂时还要住一段时间, 这顺序就注定要打乱了。如果按着年纪来, 原来两边都住四所的,往前挪, 也就是九阿哥十阿哥去最前面的头所, 原来合住五所的十一十二住二所,十三十四住四所。   但如果直接按着身份来, 三所暂时住着的两位贝勒爷先不管,剩下的理应是贝子爷最大,也就是说按理应该是胤禌他们搬去原来直郡王住过的头所的。可惜, 他不是很乐意搬。   所以大家商量了一下, 最后九阿哥十阿哥住东西两边儿的头所, 十二十三住二所, 十四住乾西五所的四所五所都行。至于十一贝子,还留在北五所不动。   “这样儿挺好的。”眼见着十三阿哥搬走了, 赵小金从正屋里出来, 以后想要和阿九她们比划,也不用躲屋里了。   现在, 光头阿哥成了贝子, 事情是越来越多了,除了早上晚上, 基本不见人影。当然,她自己的事儿也多。畅春园边儿上的庄子要开始该养的养, 该种的种。新买的铺子怎么开张,也等着她拿主意呢。   这真是一个新奇的体验,要换了以前,她肯定还每天按时去学校呢。现在好了,什么都提前了。书倒是还可以读,可这里的书一半儿讲大道理,一半儿是科举用的,她几乎用不上。   对对错错什么的,她还是能判断,就是有可能和这边儿的观念有冲突,需要忍一忍。其他所要知道的,她学的暂时够用,不够了就努力回想,好歹能记起一些,不管是正经儿的知识,还是别的地方看来记下的。   目前为止,已经确定要在庄子里要种的,有玉米、土豆、番薯及一些常见的地里菜。这个季节种的时候,还用不上大棚,不过地头里都是按着大棚种植来规划的。也就是说,等天儿冷的时候,把铺在地上缩一边儿的大棚直接支起来就能用。   番薯这东西,和土豆差不多,都是能长的。这回发现,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竟是这庄子里野生长的,也不知道这最初的种子是怎么来的。   然后就是养殖区,鸡鸭鹅分别给圈了块儿不小的地养着。每块地里,都也有扎了个帐幕一样的棚,晚上的时候把这些鸡鸭鹅都给赶进去里面儿。另外也准备了孵蛋儿的地方,可惜能照蛋的灯暂时做不出来,只能到时候用肉眼儿在自然光下辨别了。   大羊绵绵它们也挪到了庄子里,当个看家的神兽。这一段日子喂养过去,小羊们都长大了不少,会自己找吃的了,绵绵也不和以前一样,紧跟着它们不放,自己转悠的时候更多了起来。   赵小金想,是不是也养些小羊来着,免得绵绵寂寞了。   这庄子改着改着,住人的可能性是越来越小了。如今住着的,是光头阿哥找来的,专门种地的,专门养鸡鸭鹅的几户人家。   她去了一次后,就把心思都放在铺子上了。皇帝已经同意了她借用造办处,也答应了镜子、油灯这样已经做出来但没有往外流的物件儿的上架。   可一家铺子,不能只有这两样儿吧。   于是赵小金先把之前她在造办处那里做出来的都划拉了一遍儿,看看能不能用。除却镜子、油灯以外,还有衣架子、羽绒服、活字模等等。羽绒服原材料不够,皇帝那边儿也没说通,活字模的印刷她不能动,那是书馆专用的。   也就是说,这剩下能用的,竟然也不多。那就需要再来一些了,卖什么好呢?   油盐酱醋糖倒可以再好一些,可惜,需要时间。其他没见过的吃食,可以找人现做现卖,至于到时候卖什么,得列列单子,还得找人练熟了才行。   还有什么合适的呢?   胤禌也给不了什么好的意见,他在这方面儿,大概是没什么天赋的。单是听着小姑娘说怎么卖镜子,都已经有些晕了。原来,她已经想这么远了。   “镜子这东西,肯定不能一来就上全身镜。我已经让造办处先做一批女孩子专用的妆镜,跟如今的铜镜差不多,但是更小看得更清楚。价格上也不是很贵,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买的人提供身份证明,然后买下的时候会在镜子上刻下出售时间和镜子主人的信息。”   “这是为什么?”这样做的话,怕是买的人就会少很多吧。   “当然是为了防范有人在我铺子里大包大揽的,然后运到别的地方去,再高价卖出。”所以她宁愿开始复杂一些,卖得少些,也不愿京外的人当冤大头。当然,还是会有人这么做的,但如果人愿意高价买抹去了刻字的镜子,那她也无话可说。   油灯也是一样的。   至于玻璃窗,皇帝倒是同意出售,只要烧制玻璃的法子不外流。但是每家每户的窗子都是不一样的,这就需要上门测量,还要专门定做了。赵小金犹豫要不要上来就这么复杂,人力上,她怕跟不上。   而玻璃瓶什么的,不卖,她要卖罐头。全师傅那边玻璃瓶玻璃罐的密封性做得越来越好了,用上木塞子,里头的东西也能保存很久。   说起罐头,那就种类多样了。除了水果罐头,还能有肉罐头、菜罐头、鱼罐头等等。到了冬天少了吃食的时候,有了一个罐头,能解不少馋呢。   要把罐头做好,前面儿的配方肯定不能少,还要招很多人。   好的,小姑娘真的已经想很远很远了。她这铺子要卖的还比较杂,吃的用的都会有。如今铺子还没开呢,这每一样可能要卖的,她都从无到有想到了,连卖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   挺好的,她就忙着这些就好了。其余的,他来。   皇阿玛如今是底气十足儿,书馆马上要正式开门儿了,新一季的土豆也马上要收获了。他要趁着这机会,提出一项不算显眼儿,但对将来来说,肯定是影响深远的一个政令。而这前头的主意,就来自那本小册子。   他到底是嫩了些,在他皇阿玛面前,没藏住,就只能一五一十地说了。但他没想到,他皇阿玛居然没他想的那样儿,感兴趣却压着,而是真的准备这样做的。   “这是好事儿。”   胤禌当然知道是好事儿,可一旦被人知道是小姑娘提出来的,她怕是在宫里,都有可能被刺杀,尽管如今宫里的人都已经过一遍儿了。   可这回动的,不是一人两人的利益,而是包括宗亲在内的所有置了产的人的利益。   为此,他不得不求皇阿玛慢慢来,至少等他再有本事儿些,能把人护好了,这事儿再说穿。   胤禌听着小姑娘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这是累的。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执意开铺子,小姑娘神神秘秘地,就是不说。   别人开铺子,不是胭脂水粉,就是糕点梅子,再不然也是金银首饰那一挂儿的。怎么到了小姑娘这儿,什么都沾一点儿呢。   幸好,她自己出面儿的时候不多,就是选出来去管着铺子的人,还要再细细交代一番。另外,憨珠儿和阿九两人,以后就要更辛苦一点儿,不能轻易离开了。   到了六月,赵小金都记不得自己的生日,也忘了在她前面儿的光头阿哥的生辰,反正儿整个人儿都忙得恨不能分成两半儿。准备了这么久,她的铺子要开张了。不过在开张前,还要先参加七阿哥的大婚,以及围观书馆的正式开门。   因为还没有出宫去贝勒府,所以七贝勒的福晋还是嫁到宫里来的。流程和之前的五阿哥现在的五贝勒一样,都差不了多少。最一样的,就是这两个贝勒爷都在娶福晋前的前一年,有一个儿子了。不对,七贝勒还有个长女。   反正,这事儿在皇子阿哥们那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赵小金见到五福晋了,她嫁进来一年多了,除了头几回在宜妃娘娘那里碰见过,后来就再没有见过了。她穿着福晋的红色正装,离得盖着喜帕的七福晋有点儿距离。不知道是看错了还是别的,赵小金总觉得五福晋的样子不太对,像是瘦了,又像是忧郁了。   她和五贝勒已经搬出去了,在贝勒府上,除了五贝勒以外,就她说了算,难道还能过得不好吗?   五福晋不知道如今的生活算不算得上好,她自己是不满意的。身子一直不开怀,但那给贝勒爷生了儿子的刘佳氏又怀上了,最多三个月就能生下。   而她呢,每每只能在初一十五这样的正头日子才能见上贝勒爷一面儿,可还是没有好消息。太医也看了,家里找来的大夫也说了,身子没问题,让她不要急。太急了,反而不好。   之前有过一段时间,她确实放下了。只是,当听到十一阿哥被封了贝子,当听到贝子的庶福晋要出门儿开铺子的时候,她心里一阵泛酸儿。身边的嬷嬷还以为她是有了,结果,自然是空欢喜一场。   如今再见到那庶福晋,她不由地想起那日新房里的事儿。是不是就是因为,没有那些吉祥话,所以她就一直没能有孩子?是不是因为后来那双鞋的事儿,所以她怀不上?   如果,她现在过去陪着小心,那位庶福晋是不是就能抬抬手,放过她。 第92章   赵小金被看得心里毛毛的, 想着还是躲远点儿,免得又被奇奇怪怪的事儿给缠上了。于是在发现五福晋看她的眼神儿不对的时候,就带着憨珠儿和阿九退出了新房。   只是人出来了, 却还是没躲过姗姗来迟的太子妃, 两边儿就这么撞上了。   “太子妃娘娘。”赵小金福身, 对面儿一句话都没说, 直接从她身边儿过了。既然太子妃娘娘不想搭理人,那就这样吧。   “等等。”等走过头了, 赵小金都起了身的时候, 已经在身后的太子妃却出了声。   “娘娘?”   “我听说你们北五所拆了不少穿不上的衣物,既然都要拆了, 不如交给我。”太子妃娘娘像是突然记起来一般说起了这事儿,言语上还挺轻快。   赵小金如今也是拆了衣物后才知道,原来自己上过身儿的衣物这么抢手。可惜, 原本是想送人的, 然而光头阿哥说, 不如做成被褥被面儿的, 最后就听了他的话。而这事儿,已经过去很久了。   “太子妃娘娘, 上回穿不上的衣物都已经拆完了。”就算没拆完, 她也不打算送人了。因为光头阿哥还说,到底是自己穿过的衣物, 就怕被有心人拿去做坏事儿了。既然有了更好的去处, 就不要往外送了。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消息太不灵通。”太子妃一笑, 对于没拿到衣物也没觉得怎么样,“既如此, 那我就等下一回吧。下回,可不要都拆完了。”说完,没等赵小金摇头,人就带着宫人们往里去了。   她没答应啊,都是太子妃自己自说自话的。   这一耽搁,原来在里头的五福晋也出来了,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还没走远的赵小金。眼见着五福晋匆匆给太子妃施了礼,人就往自己这边儿来了,赵小金就有往外跑的冲动。   “妹妹。”可惜,她低估了五福晋的行动力。   这一声叫,不但把赵小金喊在原地了,也让太子妃又回了头。   “五福晋。”没来得及走人的赵小金只好再次福身。   “快别这么多礼。自打我跟贝勒爷搬出宫后,就许久没见妹妹了。”一上来,五福晋就借着亲自扶人的当儿摸着赵小金的手,说得亲热。   “五福晋刚搬去新府,事儿肯定多。”所以,能先放开她的手吗?这样被摸着,怪令人不自在的。尤其那长指甲划着,也太尖锐了些。   “叫什么五福晋,叫嫂嫂就好。这贝勒爷到底是贝子爷的亲哥哥,如今贝子爷身边儿就你一个,叫我一声嫂嫂也是应当的。”五福晋不但没有放开手,连称呼上也要拉近一番。   赵小金更尴尬了,她们俩也就在翊坤宫的时候见过面儿,新房那回不算,她头上有喜帕呢,没见着。后来也就是解释新房那事儿的时候,多说了几句。后面再见,也就是点头之交,用不上这么亲切的称呼。   “你还小,不知道我这做福晋的,每天守着个贝勒府,里里外外的事儿都要我张罗。这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了,就想有个孩子陪着。你看啊,嫂嫂都嫁过来这么长时间了,这肚子也没个动静。今儿正巧碰上妹妹了,就借着这个机会,让妹妹给摸摸。”五福晋说着,就抓着赵小金的手硬贴上了她的肚子。   几乎是下意识地,赵小金就挣脱了。她跟阿九憨珠儿比划多了,这被人强拉着过去,就直接甩了。等她后退了几步,憨珠儿和阿九也已经拦在了面前儿,不再让五福晋靠近了。   “妹妹,你就这般狠心,不让嫂嫂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五福晋的手还保持着抓着东西的样子,她看着赵小金,面露哀求。   她疯魔了。   “五福晋请慎言。”憨珠儿见状,看了看赶上来的几个宫人,她们对于五福晋的举止,无动于衷。   她和阿九一对眼儿,就不让庶福晋再去看五福晋了,挡着她的面儿带着人走了。   “五福晋这样,怕是不对吧?”   赵小金的猜测没几天,五贝勒府就传出了五福晋身体抱恙需静养的信儿,大着肚子的刘佳氏暂时接替五福晋管着府中中馈。   太子妃听到了这消息,莞尔一笑。   如今这大福晋已经没了,她膝下只有个女儿,五福晋明显失了宠,但凡与那庶福晋有过纠缠的,都没有好下场。听说德妃娘娘情绪不佳已经有段时间了,惠妃娘娘也很久没露面了,那长春宫的僖嫔和在冷宫没什么区别,看上去也都不太好。   这往后,哪个过得不好了,就先往这头找找,肯定没错儿。   七贝勒的大婚那天,她本来只想着露一面就走的,可这当面儿碰上了,她也收好了情绪想当没看见的。明明都走过了,最后还是没把住嘴,说了两句。幸好,她没有说得太重,希望那庶福晋也是当耳旁风听过就算,可别记在心里了。   她承担不起。   德住几人的死,太子妃原本是高兴地。可后来无意间得知,竟是她报的信儿,就不再庆幸了。皇阿玛连太子这般丑闻被人知道,都还护着,可见她一个没有儿子傍身的太子妃更使不上劲儿了。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跟家里大概说了,家里的意思也是让她远着点儿,可别凑上去。那人说不好就是一股子邪性,别好处没得到,竟赶上坏的了。   赵小金可不知道太子妃还后悔着那天对她说的话儿呢,此刻她和光头阿哥正站在书馆里头,看外面排队的人。   京里的头一家书馆经过长时间的准备,终于要开放了,也是不容易。   消息早就放出去了,不拘身份就能办书证,不用花钱就能看书,历年科举的试题,考官们的评点,皇帝的题字等等,早就引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过来探路。   书馆的规矩就树在馆外面儿,办书证的流程,借阅的流程,还有些其他的馆内要遵守的条款,都在上面列得清清楚楚的。所以现在排着队的,多数都是拿着户帖过来办书证的。   “我好紧张。”赵小金站在二楼,看着下面严阵以待的翰林院的年轻官员们。他们都是这回特别挑出来到书馆的,会待大概半年长,之后再换一批。   “没事儿,都演练过好几回了。不还叫人来找茬儿了么,没问题的。”都穿着官服呢,没人敢在这样的日子里闹事儿的。   赵小金吸了一口气,不再站在那里看了,坐回了里面点儿的位置上,身前还放了本厚厚的还带着墨香的书。   辰时过半,书馆的大门终于缓缓地打开了。   排在头一个的人见门打开,一时竟不敢上前一步。他叫刘达,是离着京里挺远的一个小村庄里的农户之子。今年已经二十了,只在小时候读过一段书,后来家里供不起,就去学了手艺,如今已然成婚生子。会来这里,是凑巧,会排在第一个,那是巧中之巧了。   “东西都带着的话,就进来吧。”书馆儿的门口,一青年的官员叫他。   “大人。”刘达拘着身,双手捧着户帖,习惯地要先给官大人磕头。   “别别别,赶紧起来。”这头一证儿可不许出岔子,官员亲自出来拦了,“这儿是书馆,不是见官儿的地方,你这礼啊赶紧忘了吧。”这话儿,是说给刘达听的,也是说给留在外面儿的人听的。   “书馆的规矩都写着,今儿办了证儿,要是想看会儿的,就自个儿找了书找了位置坐下。”办书证的高台前,另一官员对着户帖仔仔细细地写下了刘达的姓名、住址等信息,然后确定没问题了,才把附页交给他,“这收好,以后再来就拿着它过来这儿核对,对上的就能进了。”   “是,是。”刘达颤抖地接过来,将附页拿布巾包了,才收到了衣襟处贴身藏好。   他的眼睛早就耐不住往后面看去了,一排排比人高上许多的架子,在屋子里整整齐齐地架着。上面儿都是书,数不清的书,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书,还是一次性看到的。往常在书铺外停留一会儿,闻着味道都觉得是好的。如今,他真真切切地站在这书馆中,不用花钱,就能看这么许多书了。   做梦吧。刘达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龇着牙醒来后,终于踮着脚,一点儿声响都不敢发出地往里面去了。他还记着,这人在书馆里,是要安安静静的,万不能喧哗闹事儿。   有了头一证的好开端,后面办书证的就流畅起来了。只不过,这排队的人儿是一个儿一个儿地进去,就是不见人出来,后面儿的人就急了。   “这不会,轮不到咱们了吧?”书馆里的书肯定是有量儿的,前面若都是人手一本儿,那他们排在后面的,就看不到了。   “瞎猜什么呢,安心等着吧。”同样来自翰林院的官员来回在队伍中走着,随时解答疑问,“这要是进去了上千人,你还能担心一下,这才多少。”里面儿大着呢,管够。   “真的?”有人还是不信,不过那官员已经走远了。   “你都来排队了,还能不知道书馆外面的守则?那上面儿不是说了,里面儿能进千余人么。既然都写了,那定是准的。”同样排着队的人就比较定心,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   队伍在慢慢地往前挪,可后面儿的尾巴却是一直看不见。这样下去,怕是到天黑,有些人也是轮不到的。最后巡逻的官员看了下大概的人数,就把话儿传前面去了,让前面儿的再给传到书馆里面儿去。   “不是说了,只排到路口吗?”再多,今天也是办不了的。   “回贵人,实在是拦不住。”这巡逻的人都是翰林院的,可不是衙役也不是侍卫,劝不动啊。 第93章   皇帝穿着便服, 也没让梁九功近身跟着,就单独一人排在了队伍的后半段。这时候,已经过了巳时, 离书馆开门快有一个时辰了。可他见到, 还有人在不断地过来。   这其中, 穿着朴素的居多。他们大多就一身单衣, 看着都是洗了发白的,越洗越薄的那种。像他这样在夏天里戴着帽子, 拿柄扇子的, 算得上是异类了。   虽然还不是太热,但可能是人多的原因, 皇帝总觉得这里排队的人中,有几个比较躁动。像往前数第四个,年纪看着不大, 问题也多, 前前后后都几乎问遍了, 嘴巴也没停下。   “我是外地人, 如今游学来京里舅舅家小住,我没有户帖, 是不是就不能办书证啊?”前后都说, 按着书馆外面的规矩,应该是不成的。   “可以办, 不过需要你舅家出面担保。”巡逻的官员刚好过来, 就回答了。   “那那,我这样的保书能用吗?”年轻人好不容易等到有个书馆的人过来, 就赶紧把揣在怀里的文书拿了出来。   “书馆前面儿贴着保书的样式儿,你没看?”这明显是不能用的, “你如今排在这里也无用,去前头把保书怎么写看了,然后回你舅家办去。办好了,再来排队吧。”   “……可是,我明儿就要走了。”年轻人捏着张纸,快要哭了。   好歹搭了一会儿话,也算熟了,有人就说通融一下,也有人说不能乱了规矩。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只有没几个人还排着自己的队,不参与其中。   两个最近的巡逻官来了,也被人团团围住,走不出去。很快,这块儿就乱了。皇帝眼见着那年轻人趁乱走了,甩下这一大摊他起头闹起来的乱子。幸好没走出多远,人就让按下了。   明显的带头闹事儿,这种天儿这种人若不处理,还处理谁去。衙里的人不是不在,而是站在不显眼儿的地方,专门站出来这种时候用的。   “再闹事儿,都回家去。”带头的是个老衙役了,面色一黑,终于把陷在里面儿的巡逻官给救了。   至于那闹事儿的,先带回去,不查出个祖宗八代,不算完。   书馆里,办书证的高台前又多了两人,专门用来分流的,这样能快些。但是排在后边儿的,到了数儿后,今儿就只能办书证,而不能留下来看书了。   一个新做的牌子上,刚写好的事项贴上去,有人就高高举着往外走,让外面排队的人都知道,如今书馆里的情况。可即便如此,走的人也甚少。   “不明天儿再来?”皇帝看到了那牌子后,就回头问了后边儿的人,他是刚才没参与的人之一。   “今儿先把证办了,我看,这明儿人也不会少。”那人已经决定,明儿提前来排队了。既然前头的人都不出来,可见里面的书有多引人,让他们舍不得离开。   大概半个时辰后,皇帝先走了。他已经看得差不多,前边儿明显快了,这书证应该能办完。有了刚才那一出,想必闹事儿的都得掂量掂量了。   第二日一早,走上街头的人就发现,自己不是最早的了。不但如此,这样的人儿还不止一个,他们通通往一个方向去。跟上去一看,那边儿的队伍早就老长老长的了。   赵小金昨儿是踩着宫门落锁的那一刻回宫的,差点儿就没赶上。即便后来书馆四个人一块儿同时给办书证,这办完最后一个,天也黑了。那会儿留在书馆里看书的,都已经念念不舍地回去了,看过的书也归了位。   坚持排到最后没有走的人,有幸见到了油灯的点起。更是知道了这以后若是天不好,每张桌子上,都会提供这灯,不要钱的。   这真是,这若是传了出去,往后书馆仅有的那千余名额,怕是更难抢了。   “我大概看过了,还是放在前几排的书看的人最多。”后面儿都快没有的时候,又给补上了。   “这里面儿还是有部分人不识字,也许只是来看看的,或者为了家里其他人先来探探。”真正读书的人,知道前面几排放着的书后,就往后走了,他们大都翻阅的是和科举有关的那些书籍。   “嗯,前几天人肯定会多些,慢慢就好了。”这书馆刚出来,大家都好奇嘛。赵小金相信,最后留下的,都会是真正想要了解知识的人。   “你这个慢慢,时间可能会比较长。”读不起书的人太多了,而读得起书的人,恐怕也没见过这么多书。所以这书馆的位置啊,怕是要靠抢的。   这么大一件事儿,在京里的人不会不知道,甚至于,早就得到消息了。皇帝把这个差事儿单独给了翰林院,旁的都不能插手。可眼见着这书馆越来越热闹,每天排队来办书证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外地的了,有人就开始心动。   “郡王爷,再不下手,怕是没机会了。”诚郡王府书房,几个人站在一起,正讨论着新起的书馆。   “皇阿玛亲自下令建的书馆,里面儿书都见过没,那都是从造办处出去的。如今除了这书馆,还多了个出书的衙门,也是挂在翰林院下面。这一桩桩的,皇阿玛早就有了想法,不是你我能置喙的。”最早提出这点儿的十一弟,可没随着书馆的开馆而大名远扬,明显,是不想跟皇阿玛抢风头。   那他这个什么都没出力的人,就更没资格了。   “行了,这事儿往后就不要提了。咱们能做的事儿也不少,就不要去抢这不是自己的功劳了。”诚郡王摆摆手,不让投靠过来的人掺和,“这里头,水深着呢,且看着吧。”他提醒了一句。   然而和他有一样想法的人并不多,大多数都是想分一杯羹的。   不过有点儿眼力的人儿都知道,这是万岁爷在背后出的力,自然不敢明抢。那么就暗着来,比如先把挂着名儿的出书的新衙门给弄到手。不是说往后出书都要有书号了嘛,那这天下的书铺何其多,但靠着这一点儿,就能享用不尽了。   “什么,给推了!”凌普看着低头的下人,他手里还拿着个礼盒,里面儿可是上好的东西,居然被个老头子给回掉了。   “是的,大人。那老大人倔得很,连点话渣子都没有透露分毫。”办事不利的下人把事儿都推了。   “既然他不在乎自己,那总在乎妻女。听说他有个小女儿还待字闺中,不如,就进毓庆宫去伺候太子爷吧。”有了这个甜头儿,还怕事儿不成,凌普打出了太子殿下的旗号。   不到半日,一个看着不大的小姑娘就进了宫。一番打扮后,直接送到了毓庆宫。   “这来的又是谁?”太子妃娘娘对于毓庆宫进进出出的消息,如今倒是很灵通。   “回娘娘,又是那凌普差人送进来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知道是怎么疏通的关系,人说送就送进来了,一点儿没卡着。   “他在内务府根基深着,送个人进来而已,有什么难的。”对于这种事儿,太子妃看得很开,“那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儿?”   “娘娘,还不知道呢,那边儿嘴都紧着。”太子殿下那边儿新换上来的人,可都不好说话。   “行了,那就别打听了,左不过都是拿好处的。”一个丫头而已,毓庆宫里这样的人儿多了,可有名有份儿,却还是这么几个。   可惜这回,太子妃娘娘放心得太早了。小丫头确实没本事儿,她只不过在太子殿下到的时候,直接拿钗子刺了太子殿下,然后就当场自尽了。听说,那血都扬了半屋子高,可怕着呢。   胤禌收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躺床上了。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带着王小海勒阿等人一同去的毓庆宫。   “怎么是十一弟来的,本宫可没叫人。”太子殿下身上的衣物松松垮垮,只这么摊在罗汉床上,脸儿上的阴郁一点儿没遮掩。   “回太子殿下,十一接手的还是老差事儿,彻查宫里每一个人的来历。这毓庆宫白日里刚进来个人,夜里就没了,所以十一就来了。”   胤禌也是被晃了一下,不然这人进来的时候,就该收到消息了。而不是人都没了,才报上来。不过这是他的疏忽,自有后面儿再处理。现下要紧的,还是弄清楚这里的情况。   “查吧,本宫也想知道。”这好好的提着兴致来,谁能想碰到这事儿呢。太子殿下暗里对凌普已经不满了,这么简单的事儿都做不好,还让人进宫刺杀来了。   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他能赔得起?   得了太子殿下的点头,勒阿就带人进去看了,没多久一张草席送进去,又裹着人出来了。   “那就不打扰太子殿下了,几个认识的宫人走一趟慎刑司,没事儿的,明儿就回来了。”胤禌给说明了下情况。   太子殿下对此并不在意,只挥挥手让人走了。凌普虽然办了件糟心事儿,可他是个聪明的。去查吧,能查出来什么。最多啊,就查个顶罪羊来。   胤禌其实也知道,人能在彻查刚结束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人进来,还不是一次两次的,这内务府的水深着呢,不是他一下儿就能捞到底的。可这回,毕竟死了人,总不能还是轻飘飘地过去吧,样子还是要做一下的。   至少啊,先拔了一颗毒牙,让他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没了这一个,下一个也不远了。这藏在里面儿最深处的那个,迟早也会被连根拔起的。 第94章   赵小金第二天一早才知道这毓庆宫晚上的时候, 竟然没了人,还是刺杀太子后没的。不是刚把宫里的人梳理了一遍吗?怎么还有心怀不轨之人。   “听说,人还是毓庆宫的人打点了关系后, 送进来的。”憨珠儿边给庶福晋梳头, 边给讲着得来的消息。   “那太子殿下图什么?”卖惨吗?这都是太子了, 还折腾, 怪不得以后当不上皇帝呢。到现在,赵小金还是没记起来当皇帝的那个究竟是谁, 反正只记得不是太子了。   “这奴才哪里能知道呢。”贝子爷查着呢。   宫里头是越发的安静了, 皇子阿哥们住着的乾东五所乾西五所这边儿,七贝勒大婚以后没几天, 就搬出宫去了,八贝勒也很快就走。这一下子少了这么许多人,人气儿都快没了。   不过, 也正是因为如此, 之前彻查名单里的人有一部分也顺着出宫了。本来胤禌倒是想拦着拖一拖的, 不过按着他皇阿玛的意思, 既然都想出宫,那这事儿就不用管了。   他给了爵位, 给了安家银子, 也都给娶了福晋,以后就是先君臣, 后父子了。   既然皇阿玛都打算放手不管, 那胤禌也就不去烦这事儿了。都是宫里出来的,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都懂, 能不能做到,那就看着吧。   他如今看着手头的条子, 上面写着那死在毓庆宫的女子的生平。好好的一个大家小姐,还不满十四呢,就被迫着进了宫,当夜就以死明志了。   那几个带回来的宫人,都知道的不多,就放回去了。内务府管着宫女太监的敬事房人被叫了来,只说是下面儿孝敬毓庆宫的,这事儿往常也有,就按着以前的给办了。   “贝子爷,奴才是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儿。不然,打死奴才都不会点头的。”年纪不小的太监跪在下面儿,不住地磕头。   “说说,以往这样孝敬的,都是谁出面儿打的招呼,毓庆宫那边儿,又是谁领的人。”胤禌没叫起,任由下面儿的作态。哼,这样的事儿竟能成例,显然这其中过手的人儿都能拿到好处。不然,又怎么会冒风险儿呢。   “回贝子爷,一般来说,都是毓庆宫那边儿先来人……”这都是说好的套词儿,太监连个咯噔儿都没打,就张口就来了。为了少磕几个头,他还加油添醋地说了些没用的话。   跟毓庆宫比起来,这位毛都没长齐的贝子爷也就是运道来了,沾着那位庶福晋的福气儿,才压着九阿哥十阿哥得了这么个爵位。可迟早,人是要出宫去的。即便如今管着这宫里的一些事儿,那也是这一时。等出了宫了,还不是毓庆宫那边儿说了算。   死了个倔丫头而已,上回贝子爷办差,不也没了很多奴才么,也没见他眨一下眼儿。现在查这个,最多就是走个过场儿,过段时间就好了。   太监心里没在怕的,当初会沾上这事儿,那也是下足了功夫抢到手的,哪里能这么容易就栽了呢。   “要照你说的,都是毓庆宫那边出的主意了?”胤禌很有耐心地听完了太监的话儿,然后才慢慢地抛了个问题。   “那是。”太监很顺嘴儿地就点头了。   “既如此,我也不好只听你一边儿说,还得请毓庆宫那边儿也来说道说道。”胤禌看了眼儿勒阿,让他派人去毓庆宫找人去,“累了吧,你先歇歇,等人来了再一块儿说。”说着,他就看起了案前放着的那些,好像下面儿跪着的人不存在一样。   这和说好的不同,太监儿回过神儿来了。要是毓庆宫那边儿不认,是不是他就得担下全部的责?趁着人还没来,他开始想法子,万一碰到最坏的情况,他该怎么脱身。   他还有好多银子没使呢,宫外院子里,还找了两个良家女放着,也没用上,他可不能有事儿。到底是在宫里多年的老人儿了,到了这时候,竟也没一点儿慌张,还低着头藏住了脸儿想折子呢。   这还仅仅是敬事房的一个太监,而差不多这样的人,内务府多着呢。他们身后各有主子,背后的牵扯乱着呢。   胤禌打量了下下面安静跪着的人,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他跟自己说,要慢,不能急。不然,单这些奴才手里的力量,若都拧在了一块儿,那这皇宫,会真乱的。   这么多年来,皇阿玛收收紧紧的,也不过平衡着,他可没这本事儿把人一锅端了。   赵小金还在北五所规划着自己的铺子呢,王小海就跑了来,说是光头阿哥今儿不回了。   “是要出宫吗?”一般只要在宫里的,多晚都会回的。   “是呢,庶福晋,奴才回来就是给贝子爷来收拾点儿用的。”王小海哈着腰,“贝子爷说了,若是明儿没回,那就是后天回,就一两天儿的功夫。”   “知道了,你赶紧去吧。对了,让他早点儿休息,别累坏了。”这在宫里,已经睡得够晚了,去了外面儿,不知道会熬到什么时候。   “奴才记着呢,奴才会提醒贝子爷的。”王小海点着头去收拾了。   这天儿晚上,赵小金一人躺在床上,有点儿睡不着。她都习惯旁边有个人在了,突然少了外边儿的一道屏障,总觉得少了点儿安全感。最后没办法,就抱了床被子卷成长条的,放着外侧了。   而同样的,宿在外面儿的胤禌也是睡不着。   他想着白日里见到的那死去女子的老父亲,满头的白发,据说是一夜白的。整个人儿看起来,就像是披了张老树皮,一点儿生气都没有。他的老妻躺在床上,没见到。说是小女儿被带走了,人也就躺下了。   胤禌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打听到。那老父亲虽是个官,可也只是七品小官,一直在翰林院当着闲差儿,就没挪动过。他的小女儿更是养在宅子里,不怎么出门,也没有惊人的容貌,毓庆宫是怎么知道的呢?还费了劲儿把人带进了宫。   “贝子爷,贝子爷,奴才王小海,您睡了吗?”门外儿,王小海突然敲了门,让原本就没有睡着的胤禌更精神了。   “进来吧,怎么了?”他看到王小海点了火折子。   “贝子爷,今儿白日里您去拜访过的那位老大人,他来敲门了,说是要见您。”都这么晚了,幸好贝子爷住得不远,不然哪里找去啊。   “亲自上门儿了,快,跟我走。”胤禌来不及披上外衣,套了鞋子就往外走。他有不好的预感,就怕去晚了。   可最终,依旧是晚了一步。   楼下,值夜的小二不见了。而大开的客栈门口,一个人倒在那里,背上一支箭,那头发白得刺眼儿。   “贝子爷,小心。”勒阿已经在了,“这箭是从远处身寸来的,奴才没追上人。”也因为不放心贝子爷,就没敢追远。   胤禌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这脚下的步子什么时候就这么重了呢。他白天上门儿,估计已经被盯上了,想必老大人也是知道的,所以什么都没有说。他以为夜里安全了,就跑出来,结果,还是没逃过。   “勒阿,你去老大人家里看看,我怕那边儿……”也出事。不用去了,胤禌看着不远处突然亮起的火光,那宅子里的人,估计也凶多吉少了。   他狠狠地闭了下眼儿:“把老大人带上,跟我走。”既然要闹大,那就闹大吧。也许这回,幕后的人还能躲着,可这下手的那些爪子,他都要一一砍了。   顺天府府衙,两个值夜的衙役守在门口,已经学会了站着打盹儿了。不过因为稍早前有宅子走了水,就清醒了一会儿。现在火扑灭了,准备继续打盹儿。   只是,这夜里,怎么还有人在街面上走着。到底是顺天府的衙役,这点儿警戒心还是有的。两人都睁开了眼睛,望向人走来的方向。   今儿月色好,加上有灯笼亮着,这来人的样貌就能看个大概了。   带头的,是个小少爷。他穿得奇怪,外面儿好像就披着个没穿好的衣服,还露着白色的里衣呢。后头,跟着个人,看个头应该是个壮实的。不过他背上还背了一个,满头白发的,估计是个身子不好的。   “什么人,这个点儿不在家里呆着,不留在宿头里,不知京城夜里是宵禁的?”真是不要命了,哪里来的外地人。   “这位少爷可是迷了路,错过了宿头。若是这样儿,小的带您一程,去最近的客栈?”晚一步过来的衙役拉住了前头的那个,他脸上更温和一点,显然是从来人的样子上看出了点儿什么。   胤禌没理会那两人,只抬头看了眼儿不远处的顺天府衙:“我是来报案的,一个七品官被人身寸杀在不远处的客栈。对了,刚才起火的那宅子,就是他家。”   他平白地说着发生的事情,可这话一出,衙役们心里就很慌。后头的那个直接跑到勒阿身后一看,果然是没气儿了。他自己留着,让另一个进去找人。   “还烦请少爷和这位壮士跟我来。”这事儿可大可小,但能半夜里把人送到这里来的,可见是要顺天府查的。   而顺天府就在天子脚下,什么人敢这么大胆子在这里干杀人的勾当呢。一种是找死的,一种是不怕死的。找死的先不说,而不怕死的,那就多了。   这位少爷虽年纪小,可这衣服看着简单,料子却是不便宜,恐怕也有来头。有来头的好啊,对上不怕死的,就是五五开。这样,顺天府就好办了。 第95章   宫门刚开, 王小海就急急地往里面儿走。他从来没有觉得,这神武门到北五所,居然有这么长的路。   他不过就是被客栈前的那一幕吓了一跳儿, 怎么就被贝子爷给留下了。就因为这一留, 他赶去顺天府的时候晚了些, 勒阿那狗东西竟然就让贝子爷着了凉, 发了热来。   如今,贝子爷还留在顺天府衙呢。   “庶福晋——”他得赶紧带庶福晋前去。   乾清宫里, 刚得到消息的梁九功低骂了一声, 就转身往里头去了。有些人就是找死,也不是这么上赶着的。如今的十一贝子万岁爷正看好, 给了差事磨练着呢。居然有人这么想不开,杀人杀到他面前去了。   “这事儿,就按着十一想的来, 报去顺天府也是个办法。梁九功, 太医去了吗?”皇帝听完, 沉思片刻, 并没有反对胤禌的做法。   “回万岁爷,已经去了, 王小海也把庶福晋带去了。”也是怪了, 这才分开一天不到,离了庶福晋的贝子爷就躺床上了。   对于这话儿, 皇帝也只是听到了, 并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急急地停在了顺天府衙前,坐在外面儿的王小海先下, 再是里面儿的憨珠儿和阿九,然后才是难得披上兜帽的赵小金。   府衙外, 早就有人守着了。一见这行人,就知道该怎么做。   贝子爷出门在外,不但遇了案子,还生了病,这一个不好,顺天府上下都是要遭罪的。早听说贝子爷有个得了万岁爷金口能穿红的庶福晋,今日一见,果然是如此。   不过带路的知道轻重,只把人引着去了后边儿,并没有多嘴儿。在那庶福晋解下兜帽的那一刹那,他就低着头退出来了。   “太医怎么说?”赵小金走近床边儿,看着光头阿哥闭着眼儿躺在那里,眉头还是皱得紧紧的。这样相似的场景,还是发生在两年前她刚到这里的时候。后来,就再也没有过了。   “回庶福晋,太医还在路上。这府上的大夫说,贝子爷是受了凉也是受了惊,这才一睡不醒的。”勒阿一直守在这边儿,不放心顺天府的人来。   “等太医来了,再确定一下。”要真是这样,人也该醒了。光头阿哥本就是个睡不好的人,这么多人在这屋子里,他也没点儿反应,肯定还是有别的原因的。   等给人擦完了脸,那太医才姗姗来迟。   他摸着脉不说话,都好一会儿了,赵小金有些着急,但怕开口打扰了,就一直站旁边等着。   “回庶福晋,贝子爷的身子并无大碍,睡醒了就好。”太医收回了手,他给贝子爷看过不少回了,这样儿的还是少见。   贝子爷向来是有睡眠浅的症状,不过这一年来,好上了许多。就算受凉受惊的,那也不至于睡到现在。就脉搏上来看,这似乎是在梦里呢,且梦到的,不是什么好事儿。   “只是睡着了吗?”赵小金还是有点儿怀疑。   “可能,还在梦里,庶福晋不妨跟贝子爷说说话。”这事儿做不了准儿,反正身体上来看,贝子爷确实没多大事儿。   “那我试试吧。”既然太医都这么说了,那她就暂时信着。   胤禌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偶尔,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尖叫声,有时候也可能是求饶声。听得多了,他就麻木了,一点儿打探的念头都没有。   直到他走进了一个更暗的地方,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突然,这周边儿就亮了起来,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围了他一圈儿,可把他吓得。   他想走,可竟然走不了了。   慢慢地,胤禌想了起来。这些人,可不就是这些年来一个个儿地消失在宫里的吗?怪不得看着眼熟呢,这里面儿,他都见过了这些人的最后一面儿。可这会儿,他们还像活着的时候一样,都笑着,一点儿不难看。   转了一圈儿,胤禌往那叫阿禾的走了过去。他还像在的时候跟在十三弟身边儿一样,笑得很满足。可胤禌一接近,人就被拽入到一个不同的地方去了。   “你已经睡了两个时辰了,错过了一顿饭,再不醒来,第二顿饭也吃不了了。”赵小金靠在床尾巴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后来太医和那大夫一块儿诊过脉,都再三保证没事儿的,她也就不折腾两位了,就等着呗。等着没事儿做,她就把铺子的事儿给捋了一遍儿,顺便就当是说给光头阿哥听了。可惜,他一点儿不给面子,就是没个反应。   “算了,我还是再想想我的铺子吧。”赵小金脑海里大概有个图,什么位置放什么,怎么放,差不多都已经排好了,就等着造办处那边儿把东西都做出来。   自己想了一会儿,就看了一眼儿光头阿哥,还是没醒来,那就继续想。   她低着头,刚好错过了胤禌睁开眼儿的那一瞬间。   胤禌仿佛回到了在避痘处的那一天,他重新醒来,一眼就见到了那个穿着喜庆衣服的小姑娘。她就像是刚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害怕着却也好奇着。   现在,他睁开眼儿,第一个看到的还是她。只是经过了两年,她长大了,也从一开始的害怕好奇到了如今的适应熟稔,不变的是她一直在,一直没有离开。   “咦,你醒了?怎么样,感觉好点儿了吗?喝水吗?”赵小金又去看光头阿哥,这回却是看到他醒来了,就忙过去问。   胤禌摇摇头,想要坐起来。   “我来我来。”赵小金赶紧过来帮忙,“还要什么吗?”给光头阿哥垫好了靠背,她就坐在边儿上等着。   “你看我脸儿干嘛,脏了吗?”光头阿哥这是怎么了,也不说话,就盯着人看。赵小金摸了摸自己的脸儿,没摸到什么啊。   “去叫人进来吧。”胤禌只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一帮子人进来了,见贝子爷醒了,都是高兴。   “顺天府尹怎么说?”可惜胤禌只关心之前发生在眼前的事儿。   “贝子爷你放心,顺天府正查着呢。因不知道您什么时候醒来,就都忙去了。”王小海给自家贝子爷换了身清爽的里衣,“您好些时候没进食了,这府上的膳房一直热着,要不,您先用一点儿。”   因为要擦身子,换衣服,其他人都去了外面儿等,就留着王小海一人。   “用着吧,正好等府尹过来。”看看他准备怎么办。   一行人离开顺天府的时候,天快黑了,宫门也快落锁了。   “你都跟那府尹大人说了什么,我看他脸色实在是不好。”马车上,赵小金想起那府尹的脸,就觉得光头阿哥肯定说了很严重的事情。   “只是说了我看见的,我知道的那些。既然报了案,总得把事情说清楚的。”只是,他说得过于清楚了吧。   胤禌想看看,在这么清楚的情况下,顺天府尹会怎么办?那动手的人能抓到吗?实在不行,他就自己来了。   “你笑得好奇怪,但我又说不上来。”光头阿哥这是怎么了,一醒来后,人还是那个人,但就是感觉上不一样了。   “我高兴啊,一场病后人清醒了许多,看人看物,都好使着呢。”就是这小姑娘,看不透。不过没事儿,她藏不住事儿,也藏不住话儿。   “说得好像你原来就看不清一样。”这都是什么话儿啊。   “原来看的,只是面儿上,现在嘛,就能看见更多了。”胤禌低下了声音,可也没过于藏着,反正没人会想到的。   入了宫,皇帝派来守着的人说了,明儿再见,今儿就好好休息吧。既然如此,也就不折腾了,下了马车后,人就往北五所走。   毓庆宫里,凌普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和人说话。   “都确定过了,没问题的?”他再三询问。   “大人,都收拾好了,一点儿尾巴都没留下。”来人回得很干脆,“您放心,这事儿咱们做了也不是一回两回的,利落着呢。”   “还是小心为上。十一贝子在顺天府报了案,顺天府尹不会怠慢的,这迟早会查出点儿什么来。去,让那个敬事房的把事情都认下来,别连累到毓庆宫来。”   “可是大人,人在慎刑司,如今可不好进了。”   “进不了怕什么,只要他开不了口,那就没事儿了。”不过,后来又被叫去的毓庆宫的人,也没回来,难道是说了什么?   “等等,先打听打听咱们毓庆宫的那人,现在如何了。”这万一他没抗住,出了岔子的,敬事房的那个反而不重要了。   “是,大人。”   慎刑司牢里,敬事房太监单独关了一间儿,他对面儿,就是那毓庆宫的。因为两人对峙的时候,都不能让贝子爷满意,就进来醒醒神儿了。   这面对面儿,两人都能看清楚对面的脸儿,可惜,没法串词了。这时候,肯定有人盯着他俩。所以互相看了一会儿后,也就自己顾着自己了。   随着时间的过去,敬事房的太监已经有了困顿了。他靠着墙,快要睡着的时候,贴着墙的耳朵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动,装着自己睡着了。   那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脚步声很快就没有了。   可是之后,他听到了对面儿痛苦的声音,不是叫不是嚷的,是那种发不出声儿的煎熬。开始,还有爬动的,可才响了三俩下,人就没动静了。   敬事房太监想到了对面儿的结局,既然出手的人不对他下手,是有把握他供不出谁来?还是有把握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第二天醒来,胤禌就知道了慎刑司牢里发生的事儿。挺奇怪的,他居然一点儿都不生气。这样挺好,都不用他动手,自己人就先开始清理了。 第96章   上回满宫查人才多久, 这十一贝子爷出了趟宫回来后,是变本加厉了。他指着慎刑司的人,到处抓人。被抓到的还没辩解呢, 这赃物啊证据啊什么的, 就先放到人面前, 让被抓的无话可说。   现在各宫都怕慎刑司的找上门儿来, 因为一旦来了,就再也没机会抵赖了。宫里的是这样儿, 朝堂上的人也怕, 因为很多人知道十一贝子为什么变这样儿的。   事情就要从挂在顺天府的那个案子说起了。那天天亮的时候,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不少人还知道这其中的牵扯。这大概就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吧,把站台面儿上向来出手不算狠的十一贝子给狠狠得罪了。   也难怪这主儿四处抓人撒气儿呢。   不明摆着告诉大家,他本来是能和平共处的。可惜, 有人一定要在他面前摆弄姿态, 卖弄伎俩, 把人给惹火了。好端端地, 杀人灭口的这样的事儿,非得捅到人面前儿。   “十一啊, 那些跑腿打杂的, 你抓了也就抓了。后面儿的,先缓一缓, 不要让人有机会联合起来对付你了。”皇帝屏退了左右, 给近日锋芒太过的儿子提提醒儿。   “回皇阿玛,儿臣有分寸。等拿了毓庆宫的凌普后, 儿臣就打算停手了。”胤禌站在下面儿,把自己的计划说了。   “毓庆宫的凌普?”皇帝听儿子要抓太子宫里的人, 有些迟疑,“这凌普,怕是难。”   早前查人的结果他早就看了,如今有问题但还能留在宫里的,那关系真是错综复杂,连着前朝呢。   “皇阿玛放心,只是走个过场,让他紧一紧,收敛一点儿。”这人儿还没到能动的时候,真动了,太子位说不定都不保了。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就行。”十一面儿上表现出来的,都是因为那个七品官的死才引出了这一串儿。可实际上,皇帝看他挺有章法,并不是真莽撞。   如今拿的人也都是在名单上的,本来就证据确凿。原来放着他们是想慢慢来的,可惜这手又伸到慎刑司牢里去了,不给个警告说不过去。   胤禌亲自带人去的毓庆宫,正好,太子也在。   “十一弟再说一遍?”太子看着眼前再风光没有的弟弟,不敢相信他真到毓庆宫来拿他的人了。上回德住的事儿,还没算账呢,又来?!   “太子殿下,我这儿十来个人指认凌普呢,这不带他回去了解一下,怕是不成。”胤禌准备好了才来的,“您放心,就跟上回带去的毓庆宫宫人一样,没事儿的,很快就回了。”   这能一样?太子盯着不退让的十一弟,忽然发现,他这个弟弟跟其他几个已经成年的不一样。他敢说敢做,不向其他人还躲躲藏藏的,以为都把心思藏得很好。   可惜有些人,注定没这个机会。   “既然十一弟你都这么说了,本宫更不放心把凌普交给你带走了。这样吧,要是你能请来圣旨,那本宫二话不说,就亲自押着凌普去慎刑司,如何?”他保不了德住,那是因为皇阿玛亲自下的圣谕。   可这会儿,什么都没有,凭什么他要让。他这个太子已经忍了很长时间了,这种时候再忍,让人怎么看他?说他怕一个小小的贝子么。   这十一贝子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去了趟毓庆宫,结果空手而归的事儿传得再快没有了。   “你怎么突然就哑火了。”赵小金听说的时候,别人就是这么说的。   “最近抓了太多人,大伙儿都看着呢。我这亲自对上了太子,又失败而归的,才是大家想看到的。不然,等着弹劾我的折子,怕是要堆满了皇阿玛的案头了。”正好,他也借着这个事儿,把自己抽出来。   皇阿玛那里,也是不希望他这么下太子面子的。   十一贝子当日就被皇帝申斥了,让他闭门思过。   “这样也挺好,你就当是休假了,正好养养身子。”赵小金见光头阿哥一点儿没伤心也没生气什么的,就知道没多大事儿,“要是无聊的话,帮我掌掌眼儿,这铺子这么开,还要改吗?”   她递了一张纸过去,上面画着的是铺子里的平面图。柜台的摆放,货架的展示等都画得清清楚楚。   “已经出来了?”胤禌拿过一看,再对照图边儿上的解释,就算没亲眼儿去看过铺子,也能想象出来。   “差不多了,就是一开始,能上架的物件儿太少了。”幸好罐头那里,口味多一些,充充门面儿。   “慢慢来,万事开头难。”上面的布局是简单明了,一面墙都是大门,一边角放柜台。其余的三个方向,都有货架靠墙放,一面儿吃的,一面儿用的,还有一面儿兼顾着。中间会放一个大展柜,相对贵重的物件儿会放在里面儿。   “肯定不难,这样儿的独此一家,要是还做不好,那我就不干了。”赵小金对自己铺子里要出售的物件儿都很有信心。   “那定下日子了吗?”胤禌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话不能说太满。   “定了,这几个里面儿,我挑了这个。”赵小金把抽到的签子给光头阿哥看,“七月份每一天的日子我都写了,结果跳了这支出来,那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签子还有别的用处,铺子开业的时候,还会有一波抽奖,算是一物两用了。   挺好的,按着小姑娘这么想的来,怕是那天铺子里,都挤满了人哦。   七月十三日,天气晴好。京里热闹的一条街上,有个还没开门儿的铺子面前,排起了长队。这队伍也是有趣儿,竟用一根很粗的红绳子弯弯绕绕地隔着人,看着倒是挺有序的。   这家铺子月初的时候,就来人四处发单子了。看不懂的,当场问就行。什么明码标价啊,什么抽奖啊,反正都是些以前没听过的。   如今铺子外面儿,还竖着一大块牌子呢。   上面的大概意思就是,开业第一天里,在铺子里花费满一两的,都可以进行抽奖。   “都有什么奖啊?”排队的人中,有第一回路过凑热闹的,就先排上了。不过那牌子上写的,字都认识,就是不懂意思。   “那多了,你看写在最上面的‘免单’,如果你抽中了,今儿你在铺子里买的要结账的那些,都能带走,不用花钱。”这是个就在附近的人,已经对这家铺子好奇很久了。终于等来了开业,就算不买也要来看看。   “还有打折卡,说是拿着这卡在铺子里买东西,能省不少钱。另外的就是物件儿了,这上面儿没说具体是什么。”   也是奇了,到现在为止,也没人知道这到底是家卖什么的铺子。反正大多都是凑热闹的,要是里面儿的东西不错,买上一两件儿的,也行。   没有炮仗,没有敲锣打鼓,以为还要等很久的人发现,这铺子要开了。   厚重的门板儿后面儿,有声音传来,等了一会儿后那靠着一边儿的大门就打开了。不过跟别家的不一样,它竟是连在一起的,推开了后,能一块儿移到最边儿上去。而另一边儿,也是如此,就是只开了上面的一半儿,下面儿的,还是没开。   不过只是这样,就已经让人大开眼界了。   等排在最前面儿的几个人回过神来,那开门的姑娘已经站到了柜台里,向着他们笑笑并做出了邀请。   竟是个姑娘来当掌柜的吗?   “独一家今儿开业,客人们请进。”另有年轻的姑娘引导着排队的人往里走,看中了什么价格也合适的,就能从货架上拿下来,放进进门时拿到的小篮子里。   “这都是什么?”有人一进去,就先被放在中间的展柜给吸引了。上面放着从没见过的物件儿,亮锃锃的,还闪闪的。   “您好,这是镜子。您可以过来看看,能清楚地照出您的样貌。”穿着统一服饰的姑娘拿起镜子给大家看。   “这么清楚!”凑最近的那个甚至看到了自己耳垂上有点儿黑。   “让让,让让,让我也看看。”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镜子给吸引过去了,每个人都想先照照自己。   铺子不算大,这样儿一堵 ,外面儿还排着队的热就进不来了。   “大家不要急,这只是给大家展示看看的。如果客人们要买,请去旁边儿柜子上挑选。”这话儿一出,还等在后边儿的人就干脆转了身。   后面儿,也有人等着,有问题的都能问。   这一下子,中间围着的人就不是很多了。不差钱的退了出来直接开始挑选,柜子上大大小小,形状还是不一样的,价格上差的也不多。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了铺子,外面儿排队的很快就没有了。见里面人已经够多了,铺子里就出来一个小伙子,站在了门边,如果有人要进去,就需要等一下了。   第一个拎着篮子出来的,是个有些发福的男子。   “这里结账?”他把和他不太相配的篮子放在了柜台上。   “是这儿,客人。”柜台上的姑娘拿过篮子,把里面儿的物品一件件儿拿出来,“这几样都是要敲下字的,跟您说过了吧?”她指着三面儿镜子,两个罐子。   “怎么敲?”是说起过,但他想不出来。   “您这儿没意见的,付了钱,这字就给印上去了。”镜子的上面都是有柄的,专门做了平滑的一段。   “行。”男子大手一挥,等着拿镜子回家。   姑娘给结了账,收了钱后,问清楚了要留的字,就拿着镜子在柜台前一个大盒子上挑拣了一会儿,然后就拿着镜柄放到了那口子里,用力一按。   “客人,这个好了,您在这里签个字就行。”又拿过了一个大本子,专门写着“镜”字的那本,翻开第一页上对上镜子本身带有的编号,再写下今日的日子,签了名就成。   “虽然麻烦了些,可这样挺好。”男子仔细对了编号,写下了自己的名儿。   另外几件儿,也是一样操作。   “那么恭喜您,您今日在我们独一家花费满三两银,您可以抽三次奖。”一个装满了签子的木罐子被移了过来。 第97章   街面儿上, 不少人得了准信儿往独一家跑着,而这时候,都已经是下晌了。铺子里, 早就换了好几拨人。   赵小金最终还是决定带着光头阿哥出来走走, 这段日子里, 关在北五所闭门不出的, 人都快长毛了。所谓的闭门思过,也就前几天还是真的。后面儿的, 不还是一堆儿的事儿, 只不过就是拿到北五所来了。   既然这样,不如出宫看看呢。   胤禌本来就跟他皇阿玛说过, 这日是要出门儿的。这会儿才到铺子前,是因为顺天府那边儿抓到了那动手的人,这听消息给耽搁了。   “哇, 还是有好多人啊。”出来的时候, 装扮都已经换了。此时的赵小金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姑奶奶打扮儿, 穿着个显眼儿红色, 像是第一次出来玩儿。   而胤禌一身儿墨绿色,一看身上琳琅满目的, 准是个吊儿郎当的没错。这年头, 好人家的姑娘要么还没有选秀,要么就已经被家里的表哥表弟给定下了。   这个看着年纪就小, 往日里也没见过儿的, 怕也是听了这边儿出了个新奇玩意儿的铺子,才从宅子里头出来。要是身边儿没跟着那碍事儿的, 就好了。   “可惜今年的八旗选秀中没这个人儿,估计就在三年后了, 也不知会指给谁。”铺子斜对面儿的一家酒楼上,临窗的一个位置坐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子,一副书生模样儿。   “你是别想了,不是才娶了福晋么。”对面儿,有点儿黑的少年一下就戳破了书生心里的那点儿念想。   “三年后,我怎么也能娶个侧福晋的,到时候让我额娘进宫求一求,不就成了。”这人儿是谁都还不知道呢,已经想去三年后了。   赵小金和胤禌进了独一家,这布局什么的,图上倒是看得多了。之前来看,都还是没人的时候,自然和现在几乎满客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从左手边儿进去,继续往左手边儿走,上来就是各种各样照着人脸儿的小镜子。前面走过去几个,几乎人手一面儿,都不用铺子里的姑娘多做解释,就要了。   那姑娘少了这解说的事儿,也省心了不少,只管着哪样儿少了,给补上就是。只偶尔,给两眼儿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的客人讲解一番。   再过去,就是一模一样的油灯。中间的展柜上,正点着呢,敞亮不晃动。这灯可比前面儿的镜子贵上许多,都快能买上两面儿镜子了。   对面儿的那一面墙上,则都是罐头了。一小瓶一小瓶透明的玻璃罐头,里面儿有肉有果也有糖。肉又分牛肉、猪肉、羊肉,味儿则是腌制和烤制的两种。但多数人买这罐头,还是因为透明罐子的缘故。   这可是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倒是有听说宫里出现过,但真正见过的人却不多。如今,这叫“独一家”的铺子一下摆出了这么多,要买还不是单能靠钱的,还要留下姓名,说是什么实名购买。   想要又买得起的人,自然不把这点儿破规矩放在眼儿里。就这个小铺子,还想和万岁爷亲批的书馆相提并论吗?顶多,看在这新奇玩意儿的份儿上,派家里的奴才出面买回来。反正留在店铺里的,也是奴才们的名字。   赵小金见货架上的物品更新得很快,就不拿了。两人只转了一圈儿就出来,经过柜台的时候,还被人盯了好一会儿呢。   “看样子,咱们是唯一没买东西的了?”   “你都有更好的了,还能看得上么。不过这样看来,我就怕造办处那边儿会供不上。”虽然头一天儿人会多一些,可往后传得远了,买的人只会更多。   “那之前说的,你皇阿玛那边点头了吗?”赵小金早就提出了,这供货的需要专门独立出来。一开始在造办处,也是没法儿的事儿。   “答应了,不过这人选,怕是不好找。”这就相当于把造办处的一部分又给挪出去了,虽然不再内供了,可一时也不能放手。   “人选?当时不是说好了,只管收钱吗?”这和一开始商量的又不一样了?   当时是这么说的,可是事情不是变化了吗?胤禌斟酌着说辞,他也是刚知道这有人求到了皇阿玛面儿前,想插个手分杯羹。   “宫里的佟娘娘家里人,在乾清宫提了个事儿。说是书馆那样儿清贵的,这翰林院揽过去了,就揽过去了。可你办的铺子,沾了皇家的名儿,这六成银交到国库他们觉得还不够。”   “为什么?还有这事儿,他们怎么好意思拿出来说的。”跟书馆比起来,铺子再小不过了。   “你忘了,这前头的几个郡王贝勒搬出了宫,除了皇阿玛给的安家银子,他们觉得还不够。这不,又到户部去借了。”而这回借,就不是签个条子就能把银子拿到手了。   因为他皇阿玛给户部下了令,但凡来借银子的,可以应。不过如今和往常有了变化,之前借的暂不提。新来的则要押上庄子、土地等有价值的大件儿。到了还款时候,还不出来的,这些就都归朝廷了。若是没有抵押物件儿的,也行,那就按月供利息。还款时候还上便是,还不上的,就用物件儿来偿。至于怎么偿,那就看还剩下什么值钱的了。   “这借款的事儿户部办得异常艰难,可最终还是在一些人的支持下,办起来了。不过这借款都是这样了,那人就说了,这借人借物的,也要照着来。”所以,单单一些银两,他们不满足,还想要插手。   “既然你皇阿玛觉得迟疑,那咱们可以直接和提出意见的人谈判吗?他是想要钱,还是要独一家的份额,还是其他,都可以坐下来谈嘛。”原来是这个,赵小金都快忘了之前的小册子了。   要是按着她的意思,直接办了银行不是更好?最坏的,就是谈崩了,她铺子里不能再卖如今的这些了。   “你想跟他们谈?”这是胤禌没想到的。他是看着小姑娘把铺子一点点儿地拉起来的,这才开门第一天儿呢,后面儿问题就等着来了。   不过她竟然愿意出面儿,和那些成了精的人见面儿。   “对,要是他们有意见的,就当面儿说,我也好当面儿给驳回去,如果你皇阿玛同意的话。”最烦人指指点点了!又想拿她的东西,又不想付出点儿什么,哪有这么容易的。   赵小金现在也明白了,就是不能太忍让。像光头阿哥,不过就是前段日子忙了点儿,就为了避那太子的风头,不得不在北五所呆着。   就这几天,积了多少事儿,浪费了多少时间。   皇帝那边,既然有心让人吃饱穿暖,又为什么要听那些大臣们的。土豆不都种成了吗?她就不相信能到乾清宫的那些臣子,会真没听到一点儿消息。   每次有点儿好事儿,就有人来阻挠。那死去的老大人和他的女儿,还不是因为书局被连累了。这调动还没有下,人就先没了,也是好本事。   就算主使的人没找到,可人女儿就死在了毓庆宫,那就脱不了干系去。   “我是想开了,最多最坏,就窝在北五所不能出门儿呗。可要是谈好了,铺子开到了大江南北的,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饿死了。至少,女孩子们有一个去处,不用贱卖了自己。”这也是她铺子里用姑娘们的原因。   别看这些人都看着挺正常的,可一个多月前,哪一个不是走投无路。这京城里都是这样了,别的地方的姑娘们,肯定更艰难。   想读书的有了书馆,那姑娘们呢,总也该有个容身之处的。   “我回去就跟皇阿玛说。”相信,皇阿玛不会反对的。   乾清宫里,皇帝再次看着下面的十一,也是感慨。上回的事儿,为了太子的颜面儿,确实让他受委屈了。可太子之位,不能动。   而这回,他为了让户部借银之事更顺利,被人钻了空子。有人查到了造办处供着那小铺子,大臣们就不乐意了。既然造办处能供着铺子,那他们也想出银子让造办处帮忙。   自然,这只是借口。借银之事的法子来自于十一贝子,这都被人肯定下来了。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可旁人都不是,那剩下的那个,嫌疑就最大了。   这么个空子在,那些人不先膈应一下,像是过意不去一样。不是开铺子吗?不是要自己开工坊吗?行啊,都是造办处供着的,想要撇开哪有这么容易,不如就先派个自己人管着,也好知道这后头交的银子是不是对数儿的。   “十一,此事慎重。”这会儿就把那小福晋推出去了,可就没有退路了。一旦对上了那群人,怕是只有被扒皮的份儿。   这么些年下来,这朝堂可是不稳的。早年,还是靠着几个辅臣互相牵制着,他才能在后面儿喘口气儿。可是后宫里,都是他们几家的女儿。   十六年的时候,为着前朝大封了一次后宫。到了二十年,还是一样。只不过这时候,内务府在其中起了作用。所以封了妃位的,多是内务府选秀进来的。那些正儿八经的八旗秀女,反而没了踪影的没了踪影,位份不变的还是不变。   到了如今,又是将近二十年过去了。他的儿子们都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了。面儿上都乖,可背地里搭上的人也不少。这回事儿里,都带着影子呢。   “皇阿玛,儿臣已经考虑好了。若您不放心,儿臣可以先呈上折子,供您御览。”那里面儿的一切,他只听着,就心动了。 第98章   整整过了十天, 赵小金都以为皇帝不会答应了。结果,二十六日那天儿,信儿传了过来, 让第二天去乾清宫懋勤殿附房谈。   懋勤殿的附房是在乾清宫西庑廊坊最靠近弘德殿的那一间儿, 旁边儿就是懋勤殿了, 专门用来阅看殿前前十名考卷儿的地方。而附房, 基本不怎么用,偶尔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就让人去里面坐坐, 清醒一下。   “准备好了吗?”胤禌是肯定要陪着去的,不是怕小姑娘紧张, 而是怕对面儿人多势众的,到时候欺负人。   “我一直准备着呢。”赵小金知道自己说出这个要求后,会面临什么。   她见的也算多了, 虽不是争强好胜的性格, 可如果能挣到这次的赢面儿, 那以后做事儿就少了很多阻碍的。这不但帮助了自己, 也能帮到很多人。   就像如今的书馆儿,据说每天儿都是满的。开门满一个月后, 可以往外借书了, 虽只有短短十天,每次只能借一本, 可排队的人依然是一天儿比一天儿的多。   “那咱们走吧。”约好的时间不早不晚的, 正正好。一路过去,胤禌也没再说起什么。   从日精门进, 赵小金还是第一次到乾清宫的里面儿。很大,很宽敞, 比北五所不知道大了多少。走到对面儿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有些出汗儿了。   守着的太监见人到了,没说什么,只推开了门,让两人进去,然后,再关上门。   没时间打量这里面儿的摆设什么的,屋子中间,一张长长的桌子,对面儿已经坐了三个人,看着都挺年轻。   “见过十一贝子,见过庶福晋。”先是见礼,然后入座。   “这是恭亲王的三子,奉恩将军海善;这是户部的京里主事,赫舍里朗祝;这是内务府海喇孙总管派来的助手泰泰。”胤禌给赵小金介绍了那三人的身份,宗室、大家以及内务府的,没别人了。   不过这后面儿,照他猜测,应该是坐着他皇阿玛的。   “这里我最小,既然你们都不开口,那我就先说了。”赵小金见对面儿差不多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却都蓄起了胡子。见礼后也只安静坐着,就是不说话,那她先来好了。   “你们知道如今大清有多少人吗?按着户丁算,那就是两千万户不到。如果一家算五口,也就五个两千万,一个亿的人。那你们知道,每年饿死的,有多少吗?这我没算过,不过二十年到现在,这人口反正是没涨过,其中几年还是少了的。”   见大家都没有反应,都有点儿愣着,赵小金就继续。   “人为什么会少,吃不饱饿死的,穿不暖冻死的,徭役太重累死的,其余天灾人祸的,也死了不少。我没在这儿见过多少人,可一趟木兰围场之行,我见了许多寻常百姓是怎么生活的。”   “不是他们不劳作,不是他们不肯干。有田种的,种不上什么来,没田种的,做了佃户几乎就是白干。这样儿,能吃的上饭吗?不得饿死。”   “既然你们先不说的,那就让我说完。”赵小金阻止了要开口的奉恩将军海善,“如今这一亩田里,能收上多少稻子、多少菜?真正给了老百姓的,有十分之一吗?我知道,我们都是不愁吃不愁穿的,说这些就显得矫情了。可若是一直吃不饱,一直穿不暖,他们是不是该团结起来,豁出去一次了。”   “住口,大逆不道。”这话儿,是那个姓赫舍里的说的。他还拍了桌子,显得更应景些。   赵小金不怕:“跟我拍桌子有什么用,难道不是事实嘛。今儿我能坐在这里,就说明你们这些人都做得不好,才会让我有这个机会。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啊,我有法子让人能吃饱。你们,能吗?”她没有拍桌子,而是学着妈妈开会时候的样子,看着他们。   这时候,不但对面儿三人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连身边的胤禌都怕小姑娘把话说大了,可一想之前听到的那些,又安稳了下来。   他偷偷瞧了下后面儿,虽然看不见,可恐怕皇阿玛也没想到这话儿谈的,一面倒了吧。   皇帝确实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挺能说,把他平日里不能说的,都给说了。虽然话是不好听,但莫名畅快。   “那你说说,是什么法子?”户部的那位问得紧。   “法子皇上已经知道了,且用上了。这两年来,也到了不少地方试过了。只要再给些时间,先把人养活了,肯定没问题。”赵小金缓了语气,也喝了光头阿哥递过来的茶水,“当然,还要防着小人从中牟利,把事儿给搅和了。”   从一开始,对面儿三人就知道,今儿要见的不仅仅是十一贝子,更重要的就是他的那位庶福晋。三人被选出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一个庶福晋而已,带着好运道又怎么了,难不成还能翻了天去?   可现在,怕是那些大人都想不到,他们如今听见的都是什么。   “还请庶福晋仔细说说。”还是那位户部的京里主事。   “免费换种。”赵小金知道他们都听见了,才开始解释,“土豆,这是可以一年两种三种的吃食,每次成熟时间在两到三个月之间。”才说到这里,对面儿的呼吸声已经很重了。   “每次收成,翻十倍以上。一个土豆块儿,起码能收十个土豆。而一个土豆种,至少能切两个土豆块儿。粗略估计一下,差不多就是一亩地上,一茬能收上千斤的土豆。”   “吱——”一声刺耳的移动声,那位赫舍里家的京里主事忍不住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支开。   “庶福晋这话儿,可当真?”其他两人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赵小金。   “自然当真,若你们不信,可以去找皇上核实。”赵小金脸色没什么变化,“可以继续了吗?”   “您请。”让站起来的人坐下后,奉恩将军海善自见礼后第一次说话,言语上带了恭敬。   “虽是免费的,但也是换种。这要换的,自然是能种的地。这事儿,户部管着的,对吗?”   对,对。赫舍里家的那位连连点头。   “如今皇上那边儿的土豆种不多,所以能分到的寥寥无几。打个比方,若是京里能分到一千斤土豆种,那么这些种块儿就只能给愿意把家里的田上交给朝廷的人家种。当然,最先报名的那些人家,这来年的赋税都免了。而种上来的土豆,能留下三成。”   “用田换种?”这法子,怕是好些人不愿的。   “是,但这地的所有权是朝廷的,使用权还是那家人。就算以后朝廷要征用,那也是给土地征收费的。”   “这样的话,倒是能办。”户部的京里主事心里一琢磨,如果真只有一千斤的话,怕还是要抢破头的。   “这具体的,你们自个儿去跟皇上商量。不过第一批种子,已经能发了。发去哪里,发多少,要尽快定下来,免得错过下一茬的种植。”赵小金强调了时间上的紧迫。   “是,下官回去就跟户部的大人们商量,然后再找万岁爷。”这是大事儿,要是做好了,不但能收回很多的土地,还能收获更多的土豆。至于来年的赋税银子,那都是小事儿了。   暂时休息一会儿,赵小金吃了几块切好的水果,那边儿几人凑一起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很快,五人又坐到了长桌两边儿。   “庶福晋,您说的土豆之用是利国利民之计,这是大事儿,还需慢慢商议。那么接下来,就说说您的铺子吧,这开门几天了,上门的人可只多不少。那之后的供应,您确定不走造办处了吗?”奉恩将军海善把话题拉回了最初。   “造办处人太少,迟早是要供不过来的。而我铺子里要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所以,就只能另外找地儿找人重新开始了。”赵小金笑了笑,按着他的意思来说。   “若是按着您的意思,那您准备如何找地儿,如何用人呢?之前说好的六成银,还算数吗?”   “自然算数的,不过我这儿有另外一法子,奉恩将军且听一听?”见他点头,赵小金才娓娓道来,“我打算向户部借银子,借来了银子,再向朝廷买地,买完了地后租用造办处的人来教会徒弟。”   有点儿绕,三人组听了后花了一点功夫来明白。   “庶福晋您是要撇开造办处了吗?”内务府总管助手皱了眉,这话儿里的意思太明显了,只租用造办处的人,显然是不想给六成银了。而没了六成银,内务府就少了一笔进项。   “若新法子成了,算是吧。”这话儿一出,三人的神情是不一样的。   户部的那位神色不变,甚至有些喜色。而问问题的内务府人,脸色就不好看了。至于奉恩将军,他没什么变化,也看不出来。   “几位不用这么快就否了这法子,既然来了,不如再听听?”赵小金主要是看着内务府人说的,也不管他们想不想的,她是没停下。   “几位都是知道书馆的事儿的,如今那里,听说翰林院的人一有空都去帮忙了,显然是忙的。他们忙着给人办书证,给人办借阅手续。随着这借书的人越来越多,这要印的书也是成倍成倍在加。书局刚成立没几天,那边儿的人还都让造办处的人带着,熟手带新手,不是合作很好么。”   显然儿,三人都听懂了赵小金的意思。既然造办处那边儿能带着书局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带她铺子里的人呢?但是,这能一样吗?书局是朝廷的,这铺子可是她一个人的。 第99章   这一次见面, 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了天黑,就到了饭点儿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子。赵小金很累, 但是很兴奋儿,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让她把好状态一直保持到了结束。   回去的时候, 坐了辇,反倒是光头阿哥跟在旁边儿走着回的。到了北五所, 又被憨珠儿和阿九扶回了正屋, 然后剩下的洗漱什么的,也是她们来。反正她就真正地做到了饭来张口, 衣来伸手了。   等缓了过来,也到了就寝的时间。   赵小金靠在床头,还在回味白天发生的一切儿, 真是太不真实了。好像她整个儿人都不像她了, 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在操控。她还从来不知道, 自己这么能说, 还一点儿不怯场的。   “怎么还不睡?”胤禌进来,看到她眼睛亮亮的, 显然是还没有睡意。   “原来, 我也能这么厉害啊。你说,我能不能再去那边儿练练?”赵小金哪里想睡, 心里头只有白天儿的自己。   “苏麻喇姑年纪大了, 精神也短,这回是情况特殊才去的。”言下之意, 就是难有下一回了。   虽然效果很好,但其实胤禌还是不希望小姑娘站到面前儿去, 对上那些人的。苏麻喇姑教的那些很有用,可是若每回都这样,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就显得太无用了。   “也是,总不能每回都这样。如果有下次,想来别人也准备好了。这回,咱们就是占了个先下手为强,是吧?”要不是按着苏麻喇姑说的,大着胆子抢到了发言权,恐怕事情早就不一样了。   “是你自己学得好,也说得好,才让那些人找不了茬的。”胤禌拿去了靠背,让小姑娘躺下,再给她盖上薄被,“累了一天儿了,早点休息吧。明儿,估计还有的忙。”   “对对,还有明天呢。那我睡了,你也早点睡。”赵小金躺下,闭着眼睛又想了会儿说得让对面儿三人没话说的自己,笑着睡了。   胤禌则在吹熄了灯后,睡不着。   这看着今儿一天儿下来,理儿都是在自己这边儿的,可等回去,那三人往回一说,怕是事情没那么简单。撇开那些事儿,单就今儿小姑娘进了乾清宫,说了那些话儿,他就怕有人抓着这点儿不放。   自古以来,女子不得干政的想法是根深蒂固的。少有的几人那是大势所趋,她们手中已经有了说话的权力。可小姑娘有什么,一个庶福晋的名头,还是名不副实的。若真有人捏着这点儿不放,怕是皇阿玛想保,他们也能用更多的好处让皇阿玛暂时妥协。   到最后,只有劳心劳力的小姑娘什么好处都捞不到,还可能惹了一身麻烦。   然而,胤禌又觉得自己担心过了。因为都过了几日了,朝堂上很安静,就连后宫也没什么事儿。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七月二十九日那天,又一年的木兰围场之行开始了。这回,太后娘娘也去。自离开科尔沁后,这还是太后娘娘第一回回去呢。   大队的人马离开了皇宫,胤禌和赵小金被留了下来。还有没去的是太子、四贝勒和八贝勒。   一切都太安静了,胤禌觉得这不太正常。   “这几日,你总是忧心忡忡的,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吗?”北五所里,赵小金看向又皱了眉的光头阿哥。   “倒是没有不能说的,就怕是我想多了。”胤禌舒展了眉头,看向身边儿坐的小姑娘,“这回没去,后悔吗?”   赵小金摇头:“不后悔。这儿要做的事儿还有很多,已经去过一次了,反正都差不多,少去一次也没什么。”话儿都已经说了出去,她怎么样都要留下来看看结果。尤其那些土豆种块儿的分配,是最能见效的了。   “以后,还会有南巡,别错过就好了。”胤禌见她这样想得开,也就不说了。那些担心的事儿,既然没发生,就让他一个人想着吧,没得说出来多一个人念着。   大概又过了六天,他拿到了一份儿详细的土豆分配图,户部那边儿特别主动地叫人拿给他的。   对于分配,他们很谨慎。因为分到的人家手里的土地要上交,所以干脆就宁愿分散一点儿,比如几户人家合起来才分到一亩的种。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这样的话儿,每户人家就上交几分田,算起来一点儿都不多。不过这赋税上,自然也只是按着比例减免,而不是一口气把来年一年的都给免了。   “这样也挺好的,刚开始的时候,总有一个适应的过程。”赵小金看完了,还挺满意这个分配的,“那我说的向户部借银子的事儿,有消息了吗?”   “还没,户部如今只给出了这个。”不过应该也快的,借银子这流程已经有了,不会很长时间的。   果然,这第二天就有了结果。户部那边儿再一次传话进来,说是要赵小金这个庶福晋也就是铺子的当家人出面儿,去签字盖章领银子。   “我还是第一回借钱呢,不知道给批的是多少,到没到我要的额度。”   这户部可比顺天府大多了,可能是因为要管的比较多吧,人多了,所以这房子就多一些。专门有人引着两人去了个安静的屋子,里面已经有人等着了。   “十一贝子,庶福晋。”一番见礼后,那人拿出了个簿子,“庶福晋,您要的银子是这个数,要的地是这块儿,没错吧?”   赵小金拿过一看,银子的数目没错,要买的地也没错。   “没错就好。那么按着市价,户部就把这块地过给您,这其中的银钱就在您借的这笔上扣了,您看一下。”刷刷刷的几笔,他把重新添上一些的簿子又递了上来。   这回,赵小金没接:“不是说好的,这地价会便宜些的吗?”   “真是对不住,这几日忙着,都快忘了这事儿了,确实有这么一说。那就按之前说好的,九成五?”他想起来得很快。   “九成五。”这个价,确实是那天谈好的。   “好的,就按九成五来。”一会儿后,全新的借银手续、买地手续就出来了。   赵小金和胤禌看后,觉得没问题了,才签名盖章按手印。然后又跟着去银库,点了剩下的银子装车,这才算办完了事儿。   这些银子别看着多,其实都是要用的。买了的地上要建房,工坊住房都需要,怕是很快就会用完了。   一切都很顺利,接下来就是找人了,建房子的人,以后工坊里需要的人。这事儿,就暂时托给了内务府。他们帮着找,赵小金付点儿辛苦费,也还能接受。   在外边儿忙着的时候,赵小金在北五所改要建房子的大概。她是不懂这些的,不过具体的要求还是能提的。比如最后要建成什么样儿的,要有多少工坊,要住几户人家。   “外面儿的房子都是用来住人的,很多东西他们学了就不能传出去,所以给提供住处。”就像是原来的宿舍一样儿,为了方便管理,大家统一住一块儿。   “这里面儿,至少建三层吧,高一些,不浪费这地。”要是能建高,赵小金是希望越高越好的。不过现在,能有三层高也能满足吧。   这些都写了下来,让负责画图的人伤脑筋去吧。   做完了这些,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了。铺子暂时还是造办处供着,那边儿也选了人准备带徒弟呢。商量下来,他们不要这新工坊的管理人了,甚至连上交的六成银都给减到了两成。   他们最后还愿意出银子,只为了也能拥有铺子的一部分。当然,这大头还是赵小金的。赵小金是应下来了,不过合作的对象是朝廷的户部,而不是他们个人。   也就是说,这减去的四成银转了个圈儿,还是进户部的。这样下来,铺子虽然不能跟书局书馆比,可也算是挨着朝廷,算朝廷的一部分了。所以问造办处借人的事儿,也就顺理成章了。   事儿都办完了,赵小金松了一口气,紧着的那根弦儿也不用一直绷着了。难得有时间,她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也是悠闲了。   百里之外,一匹快马正朝着京城的方向而来。   胤禌接到圣旨的时候,整个人儿都是清醒的。终于来了,他的担忧成了真。拿着圣旨到了北五所,他已经坦然了。   “咦,怎么又有圣旨,你皇阿玛说什么了?”这时候的赵小金还没觉得有什么。   小姑娘面前一碟冷糕,做得特别松软,一口一个儿,刚刚好。见他没说话,她拿着糕点儿抬了头,脸儿上犹带着无忧的笑意。   “先吃完再说。”胤禌把圣旨放在了边儿上,给她续了茶水,一点儿都不着急。   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糕点儿给咽了下去,赵小金已经有所察觉了,怕是不好的事情吧。   “是什么?”她没看圣旨,而是问光头阿哥。   胤禌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点儿声音来。他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要说的。   “皇阿玛下旨了,让你出宫。”这话儿,怎么就这么难出口呢。   “出宫?不用回来了吗?”这个,倒是赵小金没想到的。不过出宫,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嗯,庶福晋的身份也没有了,你以后,就自由了。”再不是那个二十两银子被李荣敬买来做的那个冲喜丫头了,“我给你准备了银子,准备了庄子,你去南边儿吧。”   胤禌把早就备好的那些都拿了出来,交给了她。   “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能别来京里,就不要来了。那些铺子,那些事儿,都忘了吧。” 第100章   赵小金看着光头阿哥和王小海两人忙碌地进进出出,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里等着他们收拾好,然后出宫去。   她看向被特意遗忘的那份儿圣旨, 里面儿到底说了什么, 让光头阿哥那么急忙地要送她出宫?竟是连等都不愿意再等一等。   既然就这么放着了, 她也是可以看的, 对吧?   赵小金一伸手就拿到了,这东西一点儿都不重, 可里面儿写的内容, 却是这里的人都要听的。不听,那就脑袋儿搬家了。   一个人身儿上能用上多少美好的词儿, 她注意不多。这份儿圣旨上,把一个女子的好品德几乎都夸了一遍儿,然后才说, 既然这般美好, 那就给十一贝子当福晋吧。   上面儿, 大概就说了这些。   未来的十一福晋已经定下了, 是个伊尔根觉罗氏,跟曾经的大福晋一个姓儿, 父亲叫莽鹄立的。   怪不得光头阿哥要送她出宫呢, 原来是要有福晋了。这样的安排挺好的,趁着福晋还没嫁进来, 她先走了, 以免碰上。   “你看到了?”胤禌再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圣旨被打开了。小姑娘茫茫然的,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嗯,看到了。”赵小金抬头去看光头阿哥, “原来你也要娶福晋了,那我先在这里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一辈子和和美。”   “你不用说这些。”胤禌打断了她的吉祥话儿,“离了宫后,这些都和你没关系了。等到了那边儿,你就重新开始,把这里的事儿能忘都忘了吧。”   “好,我会努力忘记的。”就算记得,又能怎么样呢。   被派出去的憨珠儿和阿九回来了,她们还不知道圣旨的事儿,光头阿哥也说了,不用跟她们说。   “到底是皇阿玛的人,你走的时候也不能带走,就不要让她们知道了。”按着光头阿哥的意思,两人还是先去铺子虚晃一圈儿,然后她就出去了,不再回来。   过了很平静的两日,终于要出发了。赵小金按着先前说的,把憨珠儿和阿九给打发了。   “就是去铺子看看,上回你们也没去,这回也不用跟着了,帮我去看看房子的进度吧。”她说话还是和往常一样儿,没引起两人的特别注意。   “是,庶福晋。”两人应着,一前一后地出门儿了。   “咱们也走吧。”赵小金对着站在一边儿的光头阿哥说,“天色也不早了。”   “嗯,走吧。”   马车慢慢地驶离了皇宫,外面儿逐渐热闹了起来,却和马车里头没有一点儿关系。   “等会儿到了铺子那边儿,你换了马车就走,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很久,胤禌才说话。   “嗯,你都说了好几回了,我记着了。”赵小金轻声应着。   “你……”胤禌突然侧过身,把人抱怀里了,“别推开我。”就让他抱一下。   他的举动很突然,赵小金没反应过来。不过,抱一下就抱一下吧。赵小金等了等,没等来松手,就拍了拍光头阿哥的背。   “好啦,放开吧。”都抱了好一会儿了。   后来,直到下马车,胤禌都没有再开口。等到赵小金重新换了马车,就要走了,他才拉住她。   “把你的金镯子给我。”   “给你做什么,我自个儿还要戴呢。”赵小金愣了一下,没同意。她扯了扯自己的手,一下,两下,终于给扯回来了。   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是光头阿哥一直看着,她就劝他:“回去吧。”然后,就头也不回地上车去了。   这是一辆很小的马车,仅供一人坐。赵小金闲着没事儿,也不去想什么,只是把外面的红衣服给脱了,露出了里面已经穿上的素色衣服。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首饰什么的,也都摘了。   头发散了下来,她就慢慢地打着辫子,也不用管好看不好看的,舒服就好。脚上的鞋子,出宫的时候就已经换上了软底的。   马车走得不快,外面儿赶车的是个不起眼儿的中年汉子,他负责把赵小金送到渡口,然后从水路往南边儿走。船上,会有人等着。她的东西,光头阿哥已经着人先送去了。   呼,都出来了,光头阿哥这样儿的称呼,就不要再念着了。   赵小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打好的辫子收了尾,才懒洋洋地靠上了马车,准备打个盹儿,消耗消耗时间。她闭上了眼睛,回想学校里的样子,回想上课的时候,让很久以前的画面儿一个个地填满自个儿的脑子。   这样儿,她就没功夫再去想别的了。   再睁开眼睛,赵小金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错乱了。她之前不是被光头阿哥送走了吗?可为什么憨珠儿和阿九还在,她们不是去内务府了吗?   而且,这两人也换了衣服,没穿着宫女的那一套。   对了,马车也不再是一人坐的了。现在宽敞着呢,除了她、憨珠儿和阿九之外,还能坐下好几个。   “姑娘醒了。”憨珠儿开口,原来的庶福晋不叫了,直接喊着“姑娘”。   “心里还有一堆的问题要问吧,等到了地方儿,咱们再慢慢说。”阿九靠近,“趁着还在路上,我来给姑娘重新打个辫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全错了。   赵小金被带到了一个僻静的院子,然后两人就给解释了。说是皇帝下了密旨,让她们护送她出宫,等风头过了,再换个身份回来。   如今,朝堂上能那么安静,大多是因为都得到了好处。大臣们退一步,皇帝也退了一步,大家相安无事。不管是书馆书局,还是户部的换种等等,都得到了很好的执行。   不过,这其中总有一根刺在一些人的心中。所以还在去木兰围场的路上,皇帝就给十一贝子指了婚。这个伊尔根觉罗氏福晋,还没到选秀的年纪呢,就被定下了,和之前四福晋的指定差不多。   也因为此,大臣们的一些打算就搁置了。既然十一贝子都指了福晋了,那些其他人就再也没了走上台的机会,一辈子只能耗在后院儿里了。   “我并不想回去。”既然出来了,赵小金就没打算再回那宫里。所以,换个身份回去什么的,没必要。   然而憨珠儿和阿九只是听听过,并没有说什么。   赵小金不知道她们的安排,一切都神神秘秘的。反正有这两个人在,她是跑不掉的,也就歇了这心思,安安静静地在这院子中待下来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胤禌回宫后,很快就发现憨珠儿和阿九不见了,就连原来在北五所的其他几人,就是阿缄阿默她们,也都换了人。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一切都在皇阿玛的掌控之下。可现在,他失去了小姑娘的下落。   等到八贝勒都成了婚,皇帝也带着大队人马回宫了,这北五所的庶福晋,还是没有踪影。   “不是说,自个儿出宫跑了的?”这十一被指了婚后,据说那庶福晋是难受得紧,就趁着出宫的机会,就这么跑了。一路上,就因为这个,宜妃娘娘可是被笑话够了。   “娘娘,这都是一路上听说的,哪里做得了准儿。”李荣敬不信这个,“要不然,您把贝子爷找来,当面儿问问?”   胤禌到了翊坤宫这么一站,宜妃娘娘快认不出来了。   “十一,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才三个多月不见,人就换了个样儿,“既然都走了,就别惦记着了。万岁爷给你挑的这个福晋,出身虽低了些,可她爹还年轻。如今在理藩院,虽品级不高,可等你们成亲的时候,也该升一升了。再说,她祖辈四处征战,算是个人物。”   宜妃不用想,也猜到儿子这般样子,是怎么来的了。这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才一晃眼儿,就又没了。   “劳额娘记挂了,儿子没事儿。”   “这哪里没事儿了,明眼儿的都能看出来,你不好着呢。王小海都是怎么伺候的,不成,今儿个,你怎么说也得带几个人回去。就算不喜欢,也让额娘放心。”宜妃娘娘早就准备好的人儿一溜儿出来,个个儿的珠圆玉润,看着就是好福气的样儿。   “这些,你自个儿挑,挑不出来的,都带回去也行。都是指了福晋的人了,身边儿哪能没有伺候的。”原先还有个庶福晋在,算是一个。如今都不在了,怎么说都得补上。   最后,两个胆子大的在宜妃娘娘的鼓动下,主动跟了回去。就算被关在了正屋外,也没事儿,如今北五所空着呢,她们自个儿找地方住下。   只是,这好不容易抢来的差事儿还没怎么着呢,十一贝子先病了。   “回万岁爷,贝子爷确实病在心里,加上这没日没夜地不睡觉,自然就熬不住。”太医去了北五所后,到乾清宫亲自回禀。   “最近十一贝子是辛苦,既然都病了,就交了差事儿休养去吧。”皇帝挥退了太医,让梁九功上前,“那边儿,怎么样了?”   “回万岁爷,一切如常。”小金姑娘身边儿的小珠姑姑说,姑娘好着呢,能吃吃能喝喝,把自个儿养得壮壮的,身子还往上窜了窜。   这对比宫里的贝子爷,啧啧,真是没法儿看。   到底是没开窍的小姑娘。不过,这贝子爷也是,好好地,往死里折腾什么呢。明明都没多少事儿了,却还整日里地不睡觉,把那些老旧老旧的案卷拿出来看。   如今私底下都传着呢,说是这贝子爷离了那有福气的庶福晋后,怕是走不远了。 第101章   胤禌赶在十二月的最后几日, 把这一年里做的事儿列了条陈,准备呈给他皇阿玛。这其中,他把最近翻阅了案卷后找到的一些细枝末节, 都给补充了上去。   “王小海, 人还没送走吗?”合上了厚厚的一本儿, 他抬头问站一边儿的人。   “贝子爷, 这都好些日子了,奴才不好开口。”王小海也是无奈, 当日从翊坤宫回来的时候, 人是跟了贝子爷回来的。那会儿不推掉,现在再说, 可不是给宜妃娘娘添堵嘛。   “连这点儿事儿都做不好,你是越来越没用了。人呢?”胤禌站起来,准备自个儿出面儿说。   “这边儿, 这边儿呢。”最近贝子爷的气性儿大着呢, 王小海可不敢拦着, 只前头带路。   如今这北五所, 没了十三阿哥一块儿住着后,这后殿就空出来了。原先庶福晋在的时候, 一直没用上, 后来庶福晋不见了,那两个翊坤宫来的不敢占了侧殿, 就挑了那边儿住着。   她们倒也是乖觉, 不往前头凑,只缩在后殿儿里, 每日远远地请个安,让贝子爷知道有这么两个人在。可仅仅是这样儿, 贝子爷也容不下她们了。   后院儿本来就很清静,这前头儿一有动静,住着的人就立马知道了。虽然天儿冷,可门儿是打开的,有人过来了才能不错过。   翊坤宫过来的两个宫女一见贝子爷居然往后头来了,相互看了一眼儿,才信了眼睛儿没看错后,起身迎人。   “给贝子爷请安,贝子爷长命百岁。”这贝子爷不满十五就越过了九阿哥十阿哥得了贝子的封号,以后啊,可不得了,一个亲王是跑不了的。若是这时候过来占一个庶福晋的名儿,往后,说不定还能母凭子贵,请封侧福晋呢。   两人儿想得很美好,可胤禌却早已远远地停下了,连门儿都没进呢。   “都收拾收拾,回翊坤宫去。要是不认得路的,王小海你看着给领个路。”说完,人就转身走了。   胤禌当日没拒绝,只是想着别的了,没注意后头跟着的人儿。后来知道了,也就让王小海去处理了。没想到,这王小海怕这怕那的,给拖到了这个时候。   要在以前,他哪里是这么办事儿的。不过就是看着小姑娘不在了,以为他迟早能看上别人什么的?也是想多了,他宁可守着这空荡荡的北五所,也不愿被其他人占了去。   再说了,他已经有了小姑娘的线索儿。憨珠儿和那阿九一不在,他就猜到了她们这些人的去处儿,只不清楚具体去到了什么地方儿。他皇阿玛既然已经有了安排,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清楚,非要这么瞒着他。   要是他知道,就不做多余的事儿了。得把手头上的其他事儿都给交代完了,不然年后出门儿,也该走得不利索。   前几天跟着去了趟南苑,倒是把时间都给浪费了。不过也好,看了遍已然出宫的那些皇子阿哥们的现状,胤禌心里有了数。想必他们,也对他有了个最新的了解吧。   “这十一没了那庶福晋,眼看着就萎靡了去。他本就不善骑射,连书都少读了几年,怕是如今,还比不上十四呢。”九阿哥坐在八贝勒府上,把自己的弟弟说得一无是处。   “九弟莫要这么说,十一弟只是一时没缓过来。前头的差事儿,他办得漂亮,不然皇阿玛也不会封他为固山贝子了。”说完,自觉说错了话的八贝勒看了眼儿坐着的还是光头阿哥的九阿哥十阿哥,讪笑了一下,喝起了手中茶水。   “八哥你也不用这么避着,我和十弟没赶上这趟儿,都是事实了。就是十一那里,狗屎运到了,给捡了个贝子当当。”九阿哥胤禟已经对这事儿看开了,“倒是他那突然冒出来的福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一个伊尔根觉罗氏,都没听起过。”   八贝勒胤禩摇着头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没有听说过。说是这人儿还不到选秀的年纪,在老家叶赫那边儿呢,都没来过京里。”   前头选秀,定下了直郡王继福晋、九福晋、十福晋的人选,这样的流程才是正常的。像是四福晋、自己福晋这样儿,都是直接下旨赐婚,等到了时间成婚的,也有。可这里面儿都是有由头的,十一福晋又是个什么说法呢?   “我倒是听说,那十一福晋的父亲马上要得到重用了。至于旁的,没打听出来。”十阿哥一直坐着,这会儿才说了些自己知道的。   “算了,咱们说这些做什么,都已经是定下来的事儿了。你们呢,都是要娶福晋的人了,往后什么打算?”八贝勒把话头转向了一直跟着自己的两个弟弟。   “能有什么打算,我可不是十一,早早地领了差事儿。不过,理藩院也好,六部也罢,就看皇阿玛高兴吧。”九阿哥不挑的,看他皇阿玛给什么,都成。   “我倒是想去造办处,那里应该不会闷儿。”十阿哥轻轻地说着自己想去的地方。   三十七年里要说最让人说得起的皇子阿哥们,那十一贝子定是其中一个。不过到了三十八年,他就沉寂下去了。整个儿的正月里,都没见他人儿。   就算南巡了,也就前头出发的时候看见个身影儿,后面似乎就没出过船,就长在船里面儿了。直到二月二十九那天,御舟停在了清河县后,他才出来透透气儿。   胤禌以南巡的名义出来,实则,他早就离了船队,忙自己的事儿去了。这忙完了一阵儿,才在清河这里赶上了。他皇阿玛来阅视河工,他就是一路查过来的。   这回,还不知道多少人的仕途要走到头了。   “那是四贝勒?”刚急着从船上跳下去的,是向来稳重的四贝勒吧。   “回贝子爷,是四贝勒。”王小海又看了看,才确定了没看错。   “这怕真是急事儿了。”不然,四贝勒可不会这样儿在众人面前儿失了仪态,“去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儿。”胤禌给了王小海眼色儿,让他见机行事。   “是,贝子爷。”   不过没等王小海打听出来呢,大家都知道了。四贝勒府上的二阿哥没了,三十六年六月才出生的孩子,连两个周岁都没熬过,就不在了。   不过这事儿,再正常不过没有。如今这孩子,十个里头能长大成人的,有五个,已经算是老天保佑了。前头诚郡王的第四个儿子,都没一个月呢。   那边四贝勒痛失了儿子,这边儿胤禌却是有了好消息。他的人传话过来,说是看到了可能是小珠姑姑的人。人已经跟过去了,还在确定中。   这样的消息已经不止一回两回了,可每回儿,都让人有了希望,又很快失望。只是这回儿,有了点不同。传话的人儿用词上虽还在确定中,可也说了,让他尽快准备着。一旦确认了,好启程。   那这事儿,十有八九了。   胤禌站在船里,踱来踱去。皇阿玛的态度很明显,他不拦着,也就是不说。有本事儿,自己找去。前头要送人出宫的举动,让皇阿玛失望了,这是教训呢,要谨记。   所以即便得了消息,他也牢牢站住了,没第一时间赶过去。这都半年多了,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的。   清河县里头,一处离了人的小院儿里,赵小金正整理着自己的东西。这里的地方看完了,就要去另外的地方了。   “憨珠儿,我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姑娘别急,下面的地儿还没准备好呢,今儿就再留一宿。”憨珠儿笑着回。如今这南巡的船队就在河上呢,也不知道那边儿收到了消息没有。   “还要再留?”按着往常的安排,这边儿完了,可是立马奔着下一处去的,怎么这次卡住了?   “是呢,万岁爷南巡就在附近,这人手上就有些不足,姑娘担待。”   “南巡啊。那好吧,就再留一晚。”赵小金没想到都这么久了,还能听到宫里的消息。不但如此,连人都过来了,还就在不远处。   可又如何呢,她如今这样儿,还挺好的。不用顾忌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了,想干什么基本上也不用人点头,自己就能做主了。   自出宫以来,一路向南,她走过了不少的地方,有荒凉的,也有人气儿的。总的来说,依旧是一言难尽。反正,她能做的,就尽量做着吧。   去年还没有入秋的时候,番薯这吃食,也不枉一路翻过来,总算是找到了。把藤儿收一收,就就地种了。顺便再让人找找,还有没有了。   倒是玉米,已经有种了,只是不是给人吃的,而是给畜生吃的。因为种的人说,这玩意儿不知道怎么做,也不知道怎么吃,就扔给畜生解决了。那片玉米地,也不是他种的,而是自己长起来的。   一路搜寻过来,除了番薯、玉米外,就没找到其他能吃的了。不过这两样儿,赵小金都不知道是怎么种的,就留了人,顺便把吃的法子给留了。   其实,按着产量来说,只要能把土豆、番薯和玉米给种好了,就不会饿死人了。不过,土豆才有了开头,其余两样儿,估计还要试验一段时间吧。   这期间,赵小金也没忘给她的铺子想着法儿折腾出新东西。比如手工皂,这东西原来做的时候,只要拿着各种原材料,搅拌搅拌,加热加热,再脱个膜就成了。现在,没有现成的材料,得一点儿一点儿找,一点儿一点儿磨,才可能出个成品。 第102章   第二天的时候, 说着没准备好的淮安府那边儿,已经半夜派人过来了,是好消息。   “您说的胰子, 像是做出来了。这不, 大半夜儿的就来人了, 让您过去看呢。”憨珠儿叠着衣物, 一件儿一件儿地放进箱子里。   “说是洗了,比原先的澡豆儿、皂角那些, 都洗得干净。”阿九收着小物件儿, 在另一边儿忙着。   这么快有消息了,还以为要等很久呢。赵小金听到后, 加快了穿衣服的动作。自从出宫后,这些小事儿她就不让憨珠儿她们帮忙了。   “那咱们快些,赶紧过去吧。”她等不及想看到了。   小院儿外面, 马车很快就朝着淮安府的方向去了。没多久以后, 胤禌带着人来到了这不远处, 停住。   这么长时间没见, 不知道小姑娘长高了没,瘦了没?这再见面, 他开头要说什么?过得好吗?还是说点儿别的?   片刻的犹豫后, 他就带头走近了小院儿。   这里安静得很,离着人也很远, 若是没提前说地方儿, 怕是还找不过来。只是,这都天亮很久了, 还没起吗?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王小海已经上前敲门了,可等了一会儿后, 就是没听到有人来开门。   “贝子爷,不会是错过了吧?”   错过?难道人真得已经走了?   “勒阿,去看看。”胤禌不信,便叫了勒阿翻墙过去。   “贝子爷,里面儿没有人。”勒阿的动作很快,一下儿翻了进去,又很快出来了。   显然,是错过了。   “咱们去淮安府吧。”等他皇阿玛阅视河工回来,接下来就该去那里了。那边儿,也是安排了人的,应该不会再错过。   赵小金可不知有人追在后头呢,她一到淮安,接头的人就把她带去工坊了。   “姑娘您看,这就是成型的皂了。”一格格木框子里,是深深浅浅颜色不同的皂块儿。   赵小金用手在面儿上摸了摸,挺有肥皂的触感,不滑,甚至有些粗糙。   “有切开的吗?我想试试。”   “好嘞,您试试这个。这是皂角和无患子煮出来的水,兑了牛油的。”一小块儿颜色呈棕色偏黑的小皂块儿被取了过来,等着人用。   赵小金拿了搁在一边儿的笔,先在手上划了粗粗的一道儿,然后才到了准备好的盆儿前。湿了手后,取过小皂块儿轻轻地揉搓了一会儿,细细的泡沫就出来了。再过水,手上的那道黑色墨迹不见了。   “用着不错,味道儿也不重。”她把手凑到鼻尖儿闻了闻,没闻出什么来,“那其他的,都能洗干净吗?”   “回姑娘,都干净,只是用的料儿不同,带着的味儿有些许差异。”那些看着有点儿透明的,带着鲜嫩颜色的,肯定是给姑娘们准备的。   “那你分分,把日常用的,和掺了香粉儿或是花儿的,都给分开来。前面儿的,切成小块儿就行了。后面儿的,多想想花样儿,多做些模子。什么梅兰竹菊、十二生肖的,都给安排上。”然后铺子里,就能上新了。   “是,是,姑娘您放心,一准儿照您说得来。”这可是大买卖。   他不过一个卖卖澡豆儿的商贩儿,眼见着家传的铺子要开不下去了,这人就正好找上门儿了。也没什么,只是让他在原来的方子上,加点儿油来着,这做出来的皂就专门供着那叫“独一家”的铺子了。   而他自己的铺子,连着后头住人的地儿,都转给了新主家,往后他就一门心思地扑在这皂上了。   搞定了肥皂,赵小金一行人来到了临时住的院子,箱笼什么的,都卸了下来还没打开呢。   “这边儿除了肥皂外,还有什么来着?”东西一多,她就怕记岔了,专门找了本儿记着呢,只是还没拿出来。   “这儿养着黑猪,还有专门用这猪的肉做成了一种肉圆的,算是有名儿。”憨珠儿记着呢。   “对,养着猪呢。”赵小金记起来了,“人找好了吗?什么时候能去看?”   “要等两日,这最上好的猪都被府署那边儿包圆了,等着呈给万岁爷呢。等南巡的船队走了,咱们再去。”阿九把箱笼拖进来,“姑娘,放这儿行吗?”   “放这儿吧。”赵小金点头,做好了在这里停留几日的准备。   她看猪,当然不是为了养,而是为了猪肉来的。肉罐头卖得不错,听说都有人带着去更北边儿的地方了。既然卖得不错,那就要多找找猪了。单单靠着京城周边儿那些,怕是不够。   而且,单单是腌制烤制的猪肉,有点儿单调了。若是肉圆儿不错的话儿,也一块儿上了。   赵小金不是没注意到憨珠儿和阿九总是在提起南巡的事儿,尤其两边儿的路线都快重叠在一起了,这让她回去的意思再明白没有了。   可是人一旦出来过,尤其是在宫里两年后再出来,这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在外面儿,她开心多了,能做的事儿也多了。就像她如今带着的箱笼,已经和原来的大不一样了。   原来的箱笼都是厚重的木头做的,四四方方,放了东西后就需要一个人挑着,或是两个人抬着才行。可现在,阿九刚才带着箱子进来的时候,是直接拖进来的。   没错,她把箱子做小了,还给箱子按了木轮子。既可以提着走,也可以拖着走,就和原来的行李箱没什么两样,只是都用着木头。不过在包袱上,就变动得更多了,更加接近原来的旅行包。   如今铺子里,单肩的双肩的,都已经有了。就连木头箱子,也放了一些。不过这个容易被模仿,所以上新的,都是定了特制的透明图样儿,免得被人从头到尾给仿去了。   她一段儿时间看一回账本儿,对上面儿进出的账目挺满意的。就算要分出去一部分,这剩下的也足够堆起来放满一间屋子了。以前,可没有这样的机会。   这要是再回去,就太不方便了。再说,这安排的行程都没走完呢,回什么回。   赵小金不知道胤禌在后面儿追着,胤禌也不知道赵小金如今心里想的。他皇阿玛阅视完了黄河堤岸后,人就到了淮安府。都不用去特意打听,他就看到传话的人儿了。也就是说,小姑娘正在这里呢。   趁着大家都跟在太后那边登舟玩去了,他一人撤了出来,带着王小海往一边儿去了。   和之前在清河县的小院儿不同,这眼前的院落就大了很多,还处在闹市里。同样是王小海去叫门儿,这回,门一会儿就开了。开门的,还是个熟脸儿,就是那叫阿沉的。   “免了,人在里面儿吧?”胤禌没让阿沉行礼,直接让带路了。   “回贝子爷,姑娘在呢。不过这会儿正睡着,没到醒来的时候。”阿沉边走边说,很快把人引到了后面儿。   憨珠儿阿九一见来人,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上前见了礼后,憨珠儿还提醒:“姑娘在外面儿比在宫里松快多了,您可不要急。”这是为谈不拢,先打个底儿。   他有数儿。   这京里的铺子短短半年以来,上了多少新的玩意儿。每每一上架,那抢的人可不拘宗室还是大人,也不管是公主还是姑奶奶的,都是先到手才是真的。   就说那最先有的妆镜,连他额娘都想要呢。后面儿更是出了什么福禄寿喜、春夏秋冬那一套儿的,只有一面儿的人还等着要集齐呢。   依着他看,小姑娘怕是数钱数得手都软了,根本没空想他这个人。   憨珠儿阿九她们都退远了些,只留着胤禌一人在屋里。而这会儿的赵小金正睡着午觉,根本不知道外面儿的变化。   一向知道她睡得香,可隔着这么久再见,他匆匆赶来,一路上又累又急的,而她呢?怕是一点儿都不惦记着。看看她的脸蛋儿,闭着眼睛都能看出长了肉了,可见,是真得一点儿不费心。   心里的难受是一下儿就涌了上来,等发现时,已经被掐断了。胤禌捂了胸口,一阵儿闷闷的。可到底,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出了门儿就跟丢了一样儿,撒欢着呢。   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等着人儿自己醒过来。以前几次,都是她坐在床尾巴上等着他醒的。这回,总算是倒过来了,轮到他了。   胤禌坐了下来,心也静下来了。方才乍一看,小姑娘脸上长肉了,现在再看,不但长肉了,这眉眼也长开了些。可惜睡着,看不到她睁着眼睛的样子。   他猜,肯定比以往更灵动了。原本就是双什么也藏不住的眼睛,等睁开后看到了他,会是什么样儿的。   吃了惊的,还是吓住了?欢喜的,还是厌恶的?   胤禌不由地想了开去,越想越是没把握,到了后头,竟是有些怕了。他怕小姑娘睁了眼后,露出的是他不想看到的神情。如果是这样儿,那他宁愿没来过。   这念头一起,竟是怎么也刹不住了。眼看着离小姑娘醒来的时候越来越近,胤禌想夺门而出的想法,也是越来越清晰。   趁着她没醒,赶紧走吧,就当没来过。   挣扎了片刻,胤禌注意到,小姑娘是要醒了。她眉头皱了一下,眼珠儿也在转动着,怕是下一刻就要睁眼儿了。   是走还是留,得赶紧作出决定了。   赵小金睡饱了,回想了一下自己如今身处的地方,知道了醒来要做的事儿后,就没有一点儿赖床的想法。于是,她很干脆地睁了眼儿。   只是没想到,先看到的竟是比她还受到惊吓的光头阿哥! 第103章   你怎么在这里?赵小金的话还没出口, 坐在床边儿的光头阿哥已经站了起来。可能站得急了,人还歪了一下。   “小心!”眼见着他要摔了,而自己离着远呢, 根本就帮不上忙。   自己吓自己的胤禌好不容易站稳后:“我没事儿, 没事儿。”他看了眼儿有些担忧他的小姑娘, 也没再走近一步, 只站在原处说着他的“没事儿”,显得许久不见后, 生分了不少。   “你坐着吧, 我很快就好。”午睡的时候,赵小金只脱了外衣, 这起来了,披上外面儿的就好。所以,她很快穿好了, 只坐到了梳妆台前, 拿了梳子将头发梳梳顺滑。   至于别的, 她一时想不到说什么。   胤禌离开了床边儿的位置, 拣了张靠背的椅子坐着。不过这靠背,他用不上。那冷冷的椅面儿, 只挨着一小半儿, 怕是更显得他整个儿人儿僵硬了。   这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心里胡乱想着。小姑娘方才走过的时候, 看着长高了不少, 他几乎不用再抬头了。半年多来,他才是真正往上蹿儿的那个。本来就瘦了, 这一长身子,就显得更像根儿瘦竹竿儿了。   而她除了长了身子, 好像没什么大的变化。那双眼睛,具体怎么样的,他还没仔细看。原先睡着的时候,看不到。这会儿人醒着,倒是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了。   出了宫了,她身上那明显的红衣服不见了,换成了鲜亮的绿。上面儿,也没有绣着福字寿字的,简单得很。可就是这样儿的简简单单,更似清水出芙蓉了。   胤禌不敢多看,很快就收了目光。方才他盯着那妆镜,好像对上了小姑娘看过来的眼睛。   赵小金放下了梳子,她梳完了。原先在北五所的时候,两人同进同出的,一点儿没觉着有什么。这分开了一段时候,乍然相逢,又处在同一屋里,感觉就不对了。   生疏了自是不必说,光头阿哥还长高了许多,都快和她一样儿高了。他除了一开始没站稳外,后面儿是一句话儿没说,只顾着盯着她看了。她借着镜子,反看了回去,还差点儿漏了馅儿,被抓个正着。   “我听憨珠儿说,这南巡的船队就在淮安府。”她起了个不大会出错的话头儿。   “是,接下来还会去扬州府、苏州府和杭州府。”总算是不用憋着气儿了,胤禌松了一口气。方才那短短的片刻里,他就怕小姑娘知道他在看她,一时心里又是期待又是紧张的。   还好,还好,她什么都没说。   杭州,赵小金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地名儿,她也想去看看如今的杭州。只是,她想自个儿慢慢去。   “这都是江南最有名的地方,以前的人还专门到那儿留下了很多诗句。”见她突然不说话了,胤禌又加了一句。是他提到的杭州,让她想到什么了吗?   小姑娘对余杭,总是多了一份敏感。   “我知道,烟花三月下扬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这话儿,小孩子都能背。   两人又扯了一些其他无关紧要的,就是没提到自个儿想说的。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到了用饭时候。   “你说,咱们叫吗?”憨珠儿问阿九,这都在里头这么多功夫了,要说的该说完了吧。   “叫啊,总不能不吃饭吧。”阿九上前,直接敲门去了,“贝子爷,姑娘,用饭了。”   这人都到了江南,吃的自然是江南菜。其中,更是有一道肉圆来着。   “这就是那黑猪肉做的圆子吗?”跟贡丸好像没什么差别,吃起来虽然没有那么鲜,但胜在肉多,没掺那么多别的。   “是呢姑娘,就是那肉圆子,今儿现做的。”白里透着红的肉圆子,佐上几片鲜嫩的菜叶子,就是一道鲜味儿十足的肉圆子汤儿了。   “挺不错的,可以放到铺子里去。”就打着江南名食的号儿,让京里的人尝尝味儿。   一顿饭毕,胤禌就只看到小姑娘在前头品了那肉圆子汤,其余的,都是浅尝辄止,更别提说什么了。   时候不早了,要是这会儿回去,估计没人发现他离开过。可是一来一回的,终究费时。   “天儿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别耽搁了。”赵小金担心路上用的时间多,还是劝光头阿哥早点儿回了,免得要天黑赶路,不安全。   这话儿,让胤禌听了,特别不舒服。虽知道小姑娘话里含着的好意,可总是在赶人吧。   “船队要在淮安府停上两三天,我这一路过来,也累了,不想再跑一趟。”言下之意,是要留下来。   “啊,这样啊。憨珠儿,去收拾一间房来。”赵小金倒是没怀疑,既然累了也不用担心错过行程,那留一晚还是可以的,总不能把人赶了出去。   憨珠儿应声,和阿九端着桌上的碗碟出去了。   胤禌见可以留宿,心里一喜。可又转念儿,怎么另备一间房呢?   也是,她如今不再是他的庶福晋了,他亲自说的。当时皇阿玛指了婚,怕她心里多想,就直接说了庶福晋的身份不再,还亲自把人送出宫了。这要是再住同一屋,确实不妥。   不过,也是迟早的事儿。   胤禌就没反对,心满意足地留下来了。   这厢儿满足了,可不远之处的御舟船队那边儿,差点儿急出了火。不知怎么的,太后突然想起跟着一块儿的十一贝子了,前一天没见着人是疏忽了,怎么第二日还没出现?   “那十一晕船的毛病还没好吗?今日风平浪静,叫来前头看看,别总窝在船里头。”太后的宝船又大又宽敞,比之皇子阿哥们的,好了不少,也稳当了不少。   这眼下,其余随驾的皇子阿哥们都在,少了一个可不美了。于是,太后就让人去传十一贝子。   “你们都大了,不是已经做了阿玛,就是定了福晋,也就十三和十四,还得再等上两年。”等着人的同时,太后娘娘不忘说上几句,“这孩子的事儿,都是缘分。能留住的,都是上天给的福气,留不住的,也是上天怜爱,不让孩子留着受苦了。”   这话儿,是专门对着那几个有了孩子却没养住的郡王、贝勒说的。   “是,都是缘分,让皇祖母担心了。”多罗诚郡王胤祉上前,露了个挺勉强的笑,很快就退了回去。   四贝勒胤禛也是如此。   “怎么还没来?”这样的事儿总是要自己想开的,太后娘娘说过了,也就不再提起。倒是十一那边儿,只隔着几只船的距离,怎么还不见人。   这再一等,等来的竟是十一贝子昨儿就带着人出去了没回的消息。   “出门儿了?皇上那里知道吗?”这要是只出去一会儿散散心什么的,倒是没事儿。可是一晚上没回,怕是要出事儿。   “回太后娘娘,已经去御舟问了,说是没见十一贝子那边昨儿有派人去过。”这也就是说,昨儿十一贝子怕是私下里登的岸,且一直没回呢。   “这可如何是好,如今皇帝还在阅视河工,人也不在。直郡王,你说呢?”在这儿的,直郡王胤褆最年长,太后就问了他。   “皇祖母,皇阿玛再三说了,不让咱们扰民的。这若是大张旗鼓地找,怕是不妥。不如,孙儿让人乔装一番,私下里寻去。”直郡王胤褆站出来,说了个不好不坏的法子。   “那快去吧。”太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挥手让他去办,“怎么就一晚上没回呢。”   “皇玛姆别担心,十一弟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儿的。”五公主尼楚赫上前,轻声安慰。   “是极是极,上天保佑。”   没多久,直郡王安排的人就悄悄地往着四面八方去了。十一贝子昨儿只带着王小海一人,还算显眼儿,众人很快就寻到了方向。   临时的院落里,胤禌起来后和小姑娘一块儿喝了肉粥,身子暖洋洋的,心里更是舒畅了。   “要不,今儿咱们出去逛逛这淮安府?”吃饱喝足了,他就想着法子想跟人再近一些。   “逛逛吗?好啊。”赵小金没拒绝,出去看看也好的,说不定又能看到些好的呢。   两人稍稍收拾一番,就出门儿了。   胤禌临时出的门儿,身上还是昨儿的那套,天青色的,只盘扣繁复,腰间坠了枚绿色的翡翠环佩。头上,还是一顶帽子,后头依然是假辫子。   而赵小金,已经换了那件儿鲜亮的绿色,改成一套鸭黄的了。样式差不多,依旧简单得很。不过今儿阿九给她梳了几个小辫子,很是俏皮可爱。   这两人走在一块儿,从后面儿看去,如今快一样高了。若是按着贝子爷这半年来的蹿法儿,怕是不用多少时日,就能超了姑娘去。   后面儿,王小海跟憨珠儿阿九走在一起,顺便说说这些日子以来贝子爷的一些事儿,双方交换着消息。   淮安府是座挺大的府城,这街面儿宽敞干净,两边儿的店铺依次开着,路过的人时不时地进去瞧一瞧。有人满载而归,有人空手出来。   赵小金见其中一家铺子生意特别的好,进去的人出来时很少空着手的,就起了兴趣。   “去那里看看。”她带头走了过去。   胤禌见状,自然跟着。后面儿的王小海憨珠儿阿九三人,更是一眼不错的,紧着上来了。   “小心点儿,这人有点儿多了。”阿九趁着王小海上前去,就提醒了憨珠儿一声。   “知道了。”憨珠儿四下环顾,把几个特别不显眼儿的,给记住了。 第104章   这还没走近呢, 赵小金就听到了铺子里吵嚷的声音。但最吸引她的,不是里面人挤人的场面儿,而是铺子进去柜台上, 摆了个大大的银元宝。   显而易见的, 大多数人都是一眼儿被这元宝给引进来的。   “小公子, 小姑娘, 咱们店里为庆贺万岁爷来了咱们淮安府,特地定制了这个大元宝, 足有八两八!”门口, 一个伶俐的伙计穿着利落,一见人靠近, 就忙不迭地上前笑道。这一边儿说呀,还一边儿比划着。   “您二位只要进去买点什么,都能在门口抽一回奖。若是今儿财神爷到了, 这八两八的大元宝啊, 您就抱回家。”说着, 他还做了个里边儿请的动作。   这店铺胆子也太大了, 居然为了生意还把皇帝给扯上了。不过把这元宝放出来,倒是个好主意, 她的铺子里也能用到。   赵小金顺着走了进去, 大体一看,这就是个比较正规的杂货铺子了, 卖什么的都有。有人包了一些糖, 有人要了些油渣,还有人装了几块糕点儿, 反正买的都不多。这一完,都在等着抽元宝呢。   “哎呀, 您的运气太好了,喜糖儿一份。”   “哎呀呀,您真是太厉害了,连这只有三份儿的大肉都被您抽中了!看看,足斤的!今儿刚从前边的张家肉摊儿切来的。”   “哎呦,您的手气儿也不错,是再抽一回呢。”   “大娘您可了不得,上好的墨一块儿。”   这每抽中一人儿,前头柜台那边就必传来一个大嗓门儿的报喜声儿,可把后头等着的人激动坏了。元宝还在,说不定抽中的人是自己呢。   赵小金看到,还有已经出去且抽完了的人,又重新进来的。大家伙儿买的虽然不多,可人足够多,也是赚的。至少啊,铺子的名声出去了,以后人买东西,就会下意识地来这家了。   “小心点儿。”胤禌看着小姑娘随便抓了一把糖果后,就等着出去了,他也跟上。等待中,在最近处拿了一朵带着点儿黄的绢花,不贵,就是看着好看。   他站在小姑娘的后面儿,替她挡着点儿挤来挤去的人。不过幸好,即便是如此拥挤的地方,大家也都是有眼力见儿的。两人穿得虽不是绫罗绸缎,可看着就与普通人家出来的不一样了,后头明显还跟着几个丫鬟小厮的,自然不敢太过接近。   不过,这会儿每个人都念着元宝呢,可没多大心思来打量别人了。所以,这其中的几个人儿就特别显眼儿了。   他们没在一处儿,穿得也是平常,手上也都抓着这铺子里的东西。可只要细看儿,这几人是一点儿不关心元宝的事儿,只不断地朝着贝子爷这边儿看呢。   憨珠儿和阿九确定了人数,当下就拉着手交换了法子。若是这帮人在店里动手,那还好些。若是只跟着,那更是好上加好了。到时候引到一处,一网子全给兜了,再细细审问。   等快轮到自家姑娘抽奖了,那帮人儿都没动静,这店里动手怕是没戏了。   赵小金看着前面儿的人抽中了一个饼子,也是欢喜着出去了。轮到她,先把刚结过账的糖果一亮,绑着红绸什么都看不见的大罐子就给挪到她这边儿了。   她伸手,只是好奇地沿着罐子里面摸了一圈儿,好像都是一样的纸,没什么特殊的。但她有些不信,因为以前她知道的抽奖,大多数都是做了手脚的,想要大奖,可没有这么容易。   “姑娘,快拿一张出来看看,说不定这好运气儿就是您的了。”柜台里,不知是掌柜还是老板的人,笑着催人。   赵小金也不多耽搁,就随手拣了一张。拿出来一看,果然不是银元宝,只是两支红蜡烛。   “呦,姑娘得了红烛,怕是喜事儿近了,恭喜恭喜。”   真是什么都能说,怪不得是个做生意的。赵小金手里多了一对儿红烛,就等在了一边儿,看看光头阿哥他们能抽到什么。   结果,大家的手气儿都不是太好。光头阿哥的是一块绣着鹊桥相会的帕子,憨珠儿抽到了一小坛儿酒,阿九的是一个喜果儿。王小海的最差,什么都没有。   “那,给你拿着。”赵小金把红烛塞给了还在看手的王小海,可别再怀疑自己的手气了。   只一个儿走神儿,手里就被塞了一对儿红烛,王小海也是懵的。再抬头,自家贝子爷看着自己的眼神儿可不太好,他可太冤枉了。这想着还回去吧,人姑娘已经走了。   干脆,王小海心一横,直接把红烛给贝子爷了。这下,可没话儿说了吧。   胤禌拿着帕子,又多了一对儿红烛,觉得自己今儿出来就没错,想要的,都有了。就是小姑娘什么都没有发觉,只当成了一次玩儿呢。也罢,才十二呢,还小着,慢慢来吧。   王小海见自家贝子爷果然笑了,就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想想这被赶回翊坤宫的俩宫女儿,宜妃娘娘怕是这几年都等不到贝子爷的小阿哥小格格了。   一行五人继续走着,越走,是越偏了。   身后,跟着的人见状,当下就觉得不对,正想着是不是回撤的时候,几人已经被堵在小巷子里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前头只剩下了四人,其中一人已经绕到了他们的身后,现在正堵着唯一的小巷口。   “说吧,跟在后边儿想做什么?”胤禌站了出来,手里的东西已经交到了小姑娘那里。至于王小海,他是别想再碰了。   “贝子爷,奴才是直郡王派来找您的。太后娘娘先头见您一直不去,就派人找了,结果您不在船上。这不,就命了直郡王撒了奴才等人出来找您了。”为首的人一下儿改了态度,变成了自己人。   “原来是来找我的,可有证明儿?”这话儿,谁都能说。显然,胤禌是不信的。不过,他没否认自己就是贝子。   “贝子爷见谅。”那人儿一拱手,“因万岁爷不让扰民,直郡王就让奴才等人换了装扮儿,悄悄地寻您。这出来得匆忙,就没带腰牌,奴才几人儿是武备院的。”他把几人儿的名字都给报了。   “你这说得倒是有根儿有据儿的,那行,这就回吧。”既能说得这么细了,怕真是直郡王派来的人。胤禌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是该回去了。   只是,走了几步,身后只跟上来了一个人的脚步声。他回头,小姑娘和憨珠儿在原地,都没有动。   也是,这一日相处下来,她明显是不愿意回去的,就连以前的事儿都没提过,更别说这回南巡了,除了众所周知的那些,旁的问都没问起过。可是,若是这回不回,什么时候回呢?下次再见面,可不定多久以后了。   “我要回了,这些你帮我收着吧。”要问的话儿,最终没有出口,胤禌只是让小姑娘把帕子和红烛收好了。然后,也不等人回应,就转身跟着那些人走了。   阿九让开了路,很快,那些人儿就走得没影儿了。   “姑娘?”憨珠儿叫了一声站着不动的赵小金。   “你们的人跟着吧?就这样让他去犯险儿,是不是有些不妥啊?”赵小金对这半路上想出来的法子不是很认同。   都知道后边儿跟着人了,为什么还要光头阿哥亲自去呢。憨珠儿手里不少人,直接拿下不是更好。   “刚才贝子爷说了,想引着这后面儿的人出来,所以就要亲自去。姑娘,您不用担心,贝子爷心里有数的。”这样儿的事儿,在您离开的日子里,都有多少回了,贝子爷熟着呢。   也就是在您面前儿,他还当着那个守在北五所的贝子爷,说话温和,好像什么都不会生气似的。   憨珠儿和阿九一起,带着赵小金重新走出了这有些暗的小巷子。外边儿,依旧大天亮,人声不算鼎沸,可也沾着人气儿了。既然都这样了,也就没了继续闲逛的兴致,就往回走了。   如今住着的院落,虽是在闹市里面儿,可也得了个闹中取静的趣儿。回来后,赵小金就有些心神不宁,坐着都不安心。总是想着,万一要是没安排好,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是好。   等到了夜里,那边儿也没传什么消息过来。   “您放心,没事儿的。”憨珠儿给熄了灯,掩上门出去了。   快到清明节了,这一入夜,街面儿上更是没了人。不过今儿,有些不一样。一个个黑影儿无声地穿过,很快汇集在了一个安静的小院儿外面。   有人几个手势,这绳啊钩的,就全部亮了出来,并齐刷刷地用在了墙头上。黑影儿们一个接着一个翻过了墙,几乎没什么声响的,就落在了无人的院子里。   这会儿,里面的人应该都睡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又在暗处等了很长的时间。   春夏交际的夜风有些凉,但是正适合跑了不少时间的黑影儿们。有些出了汗儿的,被这凉风吹得,都有些飘飘然了。   今儿的一切顺得不得了,前头刚带回了个皇帝亲生的贝子爷,这后头还马上能抓一个也有些身份的小姑娘,可是赚着了。要在平时,混到一个有身份儿的人身边,那也是千辛万苦,还可能落不到好。   所以大伙儿抢着出来这一趟,就为了磨磨锈了好久的刀,免得这人啊,都跟着钝了。   差不多是时候了,暗处的人一个手势,大伙儿立马打起了精神儿。到了这最后一步,可不许出一点儿差错。   可是,没等他们再多走一步,这前面儿的一间屋里,竟是亮起了一盏灯。 第105章   屋内, 有两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窗子上,她们之间的对话也随之传了出来。   “时候差不多了吧?”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暖泉子里冒出来的热水儿,可让蹲了一晚上的人儿心里冒火了。   “放心吧, 姑娘睡得沉呢, 等闲是吵不醒的。”相比之下, 后头说话的音儿就一般多了, 只是她话里是什么意思?   “既然如此,你我还在等什么呢。”没等外头就要动手的人先动手, 这屋子的门反倒是早他们一步打开了。   出来的两人是这院子里的贴身丫头, 一个儿怯生生且水灵儿,一个儿则是普普通通得让人记不怎么住长相。可此时此刻, 这样儿的两个丫头大咧咧地走出来,这情况是人都知道不对了。   阿九一声口哨清脆响亮,转眼儿, 这围了院子的人就反过来被团团儿围了起来。有人还想突围一下, 可刚想动作, 这手就跟没劲儿似的, 提不起来。   “你们用药,真是卑鄙!”   “都欺上门来了, 还要咱们客客气气地招待吗?带下去。”憨珠儿一挥手, 早就待命的侍卫们利索地就堵了人嘴儿后,绑结实带走了。   第二日赵小金照常起来, 梳妆的时候, 还是不放心地问起了光头阿哥的情况。   “他那边儿怎么样了,人没事儿吧?”   “姑娘且安心, 贝子爷好着呢。这回可抓了不少人,就是下面儿得不了空了, 得赶紧审着。”另一头的消息来得很快,竟是比这边儿早了许多。   “人儿没事儿就好。”其余的,她也不多问,“对了,昨儿那家铺子放着的元宝,倒是个好主意,咱们也用上吧。”不过,八两八还是太少了,要换成金的,就差不多。   “姑娘不气那铺子也抽起了奖,盗了您的法子?”这还是第一家这样儿明目张胆地,不但学着姑娘铺子里的做法儿,还打起了万岁爷名头的主意。   这有什么好气儿的,都快是用烂了的。赵小金摇了摇头,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这只是个把人引进来的点儿,要留住人,留住人兜里的钱,那还是更看重铺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人所愿意心甘情愿掏钱的。   惦记这个,不如操心快要供不上的玻璃罐子吧。当时向户部借的银要了地的,这工坊和住的到现在还没盖好呢。   “咱们不在京里,让全师傅帮忙催催,可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要不然,铺子迟早要断货的。   “是,姑娘,这就给全师傅捎信儿去。”阿九一福身出去了。   赵小金没见到憨珠儿,倒也不稀奇。昨儿发生了这样的事儿,肯定是需要她忙活的,不在,也不是第一回了。事情办完了,她就会出现的。   这时候的憨珠儿正和胤禌在一块儿,两边儿的消息一合,这事儿怕是比一开始设想的还要大些。   “贝子爷,这里面儿供出来的几个,和潜在宫里的对上了。”这么一来,就不仅仅是对南巡不利了,就怕是前头的事儿露了,这找机会找补呢。   “我会报给皇阿玛的。”胤禌却是不担心这个,“如今她的身份儿已经不再是秘密,有点儿能耐的都能打听到。你们这越往南走,怕是碰到的事儿越多,皇阿玛给你的那些人总有顾及不过来的时候。”   前头铺垫好,说到了重点:“要不,你也劝劝她,有什么事儿让人去办就好了,不必亲自舟车劳顿地赶过去。”要是能转身回京,那就更好了。   “贝子爷也是知道姑娘的,是想着一门心思地把铺子办好。如今正一处一处地选着地方,都是以后铺子的点儿。”也就是说,这劝啊,根本没用。   “不过您放心,奴才和阿九领着万岁爷给的人,明里暗里地护着呢。若您依旧担心,不如多抓些人,也好绝了他们的念头。”这前前后后加起来拿下的人也不少了,怎么说都算得上动了根基。只要再逼一逼,说不定连老巢都能挖出来了。   “我就怕抓多了,逼急了,他们豁出去了把气儿都撒在她身上。”到时候,除了两败俱伤,不会再有什么好结果了。   胤禌不想走这一步,他忙进忙出的,总是露着点儿尾巴,好让人留点儿希望,不走鱼死网破的那一招。要是小姑娘回了京,人就在身边儿了,那就是另外的做法了。   “那只能慢慢儿耗了,不过,永寿宫的章佳娘娘怕是等不到解药了。”憨珠儿提起了十三阿哥的生母。   当时宫里大查,确定了三十三年没的温僖贵妃确实中了药,而后殿的章佳娘娘也一样儿,只是分量多少的差别。可到底又过了五年,章佳娘娘还是熬不住了。   “解药的事儿,你信吗?我倒是觉得,这只是个托词,解药根本就不存在。”胤禌后来又去慎刑司提了遍儿人,确信解药的说法只是个借口,可他没有实在的证据。   十三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事儿呢,倒是十阿哥,已经怀疑了。查出来的事儿没有在宫里说,这私下里传的,就管不了了。   “奴才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章佳娘娘信不信?若她信了,这十三阿哥迟早也会知道的。”如今永寿宫只活了章佳娘娘一人儿,大查的时候,肯定已经怀疑上了。   若真有这一天,十三找上了门儿,他还能把对十阿哥的话儿再说一遍吗?胤禌不能保证。   回了船队上了御舟,这事儿一五一十地禀报后,他把心里的问给说了。   “皇阿玛,十三那里,儿臣该怎么办?”十三救了他,而如今他知道章佳娘娘的情况,却是不能说出口。   “解药的事儿,确定是假的吗?”皇帝看着来回奔波后憔悴的十一,这会儿脸上褪去了方才的冷静,只留下了掩不住的无措。对于十三,他总是心里愧疚。   “是假的,儿臣能确定。”这点儿上,他说得再肯定也是没证据。   “朕信你。这事儿,你也忙了挺久的,十三那里,朕来说吧。”自打十一办差以来,前头还是生疏得紧,后来尤其是这半年来,大事儿上就没错过。错的那些还都是他自己露的尾巴,也就不算其中了。   “谢皇阿玛。”虽然他皇阿玛接了过去,可胤禌没觉得松了一口气儿。   这刚回到自己的船上,十三就后脚到了。   “十一哥,我进来了。”十三阿哥胤祥笑着跟王小海招呼了声,就进了里面儿,“十一哥,太后娘娘那里……”他的说话声一下儿就小了,里面儿的人竟是坐着睡着了,可见累的。   “王小海,王小海。”十三阿哥又探了头出来,轻声叫着门外的王小海。   “十三阿哥,您吩咐。”王小海还以为有什么事儿呢。   一个脑袋儿瓜敲了下来,让王小海躲也不敢躲,硬是受了。   “你怎么伺候十一哥的,这人儿都在里面儿累得睡着了,也不拦着我。赶紧的,伺候十一哥休息去。”十三阿哥说完,也没走,就怕王小海一个人做不好,他在还能搭把手呢。   两人轻手轻脚地把人扶到床上,等都做完了,才悄悄地退了出来。   “行了,你去里面儿待着,太后娘娘那边儿,自有我去分说。”   王小海见人走远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进到里面儿:“贝子爷,十三阿哥走了。”   “知道了,我睡会儿。”胤禌背着身儿回了一句,就再也没了响动。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十三,竟是选择了躲避,还是当着人儿面儿躲的,羞愧至极。   另一边儿,十三阿哥正走在去太后娘娘的宝船路上,结果,他皇阿玛的传召先来了。不过还好,这召见的时间还有些时候,他能赶去宝船上先把十一哥的事儿先回了。   他一路以来的动作,都被不远处的一个人儿看在眼里。   “真是好兄弟。等他娘死了,把事儿捅出去,好让他知道这其中的真相。”那人站在暗处交代着,“这回儿,咱们又赔进去了多少兄弟?”   “回楼主,两边儿加起来,总有三十七号人。”   “这么多兄弟,你且好生安抚着他们的家人。要是家里一定要知道的,就把人拉进来。”   “是,楼主。”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楼主继续吩咐,那人就自己退了。临走前,还看了那前面儿的船队一眼儿。   而楼主,典型的书生打扮,慢慢地从暗处走了出来,混入了人群中。一眨眼儿,竟是找不到了。   这一天,赵小金住的院落隔壁,有人搬进来了。   因为院落都是独立的,没用共用墙,也就看不到另一边儿是什么情况。但只听着,挺热闹的。   “是一大家子,有老人有小孩的,刚从西南边儿搬过来。”刚回来的憨珠儿已经把打听来的消息给说了。   赵小金对于她和阿九这样的防备已经习惯了,再加上刚经历过一场,也觉得正常。   “这里的房子一直空着,这好巧不巧的,咱们租下了,这隔壁也就有人了。”阿九不相信巧合,“姑娘您觉得呢?”   “问我啊,我没看到人不好说什么。不过要是让我随便猜猜的话,我大概也是不信的。”反正儿,这些都有她们去确定,她自己是帮不上忙的,就胡说一通。   不过,坏人儿做事儿,法子总是千奇百怪的,冒充一家人来接近,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好不容易等隔壁安顿下来了,赵小金还以为今儿没事儿了,结果人自己就上门了。   “你带着姑娘进去,我去瞧瞧。”阿九让院子里的其他人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只自己去开门儿了。 第106章   方才的拍门声儿听着就有点儿问题, 一声儿轻一声儿重的,不像是正常人敲出来的。所以阿九开门儿前,先问了一声。   “谁呀?”可惜, 等了一会儿, 都没听到门儿外有人作答, “怕是走了吧。”既然没人儿, 阿九也乐得往回走。   这才走上两步呢,拍门儿声儿又响了。且这回听得更清楚, 这声儿呀, 来得不高,就像是小人儿抓着门儿玩儿呢。   “来了来了。”这可一点儿都不好玩儿。   阿九一个回身儿就拉开了门儿, 结果,还真是一个小人儿猛地失了能靠住身子的门儿后,向着里面儿倒了进来。   “呀, 谁家的孩子呀, 走错了吧。”这孩子约莫刚会走路, 身儿上有明显的摔过的印迹。不过看脸儿, 婴孩特有的胖乎,加上这身上穿的, 应该是家里还不错。   “可没听说这附近有你这样儿的, 怕不是今儿刚搬来的隔壁家的孩子吧。”阿九接住了小人儿,跟院子里的人说了一声后, 就抱着伸手要向里的孩子往外走去。   里头儿, 赵小金见阿九久久不回,便问了她的去处。   “去隔壁了?这怕不是有诈吧?”这年头, 谁家会不看牢孩子。不管隔壁是租的还是买的,这都是一笔钱。这样儿的人家, 一个照看孩子的人总归是有的。   “不管是不是有诈,让阿九上门儿去探探,也是好的。”若真是打着孩子的幌子来试探的,阿九定能分辨出来。这点儿,憨珠儿信阿九。   这又等了片刻,出门儿的人儿才归。赵小金发现,阿九身上的衣物换过了。   “回姑娘,那院子里一股子怪味儿的,怕熏了您,就换了一身儿才过来。”她把孩子送回去的情景儿给说了,也顺便介绍了下那边儿的情况。   看上去是个一家子,做主的是那挺厉害的老太太。她的书生儿子和儿媳妇儿站后面儿,一个声儿都不敢出。这孩子跑出去了,没看住,挨骂的不止两个下人,还有那儿媳妇儿。   对上门儿的阿九,倒是热情得很,说是等那边儿收拾妥当了,要上门儿来谢呢。   “这听起来,好像挺正常的一家子。”赵小金听完,一时分不出是好是坏。   “姑娘且不急着下定论,这能靠着卖药材赁下隔壁的,不是有秘方赚着大钱儿,就是身儿后有人呢。”不然,单靠这几个人,怕是不能够的。   “没事儿,咱们少接触就是了。再说,我们过几天就走了,他们总不能跟着我们吧。”要是这样儿的话儿,那也太明显了。   赵小金没想到,事情原来还能更离谱一点儿。   等南巡的队伍走了,她出门儿去看了养猪的地儿,很快就包圆了下来。详细一条条儿的,也确定后,就准备往更南边的地方去了。结果,自家还没出门儿呢,这隔壁就找上来了。   “……求求这位姑娘了,我刚没了相公,婆婆定是容不得我了。要是只卖我,我也认了,可她连这么小的孩子都……”阿九口中的儿媳妇儿穿着一身儿白抱着孩子堵了门儿,哭哭啼啼地央求着。   这才几日,那书生说没就没了。   “相公去得急,小妇人一时走投无路,还请姑娘发发好心,收下我这可怜的女儿吧。”她把孩子往前递了递,可没人去接。   “咱们走吧。”赵小金没出面儿,只坐在马车里让走了。   外面儿的事儿她不是没听到,只是奇怪地,她听着一点儿心不乱,也没动过要帮一把的念头。也许,憨珠儿阿九两人时常在耳边儿说的话起作用了。出门在外,别多管闲事为好。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都没必要插一手。   柔弱无助的小妇人带着个孩子,又怎么能抵得过丫鬟仆从一堆儿呢。终究,马车还是顺利出了门儿,往外去了。原地,只留下还挂着泪儿的人不敢置信。   “就说过了,这招儿不行。那丫头身边儿跟着人呢,肯定不会留个生人的,就算只是小娃子,也不成。”阴沉着脸儿的婆婆出现了,逗弄了一下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娃娃,才跟这名义上的儿媳妇儿说道。   “路还长着呢,这招不行,总有招儿能行的。既然知道了这丫头一行这么防着人的,那接下来,就只能更凄惨一点儿了。”方才哭求的小妇人哪里还有可怜的样儿,“婆婆,还请手下留情,不要赶了我去。”   走远的赵小金等人自是不知道这边儿商量的,她们的下一站是扬州府。而比她们更先到的,自然是南巡的船队了。这其中,十三阿哥已经快马加鞭地从陆上赶回京去了。   皇帝把他额娘身子不好且可能拖不过去的事儿给说了,自然,具体的没提及,只说京里来信儿,说是不好了。十三阿哥一听,这哪里还能继续跟着走,当下就提出回京的事儿。他皇阿玛也没拦着,就放行了。   “贝子爷,十三阿哥会没事儿的。”船队过了界首和高邮,就要登扬州了。王小海忙着收拾一干用什,也不忘宽慰着这几日来不怎么说话的自家贝子爷了。   这其中,有十三阿哥的事儿,也少不了赵姑娘的原因。   胤禌没听见王小海的话儿,此时却是回想着这几日以来经历的一切。总是觉得,他是不是漏了哪里。小姑娘那边儿,走的陆路,这会儿应该在路上,她身边儿护着的人是足够的。   那日,他跟着所谓的武备院几人走,自是看出了他们的身份有假。这一路上跟着过去,也留了一路的信号。几乎刚被带到一处点儿,那里的人就被拿下了。   这前前后后查了下来,确定了主事儿的人不在他这头,又急急送了消息给憨珠儿阿九她们。按着从被抓的人嘴里套出来的话儿,他们这回分了好几路人马,可目前查出来的,可疑的,也只有他这边儿和小姑娘那边儿。   还有的人呢?   “不管章佳娘娘如何,十三阿哥应是早就有了准备的。这几年来,章佳娘娘身子一直……”王小海还在念着,可忽然身边儿一道风刮过,他家的贝子爷不在了。   所有人身边都跟着人,只有离了船队独自回京的十三一行,为了尽快赶回去,身边只带了几个侍卫。   胤禌出了一身儿冷汗,只往御舟方向去。若他没有猜错,这回下手的对象,怕是十三无误了。   皇帝不是想见就见的,就算是亲儿子,也是要经了通报,里面儿叫了,才能进。不过对于十一,皇帝知道他的,若没有事儿,不会这时候过来,就点了头。   “皇阿玛,十三怕是危险。”刚进去,胤禌把礼节过了一遍儿,还没等叫起,就先跪着把话儿说了。   “先起来吧。”皇帝明白了十一的意思,“这点儿上,朕也想到了。十三走的水路,这陆上回去的,是另一拨人。”也没瞒着他,十三这事儿上确实已经有了安排。   “还是皇阿玛想得周全。”胤禌听了,放心了不少,“扰了皇阿玛了,儿子这就告退。”   “等等,既然来了,就说说那边儿。”皇帝拦了下来,说起了大家心里都知道的人儿,“那家子不安好意,是准备缠上来了,你不过去看看?”   “有憨珠儿阿九在,儿子相信,会没事儿的。”小姑娘隔壁住进了一家子,怎么会没有人查呢。   这装扮得再好,也是经不起查的。况且,那家的儿子就这么草率地没了,谁信呢。反正小姑娘没信,也没被那点儿泪水给骗了。   “你倒是一点儿不急。”皇帝拿了张条儿过来,“看看吧,这都是路上遇到的。”上面儿,是憨珠儿她们传来的消息。   胤禌从御舟上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多了。   小姑娘从淮安府离开的时候,就被那小妇人跟上了。她那个婆婆最后没卖了她,只是把她打了一顿,赶走了她和孩子。她们无处落脚,就只好离开了淮安府。   后头,竟是巧遇了慢悠悠行车的小姑娘一行。这下好了,彻底缠上了。   “姑娘,您行行好,给孩子一口吃的吧。”马车外,那小妇人拉着孩子,远远地跪着,愣是让马车走不了了。   这可是在人来人往的街面儿上,这一出来,立马有人围上来看了。   “这可是把咱们当好欺负的了,一出一出的,真当是演戏呢。”赵小金气了。同样的事儿,一回不够,竟一而再再而三上演,还把她们堵在大街上了。   “那姑娘您说,怎么办呢?”阿九把这事儿当成给姑娘的一种磨练了,她和憨珠儿都不出面儿,就看着姑娘自己拿主意。   “她没打没杀的,只是挡了路,我也不能让你们出手。先绕着吧,让马车走快点儿,不理她就是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要是下去理论,怕是有理儿都说不清了。   赵小金的意思是先避着,若是再纠缠,那就不客气了。   “行,听姑娘的。”不过阿九知道,那人儿没这么容易放弃。   果然,自家这边儿的马车刚进扬州府呢,这路边儿跪着卖身为奴的人,可不就是小妇人和她的孩子嘛。不过这回,她们前面儿已经站了好几个肥头圆脑的人,正指指点点,怕是有要出手买下的意思了。   “姑娘,您看。”阿九特意掀了些帘子,让自家姑娘看到外面儿的那一幕。   穿着一身儿白的小妇人苍白着脸儿,看上去憔悴了不少。这会儿,一个男人正伸着手,看上去要先摸上一把,再看看这买下来值不值当。 第107章   原本还有些距离的马车突然跑了起来, 眼看着就要冲到人跟前儿了。眼尖儿的人早就叫着跑了,反应慢些的,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年纪不小, 但甚爱绫罗绸缎的男人还伸着手, 脖子却已经顺着声音歪过来, 惊恐地看着即将到他面前儿的马车了。   完了, 这要是被撞上,不死既伤。男人几乎可以预料到自己的下场, 吓得眼睛都闭了起来, 不敢再看。   “吁——”哨落,马车将将停下, 重重的马鼻息声随即喷出。   “哎呀我的阿娘唉。”吓得不能动的男人刚还为小命还在庆幸,这刚睁眼儿,一口腥味儿大着的气儿就对着脸儿喷过来, 着实退了两大步。   这没了性命之忧, 他也是顾不得水嫩嫩儿的小妇人了, 先向这马车主儿讨个说法才是正经儿。   “怎么驾车的!这人来人往的街面儿上, 撞到了哪个都是出人命儿的事儿,你赔得起吗!”一见这车陌生得紧, 且车上也没挂着能认的物件儿, 男人口气就大了些。   在这扬州城里,他虽不能只手遮天儿, 可人都是给面子的。他自个儿没个一官半职儿的在身, 家里人有啊。   “赶紧的下来,让爷看看到底是哪来的, 胆子竟这么大!”他越喊越起劲儿,“今儿呀, 爷也来为民除个害。”   他这一说完,原本还围着的人立马往后退了一些,免得看个戏还被牵连上。   马车的门往外推开了,先下来的是阿九。阿九看都没看在一边儿咋咋呼呼的男人,只回身儿把姑娘扶了出来。   赵小金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见到那小妇人,她别的没注意,只看到这会儿人还护着孩子。马车这么过来的时候,她也怕控制不住,或者索性就冲了算了,是不是?   “你当真,放心把孩子交给我?”说来说去,好像就是这么个意思。也不去猜小妇人怎么想的了,赵小金直接问。   “……姑娘?是,是!”这跟了这么几天了,小妇人还以为自个儿打的主意都要不成了。没成想,峰回路转。她赶紧把孩子从身后扯了出来,动作上粗了些,快让孩子站不稳了。   “小妇人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多谢姑娘救命了。”她不但自己磕头,还要把孩子扯到地上,跪下来。   “行了。”赵小金止了,“既然是你自己撞上来的,也别怪我多心。这孩子就先抱走了,而你自己,就跟着马车走吧。”说完,她让阿九去抱孩子,自己先回车上去了。   至始至终,都没看杵在一边儿五颜六色的胖男人一眼儿。   孩子上了马车,小妇人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跟在了车后面儿。等车重新驾了起来,走远了,胖男人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被小瞧了去。不过,这两边儿是认识的?   到了住的地方,阿九抱着孩子去洗漱,憨珠儿则是把小妇人带走了。既然接手了这两人,可不代表就是随着那边儿的意思走了。   那小妇人也挺有趣儿的,在孩子身儿上藏了条儿呢。说是为了孩子,愿意弃暗投明什么的。   “洗完了。”   换了一身儿的孩子是跟在阿九身后自己走进来的,跨过门槛的时候,还差点儿摔了。她现在身上穿的,是小妇人带在身边儿的唯一一套,已经有点儿洗白了。   “是,姑娘。这孩子看着没大毛病,就是反应有点儿慢,还不大能听懂话儿。”虽不至于傻,可也不伶俐。   不管那妇人是出于什么原因在孩子身上留的那条儿,这一时半会儿的,怕是查不清楚。所以接下来这孩子,是要暂时和妇人分开了。   “你叫什么啊?几岁了?”赵小金蹲了下去,和那孩子一样高。   被养得还不错的孩子压根儿没听懂这话儿,注意力只在她头上的绢花上。甚至,还伸了手想要摸去。   “啪的”一声,小手儿被阿九打了下去。   “没事儿,我跟她说说话儿。”蹲着有点儿累,赵小金站了起来,找了张可以摇的藤椅坐下。   那孩子主动跟了过去,乖巧地站一边儿看着她,或者是她头上的绢花。   “想要吗?想要的话,就点点头。”带着红的绢花做得很精细,就跟真儿的一样。赵小金从头上摘了下来,放到了她眼前。   小孩儿伸手去拿,却是扑了个空。   “不点头的话,不给你。”赵小金就是想看看,她是不是就像阿九说的,反应慢。   两次过后,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小嘴儿抿得紧紧的,本来就带着肉的脸儿一下儿就嘟了起来。小孩儿看看绢花,又看看赵小金,嘴里终于蹦出了个字来。   “要。”她声音嫩嫩的,音儿也不准,只把手伸得直直的。   “好,算你点头了,给你。不过,这不能吃。”赵小金把绢花放到了她手里,小孩儿拿了,也没走,就在原地翻来覆去地看着呢。后来,更是拿着绢花儿就倒在地上睡了过去。   好一会儿没听到响动了,赵小金分神儿一看,小孩儿竟是蜷缩着睡了,也是怪可怜的。她放下书,起身把孩子抱了起来。掂量了一下,还挺有分量的,就给抱去了床上。   一直就在屋里的阿九见了,有点儿蹙眉。这要是自家姑娘被个小娃娃拿住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儿。若是等再过几年,是姑娘自己生的,那倒是没事儿。不过,姑娘抱孩子的时候,还挺熟的。   这事儿,她跟晚回来的憨珠儿说了。   “人交代了,说她是那书生的一个小妾。原本还受几分喜爱,只因生下了个不爱开口的女娃娃,就被冷落了。”这回被点名出来,其实只是个弃子,不管成与不成的,都回不去了。   至于那书生的身份儿,她知道的也不多,但绝不仅仅是个书生那样儿简单。据说好多地方都有院落,都有家产,跟着的人也是一帮子一帮子的,有很多。   而那婆婆,绝对是假的。   “那就这样儿留着了?”阿九不信这就是全部。   “自然不是。那妇人不跟着咱们走,只带上孩子。”原本,她求的就是保下孩子,而不是她自己。   “那倒也行。只是这孩子,还要再看看。”以前可听说过,还有长不大的人冒充小娃娃的。自然,这个不是,但就怕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查出来的。   等胤禌知道小姑娘收了个孩子在身边儿的时候,他人已经在苏州府了。   陆上回京的那队人果然受了袭,幸好早有准备,还反过来将人拿住了。这时候,十三差不多已经从水上进京了吧。   这才几天没注意,怎么连孩子都收了?憨珠儿阿九都在,就没拦着点儿。   从一开始隔壁住人起,就知道没安好心了。这一路上,更是诸多纠缠,怎么最后反倒是接了别人的孩子。   他之前在他皇阿玛那里,可还夸口来着,这么快就打脸儿了。   “那孩子确定没问题?”胤禌不放心。   “回贝子爷,孩子问题不大,就是不爱说话,只姑娘有这耐心逗她。”   “那先这样吧。”过几日就是三月十八日万寿节了,出门在外,虽不办宴,可人还是要在的,他暂时无法前去亲自看看。   等御舟出了苏州府,接着南下的时候,胤禌才脱身上了岸。他再见到小姑娘,已经是三日以后了。   几日下来,赵小金和小孩儿熟了些,闲的时候就和她一块儿玩。憨珠儿那里得来的消息,小孩儿出生至今都没取名儿,只丫头丫头叫着。   “我可不会取名儿,你跟个小尾巴一样总喜欢跟在我后面儿,那就叫你茸茸吧,小尾巴都是毛茸茸的。”   被叫了茸茸的小孩儿既不答应也不摇头,反正还坐在地上,玩着那些字模块儿。   “茸茸,茸茸,你应我一声。”赵小金没得到答复,就围着她叫。想着叫多了,就能有回应似的。   胤禌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一大一小的俩姑娘面对面坐在铺了席子的地上,中间是散着的字模块儿,一个在玩,一个也在玩儿。   “咦,你怎么来了?”好久以后,赵小金都有点要放弃了,一抬头就看到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他站在那里,一点儿声响没有的,就好像一直都在。   “我路过。”胤禌骗了她,“这孩子哪儿来的?”他走近,特意蹲在了小孩儿的那一边儿。   赵小金不疑有他,就把茸茸的来历给说了。   “她虽然不怎么动弹,也不爱说话,可人聪明着呢。”大体没受到过关爱的人,都不太爱搭理外面儿。   听着小姑娘话里对小孩儿的回护之意,胤禌也不多说什么:“既然不闹腾人,就留着吧。”本来,他是来劝说的。可这么一看下来,两人相处得还算自得,小孩儿也没多大威胁。   既然小姑娘喜欢,留着也无妨,就当路上解闷儿了。   可又留了一些时候,知道小孩儿居然和小姑娘一块儿睡的,胤禌就不是滋味儿了。以前这可是他独享的,如今,竟被个小娃娃给占了去。   “你和阿九夜里可在屋里守着?”要是单独留着两人在屋里,他可不放心。   “守着呢,贝子爷。自打小孩儿留下了,奴才两人就一块儿挪到姑娘屋里了。”这个,不用说,她们也会戒备上的。   但仅仅是这样,是不够的。最好的,是那小孩儿挪出来,跟着阿九也好,跟着憨珠儿也好,就是不能跟着小姑娘一块儿。白日里玩玩就罢了,怎么晚上还要一块儿睡呢。 第108章   然而胤禌临走前, 那叫茸茸的小孩儿还就跟在小姑娘身后,跌跌撞撞的,一副也是前来送他的模样, 可让他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憋闷。走出一段儿回头看, 得了, 小姑娘已经蹲着身儿和小孩儿说话呢。   “你啊, 人小鬼大,走路还不利索呢, 偏也要跟出来。”赵小金刮了一下茸茸的小鼻子, “走吧,咱们进去。”   对此, 茸茸只是看了看伸过来的手,慢慢地拉住了。其余的,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懂, 反正看上去, 就和没听懂一回事儿。   扬州府、苏州府、江宁府、杭州府, 赵小金一行沿着最繁华的几个府城走来, 一路来到了杭州府后,才算真正地落了脚。而这时候, 南巡的御舟已经回銮了。   这回, 她们住的地方比原来的北五所大多了。还是单独的院子,但是里面儿有花池, 有假山, 甚至花池中间还有座小亭子。   “这么大,咱们里面儿是要填多少人啊?”赵小金走了一回下来, 别的先没说,只问了这么多屋子, 会住进来多少人。   “姑娘放心,也就几十号人。平日里,都不会出现在您面前。”憨珠儿笑着答,“您一个人出门在外的,总要有跑腿儿的人。去这外面牙行买生的,不如就用咱们这些已经熟了的,顺手。”   对于这样的安排,赵小金没什么异议,只提了一个要求:“既然都要在这儿住下来了,你和阿九就不用守在我屋里。茸茸睡得乖,也不起夜,不会闹着我的。”   屋子里有别人,对于她睡觉来说,其实影响并不大。只是,她想要些更隐秘的空间,总是有人在,那就谈不上这个了。   “那也行,姑娘若夜里有吩咐,您叫一声就好。”她和阿九就在边儿上。   对于姑娘提出来的这个要求,憨珠儿没多想。在北五所的时候,姑娘和贝子爷安寝,也不要人在里面儿守着。这一路上她和阿九睡屋里,也是防着那叫茸茸的小孩儿。这么长时间下来了,茸茸有多大能耐,她们都知道。   事儿就定下来了,赵小金带着茸茸就在杭州府安了家。   “姐姐,姐姐,起来了。”又是一年春,已经不再是小娃娃身量的茸茸跑到了床边儿,叫着上面还睡得迷糊的人。   赵小金被一阵儿闹腾,再睡不着了,只好顺着她的意睁开眼睛。   “你呀,总是这么精神。”她掀了被子,穿上鞋,“憨珠儿阿九呢,都没回吗?”坐在了妆凳上,赵小金问一定要帮她梳发的小姑娘。   “没呢,两位姐姐都没回。”茸茸摇头,“姐姐的头发又亮又长,还滑滑的,茸茸也想要。”   “等你有姐姐这么大了,自己也就有了。”她这头发,也是这些年里慢慢养着的。很多时候,她都想剪一段去,太长了,这时候打理又麻烦,可都被憨珠儿阿九她们拦住了。   她们宁愿费些功夫,也不愿让她动剪子。   “那还要好长时间呢,茸茸想快点儿长大。”曾经不怎么开口的小娃娃,如今说话可顺了。虽脸儿上还带着肉嘟嘟的一层儿,可动起来的时候,别提多灵活了。   “长大有什么好,你这样儿的,有吃有玩,还有姐姐陪着你,不好吗?”赵小金转身,把茸茸抱在了怀里,颠了颠。   四年过去了,小茸茸长成了大茸茸,她自己也从不太知事儿的小姑娘长成了如今的大姑娘。每日里,单从她手里过的银子,都能堆满这间屋了。可是,这样的日子,终是短暂的。   “好啊,那姐姐能不走吗?”小茸茸抬头,“我看珠珠姐姐和九九姐姐都在收拾了,好几个屋子空了呢。”   “姐姐也不想走,可是,那边儿有人等着呢。”赵小金恍惚了一下,好久没想起那光头阿哥了,都不知蹿得有多高了。   上回见面,好像是两年前了吧。那时候,她就要抬头看他了。这又过了两年,她虽然也长着,肯定还是追不上他的。不过这么高够了,再长,她的衣服都不好做了。   “是那个光头哥哥吗?”茸茸记得他,那人儿一来就只会盯着姐姐看,偶尔还趁着姐姐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瞪她,她都记着呢。   “是啊,就是他。”赵小金轻声叹着。   如今那些皇子阿哥里,也就他一个到了成婚的年纪,还住在北五所,没搬出去。其余的,连没怎么注意过的十二,还有前些年没了额娘的十三都已经出宫开府了,就他孤零零地还在宫里,和那帮没长大的皇子阿哥们一块儿住着。   刚出宫的时候,憨珠儿阿九就没有瞒着她。皇帝给她安排了身份,一个伊尔根觉罗,到时候,还是要回京的。只不过再回去,身份就从原来十一贝子的庶福晋变成了未来的十一福晋而已。   这在开始,她没觉得身份上的变化会怎么样,更多的只是不愿意回去。只是随着一年一年的长大,她知道,只有回去才是最好的路。不然如今的一切,迟早都会不是自己的了。   店铺越来越多,银子越来越多,眼红的人一样越来越多。就连杭州府本地的,都有人打起了她的主意,何况那些在京里的人物呢。   赵小金摸了摸茸茸有些不安的脸儿:“放心,就算姐姐走了,也会带上你的。”这回回去,又不是去受人欺负的,带个儿茸茸还是行的。   再说了,有了银钱在手,这说话啊,也就有了分量。不知道最后,“和家”老板的身份和未来十一福晋的身份,哪个更有用些。   没错,是“和家”了,“独一家”只是在京里的名儿,往后开在各地的,都叫“和家”了。   自打茸茸知道了自己不会被留下,这盼着去京里的神情儿就再也没藏住。   “你不是不喜欢光头哥哥吗?怎么要去跟他一块儿住,还这么开心?”明明两人不对付着,仅仅的几次见面儿,都各有心思,怎么还这么盼着。   “姐姐乱说,茸茸没有。”茸茸使劲儿摇头否认,快要把头上的珠钗给晃下来了。   “好了好了,没有就没有。可别晃了,晃得我眼儿都快花儿了。”赵小金不得不拉住人,让她别动了。   “茸茸不晃了,姐姐不要花。”一只小肉手摸上了赵小金的眼儿,轻轻地,很怕摸重了,就摸花了。   “该聪明的时候又不聪明了,说的呀,就是你。”总是在这种时候拣字眼儿听,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   “茸茸本来就不聪明,姐姐聪明就好啦。”大茸茸会说奉承话儿了。   好啦,一个打岔,这原来的问题早不知偏哪儿去了。既然不想说,那就不说吧,赵小金也不强求。   回京的日子早就定好了,很快就到了时候。大大的院子里,花池里的花刚刚开,正是好颜色的时候,可惜,主人家即将远行,再也看不到了。   回头再看一眼住了四年的地方,赵小金踏上了马车,就不再看了。这些,记在心里就好。身边儿,茸茸安静地趴在她的膝上,也不说话了。终究住了四年,或许她更舍不得。   “走吧。”对着憨珠儿说了一声,她“笃笃笃”三响,马车这就起步了。   这一日,杭州府人眼里熟悉的大马车从城里走向城外,很多人都见了,也就见惯不怪了。这马车可比官老爷们儿的、商贾大家的,都要来得大,足足三匹马并排拉着呢。   第一回见的时候,大伙儿还围上去看了,结果竟是那“和家”的,也就怪不得了。   那“和家”,单单在杭州府,就开了有三家呢。铺子里面儿,吃的用的穿的住的,都有。除了那些有钱人家能买得起的玩意儿,清苦人家也能进去看看。这进去了才发现,不是所有东西都是那么贵的,有些甚至卖的比其他铺子便宜呢。   尤其在粮食上,这几年来,就没见“和家”涨过价。   “这当家的,是干什么去呢,后头一辆辆拉着的,都是箱笼。难不成,不回来了?”有人看着一连串的马车,这问儿就出来了。   “是啊,这么大阵仗,怕是出远门儿了。”开铺子的,尤其是这“和家”,听过都是从京里开起来的。如今“和家”的名头,差不多各大府城都知道了。当家的出个远门儿,也不算稀奇。   “就是不知道,下一个落脚处,是哪儿了。”这在杭州府四年,除了头一年还比较安静外,“和家”哪个时候没给杭州府热闹过。每上一个物件儿,都能引得人前去看呢。   真正应了那句,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凑个热闹了。   这边儿前脚才出门儿,杭州府的人还在议论呢,消息就从不同的路子传开了。   书生隐在暗处,只一双手伸了出来,将纸条儿拿了展开。许久,他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终于愿意出来了,我的女儿啊,阿爹来接你了。”   远在京里,消息稍稍慢了点儿,但总算是到了。胤禌看着传话的人儿,再三确定了小姑娘回京的消息后,抑制住自己,让人走了后才颤着声儿坐下。   四年了,她终于愿意点头回京了。   这四年来,小姑娘的消息一直没断过。可他听到的都是那叫“和家”的铺子如何如何了,她大概每年进账多少多少了。小姑娘本人怎么样,是少之又少。   四年间,不是没见过面,可每次,都是匆匆地,还有那叫茸茸的小孩儿跟着,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小姑娘早就变成了大姑娘,但她心里怎么想的,胤禌已经看不透了。这一年拖过一年,他快二十了,北五所还是空荡荡的,京里早就有了新的传言。 第109章   十一贝子自打掌了慎刑司后, 人就跟其他的皇子阿哥不一样了。等闲,是请不动这位贝子爷的。许是为了避嫌,许是为了少得罪些人, 他很少在一些应酬场合出现。   就算是不得不现身的时候, 也是单独站着, 不和其他人凑一块儿。若有人想上前攀谈几句, 也得先琢磨琢磨,自个儿最近可别做了什么被这位贝子爷盯上的。若是如此, 那就不是上前讨嫌了, 而是闲着没事儿,自个儿找罪受呢。   越是这样, 这愿意跟十一贝子打交道的人,就越少了。等十三阿哥从宫里搬出来后,北五所就没其他人上过门儿。   四十年选秀的时候, 也有人打过这位贝子爷后院儿的主意, 甚至还递了话进宫, 愿意结这门儿亲。虽说嫡福晋已经定下了, 可这侧室还空着呢。每一位皇子阿哥大婚前,可都是先有了庶福晋、侍妾格格之流, 这十一贝子如何能例外。先头, 也是有一位庶福晋住在北五所的,只是四年前突然没了声息。   听说, 宜妃娘娘可急了。比十一贝子还小一些的十二阿哥、十三阿哥都有孩子了, 就十一贝子还没个血脉留下,能不急吗。   可惜, 急也没用,这儿子是越长越不听话儿了。   “本宫这一年年的, 哪回没给他挑了人儿。胖的瘦的,乖巧的伶俐的,什么样儿的都有。可这还没送过去呢,人不是去了北五所,而是被拎进慎刑司了。这样一来,哪个还愿意站出来。”宜妃娘娘自是心里有怨,可不能当着儿子的面儿说。   “都怪那小丫头,年纪小小地就会勾着人了。幸好,这已经没在宫里了,不然……”不然什么呢,不然她还能把人儿叫过来,立规矩吗?   这怕是既伤了母子情分,也让万岁爷不快了。   唯一的安慰之处,那就是万岁爷给定下的未来十一福晋即将进京了。这样儿一来,就有了盼儿头,孩子什么的,总会是有的。等十一福晋来翊坤宫请安了,她再把人塞过去,就什么都解决了。   宜妃娘娘想得很好,却不知她儿子胤禌这会儿正愁着要不要搬到御赐的贝子府呢。小姑娘来了,照理该住到伊尔根觉罗氏那边儿去,这没成婚之前,人肯定来不了宫里。若是他搬出去,这见面儿的时候就多了些,也不用掐着点儿回宫了。   可是他又担心,万一小姑娘更愿意在宫里成婚呢?毕竟北五所,才是她熟悉的地儿。   “我带着茸茸呢,就不去打扰伊尔根觉罗氏大人了。”名份儿上的事儿,就让它止于名份儿好了。人家正正经经的一家子,她凑上去算什么呢。   赵小金不愿住到陌生人家里,连个儿样子都不想做。这京里,她买了宅子也买了庄子,够住的了。   这话儿一出,茸茸自是拍手叫好,可憨珠儿和阿九就不太看好了。   姑娘这几年看着好说话儿,可实际上,也就只有她们几个亲近的才知晓,姑娘是越发说一不二了。这四年来住在杭州府,没学来江南女子的温柔小意,到愣是让她朝着一言堂的方向去了。   但凡铺子里有点儿不对,就必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只要动了手脚的,没一个有好下场。这点儿,和如今的十一贝子倒是挺像。   也是因为这个,有些人就想把姑娘从当家人的位置上拉下来了。眼看着银子往眼前过,就是不能捞到自己怀里来,哪里能肯呢。   姑娘点头进京,不过是为了十一福晋的身份儿,再借着十一贝子的名头,让那些眼红的蠢蠢欲动的人不敢伸手罢了。至于贝子爷那点儿心思,自家姑娘怕是没往心里去。   要真到了京城,这未来的十一福晋不住到家里,反而另辟了住处,怕是有人说闲话儿了。   这个担忧,憨珠儿说了,而赵小金不在乎。   “说就说呗,只要不在我跟儿前说,我就当没听到。”嘴长在别人身儿上,她还能上去堵了不成。这点儿,她已经很能看开了。杭州府四年,难听的话儿多着呢,那些人也就只能打打嘴仗了。   “你们也不用再劝,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没给憨珠儿阿九再说话的机会,她把事儿敲下后,就带着茸茸玩儿了,且不管旁边欲言又止的两人。   她们劝不了,可事儿还是要报的,就让贝子爷头疼去吧。   消息还在途中的时候,有人先按捺不住了。书生一心想搭上线儿,奈何人就是缩在院子里不出来。这好不容易出门儿了,周围又是团团围着,一点儿缝隙都没露。   早几年的一场谋划,赔了人不说,后面儿更是被追着打。他脱身后,许久不敢现身。如今,楼子里对他甚是不满,连银子都很少拨了。   所以,他想了个折子。“和家”的当家人手中,那银子是用不完的。既然把他女儿留下了,那再多一门儿亲,也是不在话下的。   自然,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茸茸是被一阵臭味儿给熏着了,她趁着马车休息的时候,就下来走走。没想到,这边儿居然是有人的。   “姐姐,姐姐。”她可不敢一个人过去看,就跑到马车边儿叫人了。   “怎么了?”赵小金看着不住回头的茸茸,“这后头,有什么在追你吗?”   茸茸摇头:“那里有个臭臭的人,正盯着茸茸呢。”那双眼睛,怪可怕的。   “那就上来吧,别到处跑了。”赵小金拍拍身边儿的位置,“这年头,像你这样儿的小姑娘,正是拐子喜欢的,可别被人抱了去。”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跟最近的阿九使了眼色儿,让她过去看看,以防万一。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可都是看过周边儿的,怎么还有生人留着呢。   “姐姐,我怕。”上了马车的茸茸一下儿扑到了赵小金怀里,不肯松手了。   阿九回来时,在外面摇了摇头,可见人已经不在了。   “知道怕就好了,以后啊,跟紧点儿,别一个人跑远了。”拍了拍茸茸的背,赵小金给她安慰。   这事儿,就像是个插曲儿,没掀起什么波澜。不过车队守得更严密了,等闲人近不了身。到了晚间儿休息的时候,大马车上铺好了被褥,赵小金和茸茸一块儿睡了。   憨珠儿阿九则靠在马车边儿上,打着盹儿。   最开始,是憨珠儿先睁开的眼睛,然后阿九也醒了。她们看着马车里爬起来的茸茸,整个儿呆呆地,像是失了魂。这坐起来后,也没什么动作,很快又躺下了。   只是外面儿,若有似无的笛声儿再传来,她又坐了起来。这回,不仅仅是坐着了,她还伸了手,向着熟睡的赵小金而去。   “你带人去看看,我看着。”憨珠儿让阿九去抓那吹笛人,自己则紧紧地盯着茸茸,以免她做出了伤害姑娘的事儿。   但她没有,动作也只是靠近,没有再近一步了。憨珠儿细看,才发现茸茸脸上冒了汗珠儿,睁着的眼睛里也满是害怕。   这是醒着呢?也不枉姑娘的收留了。   “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我便敲晕你了。”憨珠儿亮了手刀,利落地下去了。   阿九很快回来,但这回,依旧空手而归。   “对方是什么来头,你心里有数吗?”茸茸整日里黏着姑娘,从未离开过。要说下手,也就白日里那会儿见了个生人。可这短短时间里,人就能凭着看上一眼儿,然后用笛音驱使了,怕是个难缠的。   “有听说过这么个人儿,只是,从来没见过。”阿九也是早年在余杭做探子的时候,听了一耳朵。那时候那人儿据说在西南边儿,搅和呢。   “照你这么说,咱们是没法儿了。”要这茸茸往后一听笛音就闹事儿,那以后可不能让她待在姑娘身边儿了。   “先看看,这明晚儿会不会再出现。至于茸茸,咱们看着点儿,总不至于让她伤了姑娘。”人还是要抓的,可车队守得紧,那吹笛人远着呢,等她赶过去,人早就没影儿了。   “行,再看一个晚上。”总要先把人引出来再说。   可是,离着京城越来越近,那吹笛的人再没有出现,茸茸也是一觉睡到大天亮的,好像什么事儿没有过。   “你们俩怎么了,这几日都没睡好吗?”赵小金看着有了明显黑眼圈儿的憨珠儿阿九两人,以为她们还在愁她不住伊尔根觉罗氏家里的事儿呢。   “没,让姑娘担心了。只是越近着京城,来往的人就多,夜里被惊醒了几次。”憨珠儿没说实话,只把事儿推给夜里路过的人儿了。   “在野外,这事儿总是免不了的。要不然,咱们接下来就住店吧。”这样儿,应该能缓解一些。   “就听姑娘的。”憨珠儿觉得不必如此,可阿九先把话儿给说了。   其实,住店也好。也许那人儿不出面儿,是有了防备。若是住店了,他说不定就出面儿了。   于是这一晚上,车队一行几乎包下了路边儿的一个小客栈。赵小金自然是住在上房的,茸茸也一块儿,憨珠儿阿九她们另有安排。   夜深了,所有屋子里的灯都熄了后,这一片儿就只有一盏灯笼挂在客栈前了。它朦朦胧胧的,并不亮,照不了多大的地方。   不远处,有人拿着笛子静静地守着。再远,一队人儿彻夜兼程,往这边儿赶着。   胤禌刚收到憨珠儿她们的消息,就知道这碰上的人儿是谁了。这几年,他都追着好几回了,每回儿,都被逃掉,跟那人的那手段不无关系。   他都好久没他的消息了,竟主动送上门儿来。这次,可不能让他再逃了。 第110章   笛声响起来的时候, 赵小金第一时间看向被绑住的茸茸。但因为不能点灯,所以她没法看到茸茸具体的样子。只凭着一开始的记忆和外面儿一点点的月光,依稀知道床的另一头上, 捆着个茸茸。   茸茸这时候身上是裹了薄被的, 外面儿绕着一圈儿一圈儿的绳子。憨珠儿阿九已经把事儿跟她说了, 说茸茸中了招, 一听到笛音就会听从别人的意思做事儿,可能会被指使着来伤害她。   而中招的时候, 极有可能是那天儿见到的那个臭臭的人。   这事儿, 赵小金很自责,觉得是自己没看好茸茸, 才会被人有机可趁。就像原来的爸爸妈妈带着孩子出门儿,一个疏忽,孩子不是出了意外就是不见了, 事后后悔不已一样儿。   尽管看不到茸茸的样子, 可赵小金还是能从她发出的声音中感受到她的挣扎。因为被绑住而无法动弹, 就做不到那人要她做的事儿了。随着那笛音越发得激昂, 她的挣扎就越发大,嘴里的“哼哼”也变成了很难听的“斯哈斯哈”。   虽然憨珠儿阿九说过, 这时候她最好是离得茸茸远远地, 免得被伤到。可茸茸只是个不到七岁的孩子,比她刚来这里的时候还小, 且她身上都捆着呢。   赵小金没有过多犹豫, 人就已经往茸茸那边儿摸去了。床并不大,她很快就到了另一头。刚碰到茸茸外面儿裹着的被子, 茸茸的反应就很大。   在茸茸整个儿扑下来的时候,赵小金更快地来到了茸茸的身后, 并隔着被子用力抱住了她。   她不知道别人七岁的时候会有多大的力气,可对比自己知道,茸茸这会儿的力量,绝对是不正常的。幸好,她只有七岁,再不正常也不会超到哪儿去。   赵小金手脚并用,终于把人固定在了一个范围内,这才艰难地脱了手出来,捧住了茸茸的脑袋。既然茸茸是被笛音影响的,那她就想办法让那笛音起不了作用。起码,没那么大的作用。   双手摸到了茸茸的耳朵位置,她轻轻地按了起来。   摸过自己耳朵就能知道,虽然只用了一点儿力,可耳朵那边儿的回响是很大的。这一按,茸茸的挣扎明显小了。可见,是有效的。赵小金继续按着,没敢停下来。   也不知道外面儿怎么样了,人抓到了没有?   憨珠儿阿九等人追过去的时候,确实看到了一个拿着笛子的人影儿。但因为怕自己的人也中招,就没有围过去,只在外面儿搭了弓箭,一箭将人射下了。   这箭头上,涂了药的,等人倒下了,她们才上前。   客栈上房,赵小金已经将茸茸安抚下来,外面儿的笛音好像也不见了。不过,她没敢停,谁知道那笛音会不会再响起。憨珠儿阿九她们还没回来,说明人没抓到,就还不能放松。   她手里的动作继续着,原本挺规律的一下一下有着放慢的趋势。   赵小金觉得,这门外有人。   一股很难闻的味道从外面儿传了进来,让她有种透不过气儿来的感觉,就连手上的动作都快要停下了。她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着,可越晃,这脑袋儿就越重了。   门被人从外面儿推了开来,有人进来了。   憨珠儿阿九提着倒下的人往客栈来,这药效还没过去,人没法审。   “我先去看看姑娘,茸茸怕是受了不少罪。”阿九自认审讯这面儿,是比不过小珠姑姑的,就不等了。   “也好。”憨珠儿对此没有异议。   可两人说完了,却没有动,因为一队人马正快速地在接近中,她们戒备了起来。   幸好,来的是自己人。   十一贝子带的人早早地吹响了暗号,这边儿对上了。   “这就是你们抓的人?”胤禌一到,就看到了被提着的没动静的人。他一把把人头上套着的玩意儿给摘了,凑近了一看,就摇头。   “这不是正主儿。”他肯定。   “可刚刚笛音响了。”憨珠儿明明听到了笛声。   不好!几人都想到了调虎离山之计。   憨珠儿阿九提脚就往客栈上房跑,胤禌头一回来这里,不认得路,就只能跟在后面儿。   几人还没接近,一股子臭味先传了来。   “就是他。”胤禌闻到味儿就知道人在这里了,“这味道让人失神,你们自己注意。”说完,他头一个走了过去。   明明味道还在,可一点儿声响都没有,怕是已经被他得逞了。   一盏盏灯笼点了起来,也照亮了房门大开的上房里头的情景儿。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那应该得手的人倒在了房门儿不远处,笛子都滚出去了好远儿。而他拿笛子的手正按着月匈前一支袖箭,人却早已没了动静。   胤禌才不管这人的下场,他快步走上前去,把倒在床上的小姑娘扶了起来。幸好,她没被带走。   “大夫呢?”既然那人没得逞,人怎么会晕过去呢?难道,胤禌看向了被他推到一边儿的被茧子,那小孩儿干的?   随行的大夫来得很快,得出的结论也很快:“贝子爷,这位姑娘没事儿。那股子臭味儿里头有让人失神的药物,姑娘闻了些,晕过去了。等药性散了,人醒了就没事儿。”   只要不是中了招,闻闻味道问题都是不大的。   憨珠儿阿九自觉失了职,没尽到保护姑娘的责,把人带走后,就不敢往前凑了。等贝子爷把姑娘抱到了马车上,而他自己也上了马车后,她俩就主动把同样还睡着的茸茸给抱到后面儿一辆车上了。   这会儿,还是不要前去打扰了。   马车里,胤禌把被子拉好,确定小姑娘整个儿都被盖住了,才放心地曲腿坐了下来。这一路上赶来,他唯恐她们一行着了道儿,就没敢多歇歇。结果,还是来晚了。   要不是小姑娘戴了袖箭,自己把人搞定了,这后果,真是不敢想。   见她倒在床上的时候,他心里尽是胡思乱想。还好,她鼻尖还有气儿,还能正常呼吸着。   这回,就再也不放她离开了吧。都四年了,够久了,他这一生,能有几个四年呢。小姑娘不懂没关系,在一块儿久了,她身边儿只他一人,就无所谓懂不懂了。   胤禌看着人又长开了一些的脸儿,四年过去,是越发得精致了。整个儿亮白亮白的,找不到一点儿瑕疵。眉儿更弯了,眼角更翘了,就连鼻梁也更挺了。至于那唇,粉嫩粉嫩的,自带着一股诱人的味儿。   他闭了闭眼儿,顺道儿把口水咽了下去,就勉强着自己不再去看。往后有的是时间,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儿的。   把心思放到了那贼人的身上,胤禌慢慢儿平静了下来。   如今,人是抓到了,那小孩儿中的招就不必再担心。只要没了那笛音引诱着,就不管用。不过,到底这小孩儿是那贼人的血脉,就这么留着,往后会不会不妥,是不是要送走,都是问题。   还有,小姑娘不愿意去伊尔根觉罗氏大人的府上,也是问题。回头等人醒了,还得好好说说这其中的道理。再不行,只能把伊尔根觉罗氏大人府上的隔壁给买下来了,住在隔壁,总能掩人耳目的。   胤禌的思绪一转到这些,这有关于婚期的事儿,开府的事儿就自己跳了出来。礼部那边儿,已经来催过了,说是十二十三两位阿哥等着娶福晋,他这排在前头的哥哥得赶紧先把事儿办了,才轮得到他们。   他也想啊,这不小姑娘刚点头。等到了京里,一切就顺了。   赵小金醒来的时候,还觉得那股儿味道在,又臭又熏人。她下意识地去摸手上的袖箭,却是没摸到,就连本该在身边儿的茸茸,也没了身影儿。   马车是熟悉的,可怎么一个人儿都不在呢。   她掀开了被子,要出去看看,可人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儿晕晕的。   胤禌捧着一小盅药粥,打开了马车门,见到的就是小姑娘抬手摸着自己的额头,一脸的难受样儿。   “快坐着,别起来。”他把药粥搁一边儿,人已经进了马车里头,手已经扶着小姑娘了。   赵小金没抬头,只放下了摸着额头的手,顺便看了两眼儿自己胳臂上的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   “你什么时候来的?”既然人都在了,事情应该处理好了吧。   胤禌自然没错过小姑娘的眼神儿,不过就算如此,他也是把小姑娘扶着坐靠好了,才放开的手。   “昨儿晚上到的。你被那药迷了去,睡了一天儿了。”他重新拿了药粥过来,“特别调制的,吃了能醒醒神儿。”   “茸茸没事儿吧?”赵小金伸手去端,没端过来。   “没事儿,也刚醒来没多久,有人伺候着呢。”胤禌当着没看到,隔着热气儿舀了一勺药粥,给送到小姑娘嘴边儿去。   这人儿什么时候这么赖皮了,都两回了,一点儿也没当回事儿。以前住北五所的时候,可没有这样儿的。   赵小金有手有脚的,又不是刚出生的小娃娃,需要人送到嘴边儿才能张嘴吃的。   “我自己来。”一定非要说出口,才行吗?   药粥很快转了手,到了赵小金的手上。不过,胤禌也没离开,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粥都给吃了。   虽然没喂到,但仅仅是这么看着,他心里也是满足的。小姑娘就在身边儿呢,慢慢来就好,太急了反而适得其反。不过有时候,可以稍稍厚着点脸儿,这不,小姑娘也不是那么狠心的。 第111章   有关于到了京里住哪儿的问题, 很快被提了出来。离着京城没几日的路程了,再不定下来,这眼看着就要来不及了。   “不用, 我在铁狮子胡同买了座宅子, 就在恭亲王府邸和九阿哥府邸的中间儿, 北面儿, 就是四贝勒和八贝勒的府上了。”这地方,是憨珠儿阿九她们选的, 不过赵小金猜, 大概有皇帝的意思在。不然这周边儿都住着皇亲,可不是有钱儿就能买下来的。   “铁狮子胡同?”巧了不是, 他的贝子府就在那里呢。想起自己过去看的时候,王小海提起过,说是隔壁有人家了, 这人家不会刚好, 就是她吧。   “是啊, 去年年底刚买的。”赵小金自己还没来过呢, 自然不知这除了她刚说的那些皇亲外,身边的光头阿哥也是其中的一员。甚至, 他还更近些, 两家就隔着一条道儿呢。   “铁狮子胡同好地方啊。”胤禌基本上能确定了,小姑娘买的就是他府上隔壁。这样儿的话, 好像再住到伊尔根觉罗氏大人家里, 反倒是不便了。   因为,那位岳父大人他住得忒远, 远到都快到外城了。这比较下来,还是住在隔壁好些, 见面也方便。   胤禌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先从宫里搬出来:“如今我还住在北五所,你想回去看看吗?”他暂时没说自己的府址,倒是先提了北五所。   “……还是算了,我直接去铁狮子胡同吧。”她现在可不好进宫了,其余的人,也暂时还准备对上。   马车晃荡了几日,终于来到了京城门口。   这些天儿,胤禌顶着茸茸那小孩儿幽幽怨怨的目光,硬是在马车上赖了下来。还别说,挺有干成了件儿大事儿的舒爽。要是小姑娘夜里的时候,别把他赶下车,那就更好了。   车队到底是长了些,尤其前头的马车更是少见儿,守城门的人自然多了点儿关注。轮到的时候,这一沓子全新的路引递过来,一看,更是不得了了。   如今的路引和几年前的不一样了,虽还叫着路引,其实已经从原来单薄的一张纸向着本儿变着。少出门儿的人自然感受不深,可经常出远门儿的,就能体会这其中的方便了。   原先,大家出门儿前是要从里正那儿过的。现在每个城门处,除了要检查人和物外,还负责给这新路引敲上一章。进门儿要敲,出门儿了也要敲。若是对不上,或日子不对,那就该好好查查了。   守门儿的翻着这本儿厚厚的新路引,心里一阵感慨。这队车马,去过的地方不少啊,这后一半儿,竟都是新添上去的。前头儿,都在南边儿打转儿。   “去,这边儿人多,多叫几人点着,看细些。”阵仗虽大,可必要的查验还是少不了的。尤其这马车上的人,得细细看了,免得放过了不该放的人。   守门儿的吩咐了手下的人后,自个儿上前去了。   “开门检查。”他嘴里喊着,眼睛先扫了一遍儿这守着马车的人,看上去个个都是好手儿,里面儿的人怕是不简单。   大马车里,憨珠儿阿九同样被赶到了后面儿,和茸茸挤着一辆车呢,所以如今坐着的,就只有赵小金和胤禌了。这时候开门的事儿,自然轮不到赵小金来,胤禌就先一步把门儿推开了一条缝儿。   这么条儿缝隙,能看清楚什么。守门儿的刚要喊,就先看到里头坐着的人了。   十一贝子的样貌,还是很好认的。他出门儿多,好几次还是从这城门儿进出的,加上那一光头脑袋,显然已经被人记下了。   “给贝子爷您请安,贝子爷您长命百岁。”万万没想到,马车里头竟坐着堂堂贝子爷。守门儿的不敢乱猜,只恭恭敬敬地行着礼,然后还得把职责给尽了。   胤禌也没为难人,就让人上前些,然后让开了身子,把身后挡住的小姑娘给露了出来。   “敢问贝子爷,这位是……”这路引上的户主可写着姓赵,名小金,他还以为是位南边儿的富商呢。没成想,还是个俊俏的姑娘。能在这时候立着女户的,怕是这位贝子爷出了不少力。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胡乱想什么呢,这是十一福晋。她出门在外走动不便,便化了这个汉名儿。”想来当初皇阿玛选择伊尔根觉罗氏,也是有考虑这一点儿吧。   胤禌很顺口地说出了十一福晋这个称儿,示意守门儿的赶紧着:“等成婚那日,给你发喜钱儿。”   既然是十一福晋,还是十一贝子亲自说的,那想必是不会错了。至于一直号称在叶赫老家的十一福晋怎么会从南边儿来,这就不是他一个小守门儿的去想的了。   新章敲得还算顺利,胤禌把门儿一关,自顾自地继续看消息,就是没敢去看小姑娘这时候的神情。他前面儿说得顺,也显摆过了,这劲儿头一过去,人就有些凉意。   咳咳,他是不是在说之前,该先确定下小姑娘的意思?这万一,她不高兴把这身份显出去呢?   虽然点头回京了,这身份也是迟早落到她头上的。只是这一路来,小姑娘从没提起过这些,倒像是他在一头热。   胤禌到现在还没猜透,她到底是不是自愿点头的。按理来说,从出宫开始,憨珠儿阿九她们就一路陪着了,这换个身份儿的事儿,怎么也不会瞒着。前几回见面儿没提起,那是小姑娘还小,怕是不懂。   可这回,明摆着回京是要成婚的,总不能是憨珠儿阿九押着来的吧。他拖拖拉拉的,一直没提,就是怕小姑娘不是自愿的。可明里暗里的,他没少说,就是没得到回应。   今儿,算是说出口了,怎么就点儿动静呢?   胤禌悄悄地抬眼打量儿,人捧着账本儿,正看着认真,像是一点儿没注意他刚才说什么了。要不,再提一遍儿?怕是有些突兀了吧。   方才好好的机会,他就不该错过的。那时候要是回头看看,定能看清楚她是怎么想的。   从城门到铁狮子胡同,还有不少路,到底是到了京城,单街面儿上的马车就多了不少。因着接连碰到了好几车的皇亲国戚,赵小金的大马车停了好一会儿,专门让路让的。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还碰到了恭亲王府的轿子,又得让。   胤禌坐着车进了这座宅子,就没走。等人都下了马车,还跟在一边儿。   “今日怕是没法招待了,我这边儿有点儿乱。”赵小金下车后,就带着憨珠儿阿九茸茸她们去了正堂。很多东西提前运了来,可不少都是这回带来的。所以对着自己跟上来的光头阿哥,她不免没法儿分心。   “没事儿,我自己走着。”胤禌头一回来,想看的地方不少。没赶人呢,他能自己打发时间。   于是赵小金就不管他了,先让人把东西都抬进来。   “贝子爷,这些,都是嫁妆吧?”王小海这些日子来一直跟着,和车队里的人混了个眼熟,就大抵知道了车上装的都是什么。只是因为从没有卸过车,不太确定罢了。   这会儿,眼看着这一箱一箱搬下来,趁着打开来的时候,就把里面儿的东西都给瞧清楚了。   “嫁妆?你看到什么了?”胤禌只顾着看这头的墙与隔壁有多远,就没注意这些。听到“嫁妆”两字,才回的头。   “一水儿的红色锦缎儿,整整六大箱。还有刚抬进去的红漆木,描了金的,上面还雕了不少的祥瑞,应是喜床的一部分……”王小海不断地说着,见自家贝子爷没点儿反应,就看过去。   却原来,贝子爷早就走远了,盯着那些箱笼去了。也是,听他这儿说,不如亲自去看看呢。   赵小金忙了一会儿,回头没看到光头阿哥,以为已经走了。结果问了人才知道,人还在呢,一直待在后院里放东西的那排屋子前。   把茸茸留给了憨珠儿阿九带着,她自己往后头去,果然见到了人。   “都是些物件儿,你看这些做什么?”赵小金不是很明白,就问了出来。   那可不仅仅是物件儿,那都是嫁妆啊。一片红的,多喜庆。   胤禌心里美的,面儿上一点儿不表露。就怕自己笑了,小姑娘羞呢。   “我这不是没看过南边儿来的新奇玩意儿嘛,就多看看。”他随便找了个说法,也不管顺不顺的。   南边儿的东西,他还能见得少?赵小金是不信的,但也没戳破。   “我这前头收拾得差不多了,你要去坐坐吗?”   “好啊。”胤禌很快应了。   等到喝了一肚子的茶,终于要离开的时候,他也是高高兴兴的,心里面儿还惦记着那一屋子一屋子的嫁妆。这样看来,他的聘礼好像就显得寒碜了。可是,他贝子的身份,限制了他能准备的。   要不然,私下里多塞一点儿?   就这么办,把这些年找来的,到时候都给送去。   胤禌一走出门儿,就知道这盯着人不少呢,怕是有人一直在打听这宅子是谁家的。今儿这么大的车队进了胡同,想瞒也是瞒不了的。   这么一想,他走得就更利落了,一点儿躲藏的意思都没有。想看就看呗,反正迟早,都知道这里面儿住的是谁。   本来盯着的人还想着怎么打听呢,可结果十一贝子从里面儿出来了。难不成,是十一贝子认识的哪位宗亲吗?   一遍儿一遍儿扒拉着,也没想出来这能和十一贝子走一块儿的,会是谁?十三阿哥肯定是不可能的,他早就有自己的府邸了。   那还能有谁?这位置又是这么大的宅子,总不能买下来藏个娇娇吧? 第112章   对于铁狮子胡同十一贝子府隔壁到底住了谁, 有些人还在打听,而有的人已经从过户留档的文书里看到了宅子新主人的名字。   竟是个汉人?   九阿哥胤禟自然也关注这住一条胡同里的是什么人儿,竟能让十一上门儿去。可这个名字, 陌生得紧。倒是听说昨儿人进来的时候, 阵仗不小, 连马车都比京里的人大一号呢。   如今这十一当的差事儿, 可都是得罪人的事儿。就他所知,他如今等闲是不和人结交的, 就脸面儿上的情分儿也不看重。难道, 仅仅是因为住隔壁,所以上门叨扰了?   九阿哥不信, 人去八贝勒府上的时候,还在想这事儿。   “八哥,良嫔娘娘身子可大好了?”前段时间, 住在延禧宫的良嫔娘娘偶感了风寒, 很是让八贝勒忧心。   “多谢九弟记着, 额娘身子已经大好了。”福晋进宫侍奉, 回来的时候太医那边儿说了多休养便是,也不用再吃药了。   “那就好, 那就好。”九阿哥照例问了这后, 又提起了老话儿,“八嫂不在吧?八哥,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儿, 你怎么也得给自己生个儿子。”说话前,他先看了看屋子外面儿, 确定没人后才凑到了八贝勒身边儿去。   三十七年成的婚,如今都四十二年了, 这八贝勒府上连个儿娃娃声都没有传出来。不说儿子了,就是朵金花也不见,真是奇了怪了。十一弟那样的,身边儿没人还能说得过去,可八贝勒早早娶了妻,后院里也塞着人儿呢,怎么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的。   “这事儿,讲究缘分。”八贝勒虽然也急,可面儿上还是很平和。   “不是我说,八哥。我如今虽是光头阿哥,没个爵位的,可后院里能生的已经好几个了。你跟八嫂说说,生下来就记在她名儿下,也不差什么的。”这八贝勒的后院里,还是人少了。仅有的那几个,都被八福晋看得死死的,一点儿不敢冒头。   “快别说了,把你八嫂招来。”这话儿可不能在府上说,一说,福晋就听着声儿过来了。   也是,要是把八嫂招来了,可就没个清净了。九阿哥胤禟尽管盯着门口,没见人来,还是把嘴儿给闭上了。他是不信邪,可又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八嫂抓个正着了。   可惜,这老天就是不站他这边儿。屋里话刚落下没一会儿呢,八福晋就带着人进来了。   “我就知道九弟来了,这今年最新的茶,你可有口福了。”八福晋是笑着的,福身行礼这样儿的事儿说话间就完了,“九弟,前头十一弟那边儿,听说置了宅子把人养在隔壁了,是也不是?”   “噗——”九阿哥刚喝下一口茶,这就喷了出来,差点儿连茶杯都摔了。   怎么才过了一天儿,这话儿都已经传成这样儿了?莫不是,他看到的文书是假的?   “难不成,还真是这样?”八福晋赶紧让人收拾着,可眼底里的兴味儿还在。   “八嫂这是打哪儿听来的,我怎么不知道?”这好端端地废了件儿衣服,回头福晋肯定以为他又去招惹什么不正经儿的人了。   “这还用打听啊,都在说呢。十一贝子从那宅子里出来的时候,红光满面儿的,可是这几年少有的事儿。加上,那宅子进进出出的,可都是妙龄女子。”说不得,那里面儿是怎么回事呢。   总归,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这话儿,九阿哥可不敢接,事儿还没弄清楚呢。不过不用等他明白了,宫里的宜妃娘娘找他呢。   何事?自然也是问起那铁狮子胡同的事儿了。   “额娘是管不了你那弟弟了。他一个管着慎刑司的,能不知道这外面儿都传成什么样儿了!这样儿不管不顾地,把他未来福晋的脸面儿搁哪儿呢?”宜妃娘娘也是听说了,这才生气。   “这要真是喜欢,把人带进府里就好了,何必另置宅子,安在隔壁。这树大招风的,本就得罪的人够多了,还想再招几个御史弹劾吗?”她也是找不到正主儿,才叫来九阿哥的。本来的意思,是想着多个人劝劝,只是说着说着,就先怪起来了。   “前头,我给他挑了那些许多人,偏是一个看不上。你看看他自己看上的,什么玩意儿!一个南边儿来的,尽是南边儿来的!”要是旁的,也就算了,顶多斥责几句。可偏偏,十一这回看上的,又是个南边儿的玩意儿。   “额娘,别气别气。这事儿,都没个定论呢,您怎么这般儿上头了?”这被叫来还没说上一句呢,就顾着听他额娘数落十一弟了。   “能不气吗?这才短短一天的功夫,连我宫里的人都知道了,还想瞒着我?”十一的名声本就不好,这样一来,更是没得救了。   “额娘消消气儿,且听我说说?”哪个缺德的,把事儿胡搅蛮缠到宫里来了,莫不是被十一弟盯上了,想先下手赖上一拨儿?   好不容易等宜妃娘娘气儿匀了,九阿哥胤禟才把自己知道的,给说了。   这宅子主人的名字一说,别人不知道,宜妃娘娘能不知道?   竟又是她?!   不过这会儿,宜妃娘娘也是气过了,冷静了。这人儿无缘无故地不见了几年,突然又冒了出来,为的什么?   赵小金自是不知道如今这外面儿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说她这个宅子的新主人啊,就是个专宠的外室。因着身份实在低贱,索性就不去十一贝子后院儿难堪了,就央着贝子爷给她置了宅子,专门供着她呢。   憨珠儿阿九一早儿就听说了,不过这些腌臜事儿,到不了姑娘面前儿。   “这谁没事儿找事儿呢,一来京里就给咱们姑娘泼脏水了。”就这,要是没人在后面儿指使着,能有这风向?   姑娘进京,也就是在城门口露了一面儿,贝子爷还直接说的十一福晋,哪来什么外室这种说法。要真是冲着贝子爷去的,拖人下水算什么,真是让人看不起人儿的下作手段。   “这怕是贝子爷没什么把柄可给人抓的,好不容易有点儿沾边儿,就急着下锅了。”几年不在京里,憨珠儿有些把不准如今的走向,可大致肯定没错。   这回啊,肯定是被贝子爷也连累了。   胤禌带着王小海往一处不小的宅子去,叫了门后,许久才有人儿来应门儿。   “这位爷,主家今儿身子不爽利,不便待客。您若有事儿,可留下名帖。”应门儿的话儿说得溜儿,就是不让人进去。   “没事儿,既然身子不好,那就好好养着吧。”胤禌没跟人扯,直接回头走了。这人既然已经盯上了,就跑不了。   “贝子爷,就这样儿算了吗?”王小海不懂,都亲自来了,为什么不直接拿人呢?   “自然不是。可那银子不是他收的,这病儿也不是他称的,无缘无故的,到底是个官儿。”这能守城门儿的,都是有点儿关系的,今儿来,就是来打草惊蛇的。   背后的人能不知道小姑娘就是未来的十一福晋吗?人知道。可偏偏知道了后,还这么散播着话儿,把人压到泥里去的,可见,心思歹毒。   那帮子想要“和家”的人,快要憋不住了,连泼皮无赖的计儿都能使出来,硬是要把珍珠逼成鱼目。下面儿,还有什么招儿呢?   胤禌仅仅是留了个人儿守着,没再做其他。   另一边儿,被瞒着的赵小金要准备带着茸茸出门儿了。刚到京里,别的地儿先不说,这头一家铺子,还是要去看看的。   不过只是在京里,这大马车就不坐了,换了个小的。只能坐人,不能当床一样儿睡了。   “姐姐,这第一家铺子有多大,比在杭州府的还要大吗?”茸茸只见过南边儿的几家,最大的当属杭州府府城的那家了。   “那没有。这第一家,并不大。”马车停在门口,并没有和昨儿进来的时候一样儿,直接卸了门槛儿驶进来的。所以啊,需要先走出去,然后再坐上马车。   赵小金没有到了京里就换旗装,还是穿着舒适的江南罗裙,裙上,是天青色的烟雨。茸茸稍稍活泼些,穿着嫩黄色,上面儿画着几只毛茸茸的游鸭崽子。   才来京里第二天,两人还习惯着南边儿的作风,一时没改过来。这在外面儿人眼里,更是加深了传言的可信度。   马车渐渐驶出了铁狮子胡同,这十一贝子有了孩子的事儿,也跟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了。等到马车在“独一家”不远处停下,闻着味儿跟来的人已经不少。   “这儿每日里,都有这么多人吗?”赵小金还没下马车,就先看到了这周围停着的车马,走动的人,更是多了。   这话儿,憨珠儿阿九没法答,赵小金也不需要她们回答,就先嘱咐茸茸。   “人多,待会儿我牵着你,不要走散了。”谁知道这些人儿里面儿,有没有专盯着小孩儿来的。   “知道了,姐姐,我会跟紧你的。”茸茸把手塞到姐姐手里,这样儿,就丢不了了。   短短几年,这条街就更宽了。原来“独一家”旁边是有旁的铺子的,可如今,铺子都往外挪了,独独留着“独一家”外面儿一圈儿,专门用来停车的。   以前,这上门儿的都是权贵人家的奴才小厮。现在,主家会亲自来了。   赵小金拉着茸茸,顺着人流往里走,见到了不少穿金戴银的旗装女子。有老的有少的,唯一相同的,就是她们脸儿上的矜贵儿,尤其在看到她的时候。 第113章   在京城, 满人的姑奶奶们经常出门儿的,不算少。未出嫁前,只要家里不是那么穷苦的, 都能上街逛逛。而嫁人后, 除了出门儿应酬, 反倒是少有时间给自己了。   所以趁着婚期未定, 未来的十二福晋富察氏和未来的十三福晋兆佳氏就相约着,来到了比以往热闹的“独一家”, 看看有什么自己喜欢的。   “这儿更大了, 东西多了不少。”两人相携着,慢慢儿看, 却很少停下来。   两个都穿着红衣服的女孩儿不是第一回来这儿了,刚来时,这儿的妆镜还能摆满一面墙呢。如今, 妆镜的位置虽还在原处, 却被挤得只剩下一点儿了。旁边儿的吃食在几年中, 显然已经占住了更大更牢的地位。   “也不知道这铺子怎么想的, 好好儿地,东西是越来越便宜了。”兆佳氏在里面儿走了一圈儿, 没看上什么, “往后,我怕是不会再来了。”东西越便宜, 这进来的人就不好分了, 兜里揣着几文钱的,也能碰一块儿, 就很膈应。   “那咱们走吧。”富察氏也有这个感觉,人也快走到了门儿口。   她们俩都是四十年选秀的时候被指的婚, 按着年岁,这就算是今年出嫁,都算是晚了的。可前头十一贝子迟迟不娶福晋,倒是把她俩给耽误了。   如今,十二阿哥府上的第一个孩子已经出生了,虽然活了没几日,也不会序齿,可人心里难免有对比。这要是已经嫁了,说不定第一个孩子是从嫡福晋肚子里出来的,还好好地活着呢。就算不是这个,这后院儿里有着身孕的人,也该有她一份儿。   “咱们也是命苦,这都两年了,眼见着年岁长起来,家里急着呢,就是没见有什么动静。”富察氏和兆佳氏都是大姓,朝中也有人,可在这婚事儿上,就是使不上劲儿。   “不是说,那伊尔根觉罗氏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嘛,该是拖不起了。咱们着急,她比咱们大,更该急的。”兆佳氏缓下了脚步,“你看,那人是谁?”   顺着她抬首望去的方向,富察氏看到了一个从诗画中走出来的女子。她约莫和她们差不多年纪,穿着南边儿来的衣裙,颜色飘飘渺渺的,好像下一刻就要化成了烟儿飞走似的。   和京里的姑奶奶们完全不一样的打扮儿,没梳旗头,没穿旗装,连时下最受人喜爱的钿子都没戴,更别说那只有旗人家的姑奶奶才有的一耳三钳了。   “不过是个汉家女子,哪里值当你我关注。”富察氏说话时,下意识地注意着声量,也让自个儿站得更直些。   这些个南边儿来的,自打万岁爷收了汉女进宫,这爷们儿就开始上行下效,非得在后院儿里塞几个柔柔弱弱的。原本满蒙女子占据的地方,这些年来反倒让汉女站住了脚。而蒙古来的,却在太皇太后去了以后,越发式微了。   “可是……”兆佳氏还有话说,身边儿的人却已经凑上来,指着那女子身后说些什么了。   “怎么了?”富察氏见到了那人身边儿带着的孩子。不过一妇人,就算长得再让人欢喜,那也是妇人,就是长得年轻些罢了。这样儿的,就算有人看上了,那也是一玩物,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得了足够多的安慰,富察氏略松了一口气,不再去看那边儿,反而转头过来。   下人的说辞,让兆佳氏有点儿愣住了。原来那女子后面儿跟着的,就有自家的人。而自家派出去打听的,可是铁狮子胡同十一贝子府隔壁住着的人。   所以,这就是十一贝子养在外头的女子,和他的孩子吗?   既然是十一贝子的人,那就有未来的十一福晋去操心了。两人听了后,反而松快了些,也不急着走了。这慢慢儿地,反而挪向了那女子那边儿。   “姐姐,这罐子里的蜜饯,怎么和在杭州府卖的,不是一个价呢?”茸茸每回进“和家”,都先去的吃的那面儿。那些个瓶瓶罐罐里的吃食,价格几何,她记得牢着呢。   “因为啊,这做蜜饯的果儿,就在南边儿。做好了放到杭州府的铺子里,近着。而运到京里来,这人啊车啊的,都是花费,自然就贵上几分了。”赵小金注意着周边,一边回答茸茸的问题,一边儿也让着路,不让自己碍着事儿。   “原来是这样。那我还是等回去再吃吧,在京里,先吃点儿这边儿的好吃的。”这样一来,两边儿的好东西都能吃到,还都不贵。   赵小金还没笑,就先听到身后有人笑了。她和茸茸一块儿回头,只见两个年纪并不大的红衣女子看着她们,嘴边儿是一样的捏着帕子的兰花指。   许是笑够了,这两人中还算端正的那人哼了一声,便是拉着另一个有些黑的,很快就走出铺子了。   “姐姐,她们笑什么呢?”茸茸不明白。   “可能,是在笑咱们比她们好看吧。”赵小金猜不到别人的想法,就随便说着,“我要去里头看看,你去吗?”不过是两个陌生人,不必在意。   憨珠儿阿九就在后面儿,她们没见过未来的十二福晋十三福晋,可刚才那俩女子身上,都带着大姓的饰物呢。虽不显眼儿,可也不会认错的。   所以,未来的十一十二十三福晋,今儿就先碰上了?且不是很愉快。   赵小金在铺子里呆的时间并不长,粗略地翻了下账本,心里就有了个数儿。几年不在,这边儿的进账是越来越比不上南边儿的那几家了。可出去的货物并不少,就是收进来的银子少了。   也许,她该找个时候,上户部去要个说法?   那么这事儿,要不要先跟光头阿哥通个气儿呢?   赵小金还没想好,事儿也不急着这一时。账本儿上的那些,都是死的,她还得找些看得见的物证。   夜里,胤禌在北五所知道了白天儿里小姑娘和人碰了面儿的事儿,就打算好好找人说道说道。第二日,十二阿哥胤祹先在自家府门口见到了等着他的十一哥。   相互问了好,十二阿哥就想把人请进府去。   “那倒不必,只是顺道儿走来,让十二弟参谋参谋。我这不是挑着婚期么,都挑花眼儿了。”胤禌像模像样儿地拿了张条儿出来,慢慢展开,抚平,“瞧瞧,四十二年剩下的日子里,也就年尾有个吉的了。这往后翻,就找到了个四十四年的,四十六年的。”再往后,直接往五十年走了。   十二阿哥实在是闹不明白,这十一哥来他这儿做什么。可不管做什么,这成婚的大事儿,跟自个儿息息相关,可马虎不得。只是,十一哥这条儿上的日子,除了今年的,怕都是唬着他玩儿的吧。要真拖到四十四年四十六年的,那他岂不是还要靠后!   “十一哥,这今年还没过半儿呢,肯定不止年尾巴上一个好日子。”反正儿这皇子阿哥成婚,礼部都是有定数的。赐了婚后,都备着呢。指了婚的福晋娘家那边儿,肯定也是准备好了。所以,不用再空出几个月来,专门筹备了。   要是上半年有好日子的,几方凑一块儿商量一下,事儿上半年儿就能办好了。要真这样儿,他还能赶着下半年,把福晋娶进门儿。等到了来年,他皇阿玛应该会给他派差事儿了。   “我也知道这今年好日子多着呢,可惜,贝子府还一团乱,住不得人。所以先头的日子,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过去了。”胤禌叹了一口气儿,把条儿收好了,“算了,我再去找找十三。”   没等十二阿哥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得没踪影了。而同样的,十三阿哥也是一脑门儿瓜的浆糊,这无缘无故的,十一哥来跟他说这个干嘛。反正,早娶福晋晚娶福晋的,他都无所谓。   给人暗下了绊子的胤禌走着走着,就走到铁狮子胡同了。不过,不是去的他口中住不了人的贝子府,而是去的隔壁。   “你这么大个儿人了,怎么还与人一块儿睡呢。在京里,像你这么大的,早就有了自己的屋子,自己的丫鬟了。聪明点儿的,都能帮着掌家了。就你还黏黏糊糊的,不肯长大。”这一听见那叫茸茸的小孩儿在正屋里杵着,拖拖拉拉地才出来,胤禌就有点儿不是滋味儿。   他都在外面儿走了一圈儿了,这小孩儿倒是好福气,日上三竿了才爬起来。   “姐姐说了,我还小呢,不着急长。”茸茸一出门儿就见那光头哥哥,好心情一下儿就没了。这人儿,肯定又是来跟她抢姐姐的,每回都是。   “唉,你跑什么?”胤禌眼睁睁地看着小孩儿刚出来,又跑回去了,气的。   “姐姐,姐姐,那光头哥哥又来了。”好嘛,告状去了。   赵小金慢慢地梳着妆,从镜中看着茸茸坐在绣墩儿上安静地看着她,被她看到了,就咧嘴笑,愣是不出去了。她和光头阿哥之间,就是处不到一块儿。估计茸茸这会儿,还记着路上被赶到后面儿去的仇呢。   从年岁上来说,要是光头阿哥学着他的那些兄弟们,也早早地生娃娃,说不定孩子就有茸茸那么大了。都是能当茸茸父亲的人了,怎么就不能偏着点儿茸茸呢。   也是她想得太好了,不能强求就不强求吧,她养得起。   等到憨珠儿收了手,赵小金站了起来。重新穿上旗装的感觉,不但陌生,还有点儿不适。加上穿的又是高底鞋,这就更怪了。好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突然被拉了开来,自己也变得拘束起来。   胤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就知道人来了。他抬头,等着重新换了装的小姑娘向着他走来。 第114章   见过了小姑娘穿着江南罗裙时的温婉, 再见她穿上旧时的旗装,倒是有些不敢认了。   这一路上来的相处,总归隔着几年的分离, 有些生疏。便是同处一辆马车上, 能说的话儿也不多。更多的时候, 两人各干各的, 只能说相安无事。   曾经红色的旗装穿在小姑娘身儿上,那是绣满了福字寿字的, 为的就是图一喜气儿, 为他祈福用的。如今她再穿红色,那上面儿满满当当的字样儿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象征着祥瑞的兽纹。不多,就在领口处、袖口处和下摆。   那些纹样儿绣得再精致,绣得再活灵活现儿, 那也抵不过长开的姑娘看过来的一双眼儿。她的眼里是安静的, 明明什么都没说, 却还是让胤禌看出了这其中已经藏得很好的情绪。   她对于接下来去伊尔根觉罗氏大人家里, 不期待。她对于成为十一福晋,也没什么兴趣儿。   赵小金被看得不自在, 迈过了门槛儿后, 那光头阿哥一直盯着她瞧。总不会是因为这身儿旗装不合适吧,憨珠儿阿九她们准备的, 应该不是问题。   那么, 就是她这个人儿不对了?   “可是我哪里需要改的?”她出声儿,打破了这片儿的沉默。   “挺好的, 哪里都不用改。”以前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儿的, 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后来慢慢地,才好了一些,开始变得活泼。才几年,又变回去了。   胤禌不再多想,这些都是需要时日的。既然能改过来一次,再改一次,也是可以的。   “到了那边儿,也不用拘束。伊尔根觉罗氏大人一家,都是明白的,咱们就是走个过场。以后逢年过节的时候,再添补上些礼,就足够了。”一边往外走,他一边儿给说着让人放心的话儿。   “好。”赵小金不住点头,上马车的时候还分心注意到了不远处停下打量着这边儿的人。   “没事儿,只是几个好事儿之人,不用去管。”等过了今日之后,这两日传得荒唐的话儿就该没人信了。   既然光头阿哥这么说了,赵小金就没去管,自顾自地到了马车里,等着过去见人了。   内城往外走,这路是有区别的。最里面儿的,自然最平稳,到了外边儿点的,稍稍差点儿。胤禌往常自己出门儿,对这路是最有感触的。只是,今儿坐在这马车上,倒没觉得不同来。   也是,回京的路上,路差得更多了,他还不是一样儿没察觉。   “这马车,可是做了改动?坐着特别稳。”一路无话的路上,他找到了可以说的话儿。   “嗯,加了几个件儿,专门用来应对不平路的。”这具体加了什么,加在哪儿了,赵小金说不上来。   当时在南边儿的时候,偶然得了一本书,上面儿有些制车的想法不错,加上她自己知道的一些,就让人琢磨去了。这一来二去的,也就做成了如今还算平稳的马车。   “怎么,你不知道吗?”具体的法子,憨珠儿阿九她们应该早就报上来了。   “许是,这些年你那边儿出来的新鲜物件儿多了,皇阿玛就忘记了说。”但凡那边出来的,不管上不上铺子,都是记档的。而这个记档的案本儿,他都是有权看得。但是这个,他没看到过。   “原来是这样儿,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赵小金见气氛不是这么沉闷了,就提了和这马车有关的一点儿,“工坊那边儿,最近正好在做车子,过段时日就能摆到铺子里去了。”   “什么样儿的车,也是和这马车一样平稳的吗?”能进铺子的,肯定不会差。   赵小金摇头:“不是马车,不用马拉的,是那种很小的有三个轮子的车,一个人就足够了。”她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就只有眼下两人坐着的马车的一半儿不到。   三个轮子的马车?怎么听着这样熟。   “你说的这车,可是前面一个轮子,后面并着两个的?”胤禌想起来了。   “是,你也看过吗?”这工坊京里也有,光头阿哥去看过,也是正常的。   “铺子里,你是什么时候上的?”胤禌没回答,反倒是问起来了,他的脸色也开始变差。   “怎么了?”这么明显的改变,赵小金自然是注意到了。   胤禌只简单说了自己看到过的,但具体还要再问上一问:“等回去我问清楚了,再与你说。”   接下去的一段路,马车里安静了,两人各自想着别的。一直到了伊尔根觉罗氏大人的府邸前,等了许久的人迎上来,才又有了笑。   十一贝子亲自带着自己置在外面儿的人儿上了未来福晋家的门儿,这事儿做的,一点儿不地道。就算是个贝子爷,也不能把未来亲家的脸面儿往泥里踩吧。   别人怎么想的,两人暂时不清楚。就像胤禌先头说的那样儿,伊尔根觉罗氏家里很明白自己这回充当的角色,双方见了面后,是一点儿没为难,只相互认了脸儿,就客客气气地待人了。   “贝子爷,这京里的话儿传得忒难听。要不,还是让福晋来这边儿住着,也好绝了这悠悠众口。”伊尔根觉罗氏大人家这边儿,大家见面后,就分开招待了。对于京里的那些说辞,他听在耳里不能说,也是种难受。   “没事儿,这话儿也传不了多久的。还是要谢大人应了此事儿,给您添麻烦了。”胤禌自是不会答应这面儿的要求,只是把礼数都尽到了。   “不敢不敢。”这哪里能受得起贝子爷的大礼呢?伊尔根觉罗氏大人忙着扶人,可不敢真让人拜下去。   这边儿礼来礼去的,到了女眷儿那边儿,就安静多了。   伊尔根觉罗氏大人的夫人是个不善言辞的,她身儿边也没带人,就她一个来着。认了脸相互坐下后,只邀着一块儿喝茶,再没有其他的了。   幸好,赵小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这样儿,反而挺好。等前头来叫人,两边儿都松了一口气儿。   这认亲的事儿算是完了,胤禌把人重新送回了铁狮子胡同后,就转身回宫找人了。有些事儿,他得先弄清楚了。   而进了宅子的赵小金也没闲着,让憨珠儿阿九直接派人去找工坊的人,她自己则准备先去户部看看。之前借的银快到还的时候了,正好趁着机会,先打听打听,这车子的事儿是怎么回事。   也没来得及换装,没多久赵小金就重新坐上了马车,往户部方向去了。   奉恩将军海善如今还在户部挂着职,不过因为是宗室的原因,是常年见不到人的。加上最近他阿玛身子不好,更是不来户部了。   所以赵小金上门找他,自然是找不到人的。   “那我该找谁?这么大笔银子借着,你们就不怕我跑了不还?”   户部门口,这门房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放人进去。人一来就说找奉恩将军,这不是来闹事儿的嘛。一个年轻女子,来找个正当年的宗室,咳咳,顶多就是花花事儿,还能有什么。   只是,那签着字画着押的户部借据拿出来的时候,门房才知道自己想岔了,还真是来找奉恩将军办公事儿的。不过,谁不知道奉恩将军这些年几乎不来户部,本就是宗室,在府里待着就能数银子,又何必跑出来累着呢。   “您稍等,小的这就进去问问。”啧啧,那借据上的银子,可比这些年他知道的要多上许多了。既然能从奉恩将军手里借了银子走,那自然不是等闲的人物,这等子事儿,还是找能说得上话儿的人来吧。   许久,门房进去了出来,客客气气地把人给请进去了。接待赵小金的,是个汉军旗的户部郎中,姓田。   “你这借据,是你自己的?”郎中年纪比伊尔根觉罗氏大人还大,派头更是不小。   “不是自己的,我能找上门来。这日子快到了,是用现银还,还是用物抵,你们拟个章程出来。”赵小金拿出了这几年当家的姿态来,要是对方客气点儿,那她也能客气着。   “这我可做不了主儿。这等子还银的大事儿,自然要找齐了当年给你借银的主事儿,才好办结。不过,姑娘年纪轻轻地,当年儿真能从户部借走这么许多?”说来说去,田郎中就是不信她,即便她带着借据呢。   “那你去找啊,我等着。”   “那你就等着吧。”田郎中见那姑娘傲着呢,就准备拿了借据把人晾在这儿。   “你去找人,把我这借据留下。”不然人没找来,连借据都拿走了,往后可还怎么说得清。   “哼。”人抖了抖马蹄袖子,走了。   等了一会儿,没见人来,憨珠儿开口:“姑娘,要去催催吗?”   “不用了,咱们走吧。”今儿,肯定是见不到人的,“实在不行,咱们就去铁狮子胡同的恭亲王府上,奉恩将军海善不是住那儿嘛,正巧了。”   在户部碰了壁,赵小金早就料到了。所以走的时候,也就没跟人打招呼。倒是那门房,还问了一句。   “姑娘,事儿办好了吗?”   “没呢,且没那么快。”门房听了,觉得有理儿。这么大笔银子,一时还不上也是在理的,就笑着看人走了。   等到田郎中喝完了茶想起还等着的人,跑去一看却扑了个空时,才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这门口干干净净的,哪来的人呢。   回到宅子,工坊的人已经等着了。   赵小金还是跟往常一样,问几句工坊里的常事儿,之后才转到这三轮车上的事儿。   “这车子做得如何了,六月的时候,能上多少?”只这一句,工坊来人就白了脸儿。 第115章   伊尔根觉罗氏大人目送着马车走远后, 就要转身回府,这边儿上早就等着打听些事儿的族人就上前把人拉住了。   “恭喜大人,未来的贝子女婿终于上门儿了。不过, 这带的是谁啊, 怎的没见过。”恭喜的话儿不过是个开头, 后面儿的问才是主要的。   伊尔根觉罗氏大人最是知道这族人的德性, 往日里他这样儿的,早就甩了手走了。可这会儿正需要他传话儿, 就忍着性子给了一句。   “十一福晋, 岂是你想见儿,就见的。”这话儿说得特别不客气, 说完还“哼”了一声,才抽了手走了。   “十一福晋?”被留在原地的族人也不管人已经走了,就站那儿喃喃自语呢。   十一福晋不是你女儿吗?这长得完全不是一个样儿的, 睁着眼睛说瞎话吧!再有, 若真是十一福晋, 怎的不住这儿, 反倒是跟贝子爷一块儿来又一块儿走的?   他闹不明白,可这并不妨碍他把话儿传出去。   传到后来, 大家都知道那住在铁狮子胡同十一贝子府隔壁宅子的女子, 就是十一福晋了。她阿玛亲口说的,尽管这其中还有很多事儿让人摸不着头脑。   作为当事人的赵小金这时候已经回到宅子, 对面儿站着的工坊来人儿得了问后, 就没说过话儿。他倒是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可看到边儿上站着的两位姑姑, 就死了心了。   京里的工坊其成分之复杂,只有身在工坊里的人才能体会。当初刚建好那会儿, 确实好好地,造办处那边儿的师傅们手把手地教着他们。   但是一年过后,事儿就完全变了。刚学会能接活儿的师傅们受到了严重的排挤,只要不是旗人的,都给远了去。工坊里分下来的新房子,也都被以各种理由给收了回去。要想不给赶出工坊去,就只能给那些占着名头却不干活儿的人打下手,实则一样的活儿,拿到手的银钱却仅仅只能让自己饿不死。   就这样儿的,一群人还不能走,毕竟全家人的性命都不在自个儿手中。   大家都知道当家的出了京了,一年熬过一年,就是没见人回来。有些眼看着没望了的,就签了奴契,自个儿把自个儿给卖了。虽然身份上是奴,可总算能好过些。   全师傅来得很快,几年不见,是越发沉稳了。乍然得知姑娘回京了,他还是很高兴的。这几年间,他带着造办处的一些人做着万岁爷交代的事儿,许久没见人了。   “姑娘?”不过这会儿,他也是看出来了,不是叙话儿的时候。   “全师傅,好久不见。”赵小金绕过了那工坊的管事儿,来到全师傅面前,“我这离开几年,京里的事儿就不清楚了,所以特别找了全师傅过来,帮我解解惑。”   两人重新坐下,茶水也到位了,她才继续说:“全师傅,当年这工坊的建立,您也是在的。后头我出京,造办处那边儿,还是您管着吧?”   “是,是奴才管着的。这派出去的师傅们手把手地教会了新招的人,才回的造办处。”全师傅知道姑娘的铺子生意好,就没往深里想,“后来内务府那边儿也要派人向这些师傅们学呢,奴才都没答应。”   “那全师傅知道,您回了造办处后,这内务府可另派了人去工坊?”   “有的。原来的内务府总管海喇孙大人就派人去过,不过海喇孙大人卸了任后,这事儿奴才就不是太清楚了。”后面儿万岁爷交代的事儿不能外露,他就索性不出门儿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应是三十八年,那会儿工坊都没建全呢。”等工坊建全了,师傅们也教得差不多了,就撤了。   谢过了全师傅,且让憨珠儿送人出去后,屋内又只剩下了一片轻轻重重的呼吸声。   “小珠姑姑,这是怎么了?”全师傅在前头走着,脸儿上就没有刚才的和顺了。   “这我哪里知道呢,全师傅人在京里都不甚清楚,我这刚回的,哪里说得上来。您走好,就不送了。”憨珠儿没个好气儿,人送到一半儿就转回去了。   这些个人儿,尽是给人找麻烦。好好的铺子,好好的工坊,给毁成什么样儿了!真当是自个儿的腰包了,随便能折腾的。   憨珠儿刚回屋,就听到姑娘在吩咐阿九:“晚点儿你带人去铺子,明儿不用开了。把牌子挂出去,就说要整顿,什么时候开,时间不定。”   赵小金一抬头,看到憨珠儿回了:“你且去工坊,拿了这些年工坊里的师傅名册,连带着进出工坊的货物本儿过来,我先看看情况。”至于如今工坊里的人,她是不信的。   不过既然来了,也别回了,省得回去报信儿。   铺子里,忙了一天儿的伙计正要关了门儿,好收拾铺子时,一只手挡在了门儿上,让他动弹不得。   而工坊也是一样,熬着时间到了点儿准备回家的人走到门儿口,却发现这大门儿早就关上了,怎么都打不开。   阿九和憨珠儿各自带着人分头行动,利索地办着姑娘吩咐的事儿。几年没怎么动弹过了,这一下儿再带人,特别有劲儿。   铺子较小,人也不多,所以阿九回得很快。倒是憨珠儿那边儿,一时半会儿地好不了。   “回姑娘,小珠姑姑说,您要的东西只运了一些过来,其余的还在收拾中。”   这只运的一些已经够两车了,不算少。   马车是直接进的府,赵小金看了看上面儿一箱箱儿的,就从师傅名册里拿了最上面儿的一本儿。   这一打开,人名儿年龄干什么的都写着呢。顺到最后,是给这人儿发的月钱,足足五两八!有零有整的,还挺真。可偏偏,上面写得可清楚,这人儿才进工坊满打满算也就七个月不到,怎么定的五两八!   往后翻,比这多的,比这少的,都有,就没一个下过三两八的。就最低的那个,也才进工坊一月有余。   所以,这消失的银钱都用在这儿了?!   赵小金没去翻剩下的那些,省得自己被气出病来。要真是这样的话儿,她宁愿关了这工坊和铺子,也不愿去贴补这些不认识的人儿。   户部和内务府收着钱,就干了这些,简直就是笑话!合着,他们一分不少地拿着,就她到手的少了?   铺子的动静还算小,注意到的人不算多,可到了明儿,知道的也不会少。倒是工坊,那么多人没回呢,家里人可不是要找。一找,各家的人就碰见了。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吵嚷嚷地就到了工坊前。   这时候,离这宵禁的时间不远了,那么多人凑一块儿,肯定引起守城门儿的人注意。悄悄打听了,这事儿关系到的人还真不少,都是旗人呢,可不兴在京城根儿上,被人这么扣着的。   所以,事儿就一点儿一点儿扩开了来了。   能去工坊的,都是自己没什么出息,可家里有点儿能耐的。传回去,不得闹一闹。   旗人几个大姓里,赫舍里氏、郭络罗氏、伊尔根觉罗氏、富察氏、瓜尔佳氏、钮钴禄氏、佟佳氏等等,这主家的门儿都被敲响了。   别的什么都不用说,就这扣人一项,是怎么也逃不了的。   第二天一早,有人就找上了管着工坊的户部和内务府,问问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对于这工坊,于有些人来说,那就是来钱的好地方。可真要伸手管着,就不耐烦了。所以真正知道这里面儿事儿的,其实不多。   胤禌收到消息的时候,人还愣了愣。这铺子和工坊,他都知道,可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就不是很清楚了。他以为,铺子一直开着,生意红火,没人闹事儿,就没事儿了。哪里想到,小姑娘一来,就先拿铺子和工坊开了刀。   还有,她昨儿去户部做什么?这上门儿去,不先打一声招呼的话,怕是见不到人的。   揣着几个问题,胤禌来到了铁狮子胡同。一路过来,这九阿哥府上,这里面儿的恭亲王府门口,都热闹得很啊。   同样的,十一贝子府隔壁的宅子里,也不安静。   他进去,这里面的人也不少,有在推着车的,有抬着箱子的,还有人抱着厚厚的本儿,反正来来去去的,都忙得很。   胤禌在门口儿见到了茸茸那小孩儿,她就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那些忙碌的人,也是一副不得闲儿的样子。   “你干什么呢?”今儿见面儿,竟是理都不理他了。   “别挡着,我忙着呢。”茸茸一见有人挡在了她面前,很是不客气地要把人拨一边儿去,就是没拨动。   抬头一看,原来是光头哥哥啊。来得正好,姐姐正生气呢,他进去刚好让姐姐出出气儿。   “是你啊。姐姐在里面儿呢,你进去吧。”说完,茸茸就不理他了,继续盯着院子里的人。   就这?   胤禌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正事儿要紧儿,也就不去想小孩儿的心思了。他依言进了去,里面儿没比外头好到哪里去,也是一派忙碌,就连阿九都坐在案前写着什么呢。   就是看了看,没见憨珠儿的身影儿。   他站了一会儿,也没人发现,就自己走过去了。小姑娘身边儿一个面生的丫头,正照着本儿给读着呢。   “……工坊二等师傅,主食,四十一年十一月入,月钱七两六。瓜尔佳木禄,工坊二等师傅,主食,四十二年正月入,月钱六两六……”   听着听着,胤禌听出这里面儿的不对来了。 第116章   这什么时候, 刚进入工坊不久的师傅能拿这么多的月钱了?且听名字,还都是旗人。京里的旗人这么多会做吃食的?   他没做声儿,只站在小姑娘身后, 看她一个个儿记了下来, 记成了他曾经见过的表格的那样儿, 一目了然。中间, 还有些他不认识的字儿。   等这一大本儿地都念完了,换一个人的时候, 赵小金才注意到屋内其他人的目光, 都是朝她身后看的。   她回头,这才发现光头阿哥已经在了。   “你来了。”她想了一下, 让其他人先出去休息会儿。   “我听说工坊和铺子出了事儿,就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胤禌走到前面儿, 搬了张椅子过来。   “只是些用人方面儿的调整, 以及工坊工序的确定, 等理清了, 就还照常。”在赵小金的想法里,这事儿不算多严重, 只要把人换了, 把钱追回来,就还能和以前一样。要是真差到没法挽救的, 那就直接扔了, 另起炉灶。   她气归气,也只是以为全师傅回了宫里造办处, 内务府派来的人不作为,加上户部不管事儿, 才会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儿。再深一些儿的,暂时还没想去,她也不太愿意把事情想得这么不堪。   然而胤禌却能想到这用人调整,这工序确定会造成多大的动荡,昨儿夜里加上今儿一些人的动向,就能看出来了。   “你且放手去做,其他的,有我呢。”他也是没想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那些腌臜事儿就这么发生了。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出来,一晃,竟是四年过去。这期间,到底多少人贪了这工坊这铺子那么许多的银钱。   “我已经让憨珠儿去了,等这边排查完了,那边儿签字画押还了钱的,就让他们离开。”也幸好不是在原来的时候,不然,她哪里能扣着人不放呢。   “那我派几个人过去看着点儿,免得有些人不长眼儿,给冲撞了。”能放开了手脚在工坊安置这么许多人的,肯定有人兜底儿。他派人过去,也好最快知道进展。   “行,那就多谢了。”赵小金没拒绝,还给道了谢。   “你忙,我就不耽误你了。”胤禌见她看了眼儿案上,就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捏了捏收起来的条儿,有关于婚期的商定,还是另找时间吧。   天亮了,城门都开了,聚在工坊门外叫嚷的人也就越发多了。有人儿不但自己来了,还把家里的青壮都给带来壮胆儿了。有些人儿带的人也不少,不过都是些小厮奴才之类的,虽不说话,可也用人堵着门儿。里面儿的人不出来,外面儿就休想进去。   勒阿亲自带队到的时候,场面儿看着乱,其实还是有人带头的。他记住了那几个人后,就直接让手底下的人持刀向前走,愣是走出了一条道儿来。   跟里头的小珠姑姑接上头后,把如今外面儿的情况都给说了,顺便也打听了下这工坊里头到底怎么了。这一听,可是不得了,这还没算呢,就是上百万两银子的事儿了。   啧啧,那些人可真敢。   他找了个脚程快的,先给贝子爷报信儿去了。憨珠儿见了,没拦着。   姑娘如今想做的事儿,要背后没人儿,怕是真不成。万岁爷那边儿,就算知道了,也不好处理。总不能把可能涉及的户部、内务府和一干宗室都给拿了吧。就算真要办儿,那也是慢慢儿来。而姑娘,是等不到那时候的。   所以,不如趁着事儿还不大,就快刀斩乱麻呢。   胤禌既然决定帮忙了,自然不会等着消息主动送上门儿来。他按着当年在乾清宫懋勤殿附房那里谈下来的条条款款,寻着迹把这些年沾手工坊的人儿都给列了出来。除去几个在他这儿清白着的人,其余的,怕都是逃不了的。   正好,他这儿一堆的料儿,正愁用不上呢。   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赵小金终于带人一块儿把工坊这四年来进出的师傅名册给整出来了。一整才知道,师傅们的数儿竟有近千人这么多,还都是旗人,还都是在京的。仅仅这些人,每月工坊要支出去的,按着一人五两算,那就是五千两了。   她的铺子还真是赚钱,一月支出去的师傅钱,进货的钱,再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没有万两肯定是不行的。   他们还算好心了,没给她直接报个亏本儿。   “阿九,把这些去拿给憨珠儿,让她一个个儿地盯着认了。”赵小金原本想着,签字画押后,还打算给个时限还钱的。现在不给了,只能当场还了钱的,才能走人。   “是,姑娘。”阿九抱着整理出来的几个本儿,带上人走了。走之前,碰上了一直在门外的茸茸。   “姑娘烦着呢,别去找事儿。”说完,才真的走了。   茸茸眼见着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这屋子里的人儿也都撤得差不多,这才小心翼翼地摸了进去。   “干什么呢,做贼一样。”她才进去,就被起身活动的赵小金给发现了。   “姐姐,我都好长时间没跟你一块儿睡了。”既然被看见了,茸茸就最快地跑了过去,拉着姐姐的手晃啊晃。   “要不,这会儿先打个盹儿?”赵小金有点累儿了,事儿做完了,人也派出去了,正好睡一会儿。   “好好好。”茸茸巴不得呢,只牵着人往里面儿走。   很快,她姐姐就睡着了。反而她自己,没点儿困劲儿。都是那些人儿,净给姐姐找事儿,以前在杭州府的时候,就安安静静的,过个几天儿还能出门一趟玩儿呢。哪里想到,到了京里,什么事儿都能有。   都把姐姐累坏了,眼见着就瘦了。还有那光头哥哥,说好的给姐姐帮忙呢,人儿都不出现了,就只会说说而已。   还是茸茸最好,一点儿不烦着姐姐,姐姐累了,还知道哄姐姐睡觉。   被嫌弃的胤禌这会儿正带着王小海,在工坊外面儿的人堆里呢。这几日,为了让一些人儿安分守己地顾不上别的事儿,尤其是工坊这边儿,他可算是下了功夫了。   这不,阿九带着人来,他不放心,也亲自来了。   此时,工坊的门儿大开着,外面儿的人能见到自家的别家的,都在里头蔫蔫的,没什么精神气儿。他们排着队,两边儿都有人拿着刀枪指着,没人不敢听话儿。   门口的台阶上,一张大大的案桌放着,桌后面坐着个面无表情的女子。她身边儿还站着一男一女,看上去都不好惹。   “情况都跟你们说清楚了,你们自己也知道怎么回事儿。当家的说了,只要你们交了这些年白拿的,旁的,就不与你们计较了。现在,听到名儿的上前来,若有家人带着足两银来的,就能签字画押把人领走了。”阿九把话儿再说了一遍儿,也让外头的人听明白。   这话一说完,门儿里面儿的人儿急着往前挤,已经等不及要出去了。这几日,吃喝拉撒都在工坊里,从没有觉得工坊这么小过。这地方,再让人呆,都不想来了。   外面儿的人也是动了起来,不过不是往前,而是在人堆里喊着话呢。   “叫工坊当家的出来,这不明不白的,凭什么关人!凭什么交钱!”有人发声,那就有人应和。   白花花的银子,都不是凭空捡的,拿到手里的,哪里还愿意吐出来呢。   可这招儿,今儿不管用了。没等胤禌让人动手,勒阿那边儿就已经有人把带头闹事儿的给揪了出来,放前头堵了嘴儿,专门示众呢。   这一下,门外面儿的声音就小上了许多。   阿九见安静了,就开始叫人了。   “瓜尔佳木禄,瓜尔佳木禄。”她对着门里面儿,等着人出来。   出来的是个动作很慢的男子,差不多二十来岁,瘦长瘦长的,看着就不是个能照顾好自己的人儿。就这样儿的,还是个做吃食的师傅呢,谁信。   “你是今年正月里来的,这月钱领了三个月,每月六两六,那就算你十八两。”这数儿一报,原本还想着交了银子赎人的人,一下儿就把脚步停住了。   十八两,都没能把本钱儿给赚回来呢。要知道进这工坊,前头是要贴出去好处的。这加加减减的,难不成还要赔进去?   “怎么,没人领?那就下一个。”阿九看见人了,也看到那人的犹豫,可她没时间等着,就要张口喊下一个了。   “等等,让我过去。”那叫瓜尔佳木禄的,突然发了力,给冲到门口了,“你个臭娘们,抱着银子能生蛋不成,赶紧的给爷过来!”他早就盯上人了,以为自己能顺当出去的,结果呢?   在里面儿已经受够了委屈,这眼看着就能脱离苦海了,他哪里能让机会溜了。瓜尔佳木禄大声呵斥着一个小妇人,眼里的火能把人给吃了。   都这样儿了,那小妇人受不住这周遭的打量,只能小步挪着上前儿。到了案桌那里,才抖着手把包袱打开了。可到了数银子的时候,愣是数不对数儿。   “没用的娘儿们!”瓜尔佳木禄一把推了人,把包袱给倒了个精光,“拿去拿去!这倒霉的,净给爷找麻烦。”他一边儿说,一边儿对着憨珠儿阿九两人,显然,对她们俩,恶意不小。   而对于憨珠儿阿九两人来说,这瓜尔佳木禄才是个不中用的,自己没个本事儿不说,还是个窝里横的。比他难缠的,两人见得多了,自然是不放在眼里。   可不知道是能出去了,还是这几天憋了劲儿要发出来,瓜尔佳木禄签了字交了银子后,不但不走,反而向着还在地上的小妇人恶狠狠地走去了。 第117章   赵小金醒了以后, 见到茸茸坐在床上无聊地玩手指呢,哪里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   “天儿还早,我过去看看那边儿情况。人多, 这回就不带你去了。”简单地梳洗后, 她准备去工坊。   “那姐姐自己小心。”手里已经拿着画册的茸茸把人送到门口, 才慢慢地走回了屋。   马车到工坊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 就进不去了。围着的人把路堵了,赵小金只好下车走过去。因为来这边儿, 就换了素色的旗装, 看上去没那么显眼儿。   可她不知道,有些人无论穿什么, 在人群中总是不一样的。一眼儿,就能看出其中的不同来。   穿红色的时候,她是贵气儿的, 不言语那会儿, 只简单坐着, 就能让人感觉到她的疏离。若笑着, 说不定还能柔和一点儿。这会儿穿了件儿素的,是没有红色的打眼儿了, 整个儿也柔下来了, 可站在人群中,也是独一份儿。   因为她走来, 围着的人只要见了, 没人不让路的。   陌生的年轻女子,明显的旗人打扮儿, 踩着高底鞋,身边儿好几个奴才跟着。这样儿的阵仗, 围这儿的人不是没见过。可大多时候,他们只见过主家那边儿的姑奶奶们、夫人们这样儿。这一比,好像都没有这位来得让人服气。   没错,就是服气儿。   以往他们这等子人见到这样儿的,不是靠边儿请安,就是远远地避着了,唯恐惊了主家的人,再得不到主家从手指缝儿里漏出来的那一点儿半点儿。而这位,不认识的,不沾好处儿。可就是想要给人让路,就怕自个儿站近些,都给玷污了这人儿身边儿的那股子味道。   那是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是该虔诚地,被人高高在上地供起来的人儿。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就该像那青莲一样儿,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瓜尔佳木禄已经狠狠地踢了自家的婆娘一脚,他心里很是畅快,这么多天的憋屈好像在这一刻都放出来了。尤其,还是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的情况下。他就知道,有人会劝,这一劝,他就更来劲儿了。   只是,声音呢,那些劝他的声音怎么一下儿不见了?   他抬头,想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了,却看到在他独自暗喜的时候,这眼前已经变了一个样儿了。   原本围着他的人,都远远地退开了,只留下中间儿一个不认识的人儿。看这样子,也不像是来交银子赎人的。   赵小金经过那一男一女的时候,皱了下眉儿。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儿打人,男的还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泼皮样儿。女的干脆缩那儿,连脸儿都遮上了,就是不敢跑掉,更别说起来反抗了。   她走过去,没说什么。这种自家的事儿,要是本人不愿意出声儿的,还是不要管了,除非能管到底。   憨珠儿阿九以及勒阿见她来了,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过来请安。虽没叫破身份儿,可在场的心里都明白了,原来来人,才是这场事儿的话事人。   这工坊是谁的,不甚清楚的,可能会说是朝廷的。这清楚内里的,自然是知道,工坊怎么来的。可惜这会儿,真正知晓一切的人,都不在场。   赵小金坐了憨珠儿的位置,让继续。   阿九就继续叫名儿,人一个个地上来,那些原本还迟疑着要不要交银子的人儿,都只默默地交了银子领了人走。至于上面坐着的人到底是谁,先把人领了回去,再打听。   这么大一座工坊,从来都是管事儿的说了算,什么时候冒出了这样儿的一个女子。这打扮儿,这气度儿,怕是不好惹的,就且避上一避。等事儿清楚了,再来讨说法。   瓜尔佳木禄见周围的人不是领人,就是交银子,没人再围着他了,就没了动手的兴致,自顾自地走了。一会儿后,那在地上的小妇人也利索地爬了起来,朝同一个方向去了。   这回被关在工坊里的人,连一半儿都不到,剩下的那些都在家呢,等着换班儿。这么一闹,这换班儿的也不来了,省得和这帮子倒霉的一样儿,被押着往外掏银子。   所以这一日,关在工坊里的人大多数都出去了,只有少数人因为这样儿那样儿的原因留了下来。   赵小金听了个大概,觉得这些人就是该,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让咱们的人再去问问,这原先的师傅们都去哪儿了?”这工坊还是要开的,所以师傅们是必需。   憨珠儿阿九点头表示知道了,就要送人回去。   马车走了起来,又很快停下了。   “姑娘,贝子爷在外面儿呢。”   赵小金掀了帘子,果然看到了光头阿哥。原来,之前她在人群中看到的一闪而过的人,没看错啊。   胤禌见小姑娘亲自到了,他还是头一回见她出面儿,就没上前去。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能独当一面儿了。这么许多人围着,也一点儿不怕的,很是镇定。   后来的事儿很顺利,也没人找茬,他就在小姑娘偶尔看过来的时候,带着王小海去了不显眼儿的角落。这会儿散场了,也没去说话,只自己走着。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里面的回应。   “那就请上来吧。”然后他就上去了。   面对面地见了人,胤禌反而没了话。那么多想说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头。   “这几日,谢谢你帮忙。”赵小金也是知道,能得来五日的功夫,肯定是光头阿哥那边儿出手了。要不然,工坊这一关,里面的人儿出不来,肯定是会闹起来的。   “没什么。这四年来,是我一直没注意,这才让工坊变成了如今的样子。”这点儿上,他肯定是没法儿逃避的。   “你有你的事儿,是我自己没防着,才出这样儿的漏子。”赵小金不会把错误怪在光头阿哥身上,本来这事儿就跟他关系不大。   “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就算把那些人都给赶出去了,窟窿这么大,怕是一时半会儿填不起来的。   “我的银子也不是好拿的,拿了,就该做事儿。做不到,这银子就别想要了。”赵小金想好了,她借着户部的银子呢,上门儿去还,都没人要。那后面儿,就不好办了。   也许,等户部的人自己来了,她跟着给算算,到底这银子是谁还给谁。   胤禌是听出来了,这回的事儿,小姑娘是不肯罢手的。也是,那么大一笔数额的银子,要换了他,也不能善罢甘休。   “那你小心着点儿,这后面儿,沾了不少人。”就怕人急了跳墙,不管不顾没了脸面儿地闹。   如今他这边儿压着,叫得出名儿的是不敢出面儿的。可像今日在工坊里外的那些,都算是光脚的,一挑拨,很容易上了头。   “有憨珠儿阿九在呢,我没事儿的。”安全上,赵小金是不担心的。   可名声上……   胤禌担心这个。以往的时候,他在乎这东西,做事儿总是瞻前顾后的。后来领了那差事儿,才放开了手脚。如今十一贝子的名声,那是完全没有的。看他不和皇子阿哥们亲近,就知道了。   可要是未来的十一福晋也是这样儿,他挺怕小姑娘受不住外面儿的风言风语。   “就怕他们不对事儿,对着你来了。”   “对着我?除了说我几句,给我安上一些不好听的话儿,他们还能做什么呢?”这些,她在杭州府住下来的时候,已经听得够多了,“没事儿,他们说他们的,我听不见就是了。”   赵小金习惯了人那样儿说她,她都会背了。颠来倒去的,就那些说词儿,没点儿新鲜的。   “……礼部给了我几个日子,都是上上的吉日。要不,你挑一个,把日子定下了,那些人就不敢再拿你说事儿了。”见她说得轻松,脸儿上也不见愁容,可见那些话儿早就是听过的。   可是胤禌觉得,好好的小姑娘,没的为了那些事儿沾上碎言碎语。他不知怎的,就把婚期的事儿拿出来说了。说完,面前的小姑娘果然是静了音,像是没听明白一样,看着他。   “你要是……”不愿吗?这话儿,他说不出口。   马车里,一下儿没了动静。   赵小金眨了眨眼儿,确定自己没听错后,看了眼儿垂着眼儿不说话的光头阿哥。明明这话儿是他先说的,怎么看上去,反倒是她的不是了。   不过没事儿,她回京,是自己点头的,自然知道后面儿会发生的事儿。虽然才十五,实在是早了,可现在就是这样。换个别的人,她怕是还犹豫呢。不过光头阿哥,自己熟的,也还行。   就像爸爸妈妈一样儿,两人早早地在一起,都忙着自己的事儿,各做各的,也一样儿挺好的。   “都是什么日子?”她想象了一下儿,就收了回来,打破了这期间的沉闷儿。   胤禌猛地抬头,小姑娘好好地就在前面儿,也没换人,所以,他真的没听错吗?   “怎么了,你不记得了?”赵小金见光头阿哥挺惊讶的,是忘了吗?   “我记着。”这样儿重要的日子,他怎能不记着呢。胤禌连收着的条儿都不用拿,就把几个日子给说了。   等说到四十六年去了,就被赵小金给打断了。   “就今年年尾的那个吧,还有大半年的,足够准备了。”   “今年年尾的日子?”今儿震惊的事儿太多了,胤禌都有点儿不像自己了。   “是啊,年尾挺好的。到时候其他的事儿应该都忙完了,正好。”赵小金觉得,反正都是定下来的,早早晚晚的,没什么区别。 第118章   马车停了一下, 把人放下了又走。   王小海看着站原地不动的贝子爷,这瞅着是不是要去催催。之前他走在外面儿,没听见车里都说了什么。   到了这儿, 往前就是去宫里的路了, 往另一边儿则是去铁狮子胡同的。这庶福晋, 呸, 未来福晋出宫了几年,眼见着成长了, 以后就是贝子府的主子。也不知两人都说了什么, 怎么贝子爷一愣一愣的,只看着远去的马车呢。   “回了, 愣着干什么呢。”胤禌眼见着马车拐了个儿弯儿不见了,就打头走了。   王小海跟上,这明明先愣住的人是贝子爷自个儿这样的事儿, 就甭说了。说了, 也是没人信的。不过, 见贝子爷这会儿走得轻快, 想来是好事儿。   胤禌回北五所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两人定好的日子给誊出来。所有人都在明着暗着催, 这下, 都如愿了。他也高兴,总算是有个盼头了。旁的不说, 身份名份都能定下了, 往后这出面儿,自己也是有福晋的人了。   四年前他皇阿玛下旨的时候, 只说了择伊尔根觉罗氏为十一福晋,但没说成婚之日。他把日子告知礼部的时候, 还被叫着问了,这后面儿的礼可都来得及走?   指了婚是一回事儿,后面的初定还是要走的。初定就是在福晋家举行定婚宴,宴上赐仪币予福晋,也赐币予福晋家。前头的仪币包含了福晋用的首饰、金银器具等等,这些都是成婚的时候要带回皇子府的。后头赐予福晋家的,则留下了。   等定婚宴热闹过了,后头成婚时才算顺理成章。这年尾要成婚,所以定婚的日子要提前不少。   “贝子爷,您看什么时候去福晋府上办宴呢?”这十一贝子成婚,已经不是皇子阿哥中的第一个了。最前头的几位不说,当年八贝勒娶福晋,既是照着皇子阿哥的礼办的,也比照着贝勒爷的位份办。   十一贝子虽爵位低了一等,可出手大方。除了定例的那些御赐之物外,这些年一点儿一点儿地,他给添了不少。所以按着单子,抬去给福晋的仪币之中,除了万岁爷所赐的,还有十一贝子私下让带的。   这事儿,虽没拿到明面儿来说,可也没人阻拦。要是哪位看重自己的福晋,多添点儿就是了。   “就等皇阿玛回宫后。你们先准备起来,给你的单子上的物件儿,都在我宫外的府上,到时候去取便是了。”还有好些,是他才收来没多久的,还没上单子呢。   “是,奴才记下了。”   出了礼部,胤禌向着铁狮子胡同方向去,他得再去看看那边儿备着的礼,是不是都得用。顺便儿,再去隔壁走走。这妆奁什么的,可是要再对对。   “什么,出去了?”这么一大早的,怎么就出门儿了呢?   “是,贝子爷。”宅子的门房就是原来在北五所当过差儿的,自然知道这府里的姑娘和隔壁的贝子爷是什么关系。   “憨珠儿阿九跟着吗?”昨儿才出过面儿,今儿还出去?胤禌盘算着那些人的动向,就怕小姑娘被人算计了。   “只阿九姑娘在,不过贝子爷您派来的人,也是有跟着的。”   胤禌听了,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就让人把勒阿叫来了。   “人去哪儿了?”根据门房说的,那边儿应该跟着勒阿手底下的人。   “回贝子爷,底下人报过了,说是福晋去了工坊不远处的一个荒村。”勒阿知道去向后,已经加派了人手。   “荒村?”与其在这儿着急,不如跟上去看看。   胤禌骑了马,让勒阿的人在前头带路。   城外的黄土路上,原本好好的路少了一块儿,马车陷进去了。赵小金只好下车,等着人把车子拉出来。   她要去的地方,离这儿还远着。据打听来的消息,那些被排挤的工坊的师傅们,没了工坊的房子住后,大多就在附近的荒村落脚了。   尽管也是京城地界,可实在太远了,每日来来回回的,就要花上不少功夫。可这样儿,那些人还是熬着,没离开京回乡去。来得容易,拖家带口的,有人一路送着,这再要回,就不是易事儿了。   这头一关,就先要过了工坊管事儿那边儿。   可工坊突然关了,他们这些手艺人都被急匆匆地赶了出来,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想到工坊去打听,这人儿还没近呢,就被打了出来。   没声儿没信儿的,好几天儿了。家家户户都指着工坊过日子,就算跟四年前再天差地别,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可如今,哪家的米粮都断了,再没音讯儿,怕是要饿死人。   曾带头卖了自己的瘦高男人抹了把脸儿,还是下定决心去问清楚。这样儿不明不白的,饿着他自己不要紧,可家里还有老人孩子,都张着口等着呢。   这一去,后边儿又跟上了几个,总好过一个人孤零零的。要是出了事儿,相互还能照应着。   “他们又出来了,咱们动手吗?”山坡上,几个掩着身形的人看着男人们从村里走出,就问带头的那位。   “那边儿能拦到几时?”带头的没说动不动手,先问的来时路上的事儿。   “马车陷坑里了,一时半会儿地过不来。”动手挖坑的人做这样的事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很有把握。   “那咱们先把这些人处理了,时间紧,都利索些。”说着,带头的人就蒙上了面巾,让后头的跟上。   赵小金的马车早就改动过了,比一般的要来得大,也来得稳,可这不代表马车就笨重了。车子陷进去了以后,没能第一时间拉出来,就不拉了,直接卸了轮子,人抬起来。等轮子放到平地上了,再安上,依旧是一辆好用的马车。   也就因此,她刚好赶上了几个人被追杀的场面儿。   挺惊险儿的,都拿着刀子,在后面儿追呢。要不是前头的几个跑得快,怕早就没命儿了。   赵小金坐在车里,旁边跟着刚刚逃命的人,后边儿绑着那几个喊打喊杀的,往村子里去。大概的事情,已经讲过一遍儿了,她心里有数儿。只是还搞不清楚,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昨儿晚上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城门都关了出不去,所以才在今儿一早出的门儿。工坊那边查出来一串儿冒牌的师傅,可到底工坊还是有产出的,那么真正的师傅们都去哪儿了?   除了极个别还在工坊附近住着的,其余的都没踪影。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一下儿就不见了。多番打听,这才有了这趟荒村之行。   眼儿下,先得把人带回去,工坊里头的房子都空着呢,得有人住才有人气儿。然后,再慢慢问事儿。   马车上带的东西并不多,只能应应急。不过那些走不动道儿的人,倒是能先上车运回去,省得走路了。   胤禌顺着车辙子找过来,见到的就是这乱糟糟的一面儿。   村子早就荒废了,这几年虽住着人,也仅仅是多了片头上的茅草屋顶。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在赶着收拾呢,破锅破碗的,都不能落下。   赵小金让人劝着这些东西都不必带了,工坊那边儿会有新的,可就是没人听。   小姑娘站得远远的,就这样看着,面无表情。走近才能发现,这人儿眼里是红的。   “没事儿了,找到了把人带回去就好。这些年,让他们委屈了,往后,尽量弥补吧。”一路上,胤禌已经把事儿串起来了。明显,小姑娘又在责怪自己,没把招来的师傅们安顿妥当。反而,让他们受尽了苦。   “这回,不管后面儿站的是谁,我都不会放手的。”赵小金转过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好,我帮你。”除了他皇阿玛外,其余的人他都不怕碰上了。   胤禌忍住了没伸手,只是站前头,给人遮着已经高升起来的太阳。她的脸儿可不经晒,晒伤了,还是自己疼。   回程,赵小金的马车都给装人去了,胤禌骑来的马上也装了物件儿,成了运货的。   “我已经遣人回去调车了,要是累了,就先歇歇。”两人走着,不紧不慢地。后头儿,还跟着好多人。   “没事儿,来的时候坐的车,没走多少路。还是别耽误了,先把人送回去了,我才放心。”赵小金照旧走着,没停下。   阿九勒阿身上,也都带着东西。看着不值钱儿,到底都是人家的家什。她心里盘算着,房子算是有了,四年的工钱都是要补上的,那另外的担惊受怕呢,怎么算?   回到工坊后的事儿,光头阿哥做主让阿九憨珠儿去办了,她自己被带着坐了车,回到了铁狮子胡同。   “你不是说,有要紧事儿跟我说吗?”要不然,赵小金也不会这么干脆就回来了。   “事儿要做,这东西也是要吃的。”一早上就出门儿,只垫了几块糕,能抵什么用。   胤禌让人备了吃食,端上来。   “先吃着,等用完了,咱们来合计一下,这回的事儿该怎么做。”   赵小金确实饿了,也就没有拒绝。等吃完,两人到了院子里遛弯儿,就像原来在北五所的时候那样儿,慢慢地绕着圈儿。   “那你说说,要怎么做呢?”她心里其实没什么底儿,对上那些皇子阿哥或是宗亲,总是少了那么一份儿底气。   银子固然好,但这时候更讲究权势。而这个,是她目前没有的。她有的,都只是在借势。若是哪一天儿皇帝不高兴了,那她真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要怕。皇阿玛信你的,我也站在你这边儿。”胤禌终究是拉起了身边儿人的手,拍了两下,没再放开,只继续说着他查到的那些。 第119章   赵小金被拉起手的时候, 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缩回来。不过没等她行动,光头阿哥就说起了这事儿后面的弯弯绕绕, 她就没心思顾这些了, 只想把听到的先给理顺。   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奉恩将军海善, 也就是同住在一条铁狮子胡同里, 恭亲王府的第三子,他当时代表着宗室出面儿, 和户部、内务府一块儿给商定了铺子、工坊这些事儿。   后头, 更是直接挂着名儿,担着定下来的差事儿。他这边儿, 算是个固定的人,没变过。   而到了户部,这里面儿就复杂了。原先参与其中的只一个京里的主事儿, 属于什么都管着些的。等到第一笔银子拿到手了后, 这户部里, 但凡管地的、管银的, 是谁都想插上一手。结果争了几年,谁也没让步。到头来, 单户部里头牵扯的, 就好几个管事儿的,他们属于轮流着来。   至于内务府, 倒都是内务府总管身边儿信任的人出面儿的。只是, 内务府总管都换了几任了,这身边儿的人更是换得快了。   “所以, 我该找谁呢?那边儿的海善吗?”赵小金听了,就先略过了户部。那边儿做事儿的态度, 她已经领教过了。   “不,他只是个担着名头的。虽这些年差事儿没变,可去户部点卯的功夫都是能数得过来的。相比这些,他更在意的,是恭亲王府的爵位。”恭亲王常宁的身子日渐不好了,那府上最热闹的,就是争一个以后的贝勒了。   “那找内务府?”   胤禌还是摇头:“内务府里看着只是牵扯到了内务府总管身边儿的人,可到底管着宫里的所有琐事儿,每个人儿都不仅仅是面儿上看到的那样儿。谁也说不准这挖出来,后面儿带着哪方的泥呢。”   宫里大查后,算是干净了些。可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这边儿刚查完,那边儿就变着法儿地塞人了,查不完的。索性后头,就直接不管了,查完了这一批的,盯住了就是。   “我的意思呢,还是从户部入手。明面儿上,都是挂在户部的,且他们自己不是一条心,争得热闹。而如今工坊管事儿的,正是户部出来的。”   两人从院子里遛弯儿回到了屋子里,坐下来继续商量着做法儿。确定了从户部入手后,胤禌把几个可能会碰到的人给介绍了。从出身,到如今的现状,一条儿一条儿的,详尽得很。   王小海过来叫人的时候,实在是迫不得已。贝子爷在外头的时间太长了,这眼看着要耽误回宫了。   “那先这样儿,我就回了。这事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的,你也别太着急了,注意休息。”临走,胤禌让不用送了,他自己出去便是。   赵小金就站在屋门口,看着人向前走,走过了弯儿不见了,才收了目光,回了。   憨珠儿阿九都不在,其余的人很少进屋里,这后面儿的,她和光头阿哥两人就单独呆着。之前没发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点儿不对的。   她的手上,还有余温。不是自己的,是那光头阿哥留下的。到他走之前,这人还抓着自己的手没放呢。   坐回到了原处,赵小金重新拿起笔,却没落下一个字。脑海里,都是光头阿哥之前说的那些,可她却记不住话儿,只记得那人说话的声音了。   相比四年前,他声音硬朗了许多。不过对着她说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都是放低了音儿的。   摇了摇头,赵小金放下了笔,就干脆拿起本儿别的,随意翻着。有憨珠儿阿九在,这工坊的师傅们肯定能尽快安顿好的,不需要她记着了。   那么后面儿,还有铺子里原来的姑娘们,都去哪儿了?现在查出来的,只说是嫁人了。   夜里,热闹了一天儿的京城开始沉寂,唯有几个大宅子还点着灯,有人影儿在里面儿走动。   四贝勒八贝勒的府邸是紧挨着的,一南一北,就隔着堵墙呢。如今四贝勒正随着万岁爷南下,不在府里,府上早就歇息了。而八贝勒府中正屋,油灯调到了最小,八贝勒正和福晋说着话儿呢。   “十一弟今年也要娶福晋了,礼数上那些,你看着点儿就好。就是那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你见过吗?”躺在床上,八贝勒想着奴才传来的话儿。   那座工坊主事儿的人出现了,还是个顶漂亮的女子。女子掌事儿,本就是少见。而他刚好知道,这工坊是怎么来的。所以,她回来了?   八贝勒胤禩没亲眼见过,但八成是那人儿。如果是这样儿的话儿,那十一福晋又算怎么回事儿呢?   就他了解的十一弟,可不会因为皇阿玛指了婚,就亲自去挑日子,定日子,更不会早几年起,就准备着婚嫁用的彩礼了。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伊尔根觉罗氏,一个消失的庶福晋,要说这里面儿没联系,他是不信的。   “十一福晋?我没见过。不是说一直待在叶赫老家吗?”八福晋说的,是世人都知道的那些。   叶赫那边儿,有没有这么个人儿,还不一定呢。八贝勒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那还不简单,我上门儿去看看,不就成了。”到底是不是的,见了就知道,“不过,我没见过那个庶福晋,怕是不好认。要不,你那边儿出个人,跟我一块儿去?”   这正是八贝勒想的。自己福晋去走动,正大光明地,那边儿也不好挡着不让见。   “行,宫里跟出来的几个,都是见过人的,你挑个机灵点儿去。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过去呢?”   “拣日不如撞日,那就明儿个吧。”八福晋也想知道,这未来的十一弟妹,是不是她在安亲王府的时候,就听说的那位庶福晋呢。   天还没亮,八贝勒府中就忙了起来。等八贝勒出了门儿了,八福晋也让人套了马车,出去了。   这八贝勒府中出来,沿着直线往南走,就是铁狮子胡同了,都用不上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哒哒哒”地进了胡同里,越过了十一贝子府后,停下了。   “去叫门儿吧。”   赵小金正和茸茸一块儿吃着早点,这突然来报,八福晋上门儿了,就有点儿莫名其妙。两边儿根本就不熟,八福晋嫁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出宫了,没见过面儿。   “有说是什么事儿吗?”   “八福晋说,您是她未来的十一弟妹,这上门儿来混个脸儿熟。”这基本就是原话了。   赵小金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她如今虽是以伊尔根觉罗氏的身份出现的,但过去见过她的人不少。宫里的宫外的,都有。要想瞒着人,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和伊尔根觉罗氏大人走得不近,也不怕被拆穿了。   “请进来吧,就在前头的花厅见。”交代了茸茸好好吃饭后,她自己走到了镜子前。这一身还能见人,就不换了。   八福晋被人扶着进了宅子,这别看外面儿普普通通的,到底是铁狮子胡同里的宅子,就是跟别处的不一样。啧啧,要山有山,要水有水的,也比得上贝勒府里的景儿了。   这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可真是闲得慌。   赵小金过来的时候,八福晋已经吃了好几个梅子了,还没停过手。这听到了脚步声,才捏着帕子擦了手,望向外面儿去。   她曾想过,这在叶赫养出来的人儿能是什么样儿的呢?被指为皇子福晋的女子,看中的一向不是才貌,而是家世品性。长得一般点儿的,多纳几个貌美的就是了。   八福晋曾庆幸,自个儿也算是个美人儿了。打小在安亲王府长大,见过的女子也算多了,她在其中,还属顶尖儿的那一撮。   如今的八贝勒府上,除了年纪比八贝勒年长的几个格格外,惠妃娘娘塞的,良嫔娘娘选的,就算再年轻漂亮,那也是个摆设,谁也越不过她这个福晋去。   可就算见多了美人儿,乍一见这未来的十一弟妹,八福晋还是看呆了眼儿去。这哪里像是叶赫那地方能养出来的,这么水灵水灵的,只有南边儿的富裕才能滋养出来。   这下,她更是信八贝勒的猜疑了。   “是十一弟妹吧,这冒昧前来,可不要见怪。”八福晋很快反应过来,人已经站起来迎上去了,比主人家还主人。   “八福晋客气了,坐。”赵小金只听说八福晋做事儿一向按着自己的意思来,也算是见识到了。她走上前去,在主位坐下了,并招待着客人坐在该坐的地方。   两厢落座,其实只是陌生人。   “我才来京城,可想不到是八福晋您第一个上门儿的。”坐下了,就要说点儿什么。赵小金被对面儿明晃晃打量着不习惯,只好开口了。   “要说这第一个上门儿的,可轮不到我。十一弟不是早就来过了吗?”八福晋熟稔地取笑着,“八贝勒府就在出了铁狮子胡同口后往北走一段儿,近着呢。我这几天,就听说这边儿的贝子府隔壁住了个妙人儿,早就想上门见见了。”   她伸着手指,指了个方向,最后把指头对准了赵小金。   “哪里担得起八福晋这般惦记,我也是没想到,这宅子竟就在贝子府边儿上。”这话如今说来,怕是没人会信了。   八福晋听了,果真笑出了声儿:“那真是凑巧了,说明你跟十一弟的缘分呐,早就结下了。”   这话儿,赵小金没法接,只笑着不语。   她不说了,八福晋就盯着人看,越看,脸儿上越一副眼熟的模样。 第120章   当然, 八福晋郭络罗氏从前是没有机会见赵小金的。有关于北五所庶福晋的一切,她都是在安亲王府的时候,听别人说的。   那会儿她也小, 只觉得为什么别人家的庶福晋和她见到的庶福晋完全两个样儿。她所见到的庶福晋, 除了十天半个月儿地可能见上一面儿外, 寻常是见不到人的, 更别说能传出什么话儿来了。   眼下见到了人,八贝勒那边儿跟过来的人也给她使眼色儿了, 她就知道, 这个以后的十一弟妹,就是原来的那个庶福晋。连她都能看出来, 皇阿玛不可能不知道,十一贝子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一个毫无根基的汉家女, 是凭了什么翻身做上福晋的。听说这几日, 这宅子的人忙得很, 大马车更是进进出出, 可比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八福晋忙多了。   “我啊,就喜欢看美人儿。”八福晋笑呵呵的, “且这越看, 越觉着弟妹你啊,越眼熟。”她点头, 肯定自己没看错。   “人有相似, 八福晋回头出了这个门儿,可能就不这么觉得了。”赵小金明白了八福晋上门的目的, 是想确定她的身份吧。她是不会认的,但也不会否认说, 自己不是赵小金。   “这哪儿能呢,弟妹这样儿顶顶尖儿的人儿,我是怎么也忘不了的。”算啦,头一回见面儿,就不要说得太死了,以免往后再见,不好说话。   反正她已经确定了,就足够回去跟八贝勒交差。   后来,两人又说了些不生不熟的话儿,八福晋就自己起身告辞了。   “弟妹大忙人儿呢,这一会儿就够耽误你事儿的,可不必再送了。”   赵小金还是客气地把人送了出去,等这边儿马车走了,就见憨珠儿的身影从另一边儿现了出来。   “回来了,事儿怎么样了?”   “回姑娘,奴才查了一圈儿,原先铺子里的姑娘们确实嫁人的嫁人,这没嫁的,也定了人家。”说出去,还都是有头有脸儿的人家,世人眼里,算是高攀了。   “过得好吗?”许久,人已经走回了屋子,赵小金才问出这个。   “好不好的,都是见仁见智的事儿。既然这么选了,姑娘就不必操心她们了。”当初能拉她们一把,那是她们的福气儿。如今要想再搭把手,可就没有从前那么容易了。   “算了,愿意嫁人就嫁人吧。”这时候,还能多要求什么呢。赵小金也不是太失望,她没办法扭转人的想法,把自己的那一套儿强安在别人头上。   没几日,工坊悄无声息地开工了。那么不该在里面儿的人,都被清了出去,包括户部派去的,包括内务府的那些。至今为止,还没有人为此找上门儿来。   倒是有关于十一福晋的消息,传得遍地都是。   “怪不得万岁爷要指婚了,这样儿的财神娃娃,可是要拴牢了。”   “可不是嘛。听说未来的十一福晋除了京里的那个铺子外,几乎每个府城,也都有店面儿。好些个,还比京里的这个大呢。”   “啧啧,看看之前那铺子红火的,日进斗金啊,便宜十一贝子了。”   “那可不,听说那日十一福晋在工坊现身了,真真儿的美人儿。说是比珍珠还白,比那清高的莲还让人自惭形秽呢。”   “可我听说,要不是那十一福晋肖似十一贝子原先的那个庶福晋,人家可是另有高枝儿的。”至于什么高枝儿,能比贝子福晋还高的,也不多了。不是太子殿下那头,就是万岁爷身边儿的位置。   “这么说来,还是贝子爷厉害啊,硬生生把人截胡了。”   “对啊对啊,听说是贝子爷无意间见了福晋以前的小像儿,才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请万岁爷赐的婚。”   “那这样儿,岂不是断了福晋的念头?往后两人成了婚,怕是要相敬如宾了。”   “这年头,成了婚的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儿的,可算不上好德行。”   “那人家也是皇子福晋,往后还可能是郡王福晋亲王福晋。要财有财,要势有势的,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后院儿女子能比的。”   酒楼里,戏园子,相识的不相识的,都聚一块儿说上一嘴儿,让话儿传得更远些,更多些。谁也不知道这说话儿的人后面儿,站着哪边儿。   胤禌听着勒阿报上来的信儿,还算满意现在的局面儿。既然有人想先下手,那他就把水搅混了。   之前被派来灭口的那几个,可不是硬茬子,稍微一吓,就把事儿都给倒了出来。可这明晃晃栽赃的,就差点儿没明说是太子爷指使得了,他能信?   可见,这几年太子殿下的所作所为,不得人心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已经把话儿递到毓庆宫了,至于后面儿太子殿下会怎么出手,那就不关他的事儿。   毓庆宫里,随着皇帝南下的太子殿下路上生了一场病后,就半途回了京城。病好了以后,就借着养身子的由头,找内务府要了不少好东西。   不过,这些外物并没有让太子殿下心情好了些。   毓庆宫的大阿哥四十年的冬天没了,都是十一岁的大孩子了,费劲养到了这么大,还是没养住,连最后一面儿都没见到。   太子妃进了这毓庆宫后,除了早就怀上的,后头一个带把儿的都没有。本就只有三个小阿哥的毓庆宫,还没了最大的一个,都说是被克着了。   被谁克的,可不就是太子妃吗?所以这些年来,太子妃过得并不好。不受太子欢喜也就罢了,连平日里最起码的敬重都没有了。虽还掌着毓庆宫的一应事务,可还不如太子爷乳母的男人说得上话儿。   “太子爷,十一贝子不但递了话儿过来,就连那几人都准备给送过来。不过,奴才给拒了。”凌普躬着身说话儿,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儿。   “拒了?说说都是为了什么给拒的?”太子爷忙活着自己的事儿,听到这儿,这才抬了头。   “回太子爷,如今万岁爷还没回来,京城的局面儿乱起来了。与其跟人打对面儿,不如让十一贝子在前面儿支着,给您打前锋。那些人打杀的都是他福晋工坊里的师傅,他自是要查清谁下的手。您哪,就坐等着渔翁之利。”   现在的毓庆宫已经被有心人传得,好像断了香火一样。尤其这回太子爷一病,来势汹汹的,更是让人怀疑太子爷的身子了。这储君身子不好,可是犯了大忌的。   所以,不管是他还是赫舍里家,都希望太子爷最近能蛰伏下来,暂且不露面。等身子彻底大好了,给人一痛击。   “渔翁之利?行,那本宫等着。”太子爷其实没怎么听清楚,只听到渔翁之利就点头了。   见太子爷不是很上心,凌普更是低着头退了出来。门关上的时候,他趁着最后的缝隙往里一瞧。   啧啧,太子爷越发迷乱了,心情不好,就拉着宫女不管不顾地纾解着。这要是换了在别处,还好说些。可这里是书房,里外都有人,也真亏他能行。   可偏偏,这毓庆宫里就是没能再多几个小阿哥。这劲儿啊,都白使了。   凌普慢慢地往外走着,后头没一会儿就传来太子爷毫不遮掩的吼声。要里面儿的人换成了自己的儿子,那可是要打死的。自然,死的是那勾人的小蹄子。   投身到了帝王之家,身为太子爷,一帮子兄弟都等着呢,就没点儿居安思危的意思,也是独一份儿了。赫舍里家的索大人可是急得不行,可他急也没用啊。   不过这些,都和他没关系。搭着太子爷的路子,他的目标可是内务府,那块儿才是真正的油水之地,肥着呢。   单那十一福晋的工坊,这几年供上来的银子也能养活好些人了。可惜,他下手慢了些,没碰上最好的时候。   当初的庶福晋一转身变成了如今的十一福晋,那都是万岁爷撑的腰,凌普自觉没把握对上,就趁着好处没捞到,先退了。以后的机会多的是,他没必要在这时候跟十一贝子对上。   这最近十一福晋的风头都快抢过毓庆宫的传言了,在他看来,也是好事儿。   他这样想,赵小金本人可不这么想。   “又想拿我做筏子么?”工坊的事儿了了一半儿了,户部内务府那边儿就是没动静,只撒了这些话儿出来,是等着好让她自己送上门儿去?   “姑娘别去听那些,贝子爷让人搅和去了。如今外面传着的,一半儿真,一半儿假的,没多少人信。”真到假了,假到真了,话儿一多,外面的人儿就分不清了。   “倒不是因为那些话儿。”赵小金不会在乎别人说什么,只是觉得堂堂的户部、内务府,就拿这些来试探,有点儿小家子气儿了。还不如找上门儿来,堂堂正正地说开呢。   算了,反正这会儿人怎么想的,她总是对不上思路。   不过这样儿拖着,总不是办法。要不,她想个折子,主动出击算了。   “别,再等等。”再次上门儿的胤禌给带来了消息,“我这边儿有些方向了,这回牵扯其中的那些人,我给列了个单子,你先看看。”   赵小金翻开薄薄的那小本儿,这首先出现在上面儿的,竟都是熟悉的人。不是说名字熟悉,而是前面儿注着的人儿熟悉。这一看下来,单单是宫里头的娘娘们家里,就有不少了。   下面儿的一串儿,也涉及皇子阿哥们,以及他们的福晋娘家。 第121章   一个不起眼儿的庄子里, 难得来了十好几个人儿,个个儿把自己往糙里捯饬。虽穿着不怎么样,可若仔细看了就会发现, 这面儿上的打扮并不精心, 都是糊弄人的。   等最后一个进了屋后, 所有人找了位置坐下, 一时之间,没人第一个出来说些什么。许久之后, 眼见着大伙儿有些不耐烦了, 一个有点儿胖乎的圆脸儿总算开了口。   “今日,怕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儿了。”他的第一句话, 就给屋子里的人起了个不太好的开头,“那些八旗子弟这回怕是不好唬过去,我这边儿, 已经要顶不住了。”   他的声音明显细长, 是个太监。   “我这边儿也是, 那些人舍了银子出来后, 就一块儿上门儿闹了。他们惊扰了主子,虽被打了出去, 可我家主子听了一耳朵, 不高兴了。”这是在安亲王府当差的小管事儿,不对, 现在该称安郡王府了。   “都一样, 那些个死乞白赖的,竟还堵了主家姑奶奶出行的马车。要不是我这些年上供得多, 怕是不止挨那几板子了。”说话的人还记得前几日趴在院子里,被当众赏罚的场面儿, 如今这屁股蛋子还疼着呢。   这一说开,每个人都有倒不完的苦。好像前几年的风光,就是一场梦一样儿,转眼儿,就不见了。   他们这些人,都是奴才,原本手头就管着几个人。四年前那工坊开建的时候,就阴差阳错地搭上了路子。   有的人是家里面儿有人去上工了,有的则是听来了一言半语的当了宝贝,还有的跟那些招来的师傅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眼见着那铺子越来越红火,他们就动起了还没建完的工坊的主意。   这一来一回的,几个人就勾搭上了。没多久,一个法子成型,后面儿就慢慢儿地顺了。   他们从工坊里头拿到了最新的物件儿,这些都报成了废弃的,稍稍改头换面儿后,供给了外面的商户。这些,自然是不能在京里露面儿的,可远在富庶的江南,有的是人出大价钱要呢。   几乎不用本钱儿,就能换手成白花花的银子,那是再令人眼馋不过的事儿了。不过,他们瞒得很好。只是,这样儿简单地倒一手,就能进大把的银子,那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路子?   于是,工坊里的师傅们被盯上了。先是一个一个地换,后面儿见没人管,就更是大胆地塞人了。每换一个,那可都是银子。往后领到的月钱,还能扣下一点儿呢。   可谁曾想,这工坊的主子会回来呢。这么多年了,他们几乎把持了整个工坊。每年给户部给内务府的银子,都是塞得足足的,就没人来过问过。   他们单单知道,工坊的主子原来是宫里的人,后面儿出宫去了,以为就不回来了。可人摇身一变儿,不但回来了,还是以十一福晋的身份回的,这就麻烦了。   这些天,该打听的,都打听了,能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暗里,他们都求过主子了,可主子们怎么会为了他们这些奴才,和十一贝子十一福晋对上呢。   今儿出来,都是偷偷的,就想为自己找条儿活路。   胖乎的圆脸儿太监只听着他们说着近几日的遭遇,后面儿就不再出声儿了。他想着自己那堆银子,出来的时候每个儿都摸过一遍儿了,冰凉的,一点儿不暖和。   不过没事儿,马上就会热了。   京城郊外一小庄子走了水,大火烧了一整天儿,等人发现的时候再去救,已经晚了。原本以为里面儿没人的,结果事后一看,十来个被烧得认不出来的人儿在那里七歪八扭的,都是活生生烧死的。   要问里面是谁,没人说得上来。   胤禌收到消息后,起初没注意,可往后一整天儿都有人来报,自己跟着的人不见了,这才对了上去。不等他细查,户部内务府还有宗室,就约好了上门儿找他了。   找他,只不过是想通过他,给小姑娘传话罢了。这话里话外的,都表示他们不知情,没办好自己的差事儿,愿意受罚呢。   “贝子爷,都是奴才没管好底下的人。您放心,这人儿奴才已经查明了,他贪的银子也会一两不少地查缴的。”内务府这回过来的是会稽司的人,因为往年工坊和铺子上缴的银子,都要经过会稽司那边儿。   户部倒是来了个主事儿的,不过是个愣头青,估计是被推出来顶罪的。至于宗室,奉恩将军海善以侍奉恭亲王为由,没亲自出面儿,只派了个在宗人府挂着闲职的老宗人过来。   这三人儿一字站开,面儿上尽是羞愧,可也把事儿给推脱出去了。要按着他皇阿玛的路子来,这些人怕是连位子都不会挪动一下,顶多罚几年俸禄到头了。   可他要的,不是推诿,也不是这么简简单单地了事儿。   “几位回吧,这事儿我已经拟了折子,报去给皇阿玛了。事儿怎么定夺,不是我说了算。”胤禌给了他们一线希望。因为这些年,他皇阿玛处事儿,温和了许多。   “那就多谢贝子爷宽宏大量了。”三人谢了又谢后,终于离去。   胤禌转头去了贝子府隔壁,把事儿给说了。   “那些人,八成给灭了口。”他走到案前,“你这边儿合计地怎么样了,有个数儿了吗?”这前面儿师傅们那些月钱的数儿出来了,还需要这些年来工坊进账出账的数儿。   “没这么快,这账面儿上好多对不起来的,都要重新合计。”赵小金站起来看向不远处摆着的那盆花儿。   她也听说京郊那边儿起火的事儿了,没想到,竟还是有关系的。那么多人,说没了就没了,一点儿声响都没有。至今,她也没听到有人报了案。   “那你慢慢来,不着急的。”胤禌见她脸上带着倦意,案上又是摊着许多,就忍不住劝道。反正人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的,要彻查,也不急在这几日。   “皇阿玛回程应是在五月下旬了,还有时间。”他又添了一句。   “总是要整出来的,就不拖了。”短暂地分了一下心,赵小金又坐了下去。   胤禌见她不理人了,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就去看憨珠儿。谁知,憨珠儿正整着要对的账呢,没看见他。悻悻地出了宅子,他也没想明白是怎么了。   身边儿就个王小海,他一直跟着自己,估计也是不知道的。还是等勒阿回来了,再问问吧。   “姑娘,贝子爷走了。”憨珠儿轻轻地提醒了一声儿。   赵小金放下了笔,拿起了边儿上刚合起来的一个账本儿。别看这账本儿不厚,可是工坊这四年来进出账目的汇总。当时一块儿收上来的,后面儿细细翻找的时候,才看到。   要是按着这账面儿上的来算,她可是亏了老本儿的,把京里的铺子所有的进项加起来,也是不够贴补的。   头一年还好,还有些余下来的。这第二年,余个九十七两。到了第三年,只剩下二十八两了。今年的还没算,可按着前几个月的统计,那是妥妥要赔的。   合着,她的工坊她的铺子,就养蛀虫了。那死去的几个,或许贪了拿了,可这些人,拿得了这么多吗?要没有后面儿的人撑腰,他们又怎么会敢!   之前光头阿哥给的单子里,那些她熟悉的名字,真的仅仅是亲属关系,没有拿上一分一毫吗?赵小金不信。   “你如今,还能查宫里的事儿吗?”她不想让光头阿哥插手,想直接通过憨珠儿阿九她们,让皇帝知道。   “奴才能的,姑娘是要查什么?”虽然几年没在宫里了,可她依旧是小珠姑姑。   “就查查这些年来,宫里各处物件儿的流动。我记得,东西进出都是要登记的。”当初她收宜妃娘娘的衣物首饰,也是一件件儿记档的。   “是。”憨珠儿明白姑娘要查什么了。   承乾宫里,几年前刚晋贵妃的佟佳娘娘这回没跟着皇帝南下。她都已经是贵妃了,没有皇后、皇贵妃在上面儿压着,她就是宫里位份最高的妃子。   这些年,也就淡了在万岁爷面前迎合的心思。反正,万岁爷是不会让她生孩子的,还有什么好争的呢。只要外面儿的佟佳氏不倒,她这位置就稳得很。   除了寂寞点儿,没什么不好的了。   佟佳娘娘坐在妆镜前,细细地看着自己眼角的纹路。这面儿照得太清楚的妆镜,可比外面的大多了。这好像是她晋贵妃的第二年,也就是四十年的时候,有人送来恭贺她成为贵妃娘娘的礼。   谁送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个佟佳氏外嫁的女儿吧。   刚收到的那天,她正装迎人,笑看着那些人跪在她面前,磕头请安。后来听说,各宫的主位人手一面儿这样的妆镜,不过都是市面儿货色,那叫“独一家”的铺子里都买得到。   一对比,她心里就是一阵儿甜的。   可几年看下来了,眼瞅着自己脸上越来越耷拉,这纹路深深,都快要遮不住了,她就不想再见这妆镜。   镜子放在桌上,有专门的架子支着,很稳,可这也挡不住佟佳娘娘的失手和不小心。   “哗啦”一声脆响,妆镜就落了地,碎成了大大小小好多块儿。她低头看去,每一块儿上面儿都是一张脸儿,丑得要死。   这样儿的东西,就不该出现在她的宫里。   被赶出去的宫人们一听到里头的响动,就顾不上被训斥了,赶紧推了门儿进来。   “娘娘,您手上流血了!” 第122章   承乾宫里, 有人被派了出去找太医,有人收拾着满地的碎镜,一时间, 忙乱得很。一簸箕的碎镜最终都交给了办杂差儿的宫人, 等着一块儿运出宫去处理了。   憨珠儿的人半途的时候给掉了包, 把所有的碎镜都给换了出来。这拿回来一拼, 镜子原来的模样就有了。   这般大小的妆镜,还没有上过铺子, 肯定是人私下里单独做的。而从记档那边儿查到的, 这东西还是四十年的时候,佟佳贵妃的娘家人从南边儿带回来当贺礼的。   阿九只回到工坊转了一圈儿, 就从那些师傅们嘴里知道,这镜子就是出自他们之手。当初的图样儿还留着呢,做了一批只留了最好的一面儿, 其余的都给毁了。   “姑娘, 这就是那些图样儿了。”阿九把厚厚的样本儿放到案上, 里面儿的妆镜个个儿都是唯一的, 带着有钱有势的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奢华。   赵小金简单翻了一下,差不多有百来张了。   “只做了这些吗?”她看向阿九手里抱着的另一大本儿。   “并不止。”阿九把另一本儿也放了上来。这回里面儿的图样儿就比较让人害怕了, 都是蛇啊鹰啊那些个看上去凶猛恶毒的兽类。   “这些, 都送到哪里去了?”前面儿往南边儿送,这个岂不是要送去北边了?   “回姑娘, 可能送去西域也可能送去南疆了。”憨珠儿在一边儿补了一句, 那些个让人害怕的图样儿很像那些地方的图腾。   “我的铺子都没开那么远呢,这镜子倒是跑得快了。”赵小金合上了两本图样册, “除了承乾宫的贵妃娘娘处有这样别致的妆镜外,其余宫里有特别的吗?”   “宫里的人打听了, 说是毓庆宫的太子那边儿有一套门人供上去的水晶贺寿景,这是工坊的师傅凭着记忆画下来的图样儿。”憨珠儿把阿九带过来的图样儿展示了出来。   那是一副很大的图,展开来都快和赵小金人一样高了。图上是再常见不过的贺寿场景,只是看画儿就能知道,这东西做出来该是晶莹剔透的。   “还有什么,都拿出来吧。”   德妃娘娘处,有一新得的屏风,跟人一样高,叫六月新荷的。那是玻璃画儿,两块大玻璃合在一起成的画,每块玻璃上都是栩栩如生的带着露珠的荷花儿。   惠妃娘娘的延禧宫里,则多了一盆儿永不凋谢的兰,也是玻璃做的。   宜妃娘娘那边儿也有,不过不是摆设了,而是一辆仅供两人乘坐的马车。据说皇帝也知道这回事儿,刚送到宫里的时候,还挺有兴致地上去坐了。   如今这跟大家知道的马车完全不一样的车子,就停在造办处,让那里面儿的师傅研究着呢。那些个洋大人听说后,也都上了手,说是和他们国家的马车差不多。   这一盘点下来,宫里的其他娘娘处,包括太后那里,都或多或少收了从工坊流出去的物件儿。如今京里面儿,还有人在打听这些东西的来处,也想得一件儿送到贵人手中呢。   在他们眼中,物件儿是死的,能讨到贵人们的欢心,花多少银两都是值得的。因为后头贵人们赏下来的,那都是面子,是地位。   可这些,有人拿到了银子,有人达到了目的。就工坊又是出人又是出力的,最后是什么都没有得到,还赔进去了。   赵小金建工坊的目的,自然是要给铺子供货的。当初想要脱离造办处,也是为了以后不成为宫里的另一个造办处,只做那些精良的内供的物件儿。   刚开铺子的时候,上妆镜那些,那是为了打开门面儿。后来铺子里更多的,都是寻常百姓家需要的。   比如启蒙的绘册,比书馆里能借阅的更好一些,但价格上也不贵。比如家家户户要用的食盐,她的铺子里提供的是又白又细的那种,和市面儿上卖的盐巴相比,真是价廉物美的典范了。   其余的比如粮种,比如冬天里少见的蔬菜,比如源源不断的鸡蛋,都是常年提供着的。价格上,一直没变。   她想着,在这边儿慢慢地搭建起自己的连锁超市,就算不能和以后爸爸妈妈所拥有的大商场相比,至少,能保证这里的人们能最方便的买到所需的物品。   在种类多起来前,赵小金压根儿没想着铺子里的东西只那些富商权贵买得起。不管是玻璃镜子马车,要做好做高级,那都是以后的事儿了。这些年来,她让人养鸡鸭鹅,让人冬天里种菜,让更多人种上玉米土豆,都是面向普通人家的。   就算最先出来的镜子玻璃罐儿的,如今的价格也都下来了。甚至,还出了些基础款的,就是为了让人都买得起。   可偏偏,最先开起来的铺子和工坊,趁着她不在,私下里给自个儿敛财用呢。如今东西都出去了,银子也不在她手上,什么好处她都没有。   能为工坊师傅做的,补偿的,已经让阿九监督着落实了。但要拿回失去的,以及本该是她应得的银子,却不是那么容易。   那些人已经在死在京外的火灾里了,死无对证。这么多天下来,账目是一点儿一点儿明晰着,可越对,她心里越没底。这么大的数目,都够再给户部缴上四年的了,她真的能要回来吗?   赵小金想不到好办法,查都查了,对都对了,就差出面儿去要钱了。以前听说,借出去的钱,是最难要回来的。那她这样儿的,算什么呢。   “那些人名下的房契田契,我都着人找来了。至于银子,能找到的我都扣下了。不过,没有想象中的多。”胤禌回去想了想,后面儿又经过憨珠儿她们的点拨,知道这会儿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这不,忙了几天,就上门儿来报了。   “我听说,他们近几年都更受重用了。那么这其中,花出去的应该不会少。”说不定除了买房买地以外,剩下找不到的银子给去塞给主家了。   赵小金看着光头阿哥递上来的册子,上面列了那十来个人名下的房产地产,以及它们大概的价值,也加上了扣下的银子,可这远远不够她这边核算出来的数目。   “那你准备怎么办?”就算证实了,那些人也不会承认的。   胤禌坐了下来,大概翻看了下整出来的账目。原本还平静的心看着这一个个数儿,跳得有些快了。他知道铺子生意好,可他不知道整个工坊进进出出的,竟是那么大一笔银子。   原先以为户部那边收得够多了,还替小姑娘抱不平呢。结果,这户部干收银子不干事儿,太可恶了!   “我想着,这笔钱我的工坊是不能白吃了亏的。户部拿了这么多银子,这账面儿也有他们的签子,怎么说也是有责任的。”   “那就这样儿。要么户部去把平不了的账上的银子找回来,要么,你租的地借的银,就这么一笔勾销了。”两边儿数目差不多,不够的那些,就不计较了。   “这对于我来说,倒是个不亏的法子。可是,户部能答应吗?”赵小金没什么信心。   “怕什么,你且好好地把工坊重新开起来,那铺子我看也得开了。我去那边儿绕了一圈儿,问什么时候开的人挺多的。至于后边的问题,你把这些账目再整一整,户部答应的日子不远了。”   胤禌笑了起来,原先还想着拖到皇阿玛回宫呢。这知道了具体的数目后,他就一点儿不担心了。现在该担心的,应该是沾上了这些事儿的人。   赵小金见光头阿哥突然变了个人儿似的,好像事情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事儿了一样。怎么,是想出什么好办法了吗?   见她这般疑惑,胤禌就把每年的徵银、徵课银的数目给报了,加起来也就三千万两白银左右。   “对比工坊交给户部的银子,你这边儿也算大头了。”   “这一年下来,收上来的税银就只有这么多吗?”听到这个数字,赵小金有点儿讶异,实在是太少了。她如今名下的铺子和工坊加起来,早就不止这个数儿了。   “……也不少了。”胤禌不觉得这个三千万两是个小数目了,怎么能说“只有这么多”呢?   “那你知道,我不止京里一座工坊,也不止京里一间铺子的。”而在外面的,尤其是越靠近南边儿的,这每年赚的,早就超过了京里面儿的。就算京里的没那些事儿,也不如南边儿的进账多。   还是头一回知道小姑娘出去了四年,这一转身儿,拥有的钱财就是他想象不到得多了。胤禌默默地算了一下,啧啧,他有点儿数不过来。   “这事儿,你暂时别往外说。”看样子,还得把勒阿派来,她这边儿比他自己要危险多了。   “放心,不会往外说的。”再说了,这几年积累下来的,她都是已经想好了要怎么用的。   那就好。临走的时候,胤禌让赵小金放宽了心,剩下的事儿就不需要她做了,只等着好消息便是。然后,又细细地交代了憨珠儿阿九她们,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人,别让人有机可趁了。   安排好了一切,他自己则是把这回的事儿牵扯进来的人儿再排摸一遍儿,力争在他皇阿玛回来前,把关系都理顺了。加上到时候整理出来的账目,这回,户部怕是要出一回血了。至于同样联名的宗室和内务府,也不能置身事外。   好处一块儿捞了,这担责的时候,是一个儿也别想跑。 第123章   奉恩将军海善急急忙忙地被叫去了户部, 说是有要事相商。要不是传话儿的人说得实在紧急,且手上还有名帖,他怕是不会轻易从恭亲王府离开的。   这一年的天儿慢慢热起来了, 他的阿玛也就是恭亲王常宁已经虚弱到不能走路的地步。太医随时候着, 可也保不准什么时候, 人就没气儿了。   这个节骨眼儿上, 他是不能出任何差池的。不然,这贝勒爷的头衔就落不到他身上了。   户部这时候叫他, 左不过工坊的那些事儿。他人虽在王府里侍疾, 可这信儿还是通的。   工坊每年按时把例银交上来,他也就不去管下面儿到底是怎么糊弄的, 反正账面儿上的事儿他一概不经手。虽是签了名儿的,可具体的东西是一样儿没见过。就算有问题的,万岁爷到时候查出来要怪, 最多也就一个渎职, 训斥几句就是了。   他一没拿银子, 二没收受物件儿的, 怎么也轮不到他出面儿啊。怕是那帮子人做得太过明目张胆,这会儿兜不住了, 才会想起他这个人来。   其实, 奉恩将军海善要是不想理会,那是完全可以借着他阿玛的由头, 推脱的。可是, 到底死了不少人了,还被十一贝子盯上了, 他总是要出去打听打听,这事儿到底坏到哪里去了。   见面的地方自然不是在户部, 那边儿人多眼杂的,不方便。海善进了个大药铺子,一转眼儿,人就从铺子里头转到隔壁的宅子去了。   “海善大人,您终于来了。”宅子里一间普通的屋子里,早就候着两个人了。户部的郎中,内务府的人,连忙起身,给最后进来的奉恩将军行礼。   “长话短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工坊最近的动荡他都已经知道了,沾手这些事儿的人也都说不了话了,怎么还都一副苦着脸儿的样子。   “海善大人有所不知,这事儿怕是要闹大了。”户部的人看了眼儿内务府的,挑着他们认为的最重要的给说了。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说话声。海善也没有去打断,只认真听着。   “这工坊的主子就是未来十一福晋的事儿,我知道了。她做的那些,我也有耳闻。”等对面把话都说完了,海善接过来,“我只是不明白,既然都做了,怎么就把账本儿给留下了?”这是巴不得给人送脑袋呢,一点儿没留后路的吗?   户部的那位愁着脸儿:“海善大人,那些留下来的只是面上的账目,奴才也想不明白,那位主子是怎么算出那么大一个数目的。”   十一贝子压根儿没瞒着人,人去打听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呢,结果,他嘴里轻松就把对出来的账给报出来了。要按着这个数儿来算,那他们这些经手的人怕是摘去头上顶戴,那还是轻的。   可是,这个数儿,到底是怎么来的?   户部内务府每年经手的账目不算少,他们也分别派人给核算了,怎么也没到这笔账。起初,还以为那头算错了,或者是夸大了数目好来骗取银子呢。   可看十一贝子的样子,是一点儿也不像。   “你们就没想想,你们看到的账本儿,也许也是假的呢!”如今这人都已经没了,也没处儿去问了。   若真是这样儿,等到万岁爷回来,可该怎么说,十一贝子是铁定了要把事儿捅上去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也没了法子。   “还能怎么招,都到了这地步了,就走一步看一步呗。”反正事儿再怎么样,也落不到他头上。   奉恩将军海善拎着几包补药走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早就跟你说过了,他不会帮着咱们的。”内务府的那位捏了捏鼻子,狠狠地给自己灌了一口茶后,才从宅子的小门儿出去了。   剩下的户部郎中看了眼儿已经空了的杯子,临走前,也一块儿带走了。   工坊重新启用,铺子又开了起来,剩下的事情赵小金就等着光头阿哥说的,皇帝回来后处理了。忙了一段儿,这人一闲下来,就闷得慌。   于是,她就带着茸茸去了庄子里。和好久不见的大羊绵绵待在一块儿,席地而坐,甚是悠闲。   她们的位置在半坡上,从这儿往下看去,是能看到下面儿的路的。只要有人或车经过,那必定能看到。所以,一个女子孤身从远处走来的时候,她们就注意到了。   那人踉踉跄跄地,走得一点儿也不稳,可这方向,明显就是朝着庄子来的。奇怪,后面儿也没别人,怎么就跑到这边儿来了。要知道,这一片都是地,除了这个庄子外,最近的村庄也在五里地开外呢。   而且,这庄子四年里都只住着两户人家,管着庄子日常的维护。其余的人,都是附近招来种地的,还没到农忙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总归是有点儿问题。   那人儿终于出现在庄子外了,很快,就有人应门儿。不多一会儿,一个腿脚利索的,就往她们这边儿跑来了。   “贵人,贵人——”跑来的小子看到了人后,立马喊上了。   憨珠儿上前去,把人先拦下了,等喘匀了气儿后,才带人过来。   “贵人,前头村的二丫来报,说是有贵人的马车走错了路,翻在最外面的地里了。如今那贵人不依不饶的,说是要拿人出气儿呢。”土蛋儿还是头一回见到庄子的主子呢,可他胆儿小,只敢低着头回话,一点儿不敢抬头的。   “外面的地里?玉米地吗?”不管是玉米地还是土豆地,眼看着都要熟了,可不能让人坏了事儿。既然是这边的农户,到底一直在这儿做事的,没道理让人受了委屈。   阿九先行一步,赵小金把茸茸和绵绵一块儿安置好后,带着憨珠儿跟上去。路途比较短,就不坐马车了,直接骑马去。   等到她们到的时候,那场面儿,绝了。   翻在地里的马车没人管,一堆人围着个旗人福晋打扮儿的女子,正紧张地问候呢。那女子看上去年岁也不是很大,一身正红,穿得很是嚣张。   “怎么还没来?拿个人都这么磨叽,还能指望什么呢!”她在责怪下人办事儿不力。   阿九就站在不远处,她边儿上跪着两个人。   马蹄声儿的到来,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了。   赵小金坐在马上,对上了那女子看过来的眼睛。那里面儿,是明明白白的傲气。她这边儿还没什么反应呢,那边儿先一步移开了眼儿,还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下了马后,赵小金正准备走过去,另一边儿已经有人押着好些人过来了。   “总算没吃干饭。”见手下人回了,红衣女子的底气更足,“你是哪家的?这里的地翻了我的马车,让我受惊了。你看,是跪下来给我磕头赔罪呢,还是出个五百两,买个平安啊!”   能这会儿骑马过来的,至少也是个说得上话儿的。来人也是旗装打扮儿,李四儿才客气地问了一句。要是换了别人,直接就地打杀了,都是没准儿的事儿。   今儿个,也实在是倒霉,不过出门儿求个平安,竟还能翻了车去。   赵小金真没遇上过这样的人儿,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没有,后来出了宫,也没有。她都没算她的车压坏了这地里的玉米呢,对面儿竟然已经想着让她赔罪和要银子了。   这个年纪的福晋,她没见过,肯定不是宫里的。既然能说出这番话的,想来平日里也没少说。那么至少,是个挺有权势的大臣或宗室的福晋了。   “你又是哪家的?这车压坏了我的地,我的玉米,你准备那什么来赔呢?是跪下来磕头呢,还是出个五百两银子?”赵小金把话儿还了回去,她就是看不惯对面儿的行事作风。   “好啊,胆子不小,我最喜欢你这样儿的硬骨头了!”李四儿不怒反笑,等手下人押着人都到了,就命令他们,“把那小丫头给我拿下了!”   八个家奴剩两个看着人,其余的六人立马围了过来。看他们的样子,这样的事儿怕是没少做。可惜了,憨珠儿阿九在呢。   不过眨眼儿的功夫,六人就躺在地上哀嚎了。   显然,李四儿是没想到这一茬的。这些平日里跟着她出门儿的奴才,个个儿都是精挑细选的,不是有把子力气,就是会点儿拳脚功夫。一般来说,在这京里,还没人不认识她李四儿,也就用不了动手。   “很奇怪么,你既然要动手,就要做好了这个准备。”赵小金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情况,“那现在,你是要磕头呢,还是要赔我五百两银子啊?”话儿都是对面儿自己说的,她只是奉还罢了。   头一回出师不利的李四儿不肯认输,在好几个丫头的包围下,愣是给自己壮了胆儿。   “好,今儿我认了这霉头。来人,拿银票来。”等回头她回了府,再派人来理论。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一帮子人车也不要了,给了银票就扶着人走了,也不管躺着的跪着的那几个了。赵小金让憨珠儿收好了银票,就让原本以为要遭罪的那些被押来的人帮忙,先把地里的马车清出来。   “我看着,那人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再住几日吧。”   到了晚间的时候,阿九带着信儿回了。   “姑娘,今儿遇见的那位,是隆科多大人的爱妾。”根本就不是什么福晋,只是一个后院的妾室罢了。   “爱妾?”只是个爱妾,就能这样儿跋扈吗?   赵小金听着阿九具体说,说那位佟佳氏的隆科多大人,也说那位大人长年受宠爱的李四儿。 第124章   失了面子赔了银子的李四儿气冲冲地回了府后, 就准备给自己找回场子。这么多年下来了,她去过的府邸不算少,见过的旗人家的小丫头也多了, 就是没今儿那一号儿的。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儿, 她还是派人去查了那片儿地界的主人。能爬到如今这个位置, 李四儿就是会挑人下手, 还从没有出过错的。   她家老爷家上一辈儿这一辈儿都是出过皇后的,如今宫里的贵妃娘娘就是先皇后去了后, 才进宫的。自然, 老爷本身也是有本事,在万岁爷身边儿做过一等侍卫, 现在已经是銮仪使,更是正蓝旗的蒙古副都统了。   这样的身份加上佟佳氏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她这个如今掌着正院儿的夫人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让人不能小觑了。至于关在别的地方的人, 已经没什么人再提起。   今儿受的罪, 她是咽不下这口气儿的。那小丫头最好乞求, 她动不了手,不然的话, 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在京里消失的法子, 她还是有很多的。   李四儿沐浴更衣,洗去这一身儿的晦气后, 就有人来报了。   “夫人, 奴才去查了,那片儿地上的庄子是个汉人买去了。”   “汉人?汉人好啊, 区区一个汉家女,也敢打扮成旗人的样儿。来人, 带一队人马去,就说在那地界儿,发现了身份不明的女探子。这人身边儿啊,还有拳脚功夫不错的仆从。”李四儿躺在椅子上,任由着奴才们给她绞干头发。   她已经能想到,那小丫头跪在自己面儿前,磕头求饶的模样儿了。小小年纪,就长得这般勾人,也不知是哪儿调教出来的,又是送往哪儿去的。   她很快就会知道的。   赵小金和憨珠儿阿九商定再留几日后,就回了庄子里。其余被押来的村民也各自散了去,至于其他剩下的人,就没管了。   挺稀奇的一件事儿,一个爱妾竟能这样招摇。   宫里的娘娘们,还每天呆在自己的宫里不出来呢。以前的皇子福晋们,倒是认识几位,她们表面儿上的礼数至少是足的。而其他皇子阿哥的后院儿,她基本没见过。当初木兰围猎之行、畅春园之行中,知道她们的存在,可人儿都老老实实地缩在马车里,不露面儿的。   怎么到了大臣家里,反而不一样了呢。   “是不是那叫李四儿的,有什么特别之处,是你们没说的?”赵小金还是没法儿相信,仅仅是一个妾室就能让人磕头赔罪,还出口就要五百两的。她说得那么顺,怕是平日里没少这么做。   憨珠儿阿九互相看了看,都是摇了头。   这叫李四儿的隆科多大人的爱妾,来历上可不是那么清白的。她们从前倒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儿,就是没当面儿见过。这回,也算是开了眼儿了。   那些腌臜事儿,就不要说出来污了姑娘的耳朵。   “要那李四儿真得找上门儿来,姑娘且放心,会让她有来无回的。”区区一个小妾罢了,张牙舞爪的,令人看不过眼儿。   憨珠儿阿九的反应,明显说明这李四儿还是有点儿特别的。既然不肯说,那就算了,等人上门儿吧。   赵小金倒是没打算怎么做,只是怕附近庄子里的人被连累了,所以暂时不走。可她没想到,那李四儿做事儿,竟是这般狠毒。   庄子外面儿起火的时候,她和茸茸就已经被叫起来了。站在门外院子里往外看,这起火的点儿,倒是不密集,只在墙外边儿烧着。这时不时地,还有人把火把扔到墙里面儿不远处。   哪里都有火,就是直着出去一直到大门的那一段,是能走的。   “姑娘小心,等阿九回来了再说。”憨珠儿拦住了赵小金,不让她直接往外去。   阿九早就出去打探了,这庄子里,明面儿上就她们几个人,外加两户人家。可暗地里,还是藏了人的。只是,不到危急时刻,不会出手罢了。   而眼前的状况,显然是放火的人要把她们逼出去而已。赵小金抓好了茸茸,轻声安慰了她后,就等着阿九回来。   “姑娘,跟白日里那伙人一块儿的,他们甚至没换身儿衣服。”阿九回了,也把看到的带了来,“听他们说,是来救人的。”   “救人?”都放火了,还能扯到救人上去?   “按着他们的计划,他们是偶然看到这边儿走水了,所以才过来看看有没有还活着的人儿。”   “这话儿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赵小金觉得,差不多的话儿她应该是听过的。就是这会儿,想不起来了。   憨珠儿若有所思,看着外面儿的火已经想到了。   “姑娘可还记得,那日京郊之外的一小庄子走了水,里面儿十来个人丧命的事儿。”当时最先发现的人,也是这么个说法儿。   “你们说,这两件儿事儿是不是同一人指使的?”真是太巧了。   当初那件案子里,死去的人可都是沾了工坊的事儿的。一下子死在同一次火灾里,本来就够离奇的。知道那些身份儿的,都怀疑这是被灭口了,就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有很大可能。姑娘,要拿下吗?”   “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做不了数儿的。不过,既然都送上门儿来了,这机会就不要错过了。”赵小金想试试,到底是不是一回事儿。   憨珠儿阿九自然是要劝的,就算跟上回有关联,那也不需要姑娘亲自冒险啊。   “没事儿,有你们在呢。”不过茸茸嘛,就不要去了。   赵小金做了决定,要亲自试探试探。茸茸被暗地里的人带走了后,她们就往门口去。   门才打开,这外面儿的人就拿着棍子棒子的,指着她们了。   “呦,终于愿意出来了,可让兄弟们好等了。”带头的就是今儿白日里看着农人没动手的人之一。这会儿,他带了十好几人,是一点儿不怕憨珠儿阿九了。   “你们想干什么?”阿九上前挡住了那些人儿的目光,做出了一副可能不敌的样儿。   “想干什么?你们白日里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怕了?晚了!”他“呸了”一声儿,也不给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人儿赶去小马车上了。   赵小金又坐回了头一次那样儿的马车,其他没什么,就是颠得慌。   三人没说话儿,就等着被带去哪里了。后面儿的时候,她困了熬不住,在憨珠儿阿九她们放心睡的示意下,就闭上眼儿打起了盹儿。   再醒来,是被拍醒的。原来,马车走的黄土路早就没有了,现下车轱辘的声音明显是走在石路上的。   “姑娘,咱们进了京了。”憨珠儿贴着耳朵说了她们身处的地方。   “可是这么晚了,哪边儿城门还能进?”一般来说,不是急事儿不给开门儿的吗?   “都是做熟了的,不是一两回了。”方才进城门儿前,马车就远远停下了,有人去交涉,等过去的时候,根本没人查。   三人都注意着车外的情况,外面儿没人说话,只驾着车儿往前走。赵小金分辨不出来方向和位置,也不打扰憨珠儿阿九她们了。   又走了不少时候,这车子才停下来。   “下来!要是敢出声儿喊叫,这漂亮脸蛋儿就别想要了!”带头的掀了帘子,让三人下车。   她们是在一个胡同底儿,已经到头了。另一面儿出口的地方,挂了盏灯笼,不是很亮。面前的小门儿无声地开了,她们被推了进去。   里头有人等着,是好几个沉着脸儿的嬷嬷。她们打头儿,赵小金三人跟着。一开始,后面儿还有人盯着,再后来,那些人就不见了。   最后,三人被推进了一间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屋子,门儿还从外面儿锁上了。   “姑娘别怕,是个空屋子。”憨珠儿扶着赵小金,阿九已经打了一转儿回来。   “她们就这么放心咱们呆着?”赵小金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有两个人陪着,她倒是不怕。   “这一路进来,走的都是偏路,如今这儿,该是宅子的后院了。”阿九回忆着刚才走过的路,猜了个大概,“姑娘,外面的后院儿,若是掌在一人手中,那她是不用怕的。”   “你的意思,咱们这是在隆科多大人的宅子里?”这胆子也太大了!   是不是的,明儿就能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李四儿伺候了隆科多出门,而后才想起昨日自己要奴才办的差事儿。   “人带回来了吗?”她懒洋洋地,显然还想睡的。   “回夫人,带回来了,在空屋里呢。”   “甚好,用了饭后,就去见见吧。”   空屋里,赵小金三人除了她精神差点儿外,其余两人和平日里没什么差别。就是,大家都有点儿饿了。好在,还是在可以忍受范围之内。   她们等啊等啊,终于等来了脚步声儿。这熟悉的高底鞋儿的声音,赵小金还能听得出来。   外面儿有人开锁,门推开了后,先进来的依然是之前带头的那几个男人,而后才是嬷嬷,最后是站在门口不进来的李四儿。   “啧啧,这被关起来的滋味儿,怎么样啊?”李四儿往里面儿看了一眼儿,确实是昨儿那三人。除了那小丫头又换了件儿衣服外,其他的都没变儿。   她没等人回答,就抬了脚进来了:“我也不是那么不讲理儿的人,今日,你们只要给我磕足了一百个响头,再把那庄子转与我,那这事儿就算了了。对了,还有昨儿拿的那五百两。”   相比昨日的狼狈,今日的李四儿容光焕发,连说话的底气儿都是足足的。 第125章   空屋子应了这个空字, 里头除了不能动的那些外,连把椅子都没有。这会儿屋子里站了好些人,倒是把里面儿填满了。   许是记得憨珠儿阿九两人会些功夫的, 李四儿进来说完后就没有再靠近。她就站在那里, 等着被困了一夜的三人求饶。往常只要这个阵仗摆出来, 对面儿不管是谁, 都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腿软跪下后,什么傲气啊, 嘴硬的, 早不知抛哪儿去了。   可这回,话儿都出口片刻了, 她还是没等来她想象中的反应。   “怎么?不愿意!”李四儿好久没碰到这样儿的硬骨头了,“没事儿,这会儿不愿意, 待会儿就说不准了。”她竟然有点儿期待接下来的场面儿。   身边的奴才都是老人了, 这话儿一出, 下面儿该怎么做, 早就有数儿的。   赵小金被憨珠儿阿九两人一边儿一人地护着,没因为几个奴才的上前而后退。要是动手的话, 这些人都不够她们热身儿的。   夜里的时候, 三人就已经商量好了。这人不是被白白抓进来的,可能没那么快能抓到把柄把这儿和之前的事儿联系起来。不过没关系, 至少先能确定一个窝点了。   说不定这儿, 还真是隆科多大人的府上呢。   要真是如此,这一趟就来得值。俗话说, 请神容易送神难,她虽不是神, 可也有了个未来福晋的身份。到了京里,还没在人前亮过呢。   既然李四儿有胆子把她请来,那就要承担后果。绑了未来福晋的罪名,是怎么样都洗不掉的。   赵小金的要求也不多,就是把那几个在她庄子外放火的人儿抓起来,好好问问,好好查查。顺便啊,再向这位李四儿打听打听,她之前还派那些人儿做过什么了。   “哎呦——”随着几声忽高忽低的叫喊,这佟府的一天儿算是热闹起来了。   李四儿是怎么也没想到,那死丫头竟然还敢反抗来着。而平时都作威作福的奴才,竟是打不过两个弱女子!   她被嬷嬷丫头们护着,早就在情况不妙的时候,退出了那屋子。已经有人去前头叫人了,她就不信,就这三儿还能一路打出府去!   “歇歇吧,好戏还没到开场的时候。”赵小金也出了屋,打量了一圈儿宅子里的布局,就让憨珠儿阿九收手了。   好戏!她竟然敢叫这“好戏”!   李四儿看也不看一地儿的奴才,只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儿后,等着人来。她就不信了,等到府上老爷身边儿的奴才过来了,还拿不下她。   这会儿,她其实有点儿后悔。早在知道那两人会功夫的时候,就该听嬷嬷的,给下了药的。可这不是在府里头么,以往也不是没碰过有功夫的,还不是一样儿收拾了。   没事儿,等人来了,她们就飞不出她的手掌心!李四儿站在奴才们后面儿,安慰着自己。   这一时间,两边儿都只是站着,一边儿等着援手,一边儿就只站在一块儿,竟还有心情讨论这宅子。   “看起来,这里还不小。不过,好像很久没人住了吧,都落灰了。”赵小金看了这一圈儿屋子,近的几间儿门窗上,甚至还有些破旧。   “姑娘,看着像是没人住的。不过您看那头儿那间儿,颜色亮堂着呢。”憨珠儿指出了不远处的一间,显然那处是经常有人进出的。   三人儿旁若无人地当着李四儿的面儿说着话儿,更是指出了这其中的不同之处,让她觉得甚是奇怪,也让她恼怒。   “夫人,她们一点儿也不怕,是不是……”身边儿,有嬷嬷怀疑这几人的身份怕不仅仅是汉家女那么简单了。   “闭嘴!不管是不是的,都到这地步了,绝没有放过的道理。”就算错了,那也是一条道儿走直了去,没有回头路的!   暂时的相安无事,很快被一阵脚步声给打破了。   源源不断的奴才小跑着围了过来,先把赵小金三人围了起来。围了一圈儿还不够,外面儿又来了一圈儿。这下儿,李四儿就放心了。   她捏好了自己手上的帕子,往前头走来。   “还等着做什么,拿下她们,死活不论!”她改主意了,要是这人没死的话,她就送她去给人做伴儿。不过在这之前,先把那碍眼儿的手脚给砍了吧。   这围在里圈儿的奴才足足十二个,一听令,就一块儿行动,比之前那些挪到了角落里的还多了些配合。   “姑娘?”憨珠儿叫了一声儿,想着该叫人了。这么多人动起手来,怕是她和阿九两个,没法儿护好姑娘。   “没事儿,我先试试这个。”赵小金抬了手,趁着人还在围着缩小圈子的时候,就已经瞄准了外面儿等着看好戏的李四儿。   “夫人!”女人的尖叫来得太突然,这在场的人都被吸引过去了。   只见刚才还给下令的夫人李四儿,这会儿额上竟插着一支短箭。她两眼儿直往中间儿看,都快成双斗鸡眼儿了。不过不用等多久,等她意识到自己中了什么后,人已经软趴趴地倒下了。   “你们当真要动手?那短箭中了虽不致命,可要想醒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阿九早就把袖箭上的药物改进了,这还是她头一回对着人射出去呢。   赵小金依然举着手,手上露出来的袖箭就这么对着人。   这话儿一出,前面已经准备抓人的几个犹豫了。几个人相互看了看,最终还是退到了原来的位置,但也没放松。倒下的那边儿,有人去请府上的大夫,也有人去请示在府中休养的老太爷了。   赵小金原本没想着拿袖箭射出去的,只不过方才李四儿说话的时候,脸上对着她们的恶意太明显了。既然这样,她就把练了好些年的袖箭,头一回用在她身上好了。   不得不说,阿九平时的训练还是有用的,一点儿没偏。   李四儿很快被人抬下去了,新来的看着有主意的人,是一个中年的管事儿。他一来,就先挥手让那些个围着的人给散了。同时,自己客客气气地走近来,看着是不怕袖箭的。   “这位姑娘您放下吧,老奴只是想说几句话。”他的神情配着他的话儿,差点儿就让赵小金信了。   “这可不敢。你们家那位夫人都能在我庄子放火了,还能把我掳了来,有什么是你们做不出来的。”赵小金一点儿没要放手的意思,却是先把前头的事儿给说了。要是他能和李四儿有个不同的做法,也许还能谈谈。   “姑娘莫要乱说,这等子罪名,后宅的女子可是吃罪不起的。”管事儿不但没认,还反过来咬了一口,“姑娘带人闯入佟府,不但打伤了人,竟还要栽赃!不用去顺天府,咱们这府上就是打杀了姑娘你,也是一点儿事儿没有的。”   “这么说来,这儿还真是佟府了?”赵小金没在意那些咬上来的话儿,“那么方才那位,就是李四儿了?”见对面儿不说话了,她就确定了。   举酸了的手终于放下,赵小金开始说起了她知道的佟佳氏。   “承乾宫的先皇后娘娘,出自你们佟佳氏,如今的贵妃娘娘也一样。能养出这两位的,怎么就管不好一个李四儿呢。”她向前了一步,“我既然已经在这儿了,就没打算让你们糊弄过去。”   “这样儿明目张胆地放火掳人,往后,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来呢?”好歹也是在宫里住过几年的,这点儿姿态拿捏起来,难不倒她。   憨珠儿阿九也顺势换了站姿,成了宫里头当差儿的模样。   管事儿的看了,就知道今儿这事儿要遭。   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没在京里见过。虽是旗人打扮儿,说话儿间却带着南边儿的口音。她直接点出了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却是一点儿不带怕的。显然,这人儿的身份不是往常那李氏对付的那些了。可能,也不是他一个管事儿能唬住的了。   再加上,这会儿她摆出的姿态,更像宫里的主子,两边儿的那两个,就是服侍的宫女儿了。   “不知姑娘您是?”管事儿的变了变脸色,让自己笑得更自然些。   “这会儿想起打听了,她动手的时候怎么就不先问问呢。”赵小金不说,就让他自己猜去,“反正啊,这事儿不好好处理了,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站得有些累了,她让憨珠儿阿九扶着,往前面儿走去。这一动,也没人拦了,只那管事儿的跟在后面儿指路。一边儿,有个机灵的早就跑前头通风报信儿去了。   本来,这大早上的有人闹,还只在后宅废院子里,那几声叫嚷,当不得事儿。可后边儿,几十个奴才调动,又是一窝蜂儿地往后面儿去,总是有人看到的。   连太爷身边儿的管事儿都出马了,这事儿啊,小不了。原先府里的其他人都以为,又是废院子的人闹腾了。好嘛,猜错了,竟是个不认识的。   胆儿大的人,遮遮掩掩地偷看着,就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打头走着,身边儿两个服侍的。管事儿的面色不太好,可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她的后面。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听说刚才,那李四儿是被抬着出来的。   府上的人多多少少受过李四儿的气儿,罚跪挨板子,都还是小事儿呢。这一惹那位奶奶不开心,丢了命的也不是没有。怎么这会,反倒是她自己横着出来了?   下人们的消息最是灵通,私下里你传我我传你的,早就把大概给传遍了。难得,她李四儿这回竟是碰到硬茬子了。 第126章   今年京里身体抱恙的人特别多, 前头太子随驾南巡,结果才到德州就病得走不了了,皇帝特派了索额图索大人前去侍疾。而早就在王府休养的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更是让皇帝牵挂, 连着到府上亲视。   相比之下, 佟府上的太爷佟国维佟大人就要好上许多, 只休养一段儿即可。原本把朝堂上的事儿暂时丢开了, 这每日逗鸟儿遛弯儿的,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可今儿, 从睁眼儿开始, 就没顺过。   后头那边儿又闹开了,这回也不知带了个什么样儿的回来, 竟是被反制了去,还向前头来要人了。   往常那些事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儿地也就过去了。那么几个儿子里, 如今出息的也就一个隆科多, 他还能不顺了他的意!   可这一日日地, 就没安生过。   刚才带着人去的管事儿小跑着来到佟大人身边儿, 凑近了小声说着前面儿发生的事儿。   “真是胡闹!”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都能在佟府里撒野了,这一府的人, 都是吃干饭的, 这点子小事儿都压不下去!   “爷,奴才看着那架势, 像是宫里出来的, 就……”就不敢莽撞了。这万一真是贵人,要是出了差池, 小命难保哦。   “我倒是要看看,谁那么大架子, 竟敢在佟府耀武扬威的。”佟国维佟大人由着奴才给穿好了靴子,起身要亲自去看看了。   赵小金三人被带到了偏厅里,好茶好水地伺候着,完了还给上了好克化的糕点。憨珠儿阿九等人不放心,在给姑娘吃之前,就先让近前的佟府丫头先吃了。   “我不吃就是了,难为她们做什么。”只是两顿没吃,也已经饿过头了,就没夜里那会儿那么想了。至于茶水,闻着倒是挺清香的,喝的话,也就算了。   佟大人慢悠悠地一路走来,之前发生的事儿路上他都细细听说了。这短短的一段路,足够他把京里有点儿身份的适龄女子都给筛一遍儿去。结果,自然是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看着像是选秀的年岁,身边儿带着两个利索的侍女,有可能是宫里出来的,但偏偏没人认识。这些加一块儿,有个人倒是挺符合的。要真是她,这回怕是要散点儿财,才好平事儿了。   在进入偏厅前,佟大人甩开了奴才的手,自个儿给自个儿正了衣冠。然后整个人儿往下缩了一截,看上去更病态了。他颤颤巍巍地扶着门儿跨过了门槛儿,看到了里面儿坐得安稳的年轻女子。   几年前去围场围猎的时候,佟大人曾远远地看过那总是穿着一身儿红的庶福晋。那会儿,她的名声儿可不仅仅在宫里流传,宫外边儿甚至有人打过她的主意。后头,自然是没成的。   前几日,那十一福晋就是原来北五所庶福晋的事儿,私下里已经传开了。这会儿再见,还真是她。   模样没变儿,就是长开了。倒是气势上,长进了不少,看着他来了,只抬了眼儿,连站都没点儿要站起来的意思。   “奴才佟国维,教子无方,纵容女眷在外猖狂,得罪了十一福晋。还请福晋高抬贵手,奴才给您赔罪了。”这身份一确定,佟大人也是豁的出去。为了这佟府以后,他很干脆地掀了衣摆,就这么直直地跪了下去。   赵小金是不想避的,可惜,事儿还没完,她不能就这么受了礼,让自己屈于下风了。一见对面的动作,就能想得出来在使什么招儿的她,赶紧地起身让开了。   “大人这是做什么呢,先不说我还不是正经的皇子福晋,就算是了,也受不起您这一跪。”所以啊,这些把戏就不用演了,直接说事儿多好。   既然都被认了出来,赵小金也就没否认,只是点破了佟大人的心思。   “咳咳。”佟国维佟大人没料对对面儿的举动,这一跪,算是白搭了。他由着两边儿的奴才扶着,边咳边起身。良久,才在奴才们的帮助下,坐上了椅子。   “既然大人身体不好,我也就不多扰了,长话短说。您府上有位女眷,昨儿放火烧了我的庄子,还把我彻夜带进了京关了一宿。”赵小金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这事儿,我是要追究到底的。放火掳人的那几个,在我离开佟府时,我要带走。这庄子的赔付问题,等我那边儿核对好了,账单给府上送来。至于昏过去的那位,放心,她暂时没事儿。不过要是想让人醒来,府上可以把人送去铁狮子胡同。”   这一桩桩的,赵小金都安排好了。   “那么,就不在府上留了。还请佟大人叫齐了昨儿夜里的那几个,好跟我一块儿回去。”说完后,她向着佟大人那边儿福了福身,也算是做足了礼数。   不等人回应,赵小金就先迈开腿往外去了。   佟国维佟大人知道,凭着刚才的那段话儿,那小丫头是不会罢休的。他就算喊了,也于事无补。除非他冒着得罪十一贝子的风险,把人强势地扣了,等一切都抹平了后,再放人。   但这只是下下之策,如今索额图的赫舍里氏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他不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儿,平白地给佟府立了个敌对的。   所以,赵小金一行出来得很顺利。昨儿夜里露面的,也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儿了。   佟府的正门大开,边儿上的奴才们恭恭敬敬地把人儿送出去,还给妥贴地备了车马。不过这刚出门儿呢,就先看到外头等着的人了。   “奴才们给贝子爷请安,贝子爷长命百岁。”先前不认识未来的十一福晋还说得过去,可这十一贝子在京里不少露面的,大家都认识。   一见这位爷在门口等着了,哪有不明白他的来意的。他既是来接人的,也是来撑腰的,更是来问罪的。想到此,跪着的奴才更是把身子压低了去,免得被盯上了。   要知道,这位贝子爷如今干的差事儿,那都是得罪人的活儿。可就是这样儿,那些贵人们也顶多是远了去,照了面儿了,还不是一样儿得笑着招呼。   把这位爷招来,是怕佟府太干净了不成。   “你怎么来了?”赵小金挺意外能在这儿看到光头阿哥的。   他看上去,有点累,不会来了很长时间吧。而且,怎么出门儿还穿着脏衣服,黑乎乎一块儿一块儿的。   “我收到消息,你庄子那边儿走了水……”半夜里,胤禌匆匆从宫里出来,向着那庄子赶,就怕自己迟了一步。   到的时候,那边儿已经熄了火,可那烧过的味道还留着。没顾得上旁人的劝阻,他直奔主屋去,一圈儿下来,愣是没找到人。也幸好没找到人,这就说明屋子里的人没事儿。   可人去哪儿了?这火又是怎么起来的?   胤禌终于想起了跟着小姑娘身边儿的那些人,这一找,就找到京里来了。按着他们的说法,人还是被佟府的人带来的,正被关在后院呢。   要不是那些人说了,是她自己点头来的,他怕是半夜就要拍开了这佟府的门儿。   “呐,就是这些人干的,我正要带着他们回铁狮子胡同呢。”赵小金见光头阿哥才开个头,就盯着她不放了,“我肚子饿了,先回吧。”她转了头,看向身后跟着的一串儿,同时指出自己没用饭的事儿。   果然,光头阿哥去看那些人了。只是很快,就把目光转了回来。   “这是你带来的马车?那就先送我回去吧。”至于佟府备着的车马,就用不上了。   赵小金率先上了车,后面儿憨珠儿阿九还没跟上,就已经识趣儿地站一边儿了。等到贝子爷上去了,才坐在车架上,等这马车走起来。   佟府的位置就在贝子府的南边儿,差不多就是贝子府到八贝勒府上的距离。所以从上马车,到下马车,也就一会儿的功夫。   可就这么点儿时间,赵小金坐在马车里,就已经坐不住了。无他,任谁被人这么近地盯着,都会不自在的。   本来,她还想说说发生的事儿,可光头阿哥盯得实在太紧,让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所以这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早就被接回来的茸茸一听到声响,就知道人回来了,赶着出来接人。结果,先从马车里出来的是那光头哥哥。他低沉的一张脸儿,怪可怕的。   “没事儿,你先自个儿待会儿去。”赵小金看着茸茸进去了,才吸了口气儿对上就在身边儿的人。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的安危,不过没事儿,憨珠儿阿九在呢,她们不会让我出事儿的。昨夜儿那情况,也是突然,凑巧跟之前的起火事件碰上了,我就想着探一探。这人带回来了,要不,你帮着一块儿问问?”   她大概解释了下。光头阿哥能等在佟府外,怕是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了,就不用详说。   “进去吧,你饿了。”小姑娘是一点儿没明白他的担心。   胤禌听她说话,就知道这人儿还是受了些苦的,嗓子都有些干了。他怕的是什么,要是人正面出手,憨珠儿阿九她们带的人是足够应付的。可那些后宅里的事儿,多得是肮脏的法子,一不留心,就中了招了。   她倒是好,就带着两个人去闯了那佟府,还在里面儿被关了一夜。幸好那李四儿恶事做多了没多少防范儿,不然,可不止饿着肚子这么简单了。   何况,还有佟府里的老狐狸在。   见光头阿哥主动说到吃的上去,赵小金就把那口提着的气儿给松了。只要不盯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儿的,那就什么都好说。   等吃食上来了,赵小金也差不多把事儿都给交代了。   “你说,佟府会把李四儿送过来吗?” 第127章   佟府会不会把李四儿送来, 胤禌不知道。最好啊,那边儿多猜疑猜疑,直接把人熬死算了。一个后院儿的女眷, 在佟府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 他也管不着。如今, 竟直接在京里绑人了, 还使人纵火要挟呢。   陪着用完了饭后,知道小姑娘熬了一夜了, 就不再说什么, 让她先休息去。   而他自己,还有好几个人等着审呢。   之前跟着从佟府过来的那一串儿, 就直接被安排着去隔壁贝子府上了。他过去的时候,王小海已经把人分开了关着,只留了一个跪在地上。   “想来你也是知道, 昨夜里放的是谁家的火, 这劫的又是谁了。说说吧, 那佟府的李氏是怎么交代你们的?”之前那庄子起火的事儿, 只是疑心。那昨儿夜里的事儿,就怎么也逃不过去了。   胤禌方才在隔壁坐了好长时间, 就没落座, 直接踱着步,来回走着。他的脚步声不重, 可在跪着的人眼儿里, 这贝子爷是在催他呢。   “回贝子爷,李夫人白日里翻了马车后, 心里堵着一口气儿,知道那庄子在一汉女、贝子爷恕罪。”佟府的奴才一见自己说错了话儿, 赶紧磕头请罪。   “然后呢?”胤禌见他还算识相,没硬着心气儿不说话,也就不在那些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了。   “然后李夫人就派奴才等人回到庄子,把福晋她们带回去。那放火的事儿,是奴才自作主张,想逼人主动出来,犯下的事儿。”佟府的人没隐瞒,更是把放火这一茬子给揽到了自己的肩上。   胤禌听出来了,也看出来了。这人怕是来之前,已经被交代过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想来,佟府是想先把事儿定成一场私人恩怨引发的后续,在不知道人身份的情况下,不小心犯下的错。   想的是挺好的,要事情真是这样儿的,小姑娘仅仅是个无依无靠的汉家女,怕早就走不出这佟府了。   “你说这放火的事儿,是你自作主张的?那我在庄子外看到的火把,闻到的油味儿,也都是你提前备着的?这么些桐油,你用了多少银子买的?又是在哪里买的?”   桐油在这京里京外的,没人种。也许有人好奇种了一棵,那不顶事儿。这玩意儿是从南边过来的,不算便宜。他一个小小的被人使唤的奴才,买不起那么多的。   这话儿一问,那奴才就僵住了。想必是没想到,区区桐油,就把他想担下的事儿给戳破了。那是李夫人着人给的,可他一家子老小都是佟府的奴才,要是说了,就什么也保不住了。   如今唯一能把这场火与上次联系起来的,也就是桐油了。胤禌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就让人带了下去。其他的人,他让王小海过去一一问。   京里权贵人家多,这要用到桐油的地方,也就多了。这一时间,怕是查不出什么来。   隆科多已经确定,那索额图差不多要到头了,以后的局面更有利于自家。正高兴着呢,自家的奴才见了他,就给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他院子里的四儿竟是把未来的十一福晋给绑到府里去了,还把人整整关了一夜。昨儿两人胡闹的时候,那十一福晋就在废院子里呆着!   等他出门儿后,四儿竟中了箭,到如今还没醒,那下手的十一福晋却已经被十一贝子接回去了。   “大夫怎么说的?”他赶紧上了马车,靠着车边儿问外面儿的奴才。   “爷,大夫说夫人人没事儿,就是要醒来,还得找十一福晋去。”奴才早知道自家爷是这德性,每回事关李夫人的,其他的在紧急,也得往后面儿靠。   一听人没事儿,隆科多心里才松了些,就听到了后面儿。人虽没事儿,可就是醒不过来。等他匆匆回了府,把他阿玛身边儿的管事儿晾在了一边儿后,直奔四儿的院子。   “恶妇!”他的四儿躺在床上,额间还留着一点红,那被取下来的袖箭就放在一旁。   “爷,太爷那边儿来叫您了。”   隆科多再看了一眼儿床上的人,才大步往前去。见了他阿玛后,就直接开口。   “阿玛,十一贝子纵容他未来的福晋使毒伤人,这可不是小事儿。那伊尔根觉罗氏这般举止,哪里能做皇子福晋。”只要她不是皇子福晋了,这仇就能报。   “行了,在我面前,就少点儿这些做派。要不是那李氏先去招惹人家,这事儿能到如今这样儿吗?”佟国维佟大人已经接触过那女子,知道人不好对付,“如今动手的人都被贝子爷拉回去了,虽交代了些,可也不能保证贝子爷那边儿就能糊弄过去了。”   “你说吧,该怎么办?”   隆科多安静了下来,也没了方才那般冲动和气愤。   “既然已经如此了,那就上门儿赔礼去。她那庄子不是被烧了吗?咱们就赔个更大更好的。那些个奴才,就随便那边儿处理了。等这火气儿散了,我去找找四贝勒,让四福晋出面儿,说和说和。”至于四儿,要是能醒过来,最好。要是实在醒不过来,那到时候……   “你已经有了主意,就这么做吧。但是记住了,这个节骨眼儿上,阿玛不希望再多一个人盯着咱们府上。”没处理好,十一贝子这人是要甩不掉的。   “儿子知道。”   这才第二天儿,佟府那边儿就有了动作。上午的时候递了名帖,下午的时候,还没得到答复呢,就拉来了好几辆车,停在了铁狮子胡同的贝子府隔壁门口。   “姑娘,佟府的人就在外面儿呢,您要见吗?”   “来了就见见吧,顺便把庄子的损失一块儿让人带回去。”至于外面多出来的几辆车,怎么来的,到时候就怎么回去吧。   这回佟府来的人,还是那位打过照面儿的管事儿。他笑眯眯的,好像昨儿的事儿没发生过一样。   “奴才佟安给十一福晋请安,福晋您福运连连。”管事儿的也就是佟安刚进来就跪下,行了大礼。   “起来吧。”赵小金让他坐下说,佟安没有应,只站着。   “奴才站着就好,站着就好。”说话间,他把收着的礼单正准备交给一边儿的憨珠儿,“昨儿福晋您受了惊,佟府上下尤其是隆科多大人更是觉得过意不去,就让奴才带了些薄礼上门儿,还请福晋笑纳。”   “倒是不必。之前在佟国维大人面前,我已经把话说全了。这人儿我带回来了,这庄子的账单你既然来了,也顺便带回去。至于其他的怎么办,等我这边儿查好了,会通知佟府的。”   赵小金没让憨珠儿接那礼单。这几大车的礼,她可收不起。没等那佟安继续开口,她就让他把下面儿的话都省了。   “憨珠儿,替我送送这位佟管事。”   佟安无法,只能又拉着几大车回去了。   住这边儿的,都是权贵人家,这有一点儿风吹草动的,都不能错过。说不定,就是以后保命的符呢。再说了,佟佳氏在前朝后宫,谁也不能小看了去。这冷不丁的,给未来的十一福晋送礼,这里面儿要说没点儿事儿,怕是没人信。   难道,佟佳氏终于也被十一贝子盯上了?   家家户户都有人出门儿去打听,可打听来打听去的,也只听说那日佟府里挺热闹的。后面儿还是人想起,同一天的早上,不是一辆马车从佟府门口离开吗?那去向,可不就是铁狮子胡同。   找了些人问了,就对上了。   这么说来,那未来的十一福晋是在佟府过了一晚上了?可从没人看到她进去。   一晚上的功夫,能发生的多了去了。赐了婚的皇子福晋,还没嫁呢,平白无故地在佟府留了一宿,十一贝子还愿意娶进门儿吗?   四贝勒府上,四福晋正在招待宫里的人。   “您府上的大阿哥眼看着长大了,娘娘好久没见了,怪是想念的。所以,想请四福晋您带着大阿哥进宫一趟。”传话的是承乾宫佟贵妃娘娘宫里的宫女。   “让娘娘惦记,实在是我的不是了。那好,我明儿就带弘晖进宫去。”宫里召见,除了重病起不了身的,都得去。   “多谢福晋,那奴才就告辞了。”   等人一走,四福晋就找人去前面儿等。等四贝勒回来了,就让来正屋。这无缘无故地,怎么就想见弘晖了?   四贝勒胤禛回府后,难得见到福晋的人也等在门口,就跟着走了,没理会同样等在一边儿的李氏的人。   “这个时候,贵妃娘娘让你进宫?”四贝勒琢磨了一下,“你知道前几日佟府派人去铁狮子胡同送礼的事儿吗?”   “听说了,难道这其中还有关联?”四福晋一直在内宅,只听了一耳朵。   “佟府上隆科多大人的李氏就是在十一弟那福晋离开的那日,躺在床上起不来的。”四贝勒说了些他后面知道的,“应是那李氏惹错了人,惹到十一弟那福晋身上去了,自己受了罪不说,还连累了满府上下。之前,佟府上应该派人递了消息进宫,贵妃娘娘才要见你的。”   “这么说来,贵妃娘娘是要我去当说客了。可是,我与那十一弟妹,也仅仅几面之缘。如今这么多年没见,怕是更生分了。”四福晋早前哪里能想到,北五所的庶福晋转个身儿,就快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既然贵妃娘娘召见,你就去。若真是让你出面儿说和的,你也应下来。至于怎么说和,能不能说和,那就是两回事儿了。”四贝勒拍了拍福晋的手背,“行了,你明儿要早起,就收拾收拾安置吧。弘晖那边儿,今儿我带着睡。”   “是,爷。”四福晋送了四贝勒出门儿,眼见着人果然是往前头去的,就笑了。 第128章   过了两日, 承乾宫的贵妃娘娘赐了四福晋一箱子需要人抬着的百子嬉春琉璃小人偶。据说那一百个小人偶个个儿憨态可掬,因为是琉璃做的,更找不到一点儿的杂色, 可以说, 千金难得了。   这么好的东西, 自然不能就这么藏在了四贝勒府上, 可是要给大家伙儿一块儿饱饱眼福的。   八福晋最先接到了帖子,因为两府上就隔着道墙, 那面儿稍微动静大点儿, 这边也是能听见的。昨儿就知道那边儿宫里来人了,今儿这好东西就赐了下来, 转眼儿连名帖都写好了。   这要不是特意在墙边儿派了人盯着,还真以为是让大家过府一叙呢。   “把我那套新做的绣了并蹄莲的,拿出来备着。”既然要上门儿, 这打扮儿上总不能比输了去。   八福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都成婚这么多年了, 她连个动静都没有。旁人那儿, 就算自己没生,妾室格格们可没少生。除了那十一, 就连十二十三都有子女了, 只八贝勒府上,还没有娃娃的哭声。   每年内务府小选后, 宫里头总会留下那么几个长相圆润好生养的, 给送过来。可八贝勒只一心扑在她身上,越发不愿往后院去了。她这心里是高兴, 可到底没子嗣,连去延禧宫里, 都觉得没脸儿见娘娘了。   旁的不说,这百子嬉春的小人偶,她倒是有兴趣儿见上一见。要是投缘的,说不定这孩子就托生到她肚子里了。   同样收到四贝勒府上帖子的,还有直郡王的继福晋、诚贝勒福晋、五福晋、七福晋、九福晋和十福晋。太子妃那儿虽也递了帖子,可大家都知道,那位是不会轻易出宫的,就给略过去了。   大伙儿以为四福晋那边儿只叫了如今的皇子福晋们,却不知还有三张帖子分别送到了铁狮子胡同、富察氏家和兆佳氏家。这三位都是已经指了婚的,未来也是皇子福晋,就一块儿叫上了。   赵小金合上了帖子,抬头看向来传话的四贝勒府上的人儿。   “回去跟四福晋说,我知道了,会准时到的。”除了之前自己上门儿的八福晋外,其他以前认识的人,还没正式见过面儿呢。   等到人走了,没了外人后,她让憨珠儿准备好要上门儿的礼。   “姑娘,四福晋这回借着那名义,叫了好些福晋一块儿,怕还是冲着佟府的事儿来的。”再明显不过了,前头宫里的贵妃娘娘刚召见过,这边儿就找上门儿。   憨珠儿很快备好了礼单,不是什么大日子,就是些寻常上门儿的礼数。   “到时候这么多人在呢,她还能说开了不成。真要说开了,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不是查出来了,那李四儿背靠着佟府,连她们这些福晋都不放在眼儿里呢。”偶尔碰上了,不说让了,那李四儿只当没见着,就这么过去了。   听说,这么多年下来,几位福晋那边儿多多少少都是吃过亏的。碍于佟府的面子,她们都没声张罢了。   说得好听点儿,跟一个妾室计较什么呢!可要是连一个妾室都能欺到皇子福晋的头上了,这福晋做的,也怪没意思的。   赵小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反正到了她这边儿,李四儿就别想讨到好。她回京做这个福晋,就是受够了这几年来身份上的不便。就像当初她在宫里的时候,总是吃闷亏一样。   宫外的生活让她知道了,光有钱是不行的,得保住了才是自己的。   京里工坊那事儿,就是欺她不在,闹出来的。人都有贪欲,可以,被别被她抓到就好。这事儿虽没有最后定论,可伸过手的那些人,除了死在火灾里的,其他牵连其中的人,近日都不是很好过。   只她听说的,好像有人病了,有人被撤了职。至于更大的鱼儿,就等着皇帝来处理了。   那李四儿自己撞上来的,还可能跟工坊的事儿有关联。虽然名单上没有她,可放火那事儿怎么看都有关。光头阿哥还是着人去查桐油的来龙去脉了,如今李四儿还躺在床上,问不出什么。既然四福晋递了枝儿过来,她就去看看那边儿的说法。   四福晋挑的日子不错,风和日丽,很适合出门儿。   赵小金换了件儿红的,踩上高底鞋去赴会。四贝勒府上就在八贝勒府的北边儿,离着铁狮子胡同近着呢。等同样住在铁狮子胡同的九福晋的马车走了,她这边儿才起步。   四贝勒府外,已经停了许多马车了,她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等人进门从堂前过了后,这院子里就热闹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   趁着人没齐,赵小金就跟人儿见了一圈儿的礼。就算不认识,这四贝勒府上也有人引路,更何况这排位上,就是按着顺序排的。   “我这还是头一回见十一弟妹呢,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戴着玩儿。”新的大福晋除了坐在前面儿外,一点儿不显眼儿。她说起话来,比她这个在南边儿住过几年的人还柔呢。   一只黄玉的镯子套在了赵小金的手上,很快被大红的袖子给遮住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您。”赵小金没推辞,她也知道,这样儿的场合不适合拉拉扯扯的。往后,还礼回去就是了。   许是大福晋开了头,后面再见礼的时候,这不管有没有准备的,其他福晋总要出一件儿做做样子的。所以一圈儿下来后,赵小金收到了前头八位福晋的礼。而那八位福晋,可不止出了一份儿,后头还有十二十三的未来福晋呢。这给了十一福晋,总不能落下她们吧。   “四嫂,今儿来你府上,这宝贝还没看上呢,尽当散财童子了。赶紧的,把那百子嬉春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八福晋也不是真心疼给出去的镯子戒指和头钗,大家经常见面儿的,就没必要在这儿客套了。   “就你心急,成,如了你的愿儿了。”四福晋招手让人去准备,“这贵妃娘娘给的百子嬉春啊,我还是头一回见。说是佟府上下,找了好多师傅才磨出来的这一百个。等一会儿见了,大家若是看上的,就拿几个去,一块儿沾沾喜气儿。”   要是不知道四贝勒跟着太子爷,而八贝勒又站另一边儿,这会儿还真是妯娌间的友好场面儿。不过,大家都没有说破而已。   “那我可要好好挑挑了,坐这儿的,就我们八贝勒府上空荡荡的,还没孩子呢。”出门在外的时候,八福晋向来不会把这话儿堵着不出口,有时候自己说了,旁人反倒是不好催了。   “成成成,咱们都让你。”诚贝勒福晋生了孩子后,比以前瘦了很多。不过和在座的相比,还是属于圆润的。   五贝勒福晋和七贝勒福晋坐一块儿,除了见礼的时候见过她们说话,后面儿就很少搭话了,看着有些沉默。九福晋和十福晋是主动凑一起的,好像和以前的九阿哥十阿哥一样,总是在一块儿。   至于更后面的两位,都有些拘谨,只听话儿,偶尔才搭一句。   百子嬉春被搬上来的时候,那中间的空桌子就派上用场了。等抬着的四个人刚走远点儿,八福晋就头一个凑了过去,其他人也不慢。因为这百子嬉春占了整整一桌子,足够大家伙儿一块儿围上去了。   赵小金也是震惊的。   这所谓的琉璃人偶就是玻璃,她一眼儿就认出来了。可是把玻璃做成这样儿精妙的人偶,每个身姿和神态都活灵活现,还没一个重复,要说不是工坊那边儿的师傅们做的,她不信。   “我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虎头虎脑的娃娃,个个儿都长在我心尖儿上。这什么时候,咱们的琉璃能做得如此剔透了。”八福晋左手一个抱着线球的,右手一个摇着铃铛的,眼睛还在桌上看不停。   “听说这样儿的琉璃是这几年刚出来的,南边儿那儿更多些。咱们京里的,可不是有人往那边儿踅摸。就是你们眼前这件儿,也是佟府从南边儿找的。”关于这百子嬉春的来历,贵妃娘娘简单说过。   赵小金手里也拿了一个,是个圆脸的娃娃,只有巴掌大。可就是巴掌大的那么点儿,娃娃的三头身都在了。头上,更是戴了顶帽子,其他项圈儿肚兜儿什么的,一样儿没少。   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那陷进去的小手小脚上的肉窝窝呢。   做得可真好!   “十一弟妹也喜欢,就带一个回去。这年尾上成亲,说不定明年你就有了呢。”四福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这边儿。   “好啊,那我就要这个了。”赵小金听了,也没反驳。做福晋是一回事儿,生孩子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不过这些,不用与外人说。她把手里的圆脸娃娃拿好了,就退开了去,谁知,四福晋跟上来了。   “四福晋这是……”她看了眼儿围在桌边儿众人,也不知道她们是真没看见,还是心思都在百子嬉春上,竟没一个回头的。   “十一弟妹莫怕,只是那边儿托我给你带个话儿。那李氏向来跋扈惯了,这回闯了祸,是该受教训。可到底贵妃娘娘心疼佟府,不忍佟府上下就为了这一个女子,而没了脸面儿。所以啊,娘娘希望十一弟妹,能得饶人处且饶人。”   四福晋搬出了贵妃娘娘,一边儿说,一边儿看着人的神色。只是几年不见,这点儿上倒是学会了不少,竟是看不太出来了。   “福晋的话儿,我听到了。贵妃娘娘的意思,我也明白了。只是,恕我办不到。” 第129章   赵小金话刚说完, 就发现身后不远处明明还在讨论百子嬉春的福晋们一下儿就没声儿了。才几句话的功夫,她们这么快就看完选好了?她疑惑地回头,却是发现大家伙儿正看着她呢。   许是她回头过于迅速了, 正巧抓到了福晋们脸儿上的神情。这一眼儿扫过去, 就属八福晋的笑意最是掩不住。旁人的脸儿上, 都是差不多的讶异, 这会儿见了她,正忙着收回去呢。   这是, 听到她这边儿说的话了?要不然怎么就这一副表情。   不过, 听没听到的,都不是事儿。反正到了哪里, 谁来问,她的说法都是不会变的。   四福晋是最没想到,自个儿难得当一回说客, 竟是一下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这边儿没应不说, 旁的福晋们耳朵都灵着呢, 明摆着, 都是听到了的。   要是没好好收场,今儿个的事儿传了出去, 她往后出门儿赴宴, 不但自己低人一等,怕是还会连累四贝勒。那赫舍里家还没倒呢, 她这头就奔着佟府去了, 可不是要坏事儿!   倒是能推给贵妃娘娘,可也是后患无穷的。也不知道四贝勒那会儿, 怎么就让她应下了?   “太子妃娘娘到——”没经通报的高传声响起,让院子里的诸位一下儿没了其他的想法, 赶紧站好了,先迎了太子妃再说。   几年过去,太子妃看上去沉稳了许多。她一身儿黄色的常服,穿得也更合身了,颇符合太子妃的身份。只是,明明二十出头的年纪,竟给人一种已经三四十的感觉。   “都起来吧。我这住在宫里,就是没你们方便,想出来就出来了。还得谢谢四弟妹的邀请,来让我开开眼儿。”叫了起后,太子妃就被众人身后的百子嬉春给吸引了。   “能得太子妃驾临,荣幸还来不及呢。”作为主人,四福晋就顺理成章地陪在了太子妃的身边儿。   “这娃娃可稀罕,毓庆宫自打大阿哥没了以后,就少了不少欢声笑语。二阿哥三阿哥是越发规矩了,我这做嫡额娘的,旁的做不了什么,这给他们添上个弟弟的事儿,还是要尽心的。”   太子妃轻轻说着,手里拣了个最胖的娃娃,就不放手了。   自三十六年生女以后,她就再没怀上了。不但如此,这毓庆宫里也没再添旁的孩子。不管送多少看着好生养的女子过来,都是没动静。   一度,大家都私下里猜测,这毓庆宫被诅咒了。那一年,不是有个宫女儿死在了太子房里吗?也许,就是她在阴魂不散吧。   这回的百子嬉春出来得正好,她的身子已经调理得很好了,正是时候再怀一胎。太子妃看着手里的胖娃娃,余光已经找准了人堆里站后面儿的那一个。   “今儿在这里的,也就十一弟妹没见过了,可是你啊?”她一路过去,站到了穿红衣的人儿面前。还是那个模样儿,就是长开了长高了。   不过她年岁是最小一拨儿的,这长得却是却是最高的。太子妃停在了几步开外,没再走近。   “是,太子妃娘娘。”赵小金被点了名儿,又单独出来给福了身。   “我这看了一圈儿了,那边儿的百子嬉春就我手上这个最是实在。那,就给了你了,来年啊,给十一弟生个胖娃娃。”太子妃不由分说地,就把手里的娃娃给塞过来了。顺便啊,就拿走了赵小金手里原先拿着的那个。   太子妃的这一番动作下来,倒是让人想起了以前的时候。对啊,以前那北五所的庶福晋,可是有着天生的好运道的。虽不是十求十灵,那也是有大半儿多灵的。   一个汉女儿,如今能顶着个伊尔根觉罗氏的身份被赐了婚,这还不说明问题么。   可惜,被太子妃抢了头筹了。   太子妃像是专门来做这件事儿的,这一到手,就不停留地回了。众人送了以后,其他的人就起了同样的心思。至于之前听到的,就暂且放一边儿去。   “十一弟妹快过来看,这一个哪儿够啊,赶紧再挑几个。”八福晋顿时看不上手里拿的了,非得拉着人过来挑。   “帮我挑一个。”五福晋挤了过来,直接开口要了。   “那可不能少了我。”九福晋也上来凑了热闹。   既然已经有三个人打了头了,其他人不管是怎么想的,也又重新围了上来,都等着赵小金下手挑呢。   如果说太子妃换娃娃的举动让赵小金一头雾水的话,那么现在,她是明白这些人的心思了。她们啊,又跟以前一样儿,就信那套说的了。   既然她们自己要信,那她又何必去说破呢。每人都有,一个儿也不少。就是别到时候真得生不了的,摔了娃娃,怪到她头上就好。   这生孩子的事儿,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就一个接着一个生。而有些人,做了再多准备吃了再多苦头,生不了还是生不了。连她那时候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要是不幸在她们中间碰上了,那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   也许,换个男人就好了。   咳咳,这想法,赵小金只敢在心里嘀咕下。面儿上,睁大了眼睛,给她们挑满意的呢。   最后,这好好的百子嬉春被挑得坑坑洼洼。面儿上最有福气的,笑得最是喜人的,看上去就是多福多寿的,这些啊,都被挑走了。   四福晋看得心口疼,直接让奴才们给撤下去了。   今儿这事儿办得,真是什么好都没得到。本以为太子妃的到来,是给她解了难的。结果呢,人心都跟着跑偏了。明明是她的东西,这人情却不是她得的。   等四贝勒回了,还得好好问问,事儿成了这个样子,她要怎么回贵妃娘娘呢?   跟一众的福晋在四贝勒府门口道了别,马车走起来的时候,赵小金把拿在手里的胖娃娃交给了阿九。   “你拿着这个去工坊,问问那百子嬉春是哪些个师傅过的手。还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上回怎么没提到,都问问清楚。”要把这些做出来,可要费不少功夫。   “是,姑娘。”阿九拿着娃娃,直接跳下车去了。   回到自己宅子的时候,就发现隔壁又送了些东西过来。赵小金见了,觉得光头阿哥是不是要把所有物件儿,都往她这儿搬呢。   头一次送过来的时候,还附了封信件儿。说是他出京办差儿去了,回京日子暂时不定。因着定婚宴就定在了五月中,这期间会有些婚嫁之用的物件儿要她代为收取。   这一收啊,就没个完了。   “行了,按着单子清点了以后,还放老地方。”这事儿就交给憨珠儿手底下的人办了,等光头阿哥回了,就一块儿送去隔壁。   不过憨珠儿没有直接放手,等清点了以后去那边儿转了一圈儿。也就是这一转儿,发现了点儿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至少按着贝子爷的人品,这东西是不该出现的。   她把薄薄的锦帛收了起来:“把单子给我。”   单子上,根本没有这件儿。憨珠儿顺着看了下来,所有的物件儿里面儿,也就南边儿来的锦缎和这锦帛看上去相似了点儿,旁的都搭不上边儿。   叮嘱了手底下的人不要多嘴以后,她就回了正屋。这事儿,就暂时不跟姑娘说了。等贝子爷回来,找个时间问清楚了,再议吧。   早就出了京城的胤禌还算着时间,想着东西应该运到了。   “王小海,是这儿吗?”办差儿的同时正好顺路,他们就顺便儿找个人。   “回贝子爷,是这儿。”王小海之前问了路的,确定没走错。   “那去叫门儿吧。”胤禌看了眼前已经陈旧的宅子,上面儿“蒲家庄”三字,也有些暗了。   他们找的人,正是那叫蒲松龄的。听说他手上的《聊斋志异》一书已经写了几十年,到如今还没有写完呢。不过在一些读书人的眼儿里,倒是口口相传着。   什么狐仙鬼怪之说的,胤禌之前也只是听了过去,没放在心上。倒是和小姑娘顺嘴提到的时候,她有那兴致。还说了,要真是不错的话,买了版权来,给印成书籍,好传阅了出去。   当然,那蒲松龄在山东,就算真要出书,那也得找到了人再说。这回真是巧了,他出趟京要路过这边儿,就想着顺手将事儿给办儿了。   蒲松龄如今已然是六十五岁高龄的人了,听说这人二十岁之前,倒是风光过一阵。只是后来乡试一直未中,就到处坐馆为生了。这么许多年下来,倒是结交了不少人。   胤禌这边儿说明了来意后,他一听给出书还能拿银子的,就让小辈儿忙着把书稿整理出来。   “承蒙贵人看得上,这实在是老朽的荣幸了。”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境经过战乱经过饥荒,已经家道中落了。若这《聊斋志异》真能成书,想必到手的银子能让家里缓口气儿了。   山东府城那边儿,这些年也有书馆建成。他长途跋涉地去过,可惜那边儿,终究还是官家子弟们聚集的场所。他这样儿年纪的,竟是不让进了,说是怕晦气。   “能不能成,我不能保证。不过这书稿,你自己留个底儿,以防万一。这些银子是定钱,若是成了,就按照书局那边儿的规矩来。”他过来一趟,就是先把人找着了,把书稿带回去。   不过这翻看下来,竟是没写完的。那么他留下些银子,也好让这位柳泉居士暂时没了后顾之忧。   “是是,是。敢问贵人,若这真能成书,书馆那儿,会有吗?”蒲松龄点着头,最后还是把这个最为关心的问题给问出口了。   “只要是书局那边儿给出的,书馆都会有。”胤禌把手稿交予王小海收好,转过头来告辞的时候,竟是看到那只到他肩头的老人,已经泪流满面儿了。 第130章   八福晋拿着琉璃娃娃最先回了府上, 这隔着墙的,就是方便儿,连车马都用不上。抬个脚的功夫, 就到了。就像太子妃说的那样儿, 这娃娃啊, 她可稀罕着。一路回来, 愣是没让人沾手。   “去,等贝勒爷回了, 赶紧把人叫来。就说啊, 我这儿得了好东西,要与他一块儿分享呢。”她觉得, 这日子再好没有了。   八贝勒一回府上,就见到了福晋身边儿的人在等着。他想起今儿个隔壁的邀约了,不用人说, 自己就直接往正院去了。   如今他皇阿玛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清算索额图了, 好些大臣的折子都磨了又磨, 就等着时机到来好呈上去。等那索额图倒了, 太子那边儿也就没了一大助力。   毓庆宫的那位,自小被皇阿玛养得精细, 那是一点儿苦都受不得的。眼见着赫舍里家倒台, 他怕是又会有把柄主动送上门儿来。等他徐徐图之,再把人一把拉下来。   在八福晋的好酒好菜招待下, 八贝勒比往常更用心了点儿, 八福晋对此,很是满意。她叫了水让人伺候八贝勒净身, 自个儿则捧着娃娃默默祈求着。   第二天天没亮,八贝勒照常睁了眼儿。这手一动, 就碰上了个儿冰凉的东西。他想也没想,以为是什么脏物爬上了床,就一个用劲儿,给扫去床榻下面儿了。   正做着娃娃梦儿的八福晋迷糊着醒来,第一时间去摸枕头边儿的娃娃,却是摸了个空。   “贝勒爷?”屋里也没点灯,她只好出声儿问。方才,她似乎听到了什么被打碎的声音。   门儿外,有奴才敲了门儿,持着灯进来了。随着油灯的走近,八福晋终于看清了八贝勒在看什么。床下,她昨儿个死皮赖脸儿要来的琉璃娃娃,这会儿正碎成一块儿一块儿地,躺在地上呢。   毓庆宫里,太子妃原本也想找个由头见见太子的。这人都走到地方了,她却停了脚步。   前面儿的屋子里,正传来她已经听惯了的折磨声。相比较子嗣,她还是更要保住自己的命儿,保住这太子妃的位置。反正毓庆宫里的小阿哥们,都得叫她一声“额娘”,她还是不要拼了命儿地去挣那一个可能了吧。   不都说子女缘分么,等里面儿那位心情好点儿的时候,再说吧。她呢,正好再调理调理身子。   四福晋心里还是没顺过来,昨儿晚上贝勒爷去了后院,她都没来得及跟他说昨儿的事儿。那李氏惯会拿小阿哥做筏子,都生了几个了,还不满足。   正要叫人点灯,这冷不丁的,一声尖叫从远处传了来,怪吓人的。   “听这声音儿,像是隔壁来的?”见贴身的也听见了,四福晋就让人去打听打听,隔壁是发生什么了。   赵小金对于前一个夜里各府上发生的事儿,完全不知情。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阿九就已经带着消息回来了。   “这么说来,工坊里还是有师傅流失的。”经阿九打探,这百子嬉春不是如今工坊里在的师傅们做的。   有师傅不是很确定地开了口,说是有几个手艺特别好的,没多久就自己离开了工坊。具体去哪儿,则是不清楚了。不过按着他们走前的高兴劲儿,那前程应该是不错的。   “若是他们藏了起来不出门儿,怕是难找了。”赵小金也知道,这事儿如果没个碰巧,估计就这样儿了。   她想了一下:“先记着,若是以后再出现这样儿的手艺,咱们再查。对了,都几天了,那佟府还没有消息吗?”   “回姑娘,这京里的大夫怕是都去过佟府了。人会不会送来,就看这几天了。”也是佟府不死心,以为找个寻常的大夫就能了事儿了呢。   “那行吧,咱们等着。”她不急的。   赵小金不急,这佟府上的隆科多大人就快坐不住了。   宫里那头,尽管贵妃娘娘借着四福晋的名儿出面儿了,可人儿直说了,这事儿就是办不到。除非啊,直接拉着去铁狮子胡同。可这一去,不就处在下风了。   若是不去,好好的人儿就这么躺着,也不是办法儿。四儿最多也就是得罪错了人,罪不至死。   隆科多久久地坐着,边儿上的玉柱也就是李四儿所生的儿子一声不吭地跪着、守着。   “行了,起来吧。等明儿,就送你额娘过去。”   “多谢阿玛。”玉柱膝行了几步,给磕了好几个头。   才说着佟府会不会把人送来呢,这才过了一天儿,就上门儿了。宅子外,玉柱亲自驾着马车,叫了门儿。   “咱们姑娘说了,这多睡了几天,要想醒来可得比之前要花功夫。所以,您回吧,留个贴身伺候的就行。等人醒了,会知会佟府的。”憨珠儿把要跟进来的玉柱挡了回去。   “那是我额娘。”玉柱不肯让步。   “这也是十一福晋的私宅,除了贝子爷之外,旁的男子可不能进。”   “……那我在门口等着。”马车已经空出来了,玉柱就准备窝在上面儿了。   憨珠儿还能说什么,只让人把门儿关了。若是那佟府的公子真守着不走,最多看着点儿,别把人守出病来了。   阿九把没知没觉的李四儿抱进了屋子,让那跟着的丫头收拾了一番后,才回了正屋。   “姑娘放心,没多大事儿。您若是想让她早点儿醒来的,那用药上,就多加三分。要是不急呢,就按着原来的来。”   “也不急于一时,就慢慢来吧。”桐油的事儿没个着落,可不是有怀疑对象嘛。那就反过来,先把人定了,再从她身边儿去寻那蛛丝马迹。   如今人躺着,还能拖点儿时间。   “是,姑娘。”阿九点头应了,同时也让手底下的人手脚麻利点儿,趁着大家没反应过来,先把该找的证据都给找出来。   十一贝子府的隔壁宅子收了个佟府的女眷,而佟府上的公子直接睡在了门口的马车里。这事儿怎么看,怎么怪!   当初不是说了,十一福晋在那佟府留了一宿吗?怎么又和女眷扯上关系了。   不知情的在那儿猜着,知情的人儿也在猜。不过猜的是,这十一福晋到底没撕破脸儿,算是和这佟府上过得去了。   “哪儿是这样。我看着贵妃娘娘的意思,是那李氏冲撞了十一弟妹在前,掳人报复在后,结果被十一弟妹反过来制住了。”四福晋好不容易等到了四贝勒有了时间,就把自己听到的推测的一一说开来了。   佟府上的人嘴儿都严,就没人儿往外说的,都是一群人瞎起哄,在那儿胡诌呢。   “要真是这样儿,佟府这回也不算冤。”四贝勒听进去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掺和进去了。那日的结果,刚刚好,两边儿都没得罪。”   四福晋看着四贝勒说完就走,心里苦笑。是啊,两边儿都没得罪,可她当日受的委屈,哪里诉呢。   城门口儿,胤禌一行人快马加鞭,终于回来了。先回了趟宫,把差事儿交代清楚了,然后就带着王小海再次出宫。   “那边儿,是怎么回事?”刚到地方,他就看到门口一辆佟府的马车停着。   没等王小海回呢,听了声儿从马车里出来的玉柱冒着胡茬子,给请了安。   “贝子爷,我额娘进去好几天儿了,您能帮着问问,这什么时候能出来吗?”   原来是那李四儿的儿子,那叫玉柱的。这人儿倒是和他生母不太一样,光长了张好看的脸儿了,旁的,怕是什么都没长。   “等着吧。”胤禌心情不算差,就随口应了。   进去了以后,他却是绝口不提这事儿。反倒是拿出了蒲松龄的手稿,给递了过去。   “聊、斋、志、异。”赵小金念出了这最先的四个大字,她是如何也没想到,这人儿还能碰上,也是巧了。   起初听一耳朵的时候,还以为听岔了呢。   “这还挺厚的,我得慢慢儿看。对了,之前有些东西我这儿替你收着呢,既然你回了,待会儿就一块儿带回去。”赵小金看了看手稿,想起了之前代收的那些物件儿。   “先放着,我马上要回宫了,下回再说。”这收下的东西,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李四儿送过来了?”胤禌给转了话头。   “送来了呢,有几天了。等阿九那边儿查完了,就让她醒来。”如今已经查出了点儿眉目,基本上就能确定,那小庄子的那把火,是她指使人放的。   一直以为,工坊的事儿搭上的都是爷们儿,没想到,李四儿竟也在里面伸了手。要按着这样儿想,这里面儿怕是还有别的跟李四儿一样的后宅女子。   “那你自己看着点儿,我就先回了。”胤禌也干脆,说是要回宫的,就准备回了。他不让送,赵小金也就没往前了,只让憨珠儿代为相送。   快到前院儿的时候,憨珠儿边走边小声地说了话:“贝子爷,前头您让人送来的那些物件儿里,夹杂了这个。奴才见了,就做主收着了,没让姑娘知道。”她把收好的锦帛递了过去。   胤禌刚要打开,就被憨珠儿阻止了。   “贝子爷且慢,这东西,您还是带回去私下里看吧。”这大白天儿的,总是不合适。   这话儿可把胤禌给弄糊涂了,什么东西这么神秘?不过他还是给收好了,决定等回了北五所后,再细细看来。   出了宅子,那叫玉柱的就等在一边儿,可怜巴巴的。   “还需几日呢,不过也快了。”他是这么回的。   “多谢贝子爷,多谢贝子爷。” 第131章   五月十五日, 刚送走了内务府来人后,赵小金就让阿九叫醒了李四儿。不过叫醒了人儿后,还没那么快送走。就趁着这段时间, 她有些话儿要问清楚。   这几日, 天气燥热得厉害, 就连人心都跟着外面儿朝堂上的那些事儿蠢蠢欲动着。有人只是看热闹, 有人却巴不得在这期间捞到些实在的好处。   她也不例外。   虽一直待在宅子里没出去,可好歹有憨珠儿阿九两人在。她们俩能得到的消息, 可比有些人大人们要可靠多了。   索额图肯定是墙倒众人推的, 那些个郡王府贝勒府上的动作也不少。反倒是听说毓庆宫那边儿,一时没了动静。好像是因为, 索额图已经决定把这些年来牵扯上太子殿下的事儿都给揽下来了。   这些复杂的,赵小金管不着。只是现在查下来,不但那李四儿插手了工坊的事儿, 连赫舍里家也没少干涉。   “醒了?看你的样子, 是没把我给忘了。那正好, 有事儿问问你。”见李四儿见了自己后一副害怕的模样, 还以为她做了什么呢。   就算做了,也是李四儿先动的手。   “你房里原来有个叫小稻儿的, 三年前被你送出去给人做妾了。我这正好查着呢, 原来,她去的地方竟是工坊。如今她男人没了, 那正妻又病倒在了床上, 小小的宅子里那小稻儿竟也当家做主起来了。”   赵小金不管李四儿脸儿上不断冒出来的惊慌,继续说。   “听说你碰上我那日, 是出门儿祈福的。巧了,还碰上了小稻儿不是。她告诉了你她男人藏银子的地方, 你亲自去看了,后面儿却是因为我的事儿,给耽搁了那批银子的转移了。”   正是因为这一耽搁,后头阿九的人查过去的时候,才能把那整整好几面儿的银子墙给截下来。   “那是我的银子,就算是物归原主了。”赵小金走到李四儿面前,“你以往拿走的,回头叫你那孝顺儿子再给我拉回来。这样儿的话儿,这事儿就算了了。”没给床上刚醒来的人儿反应的机会,她说完就让阿九送她出门儿了。   憨珠儿扶着自家姑娘,站到了屋外。   “姑娘,那放火的事儿,也一块儿了了吗?”她本来以为,姑娘会两件儿事儿一起提的。   “银子归银子,人命是人命,怎么能混为一谈呢。等她那边儿把银子出了,再谈也不迟。”不是还有赫舍里家在吗?那头享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又不知道从她工坊里拿去了多少。   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可不能错过了。说得白一点儿,她也不过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也不算落井下石。   宅子外,等了又等的玉柱听到了门儿开的声音,只下意识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其实,他是一点儿不抱希望的。然而已经做好了再次扑空的准备时,他的额娘就这样被人搀着走了出来。   “……额娘?”他不敢置信地叫唤了一声,人儿已经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了。   “……玉柱?”李四儿头一回见到这样邋遢的儿子,差点儿不敢认了。不过今儿她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这点儿还不算什么。   “额娘,是儿子,您受苦了。”玉柱赶紧叫马车过来,亲自扶着他额娘上了车,“多谢十一福晋,等回头,玉柱再上门来拜谢。”他朝着阿九施了礼,留了话儿后就坐到了车架上,往回走了。   哼,等你知道了你额娘做的事儿,也知道了姑娘要你额娘付出的代价,怕是不会这么客气了。阿九眼见着马车走远了,就让人关了门儿,也断了不远处几个人的打探。   李四儿回到府上的时候,府里就佟国维佟大人依旧养着病没出门儿。一时间,她没了人可以商量,却也没叫玉柱,只赶了他去洗漱去休息。   身在北五所的胤禌很快知道了隔壁宅子的动向,可惜这几日,他有很多东西要整理出来,出不得宫门。要不然,也能看看四年过去,小姑娘对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他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的,人儿没跟他细说呢。   真是可惜。   胤禌放下了手中的笔,让王小海给按按手,舒缓舒缓。   之前憨珠儿拿给他的锦帛,他一回来就看了,差点儿没把自己给憋过去。   竟是这样儿的东西。他倒不知,自己四处采买来的物件儿中,还给搭送如此大胆儿的图。这事儿,他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查,谁会把一副春画儿挂在嘴边儿呢。   可若是小姑娘先看到了,她会怎么想?肯定以为自己是个登徒子,就只想着风花雪月的事儿。说不定还会暗自琢磨着,这四年来,他是不是早就收用了旁的人,和别人生了孩子呢。   本来这福晋,她就做得不是很甘愿。面儿上是没显出来,可到底两人认识早,很多想法其实早就是有的。只有等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再回想,才能一点儿一点儿地发觉出来。   在外四年,都是她一个人当家做主。憨珠儿阿九等人虽在,可也只是起到保护的作用,大的决定和方向,都是她一个人儿定的。除了这回刚见面儿的时候,她还有些四年前的影子,到了最近,是越来越陌生了。   他只盼着,这定婚宴早早地来。内务府那边儿今儿刚去过,流程什么的没什么要改的了。   至于那春画儿,既然有人送,总是能找出来的。   十六日,玉柱掐着时辰叫了门儿,笑得很是感激。   “这回真是多谢十一福晋相助,我额娘才能这么快醒过来的。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府上收下。”他昨儿说了要上门再拜谢的,今儿一早府里已经把礼单拟好,把礼都装上车了。   赵小金看着单子上写的那些,就不知道那佟府上有多少人知道车上都装的什么。她让李四儿还回来的,她好像不仅还了,还主动添上了些连她都没听说过的东西。   不过等她过目的时候,就认出来了,还不都是从工坊流出去的那些。   她没见那李四儿的儿子,直接不客气地让人拉了马车进宅子,就把人连带着空车给一块儿打发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着手剩下的事儿了。”赵小金把礼单交给了憨珠儿,“让铺子那边儿准备起来,就说东家有喜,月底前铺子里的东西一概低价卖了。别忘了把告示贴出去,这六月整个月,铺子整修,不开的。”   工坊的事儿快要结束了,如今留下来的师傅们格外卖力,所以这铺子,也该扩一扩了。好歹是第一家铺子,还是开在京里的,怎么能让南边儿的那几家给越过去呢。   “是,姑娘。”   这边儿铺子卖得更红火了,那边儿索额图也终于被拘在了宗人府。至于罪名,那是一摞儿一摞儿的。反正到了这时候,原先做的那些,对的也是错的,错的还是错的。   至于赫舍里家,差不多也被抄了一回了。   “不妨事儿,我带你过去。”胤禌紧赶慢赶,终于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出宫来了。   这回皇阿玛震怒,前去赫舍里家的人尽管行着抄家的差事儿,可到底顾念一些,没和往常一样横冲直撞的。所以两人到的时候,府里面儿还算能看。   “贝子爷,这不合规矩。”进府的时候没人拦着,但再要靠近些,侍卫们就不肯了。毕竟身上带着皇命呢,就算是万岁爷的亲儿子,那也是不成的。   “放心,不让你们难做。我就带着人儿走一圈儿,不动这里的东西,你们尽可派人跟着。”这回来,就是来帮着确定,这里面儿到底有多少是从工坊里出来的物件儿。   难得小姑娘开口,这点事儿怎么能办不到呢。   那出头的侍卫看了看贝子爷身边儿跟着的女子,那就是以后的十一福晋了。啧啧,定婚宴还没办呢,这就跟着人出来了。也是,人都已经住到贝子府隔壁去了,自然和旁的女子不一样。   “贝子爷您请,奴才这边儿给您搭把手。”也就是说,他自个儿看着了。   偌大的赫舍里家,如今很多的人都已经被带走了,留下的都是些不太重要的女眷和仆人们。这会儿,他们被圈在一处儿,动弹不得。这间间屋子都是房门儿大开,值钱的贵重的,都已经摆在院中了。   赵小金从最近的箱笼开始看,除了常见的金银珠宝外,最多的就是些字画了。大件儿的瓷器玉器等,都好好地放在另一边儿,就怕磕碰了,不值钱。   满满的一院子,竟是没看到她熟悉的东西。这就有点儿怪了?难道阿九那边儿查出来的,还能有误?   她不死心地又进了几个屋子,也没找到什么。   “也许,不在这里。”   “你们除了这府上,还去旁的别院庄子看过了吗?”胤禌见状,就问上了跟来的侍卫。   “回贝子爷,哪能这么快呢。单就这府上,今儿怕是也完不了。”见着两人确实只是看看,不碍事儿的,侍卫也愿意多说点儿。   “那赶明儿去旁的地方了,派人到铁狮子胡同知会一声,也和今日一样儿,就看上一眼儿。”别处这会儿肯定也是封起来了,只有这些带着差事儿的人去了,才能进。   “这点小事儿,贝子爷您放心,肯定不会忘的。”就算是给个方便,说不定以后也能当作人情来使呢。   侍卫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见两边儿都说定了,赵小金就往外走。这没找到东西,她说不上失望,但总归白走了一趟。   “难得出来,要不,就先别回了。”胤禌从后面儿赶上来,“这不远就是状元街了,临着书馆书局呢,去看看吗?”   “也好。”今儿是她把人叫出来的,总不好用过了就丢掉,就点了头。 第132章   说是不远, 其实还有段距离。不过今儿这边儿动静大,这一路出来,就没遇到什么人儿。连自己的马车, 都提前停在外面, 只为了不妨碍人家办事儿。   所以一通直走下来, 就显得安静了些。好像只能听到走动的脚步声, 倒不像是没事儿闲逛的了。   赵小金还有点儿兴致看看靠近自己这边儿的围墙,又高又长的, 不知是哪家的宅子。相比她在铁狮子胡同的那处, 看上去就陈旧了许多,好几处都缺少了边边角角的, 也没补一补。   很快,一行几人就经过了这宅子的一道偏门儿。才走出几步,那后面儿的追喊声就叫了起来。   “还不赶紧的, 别让她跑了!”墙内, 有女子高声扬起, 语气上还挺着急地。   这人抓没抓到不知道, 倒是几人后面儿的偏门“吱”的一声,被人打开, 又很快关上了。一道单薄的身影从边儿上跑过, 很快就消失在路口了。   赵小金根本就没看清楚,后面儿又接连跑过了两个家仆, 应该是来追之前的那人儿。不过他们走错方向了, 那女子是往左边儿去的,结果两人一块儿往右边走了, 也没分开一下。   “前面儿的几位贵人请稍等。”等到了马车边儿,那两人跑回来了, 还叫住了赵小金一行。   他们施了礼后,才有其中一人上前问:“请问贵人,方才可看到一绿衣女子的去向?”   胤禌看了看小姑娘,就决定让她来回答了。   “看到了。她犯了什么事儿,要这么急急忙忙地跑出来?”连衣服都没穿整,头发还散着呢。赵小金见光头阿哥退了一步,就只好自己来。   “贵人有所不知,那是个犯错的奴才,正等着发卖呢,谁料竟被钻了空子跑了出来。”上前的人又施一礼,“还请贵人指点一二。”   “我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儿的事儿,你能告诉我,她犯了什么事儿吗?”赵小金好奇地问着人儿,像是一点儿没感觉到对面儿的着急。   “那等子腌臜事儿,可不能污了您的耳朵。贵人行行好,您就给指个路吧。”这个节骨眼儿上,能从那面儿走出来的人儿,都不是他这样儿的奴才得罪得起的。   要不是自个儿追丢了人,如今也不用耐着性子在这儿掰扯。这小贵人长相是不错,可心眼儿却是坏的,逗着他玩儿呢,就是不肯给句实话。   “你既不肯说,那就算了,我方才啊,看错了。”赵小金说完,人就一脚上了马车,再不理人了。   胤禌低头掩住笑,等面儿上没什么表情了,才跟着进了马车。里面一坐稳,这马车就当着两个家仆的面儿掉头走了。   “那女子你认识?”要不然怎么会帮着掩饰行踪呢。   “嗯,是原来在铺子里做过的。刚跑过的时候没看清楚,后面儿她回了一次头,就认出来了。”赵小金的记忆不差,几年前在铺子里干活儿的女子,还是有印象的。   何况这位,当时可是站在柜台里,能算能记的。几年过去,她憔悴得就快认不出来了。   “方才那宅子,是谁家的?之前查过她,说是嫁人了,怎么又变成了犯事儿的奴才?”这两者之间,差得不是一点儿半点儿的。   “具体谁家的,还需问问。不过住这一带的,多是红带子。要是原先在铺子里干过活儿的,这嫁人的说法,怕是有好几种意思了。”   要么就是门当户对,嫁了个奴才后,进了这宅子的。要么就是买来生子的,能在铺子里干活儿,心思总是活泛些。   “总是在铺子里呆过,就算是认识一场吧。往后,我就不管了。”赵小金歪了身子,靠向车壁。   只片刻,一声不算小的坠物声后,她通过车窗与车帘之间的缝隙,看到了有人掉在了地上。先前逃跑的女子就藏在了马车下面儿,根本就没有跑远。   方才的话,就是说给她听的。   “你知道她藏在下面儿了?”胤禌是看到了人躲进去的,不过那会儿小姑娘正顺着另外的方向看家仆呢,又是如何知道。   “我猜的。”赵小金把身子正了回来,“那路上除了马车,就没什么好藏人的了,她看上去也跑不远。”   “要去打听一下吗?”到底是认识的人。   “打听?若是她没犯错,那又如何呢?再救她一次,把人安排到铺子里,还是安排到我宅子?我哪儿有那么好心,接二连三地救她一人去。”她和工坊的师傅们不是一回事儿。   赵小金说得凉薄,倒也不在乎光头阿哥如何看她。她知道自己变了许多,可如果她还是原来那个在北五所什么都不懂的庶福晋,早几年她怕是已经不在了。   有时候憨珠儿阿九的行事办法,挺好使的,她也就学以致用了。至于那些多余的良善,该有的她不少,不该有的时候,也不会再出来了。   胤禌很快把眼中的情绪给收起来,不往身边儿瞟去。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一个人如此大变。更甚者,她如今都不愿意藏着掖着了。   要换了以前,连只大羊都要带回来的小姑娘,是不会把一个认识的人丢在路上的。   “那就不打听了,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儿了。”胤禌顺着把话儿终了,“前头就是状元街了,这边儿人有点儿多,你先眯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叫你。”   如今状元街因为尽头的书馆,几年里冒出来地人儿是越来越多了。平常往这边儿来,那都是排着长队的,还不止一列。这种时候,就不要下车去凑热闹了,跟着前头的马车慢慢儿挪吧。   赵小金看了眼儿外面儿的队伍,就没兴趣儿了。   “那你到时候叫我。”   “嗯。”胤禌点头,顺便给自己拿了个话本子。   可他其实一点儿没看进去,甚至讲什么的,都不知道。等人睡过去了,他小声叫了外面儿,让马车直接掉头慢慢走,回铁狮子胡同去了。   这样儿吵闹的情况下,人还能睡着,倒是一点儿没变儿。书馆书局就在这儿,跑不了,这几年的变化不算大,这次没看也差不了什么。况且,是不是真心想过来的,还是个问儿呢。   今日之事都没办成儿,还碰上了个意外,可不是个好兆头。明日就是定婚宴了,虽说定婚前没有不能见面儿的习俗,可到底他心里,有点儿惶惶的。   这么多年都下来了,临到头,反倒是不安,怕就只有他一个了。   马车驶进了宅子,就停在了正院。胤禌悄声下来,一点儿没吵醒人。   “明日里,你们多看着点儿,别出错了。还有,把人顾好了。”临走,他再三交代了一遍儿。   憨珠儿阿九连连点头,总算是把人送走了。   等到外面儿没了动静,赵小金清醒地睁开了眼儿。她那睡着了不到时辰不醒来的毛病,早就改过来了。   “你们忙去吧,我一个人儿待会儿。”支开了憨珠儿阿九两人,她就把门儿关上了。   明儿什么日子,是她去伊尔根觉罗氏大人府上,参加自己定婚宴的日子。据说内务府那边儿,早早地备起来了。旁的在京的王公大臣、皇子皇孙的,也会在场。可这些,与她关系不大。   因为这是前面儿办得事儿,后面儿有伊尔根觉罗氏大人的夫人出面儿,她只要坐在那里,就行了。   大概,她自己都不相信吧,这一日这么快就到了。不过也好,既然已经决定了,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第二日一早,憨珠儿就把人叫起来了打扮了,旁边儿茸茸也穿了一身儿喜庆的,帮着递东西呢。   “姐姐好看着呢,便宜那光头哥哥了。”往后那人再来,就不能使小性子了,怎么说,都该叫一声“姐夫”的。   “在外人看来,可是我走了大运,才有了这福气的。”赵小金的说法确实是大多数人想的,尤其是早前打过照面儿的。   “姑娘,不,今儿过后,该改口叫福晋了。”憨珠儿拿过戒指,给一只一只地套上,“您和贝子爷,那是实实在在的缘分,谁也没法儿否认。这大喜的时候,偶有想左的,也在所难免。”   “是啊,福晋。您想想往后,就好很多了。有了福晋的身份,可再没有……”阿九的话儿没说完,被刚好回身儿的憨珠儿给碰断了。   “福晋,您稍稍抬下头,这边儿的钿子还能再正点儿。”   接下来,就没人再说旁的了。除了梳妆打扮儿上的话,除了那些吉祥语的,就连茸茸都被堵了嘴。   赵小金想笑又笑不出来,憨珠儿正在她面前盯着呢,不许她动。   “福晋,马上好了,您别动啊。”这会儿,正在她脸儿上画花儿呢。   赵小金眼珠儿转着,看到了前面儿镜子里的人。虽只有一角,可也和以前是不一样的了。如今头上戴着的那些,能把她这个宅子都给买下来呢。何况其中,还有是造办处那边儿特别打造的独一无二的首饰,一顶嵌着宝石与东珠的小金冠。   伊尔根觉罗氏大人的府上,从来没这么热闹过。这来的,都是有名头的贵人,都是往常见不到的皇亲和宗室。要不是前头内务府派了人来教导规矩,怕是应对不过来。   不过这会儿,府上着急的不是这个,而是早该过来的十一福晋,到现在这个时辰了,人还没到府上呢。   虽说两边儿只是担个虚名,可也是不能出错的,这么多人盯着呢。   胤禌收到了岳父大人那边儿的消息,亲自过去让他放心。等出来后,就让王小海派人前去看看,到底到了哪里了? 第133章   赵小金的马车被人拦下了, 就在宗人府不远处。这拦车的,还是个不好拒绝的人。太子殿下亲自出面儿,两辆马车就并排停在了一边儿, 这一片儿一下子就没人过来了。   憨珠儿阿九坐到了车架上, 带着茸茸, 不让她乱看乱听的。   “本宫刚才说的, 你意下如何?”隔着窗,赵小金没见到隔壁的太子殿下这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她自己听了这话儿, 就足够说不出话来的。   什么叫做跟他到毓庆宫去?侧福晋的位置还铁定是她的。往后这上面儿的太子妃, 也不是不能做。   “不如何。太子殿下今日的话儿,我就当做没听过。您还是回宫去吧, 这青天白日的,怕是没睡醒。”赵小金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儿,“憨珠儿阿九, 咱们走吧。”   他能把车拦下, 那是身边儿的人看在他是太子的份儿上, 才没动的。   “你看不起我。”太子的声音没点儿掩饰, 这其中的咬牙切齿,隔着马车都能听得明明白白的。   “那不至于。您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 谁敢看不起。不知道您听了谁的话儿,才有了这念头。想来太子殿下也是知道我身份的, 万岁爷既然亲自指了婚, 这事儿就不会变了。时候不早了,我赶着去定婚宴, 就不陪您说话了。”   赵小金的马车一下儿走了起来,不再犹豫。那身后马车里的摔打声儿, 远没有马蹄声儿来得好听。   “这事儿,就不用再提起了。”话是交代憨珠儿阿九的,至于皇帝知不知道,那就不归她管了。   马车快到伊尔根觉罗氏大人府上的时候,王小海亲自带人在那边儿等着。见到了车了,才算是放心。至于为什么耽搁了这样儿的问,之后有时间了再问吧。   为了和前头的众人避开,赵小金不走正门儿,进了宅子就被领着去了小院儿。那本来是这家为自己的女儿准备的院子,如今拿来给她用着了。不过还好,就用两回。   相对于前面儿,这儿还算安静。宾客中的女眷们也隔着距离,还不到她们过来讨喜的时候。   简单收拾了下,赵小金就坐在了这被装点得过于红色的屋子里。府上的下人们在外,憨珠儿阿九陪在一边儿,茸茸也学着样儿,把自己当个凑数儿的丫头了。   前头,胤禌见到王小海回来了,就知道人儿到了,没跑。   他之前还担心,这所谓的耽搁别是一个冲动,人跑没了的另一说法。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   “福晋没事儿吧?”   “回贝子爷,奴才没见到福晋,不过两位姑娘和茸茸姑娘都在的,脸儿上也带着笑呢。”这么看来,应该是没多大事儿。   “那就好,随我进去吧。”他不能离开太长的时间,里面儿有些人,需要他亲自招待。   胤禌平常不喝酒,就连茶也是很少喝的。一面儿是因为自小身子不好,就养成了喝水的习惯,一面儿也是因为如今的差事儿,让他不能沾酒误事儿。   不过今日不同,这酒还真是躲不了。尤其过来的年长一辈儿的宗亲,他总不好让伊尔根觉罗氏大人一人担待了去。所以一圈儿下来,这脚步就有些虚乏了。   “诸位还且绕过他吧,这一看就是不胜酒力的。”五贝勒胤祺看不过去,就把人拉到身边儿叫坐下了。这一桌儿上坐着的都是兄弟,除了太子不在,其他都给了面子过来了。   平日里虽也说不上几句,可到底是亲弟弟,他总不能眼看着旁人给欺负了去。至少坐到了这一桌儿,就没人还有胆儿过来劝酒了。   “五哥这是做什么,今儿是十一弟的喜日子,难得喝醉一回,还不兴他赶趟儿呢。”九阿哥胤禟较四年前圆了一些,不过说话上,还是一样。   “吃你的酒吧,少说两句。”这几年,九阿哥也学着那十一弟妹的样儿,想着法儿地揽银子。是赔是赚,五贝勒是不清楚的。不过按着如今八贝勒那边儿出手的爽气儿度,怕也是进项多。   “五哥莫要生气,九弟只是高兴罢了。”八贝勒适时地插了嘴,又亲自给九阿哥满上了酒。   其余的人,只吃着眼前的那几个菜,并不掺和进去,就当自己是个摆设。这索额图刚倒呢,太子那边儿都安静行事儿,何况他们呢。   他们是没动,不过有人就上了心了。只是很快,众人就见识了未来十一福晋的手段。   这不十一贝子喝多了,就要离席更衣。王小海是跟在身边儿,可到底不是北五所,也不是在贝子府府上,就只好由着人带路了。   谁能想到,这样的日子里,还有人儿想捡现成的便宜。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女子,褪了衣衫,就正好堵在那上头了。   王小海亲眼见着,那年纪并不大的女子扯了嗓门儿叫,叫得他浑身哆嗦,差点儿失手就把贝子爷给弄丢了。   他只有一人,手上还带着不太清醒的贝子爷,就没法儿堵住闻声赶来的人儿。本来过来吃酒席的人就多,这一叫,肯定是有热闹,伊尔根觉罗氏大人也是拦不住。   事儿发生的地方正巧不是在后院,离着酒席近着呢,更是方便了众人看戏。显然,这一出可比坐着吃喝有意思多了。就连皇子们那一桌,最后也在九阿哥的带头下,一块儿去了。   阿九赶到的时候,十一贝子正被王小海扶着醒酒呢。另一边儿,一个把脸儿埋在丫头怀里的女子正哭哭啼啼,边儿上的应该是她的家人了。   这家人倒是也有趣儿,不忙着安慰自家的女儿,反倒是等着贝子爷醒过来,给个说法呢。   “我家福晋让我过来问问,这前头是怎么了?”阿九很快穿过了人群,到了前面儿。这短短几步路,她走得还算顺畅,有人让呢。   “福晋?可是十一福晋?”女子身边儿年长的妇人一问,大家伙儿就一块儿看向阿九了。   不等阿九点头,她又急着说:“姑娘您看,这贝子爷如今这样儿,不如请福晋出来,尽快给小女一个名份儿,也好全了小女的清白。”   言下之意,是铁了心要进贝子府了。   “也不知你哪家的,是受人之命,还是自个儿想出来的蠢主意。既然想见福晋,我成全你,待会儿别后悔就是。”阿九看了眼神志不清的十一贝子,“都散了吧,福晋可看不得你们这群醉汉。”   临走前,她把好大一部分人都赶走了。留下的那些,她的话儿还不够分量。   赵小金被憨珠儿阿九一块儿扶着出来,出现在人前儿的时候,这本就只有女子啼哭声儿的场面儿,就更没其他声儿了。   别人眼里的赵小金今儿怎么样,她是不清楚。不过她自己扫了一眼儿,能让她抬头看的,也就两三人,旁的都不是问题。   高底鞋的声音一下儿一下儿的,很是稳重。来人儿从里头走出来,就没变过脚步,见了人了,也没停一步,好像这十好几人都不存在一样儿,是真把他们都当摆设了。   “是你要见我?”赵小金直接对上了那妇人,至于旁边儿已经裹上了披风的女子,她是看也没看。   “臣妇见过福晋。这大喜的日子出了这样儿的事儿,谁都不想的。可是,我这女儿认死理儿,读的都是圣贤之书,最是知清白不过了。所以还请福晋网开一面儿,给小女一个名份儿。旁的也不求,庶福晋足矣。”   显然,这妇人都已经打算好了,说出来的话儿也是头头是道的,没给人太过分的感觉,也不算逼得很紧。   “庶福晋也好,侧福晋也罢。照着你的意思,你女儿是被他看了去,这才要他认下的,对吗?”没等妇人回答,赵小金继续说,“看哪儿了,说出来我听听。顺便再说说,你女儿是怎么在这里面儿的。这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就轻易把衣服脱了,还没个人把风。”   “等你们说明白了,这事儿我也就知道该给你女儿什么名份儿了。”赵小金不急,就这么站着等。   她不急,有的是人急。   那妇人已经回过神儿来了,也听出了十一福晋的意思,这压根儿是不打算认呢。幸好,她也不是好相与的,这等子扯皮的事儿,就抓住清白二字就行了。旁的,给这小福晋戴戴高帽儿,等她乐得找不着北了,事儿就算是成了。   “是,福晋。”她一点儿不生气,就按着小福晋说的来。这么多爷们在呢,就算贝子爷醉了,只要最后其他人会心疼,也是一条路子。   妇人条理清楚地说了自家女儿跟着自己来吃席,席间不慎脏了衣裙,就跟着府上的人去更衣了。结果今日女眷多,那边儿等不过来,就来了前头的更衣处。   原本,如今抱着她女儿的丫头是在外面儿望风的,只是见有人来,吓了一跳儿,就去里面儿提醒了。结果还没来得及说完,门儿从外面儿打开,刚好给撞见了。   “阿九,进去看看。”说得挺顺的,就是这里面儿的细节,都给抹去了。   阿九很快进了去,又走了出来,小声地嘀咕了一阵儿后,才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不知道这位夫人,有没有进去看过里面儿是什么样儿的?我想,你定是没去,所以才会有了方才的说辞。”赵小金让憨珠儿阿九扶着,慢慢地走了过去,离那一家子更近些。   “你说说,你家姑娘具体是在哪儿脱的衣裙?”她把问题问向了那丫头。   赵小金亲眼看见,披风下的身子颤得更厉害了,也不知是冷了,还是怕了。   丫头第一时间看向自家夫人,见她点了头了,才抿了嘴开口:“回福晋,我家姑娘是在屏风后边儿换的。” 第134章   这话儿听着一点儿错没有, 妇人不明白小福晋特地再问一遍儿的缘由。她又把刚才说的话儿回想了一下,也没发觉其中有什么不对的。   “还请福晋怜惜小女,这过去的点点滴滴请您不要细问了。”妇人往前走了一步, 刚好挡住了赵小金看向她女儿的目光。   “夫人可真是个好母亲, 这一句一句, 都是为了你女儿着想。”赵小金走过了这一家子, 站在了事发的屋子门口,“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现在所做的, 是把你女儿往悬崖上逼,连最后的一点儿退路, 都给堵没了。”   她走进了屋,没去看后面儿的反应。这里面儿,果然就像阿九所说的那样儿, 人刚进来, 根本就看不到屏风后面儿的人。   “阿九, 你和王小海带着人儿去马车上。既然醉了, 就去躺着吧。”赵小金差不多看明白了这一套路,不过因为外面儿还有不少人在, 这事儿就不直接说透了。   “是, 福晋。”阿九先一步出去,往另一边儿一直装着不在的贝子爷那儿去。   “福晋, 您把贝子爷带走了, 那小女呢,小女的名份儿呢?”妇人显然是急了, 不管不顾地想要上来拉人儿。   憨珠儿先挡了一下,没动真格。偏偏, 那妇人以为怕了她了,手上动作更是不停。   “夫人是真不明白还是趁此撒泼呢。不说下去,那是给你们留了颜面儿,你这样儿闹法,倒是显得我在心虚了。那好,咱们就说开了,免得往后再把这事儿推给我,说我的不是呢。”   赵小金低下头去:“你女儿也许是脏了衣裙,是到了这屏风后要换一身儿。可你该进去看看,这屏风是什么做的,又是怎么摆的。我想就算你家女儿力大无穷,再加上个小丫头,怕也移不了那屏风的位置。贝子爷进去的时候,就算你女儿什么也没穿,怕也是看不到分毫的。”   “你说对吗?这位不知名儿的姑娘。”   一声儿更明显的啜泣回答了赵小金,可她已经没耐心在这儿跟人纠缠下去了。给那边儿站着的郡王贝勒阿哥们福了身后,她就带着憨珠儿往后院儿走去,不再理会这出闹剧了。   “这可真是没想到,短短四年没见,人儿变得竟是如此多,完全不一样了。”九阿哥打了个酒隔,半醒半醉地调侃着。   他以前也是见过那北五所的庶福晋的,除了面儿上还有几分像,旁的,是一点儿以前的影子都没有了。   “好歹名下那么多铺子呢,要是没点儿手段,怎么管得住这么大的产业。”八贝勒既是羡慕,也是提醒儿,毕竟这以后就是要和自家福晋有来往的人儿了。   相比之下,自己福晋就看着后院儿的一亩三分地,不像这位,几年积下来的银子怕是能养活好多人了。前头那工坊的事儿,沸沸扬扬的,多少旗人在告状呢,还不是一样儿没了声儿。等索额图的事儿一了,皇阿玛怕是会腾出手来专门儿处理了。   八贝勒的话儿,仿佛点醒了在场的其他人。这定婚宴到了这时候也差不多了,既然当事人之一都醉了,那他们这些占地方的也该回去了。   本来嘛,也不是非要人从头坐到尾的。大家都是大忙人,寻个机会离开还是非常之简单的。   这时候的赵小金也跟忙着招待女眷的伊尔根觉罗氏夫人打了招呼了,顺带地也算小小露了一面儿。之后,她就准备悄悄回铁狮子胡同了。   “也好,您回吧。这边儿的事儿,就不要操心了。”伊尔根觉罗氏夫人送了两步,就被人叫回去忙了。   “咱们走吧。”叫上了还在屋里的茸茸,几人从来的路绕出来,重新上了马车。   里面儿,十一贝子胤禌已经躺下了,正由着王小海盖了床薄被。   “福晋。”王小海连忙让了一下。   “没事儿,让他继续躺着吧。等到了铁狮子胡同,你们若是要回宫的,这马车就借给你们了。”赵小金顶着这身儿走来走去,又说了不少话儿的,有些累,就靠着软垫子眯了眼儿,不再说话了。   王小海本来还想试探一下儿,这福晋到底有没有生气。之前的那一出,真是一点儿没料到,就这么碰上了。   他记得贝子爷并没有醉得很厉害,只是不想总被劝酒,所以才借机出来躲一下的。带路的只给指了方向,今儿那么忙,就也没在意。等推了门儿了,他也是听到了叫声儿才知道里面儿有人的,还是女子。   那时候贝子爷恰好在门口绊了一下儿,能看到什么。反正他王小海这么个清醒的人儿,都没见什么不该看的,何况贝子爷呢。   只是女子的叫声实在是引人,他们才在门儿口站直了,就被人给围上了。后面儿,就是哭泣啊指责的,没完没了。   倒不是走不了,要走,旁人还能拦着贝子爷不成。等阿九出现了,王小海才意识到,贝子爷许是就等着呢。也难为贝子爷这些年抽长的身子缩起来,靠在他身上,还装着站不稳呢。   既然如此,他自然是要帮着贝子爷遮掩一二的。   王小海偷偷地看了眼儿已经闭目养神的福晋,幸好,福晋之前应对得体,没给贝子爷招来什么旁的女子。也幸好,这会儿没人注意到,贝子爷其实在装睡呢。   可能,阿九知道吧,他不是很肯定。   马车一停下来,赵小金就自己睁了眼儿。阿九先出去,然后是茸茸,然后是她,最后是憨珠儿。   “我先回了,你们随意吧。”临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儿睡得一动不动的人,才走的。   王小海悄悄拉开了车帘儿,见几人都进了宅子了,才重重地吐了口气儿。   “贝子爷,吓死奴才了,福晋不会是一直知道的吧?”这话儿,明显就不是对着他说的。   “知道了又如何,不也没拆穿。行了,这人生大事儿已经成了一半儿了,回宫吧。”剩下的一半儿,还有好几个月呢。不过经了今儿这一遭,他是一点儿不急了。   胤禌发现,福晋这样儿的改变挺好的,不会委屈她自己,也有余力跟人儿过招了。先前还担心,她不是很乐意,就不愿接手这一摊子额外的事儿呢。   今儿是意外,不过有时候,总会有些躲不过的情况,到时候就需要福晋出面儿了。当然不否认,今日他是想趁此看看福晋的反应的。   至于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憨珠儿阿九都没给点儿提醒。他只能确定,这期间没死人儿,也没发生需要动手的事儿。但如果只是铺子的问题,就不该是这样的。   慢慢儿查着吧,说不定有一天儿,福晋自己就说了。   胤禌畅想了一下以后,就回了北五所。这人儿还没坐下呢,翊坤宫那边儿李荣敬就过来了。   “贝子爷大喜。”李荣敬先是贺喜,后面儿就该讲来的目的了,“娘娘说,这婚都定了,福晋也跑不了了。您看,什么时候让福晋进宫,给娘娘请个安呢。”   十一福晋是北五所原来的庶福晋这事儿,宫里怕是没人不知道的。宜妃娘娘能忍到现在,也是因为万岁爷的赐婚。好歹,有个伊尔根觉罗氏的名头挂着,再不是赵氏了。   “急什么,额娘又不是没见过。行了,等外头的事儿处理好了,我把人带进来吧。”胤禌应下了。   不过宜妃娘娘等啊等啊,就是没等来好儿子带着人来见。这想发怒,都找不到人去。   “你说什么!那赵、咳咳,那伊尔根觉罗氏,也就是十一的福晋,她干了什么了?”才听说定婚宴那日,十一福晋把个费尽心思想要进贝子府的女子给怼退了。怎么才几日,又有事儿了。   “回娘娘,听说是对上了宗室、户部和内务府。”李荣敬一听到消息的时候,还不信呢。这找了好几个人打听后,才回来说的。   “莫不是魇着了?不然她一个才将将十五岁的女子,就算手里有些银子,也没法儿跟这三处儿对着来。”宜妃娘娘不信。   不管宜妃娘娘或者旁人怎么想的,这事儿再真不过了。   前头胤禌的折子皇帝已经压了好些日子了,那上面儿的数额他是见一次,气一次。后来还想过,这账怕是算错了,又让人专门给算了一遍儿。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数儿,可总的来说,相差不是很多。   十一那福晋,这几年来除了奴才们按时报上来,旁的时候皇帝已经很少再想起。只知道人带着自己派去护着的那些,从北走到南,买了不少地,种了不少东西,也养了不少玩意儿。   不过按着京里的工坊和铺子来看,这银子也是摆着好看的。赚进来的没多久就要花出去了,租地办工坊,给师傅们发月钱,还有各项的花销,最后能留下来的,就是账面儿那并不好看的数儿了。   记得有一年户部有人提起过,再这样下去,这工坊和铺子怕是要交不起给户部的银子了。   当时皇帝以为,是真要办不下去了。没想,这里面儿竟伸了许多双手,趁着人不在,把好好的一个底子都给掏空了。   要不是两大本儿账放一块儿对比,皇帝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有人儿还是这么大的胆子,变着法儿给自己揽银子呢。而这其中,户部那几个负责管着账的,竟是一点儿没瞧出来其中的猫腻,连着几年都被人忽悠过去了。   要不是十一那福晋自己回来了,自己查账了,十一也把事儿给报上来了,还不知要瞒多久。   索额图倒了,其他的人都以为没事儿了。正好趁着他们放松,一块儿收拾了。 第135章   今年的塞外之行, 随驾人员都定了下来。其中就包括皇太子胤礽、直郡王胤禔,以及十三十四十五十□□位阿哥。其他留京的贝勒阿哥们,这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儿, 就是一块儿去户部衙门当个见证。   他们的皇阿玛临出发前, 把旨意都传达了。作为宗室的一份子, 他们是前去旁观的。只这回要在堂上自辩的人, 身份上有些不同。这里面儿既有户部的郎中,也有奉恩将军海善, 还有那内务府的总管科代。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至于要辨的事儿, 自然是宗室、内务府及户部三处监管不力,导致每年按时缴银子的铺子损失过大, 苦主告上门儿了。   二十五日送别了北上的队伍后,一行人直接到了户部衙门。大堂里,户部尚书、宗人府的、内务府的, 包括皇子阿哥们, 都已经按着顺序坐了。   “奴才魏珠, 奉万岁爷之命, 随侍于此。”一个年轻的太监站到了前头,“今日之事, 还请诸位切莫外传。”见众人都点了头了, 他才示意方才关上的门再次打开。   门开了,先是几人抬了张桌案过来, 就放在中间空地上, 然后有人排着队捧着厚厚的账册放在上面儿。等人都退了下去了,在座的人也听到了外面走近的脚步声。   竟是个女子。   因为她穿的是高底鞋, 这一听就明白了。   皇子们倒是猜到了几分,这十一就不是跟他们一块儿来的, 后面儿更是找不到人儿了。原来,是去接人了。   女子里面,这时候能出现在户部的,也就一个刚刚办了定婚宴的十一福晋吧。   赵小金在光头阿哥的陪同下,进了大堂。她扫了一圈儿,人还来得挺全的。幸好今日来,是真有事儿,那些礼数啊规矩什么的,都暂且放一边儿。   她在十二阿哥旁边坐下,当是没听到堂内有人不满意的声音。   “魏公公,咱们到了,这就开始吧。”胤禌记住了几张面孔,就让魏珠不要再耽搁了。   “是,贝子爷。”魏珠拿出一本折子,“诸位,这是万岁爷亲自阅看过的。这里面儿主要说的,是京里一家工坊四年内的账目。”他停了一下儿,让大家都认真起来。   “详细的,都在桌案上了。折子里写的是每年的进项和出账,合计下来,还有点儿赚头。”魏珠没说具体的数目,先是看向了奉恩将军海善。   “海善大人,您这四年里都是看过账本儿的,您签下名儿的时候,可都核对过?”   被点名儿的奉恩将军海善眯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也是,单看他脸色,他确实是没休息好。   “我不记得了,每天的事儿那么多,账本儿什么的,不是很有印象。”他把事儿都推了。   “那郎中呢?”魏珠又问户部郎中。   “魏公公,我这儿才到任上三个月,您说的账本儿,我是没见过的。”郎中也摇头。   “科代大人呢,您不会也没见过吧?”魏珠弯腰向着内务府总管的方向,笑得客客气气的。   “魏公公说笑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哪能不知道。不过内务府事务繁多,几个账本儿我就交给手底下的人核对了。”科代没否认,可细听,好像也没说自己经的手。   三个本应该主管这事儿的人要么推脱说不知道,要么是刚过来的倒霉蛋儿,还有一个油滑得紧,已经把自己折出去一半儿了。   魏珠对此,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人到了桌案前,拿起了几个账本儿,并翻到了其中的一页。   “还请诸位传一下,大家都看看,这上面儿的名字可都是熟的。”他把账本儿分别给了坐得最近的人,让他们传阅。   这本来的原意是让大家看签名儿的,不过很快,所有人儿的注意力不在那名字上,而是去念上头的数儿了。   “我说,我眼睛没花吧,这上面儿是九百还是九百万来着?”九阿哥人已经站起来了,眼睛盯着每一个,想从他们脸儿上得到个说法。   “咳,九弟,快坐下。”八贝勒虽也震惊着上头的数目,好歹是把自己给稳住了。   可他稳住了,不代表旁人也能稳住。   “这胡乱来个数儿的,我可不认。”奉恩将军海善见自己手上的这本儿数目更大,直接粗暴地合上,当没看见了。   这其中,自然也有安安静静坐等着的。比如当事人赵小金,再比如已经吃过惊的胤禌。倒是边儿上的十二阿哥,没声没响的,只见了他翻着页,连速度都没怎么变化呢。   魏珠见众人都看过了,就让守着的小太监挨个儿再给收上来。   “这上面儿的名儿白纸黑字的,都能确定是本人写的。如果第一年没看出来,那第二年第三年乃至于第四年呢,真是一点儿问题都没发现吗?”   “诸位久等了,接下来海善大人,科代大人,您二位谁先来辩一辩呢。”   “辩什么辩,有什么好辩的!”海善直接站了起来,连带着把小太监刚收起来的账本儿都给一块儿扫在地了。   他把目光对准了赵小金这边儿:“当年我也不过是占了个名头,这后面儿谁都知道,我来户部的时候不多。这些账本儿,你们还真信了,谁知道怎么回事呢!再说了,就算是我签的名儿,那最多也是没看仔细,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把事儿往小了说,顺便把自己不在乎的样子就大大方方地表露出来。   他阿玛不行了,索额图也倒了,如今万岁爷最不耐烦的,就是能干的还有权势的宗室了。他这样儿的,要是有个办事儿不力的名头,兴许贝勒的头衔,就更十拿九稳了。   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怕,甚至还想再闹大一点儿。   “那您是不准备辩了?”魏珠再次确定。   “不辩。”他都这么冲动了,还没引起人注意,算了,待会儿见机行事就行。海善坐了回去,整个人儿身上的气焰还没消呢。   “魏公公,不是我不辩,而是我接手的时候,这事儿是前面儿海喇孙大人在任的时候就有的,后面儿就直接按着以往走例了。”内务府总管科代不慌不忙地说着,“我这儿确实是疏忽了,推搪不了的。万岁爷若是要罚,我也无话可说。”   相比激动的奉恩将军海善,科代就沉稳多了。   “既然两位都不自辩了,那这事儿等万岁爷回来,再做定夺。还有户部,虽郎中大人刚上任不久,可事儿主要是户部管着的,还请尚书大人说上一二。”   “不必了,等万岁爷回来一块儿办吧。”一直坐着的尚书大人看也没看魏珠,直接拒了他的意思。   “好,既然几位都放弃了自辩的机会,那么这事儿就暂且放一边儿。”见有人松了一口气儿了,魏珠笑着转了方向,“十一福晋,那接下来,就交给您了。”   都以为事情就这样儿完了吗?早着呢。   赵小金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机会,也不客气,直接从位置上出来,站到了中间桌案的后面儿。   “那我就先说说这回的事儿吧。”她挺有一种回到了班级里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十一贝子如今岁俸银是一千两百两,每个月也就是一百两。这些银子若真是要养着一座贝子府,那是远远不够的。”   “我的工坊,按着这上面儿记着的,除了每日每月的货款流出,这师傅们管事儿们的月钱也是好大一笔。前些日子闹了一顿,不巧,正好把里头滥竽充数的都给揪了出来。”   她见众人没奇怪,就知道这事儿都是了解过的。   “就那几天,加上后来追回来的,我那银库里,就堆满了一间房。后边儿京郊有个小庄子失了火,就是那么凑巧,死的都是工坊里的管事儿,以及他们接触过的人。”   不等人消化这些,她继续说:“又巧了不是,前些天儿碰到了一事,恰好让我发现了,这人儿跟前头庄子走水的事儿还有牵扯。”   “既然都碰一块儿了,就查一查,顺便儿就摸到了死去的管事儿之一的未亡人那儿。一个小小的管事儿,藏起来的好东西可不少。不但如此,还有贵人忙着出来说和呢,连送出门儿的东西,还都是从我工坊里流出去的。”   赵小金说到这儿,特别注意几个人的面色,他们应该都想到她说的是什么事儿了。   “账本儿记着的,好些好东西都出手了,可我一一对过,真正的好东西根本没往上记。这些,就不说开去了,还是说回上面儿的账。”她把话题扯回来,“这里面记着的用料,按着最贵的进,都能翻倍找来。这上面儿漏下的货,若是再算一算,都能养十个贝子爷几十年了。这月钱我已经讨回来了,剩下的这些,不管是户部也好,宗室也好,还是内务府,账是你们管着的,你们要负责。”   “负责?你说得好听!”又是海善,他先跳了出来。   “自然是你们要负责。要不然,你把这些年我工坊和铺子上缴的银子还回来,那我就不计较了。”虽然只能抵一小部分的损失,但好歹能让那三处痛一痛。   “我不与你说。十一贝子,这是你福晋,你就这样儿让她一个女子爬到咱们头上来!赶紧地领回家去,生孩子去吧。”海善转了头,直接与胤禌说去了。   “奉恩将军怕是忘了本贝子是做什么的了。”胤禌直了身儿,一步一步地走向海善,“要不,你再说一遍儿?” 第136章   十一贝子胤禌是做什么的, 怕是从来没有隐瞒过。   刚开始的差事儿也许不打眼儿,可后面儿一件件儿的,哪回出手不是人心惶惶。就说这回索额图的事儿, 他之前不是刚出了趟京, 回来就缩在北五所不出门儿了。等再见到他, 索额图之事已成定局。   这时候明晃晃地说出来, 是不是在警告众人还不一定,不过对面儿的海善却是被吓住了。   要说年龄, 要说阅历, 那肯定是奉恩将军海善更胜一筹的。只是如今两人站一块儿,明眼儿人都能看得出来, 海善他压不住。   “贝子爷您用不着这么威胁人,我说的哪儿错了?哪儿都没错。”海善移开了目光,但嘴上还犟着。他边说, 边看在座的人, 企图在这其中找到一个能站在他一边儿的帮手。   可这种时候, 谁会愿意出头呢。九阿哥倒是蠢蠢欲动, 到底还是被八贝勒给拉住了。   “奉恩将军怕是忘了,当初您是怎么出现在乾清宫, 怎么坐下来商谈的了。”原地的赵小金突然提起了四年前的事儿, “犹记得那时,海善大人还是颇有兴趣儿的, 也答应得好好儿的。短短几年, 就忘了。”   她说的,是当初懋勤殿附房几方人马商谈的那事。时隔几年再说起来, 这还是老面孔的,就只剩她和光头阿哥, 以及这位变了性子的海善大人了。   这话儿一出,大家就看到,刚才还不服气儿的奉恩将军站原地不动了,以为他还想说什么,结果只“哼”了一声,回去他位置上乖乖坐着了。   四年前在乾清宫发生了什么,能让海善如此听话的?就连十一贝子开口,都要犟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妥协的。   场面儿一下儿安静了下来,等胤禌坐了回去后,就更没有人出头了。   “既然奉恩将军没意见了,那么户部和内务府,你们怎么说。”这需要担责的另两方,可不能只坐着,不说话。   “还请十一福晋宽恕几日,当初的事儿奴才还需从头到尾好好梳理一遍儿。”科代这回不等了,直接表明了态度。   “科代大人不用这么麻烦,事儿再清楚不过了。要是你怕漏了什么,我这儿都给列着呢。”赵小金拿了本儿明显不同的册子,让一边儿的太监给送过去,“您只要点头就好。”   科代有些踌躇地接过了册子,做好了心理准备后才翻开。上面儿也没有额外别的,只是罗列了一些他签名儿时涉及到的银子进出,以及签了名儿后内务府另外收的一笔款项。   “福晋的意思是?”他不是很明白这要说明什么。   “科代大人何必这么谦虚,这些因您签名儿而损失的银子,自然是要您担起来的。除了这个,我如今回了京,以后的账就不过内务府了。”既然三方管账都没管好,不如自己来,还能省很大一笔开支呢。   “这是户部的,这是给奉恩将军的,我都准备好了。”另两本册子分别交给了户部尚书和奉恩将军,一个也逃不了。   其他人不知道这册子上都写了什么,反正不管是收到的哪一位,这脸色都不好看。   “她倒是挺能的,这会儿还能喝上茶呢。”九阿哥只悄悄地抓着八贝勒念叨两句,实则这心里,挠痒痒儿似的,也想知道册子里的内容。   “咱们今日只是奉皇阿玛之命,过来旁听的,九弟你收着点儿。”八贝勒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九阿哥更是想知道了。   他几乎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过去奉恩将军海善的前头,从人儿手里抢来了那册子。都坐了这么许久了,总该给点儿消息,既然大家说话都藏着掖着的,索性就给他一块儿看看。   虽然这几年他是胖了点儿,可这从小练起来的身手还算灵活,没费半点儿劲儿。册子到手了,他就大大方方地回去坐好,顺便翻开,还往旁边儿递了递,确保他八哥也能看到。   “……啧啧啧……我原本以为……哇……真是没想到……”他一边儿看,还一边儿不客气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偏偏被人听到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几个字。   可太气人了!   “十一福晋,您这上面儿列出来的,户部不会认。”尚书大人最先合上了册子,说出来的话儿却和市井上的泼皮无赖没什么两样儿。   “内务府也是如此。”科代紧跟了上来,“十一福晋,纵然奴才这边儿再疏忽,可这么大笔银子,就算是到了万岁爷面前,奴才也是没法儿应下的。”   奉恩将军海善倒是没说话,他手上已经没了册子,可态度是一样儿的,跟那两人站一边儿。   “那这就麻烦了。”赵小金放下了茶杯,“我这平白损失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几年,都靠南边儿的工坊和铺子支撑着。不过这样儿也好,既然几位都不愿承担这责,那我只好也不认前头从户部支出来的银子,和租来的地了。”   “还有造办处的那些学徒,就抵在我工坊了。这虽然远远比不上我损失的,可至少还弥补了一小块儿。旁的,算我倒霉吧。”她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既然人家联合起来不理会她,那她只能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相比那些损失的银子,这些都只是小事儿了。   “给大家添麻烦了,就这样吧。”赵小金招手,让人把抬进来都没怎么派上用场的细账再给抬回去。   “若是几位大人没异议的话,奴才这就赶上去跟万岁爷这么报了。”魏珠最后出面儿,跟另一边儿的三人确认。   内务府总管科代、户部尚书、奉恩将军海善互相看了看,一个决定就这么无声地出来了。   “等等,十一福晋。”户部尚书叫住了要走的赵小金。   “大人还有别的事儿?”   “十一福晋请慢。”户部尚书走了出来,“十一福晋,撇开之前说的事儿,您在户部租的地用着可好?”   “好不好的,如今都抵给我了。往后,我是不会再交租金的。”既然他们这么赖账,她也得放下脸儿来,才能不吃亏。   “不不,十一福晋您误会了。”尚书大人一反方才的态度,好像之前说“不认”的,不是他一样儿。   他稍稍再靠近些,确保了内务府总管和奉恩将军在前头拦着人的,才小声说。   “十一福晋您看这样如何?前头的账,确实是错了。但您也知道,这其中数额太大,一时半会儿地,不管哪里都掏不出这么多现银来。不如,把这银子折成地租给您,这当是租金了。”   “尚书大人想得太好了,如今这地可不值钱。亏本的买卖,我是不做的。”赵小金不感兴趣,不过倒也没走。   “再加上内务府的地,内务府的人。地是免费用,人也免费使。”科代给加了码。   海善看三人说完后都在看他,简直莫名其妙。   “看我也没用,我在宗室说不上话儿。”他又不是宗人府管事儿的。   “只要您答应,且工坊每年给户部的银子还不少的话,现在就能定下来!”尚书大人怕宗室没好处给拖了腿,想要现在就定,以免泡汤了。   “内务府也是!”只要这笔银子不是问自己要的,也不是自己应下来的,科代能把内务府每年多出来的人都给塞过去。至于地,皇家在盛京,在旁的地方,多的是地。   说好的结束散场,又因为户部尚书的叫停给耽搁了。几个人围一起,不知道又在商量什么。   九阿哥手头上的册子被收了回去,但上面儿一个一个的数儿,让他甚是眼红。这几年他也捣鼓了不少了,怎么就连人家一个零头都比不上呢。   从宫里搬出来开始,那安家银子就越用越少了。后头还问户部去借了,他身上又没值钱的,也不好意思问福晋要,就直接把阿哥府给押上了。所幸,也是能成的。   但就是不能跟人比,尤其跟个女子比,还给比输了,太没有面儿了。   “八哥,你说,我要不要让福晋上门儿,去讨教讨教。弟弟实在是眼红了,这数着钱过日子,太难了。”干什么都不尽兴。   “找你福晋,那不如直接找宜额娘。”更是名正言顺了。   “八哥说得一点儿没错,到时候我让福晋一块儿去。”也能学点儿皮毛来。   这边儿定下了计策,那边儿围着的几人也散了。他们在魏珠的见证下,重新约好了,就剩下交换文书。   奉恩将军海善倒是有意搭上去,可拿不出好处,别人就不带他玩儿了。最后真的要离开,魏珠又重申了一遍儿,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等账本儿都装上了马车,来户部衙门儿的其他人已经走了,赵小金才捎着胤禌离去。   “好了,你交代的事儿,我完成了,你去交差吧。”赵小金把后来与户部和内务府达成的协议说完了,“再不走,就被魏珠抢前头了。”   “让他抢去吧,我又不用拿这事儿去邀功。”胤禌伸直了腿,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那你之前,为什么这么急?”说得好像很严重一样,让她紧张了好久,就怕今日出了错。   虽然她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损失的银子是拿不回来了,可到底地在自己手里,人在自己手里,顶多赖着银子不给就是了。哪成想,光头阿哥给带来了个法子,说是用更多的地换银子,用更多的人换银子。   “还不是怕你在那几人面前漏了底,被看穿了去。”都是狐狸,哪里能小觑呢。   不过今日,福晋这真真假假的话儿,还真是把人忽悠过去了。瞧瞧她一招以退为进,愣是把事儿给办成了。唯一遗憾的是,他出面儿的时间太短,竟是不如福晋来得风光。 第137章   有关于工坊的事儿, 因为皇帝那边儿一直拖着的缘故,赵小金有些担心,怕最后不能如自己所愿。她有向憨珠儿阿九打听, 以往发生这样的, 皇帝都是怎么处理的。   得到的结果有些极端。可能抄了全家, 赐了死罪, 也有可能仅仅是流放到极北之地,又或者只是贬为庶民, 永不录用。要是贪的银子都花用了, 那就追不回来了。   她不能保证皇帝一定站在她这边儿,所以想了几个备用的法子。   “如今不管是户部还是国库, 都缺银子。”光头阿哥提了这么一句。   所以,赵小金就打消了那边儿能直接赔银子的念头。   “不过,这几年户部丈量了不少荒地, 不少无主的地, 若是能换成这个, 户部应下来的可能就大多了。”胤禌手头上毕竟掌握了不少的消息, 也知道那些人的心思。   若是让他们直接出银子,他们能比市井泼皮还无赖。要换成无主废弃的地儿去抵, 只会觉得自己赚到了。   “那这样儿的可能性, 大吗?”赵小金对于用地抵银子的做法,没什么意见。只是, 户部那边儿能接受吗?   “基本上能行。不过还需要斟酌一下, 也别上来就撂明白了。你可以先紧着银子说,让自己占着理儿。然后谈崩了, 再提出租地的银子不给,总有人能反应过来的。”   在户部衙门儿之行前, 两人商量着怎么把事儿控制在自己想要的方向上去。   赵小金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后面儿又添了要内务府的人儿,让看上去,不仅仅是针对户部的。本来还想加宗室,只是光头阿哥说,那帮子人儿养尊处优惯了,怕是不会听话儿。   马车里,胤禌伸着长腿回想着今日之事。   “等那边儿地都划给你了,你想好做什么了吗?”   “早就想好了。”赵小金挺满意现在的结果,“按着户部尚书的说法,这里面儿的地会有好有坏,可能还会有山地旱地之类的。不过没事儿,我这边儿有好几个种地的能手。”   除了种最基础的土豆红薯玉米之外,那大棚菜也能种上来了。若是多山地的,能养好多鸡鸭鹅,还有兔子什么的。如果有水,还能圈了成鱼塘呢。   这些,都是南边儿做熟的,具体还要看这划过来的地都是什么样儿。   “那就好。不过你要那么许多人做什么?”胤禌不明白的是,后边儿另向户部要人的事儿。   问内务府要人,那边儿出来的好歹能派上用场,也是之前提到过的。问户部,就有些怪了。   “我人不够使,总不能一直用憨珠儿阿九她们的人。”本来人家只是来保护她的,现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别的事儿,太忙了。   “我听说每年各部候补的人很多,甚至已经在各部的,都有可能闲着没事儿。那就不如来帮我,我给的月钱可不低。当然,要他们自愿的。”这是前提,她也已经跟户部尚书说好了。   “那你要做好准备,来的人可能会有些怨言。受了排挤的,性子不好的,都有可能被打发过来。”各部里头可不好混,有的是人郁郁不得志。   “只要踏实肯干,这些都不是问题。”   十六那日,户部衙门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传出来。有人想打听,反而被封了嘴。   户部那边儿的动作很快,像是怕人反悔似的,第二日就急急地上门儿把人接了。一应的文书都备得妥妥的,就只剩下赵小金的签名儿了。   “十一福晋,各部空着的人有不少,这是名册,您看着挑?”户部尚书见文书上都签了名儿了,这银子的事儿就过去一半儿了。他拿过厚厚的一本儿刚整出来的花名册,心里有点虚,就怕人多了,这位福晋会认为他是胡乱塞过去的。   “这么多?”赵小金接过挺有分量的册子,就干脆放到了桌上,慢慢儿翻。   只是,刚翻了几页,就发现这上面儿的人都才二十左右,连个喜好性格什么的都没提。   “这些都这么年轻,各部就不留着自己用吗?”   “福晋多虑了。这些人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但就不太适合官场。”户部尚书也没瞒着,“都是各地的骄子,可来了京里,就是各样儿的不对付。与其白白浪费光阴,不如先去福晋那儿磨练磨练。”   话儿虽是这么说的,但更多的人还是不太愿意。尤其知道了自己未来要去的地方,不过是个工坊,还是个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工坊。   不过最终,有人因为工坊每月补贴的月钱而没了声音,也有人因为工坊包住就去了。反正,他们在各部还挂了名儿的,只是换了个地方呆着吧。   总之,要人的事儿还算顺利,工坊的这一出也算结束了。当然,李四儿除外。   赵小金不意外宫里的宜妃娘娘找上来,李荣敬进来的时候,见了她也没点儿意外。想来,都是知道的。   “福晋,娘娘在宫里可想念得紧,您看,明儿进宫如何?”人说女大十八变儿,李荣敬却是觉得,眼前的福晋跟以前没什么变化,只是从原来的小美人儿变成了大美人儿罢了。   “也好,那明儿就去给宜妃娘娘请安。”总是要进宫的,她也就不挑哪一日了。   憨珠儿阿九在给她准备明日的衣服,茸茸站一边儿,总有点儿唉声叹气。   “这是怎么了?”赵小金把人招过来,等着她自己说呢。   “姐姐最近都好忙,茸茸一个人儿闷。”茸茸趴在她的膝头,语气蔫蔫的。   “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儿躲起来,忙着给我准备成婚用的礼呢。”赵小金知道她有些不习惯,也没点穿,“要不然,你也别藏着了,让我先过过眼儿吧。”   “那不行,我还没准备好呢。”茸茸跳了起来,赶紧摇头。   “好吧,我就先不看了。不过,等明儿从宫里出来了,这几日落下的功课,我可是要考教的。”几天没检查,小姑娘怕是松了些。   “姐姐——”甜腻过了头的声音拉得又软又长,让正要进来的憨珠儿停在了门外。   等这一阵儿过去了,她才进门儿。   “姐姐,我去读书了。”茸茸一见珠珠姐姐有话儿说,就自己出去了。   “跑慢点儿。”后头,她姐姐还在担心她。   茸茸一离开正屋,头就耷拉下了。没走几步呢,又看到了不是很喜欢的人。那光头哥哥怎么又来了?   可是就算不喜欢,她嘴上还是甜甜地叫了一声儿。   “王小海,带她出去玩一圈儿。”省得在这里碍事儿。胤禌见着她,就想起这位的生身父母,都不是好人儿。可到底一直跟着福晋,他也不好说什么。   “不行,姐姐说明日要考教功课的。”虽然她也挺想出去的,可不行,她不能让姐姐不高兴。这儿不是南边儿,她时时都能出门儿去。   “功课?那你说说,你都学了什么了?”正是因为知道憨珠儿进去了,胤禌才有功夫问上一句。   小姑娘嘛,能学什么。   茸茸听出来了,这光头哥哥压根儿不信她。哼,今日,她就要把会的一样样儿拿出来,吓死他!   “那可多了。”她挺起月匈脯,“我认了好多字,能看绘本儿,还会算一百以内的加减法。我会画画,还能看图样儿。对了,我还能跑圈儿呢。”   姐姐说过,旁的女孩子要学的女红女德那些,她都用不着。她以后,可是要给姐姐当大管事的,姐姐说用不着的,那肯定用不着。   “嗯,还不错。不过跑圈儿,学了干什么?”   “那当然是强健身子用的,姐姐说,有一副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茸茸没在光头哥哥脸上看到自己想看的,不太满意。不过姐姐说了,其他学着的,不能往外说。   哼,这是她和姐姐的秘密,就不告诉他。   “你怎么来了?”赵小金看到光头阿哥,还以为之前宜妃娘娘叫她进宫的事儿,被他知道了。   “明日太后娘娘在宫里邀人看戏,把我叫去了,让我带你一块儿去。”所以,他特别出来说一声儿,“还记得五公主吗?她去年的时候没了,太后至今还没缓过来。”   五公主,那个尼楚赫吗?   “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没了?”赵小金没关注,还以为人只是出嫁了。   “对外说是热病,内里的事儿,也是一笔糊涂账。”胤禌没细说,只是强调了太后的状况。   “可是,翊坤宫的李公公前头刚走,说是要我进宫见宜妃娘娘的。”毕竟不太熟,赵小金也没什么可以伤心的。   他额娘?太后那边儿他是刚收到的消息,他额娘也是要过去的,怎么还让人专门儿去一趟翊坤宫?   “没事儿,等回头我回宫了,派人去翊坤宫说一声就好。”胤禌把这事儿揽了下来,“明日除了太后以外,你要当心避开德妃娘娘。没了五公主以后,她性子越发不好了。”   “好,我知道了。”   然而到了第二日,赵小金进了宫见到了德妃娘娘,才知道光头阿哥的说法,还是很保守的。这会儿,还在路上呢,没到宁寿宫。可偏偏德妃娘娘已经拦在了半路上,就是不走。   宫道上,堵了好些人,没人愿意上前去,大家宁愿避得远远的,直到等来了四贝勒和四福晋。   “额娘,宁寿宫就在前面儿呢,儿子跟您一块儿去。”说着,四贝勒就亲自去扶人。   哪成想,德妃娘娘就像是不认识自己儿子一样,不但重重地甩开了四贝勒,还要伸着她带了指套的手去打四贝勒的脸儿。 第138章   这条道儿上还算宽敞, 并排走五人肯定是没问题的,还有多余的空档。前头因为德妃娘娘不走了,后面儿来的也就三三两两地停住了, 不愿上前去触霉头。   赵小金跟着光头阿哥过来的时候, 前面儿十二阿哥也带着人儿呢。这会儿, 大家倒是心挺齐的, 只远远地请了安,按着规矩让德妃娘娘先走。   只是这一等, 都把其他人等来了, 也不见德妃娘娘动弹。幸好,四贝勒和四福晋来了。让开了道儿的人是怎么也不会想到, 这好好的人,二话不说就动手了。   眨眼之间的动作,但凡看清的, 都会以为四贝勒定是破相无疑了。   赵小金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儿胤禌的手, 一边儿也把嘴给捂上了, 就怕自己叫了起来。   “都杵在这儿, 做什么呢?”宜妃娘娘到了,走过了人群, 到了前头。   这时候, 前面儿已经变了样儿。德妃娘娘好好地被两个宫嬷嬷扶着,而刚刚还处在危险之中的四贝勒却是跪在地上, 一边儿还有个四福晋。   “见过宜妃娘娘, 宜妃娘娘福寿安康。”众人先紧着礼数,至于娘娘的问题, 大家都希望是别的人开的口。   “都起吧。德妃妹妹,这四贝勒和四福晋又是哪儿不合心意了, 要这样儿罚跪。本宫看着实在不忍,就做主一回,让他们起了。”李荣敬在宜妃娘娘的示意下,亲自去扶了四贝勒起身儿。   “都别耽搁了,省得对太后娘娘不敬。”见德妃没意见,甚至已经让人扶着动了,宜妃娘娘就让大家继续走。   只她自己不动,是显然有事儿的。   “十一媳妇儿,过来本宫这边儿,咱娘儿俩挨着走。”赵小金过去替代了李荣敬的位置。   “宜妃娘娘。”并唤了一声儿。   “这话儿本宫可不爱听,既然都办了定婚宴了,就叫额娘吧。”宜妃娘娘说这话儿的时候,头都没偏一下儿。   赵小金确定自己没听错后,回头看了光头阿哥一眼儿,见他点了头了,就把这“宜妃娘娘”的叫法给改了。   “额娘。”虽然叫出了口,不过语气上,没有叫宜妃娘娘的时候自然。   “又不是没见过,害什么臊呢。”宜妃娘娘听出来了,“这年尾过后就是正经的皇家媳妇儿了,可不能这么生硬来着。待会儿到了太后宫里,就跟在本宫身边儿吧。”   原本赵小金是跟着光头阿哥的,现在跟在了宜妃娘娘身边儿,这位置上来说,就更近着太后娘娘了。到了宁寿宫,其他的皇子阿哥和福晋们都坐在下首小一辈儿的位置上。只有她,混在后宫娘娘的圈子里。   看了一遍儿自己所处的位置,又跟没上来的憨珠儿阿九使了眼色,赵小金就让自己退到人看不见的角落。   太后娘娘来了,她精神还不错,免了众人的请安后,就让安排好的戏上场了。原以为会是敲锣打鼓的那一出,却原来不是。   一水儿的年轻女子都打扮成同一个样儿,上来在那儿抚琴,在那儿跳舞。太后什么也没说,只看着,倒是把众人弄得不明白了。   一曲终了,那些女子也没撤下去,反而在中间或坐或站的,摆出了一个还挺好看的姿态。   “我老了,这些年里,宫中的皇子皇女哪一年都会养不住。外面儿的,更是数不尽。哀家的尼楚赫好不容易安安稳稳出嫁,却依旧长不了。”太后娘娘缓缓开口。   “皇帝那儿,哀家是管不了了。可你们到底还年轻,子嗣问题上还不重视。等到了哀家这个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才是说不出的痛。”   “太后娘娘——”   “成了,你们也不用多说。今儿叫你们来,只是让你们见见人的。”太后娘娘摆摆手,让众人不用再劝,“这些女子,有汉人也有旗人,都是生养过的。若是你们看得上,就领回去,给口饭吃就行。若以后有了,就抬个妾吧。”   太后娘娘这安排,来得太突然 ,就连最近的几位娘娘都没反应过来。   “皇额娘,这今年内务府的选秀刚过,各府上也都领了人儿回去。这些,是不是……”贵妃娘娘作为如今的后宫首位,理应出来说话。不过,她也没说全。   “若是看不上的,不领就是了。”太后娘娘也不勉强。   话虽是这么说,可到底是太后娘娘亲自出面儿操办的事儿,从跟头上来说,也是为了大家好。在座的妃位们不出声儿,下面的皇子和福晋们还没打定主意。   许是大家太磨蹭,不满意了,太后娘娘扶着宫人的手起了身儿,什么也没说就回去了。   恭送了太后之后,几位娘娘坐着也里外不是,就前后脚离开。要不要的,儿子们都已经出宫开府了,这点儿事他们自己能做得了主儿。   赵小金既然跟着宜妃娘娘来,那宜妃娘娘走了,自然也跟着一块儿离开。只是才走了几步,就被留了下来。   “你还是留下吧。”然后,宜妃娘娘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无法,赵小金就只好在一众的目光打量下,走向光头阿哥那边儿去。   “坐会儿吧。”胤禌往边儿上让了让,把位置让了一半儿出来。   这下儿,剩下的都是成年的皇子了,除去最年长的两位随驾,那么现在打头的就是三贝勒胤祉了。   “三哥,你先开个头吧。”八贝勒像往常一样,让最年长的先来。   “既是如此,那就我先来吧。”三贝勒也不矫情,直接起身往中间绕了一圈儿,然后就领了一个回来了。三福晋对此,没有任何表态。   “还请福晋出面儿,给选个听话的。”四贝勒向来相信福晋,这事儿由她去,最合适不过。四福晋听了,只让身边儿的人过去把人领了回来。   到了五贝勒这边儿,正主儿低着头,五福晋也低着头。   “老五,别磨蹭了,快去挑一个。”三贝勒催他。   五贝勒没法不理,就随便指了一个。到了七贝勒,他和福晋商量了一下,也领了一个。   八贝勒还没说话呢,八福晋已经站起来了。   “等着,我去挑一挑。”这一挑,她就挑回来了四个,“反正咱们府上空着,住得下。”   九阿哥十阿哥顺着大流儿,也各自带回一个。轮到十一贝子的时候,中间剩下的女子已经不多了。   “十一弟,赶紧的,不然就没好的了。”九阿哥让他快下手。   “多谢九哥好意,不过我就不选了。”胤禌直接拒了,让十二阿哥来。   十二阿哥先是看看隔壁的十一哥,再看看那中间,最后挑了个最不起眼儿的。   “都选完了,那咱们谢过太后娘娘,就回了吧。”三贝勒见事儿了了,就准备带着诸位弟弟叩谢太后娘娘。至于十一弟选没选,只是一个人的事儿,他也不好说什么。   太后娘娘虽然离开了,可她身边儿的宫人还留了一个。见诸位皇子都挑了人儿,只一位十一贝子没动静,而中间还剩着三位,就想着把事儿办妥帖些。   “诸位贝勒爷、阿哥爷,太后娘娘选了好久才选出了这些女子,留着三个怕是不妥。要不,您几位商量商量,都带回去吧。”宫人上前,主要看了看十一贝子,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那就,先让十一弟妹来选吧。一个两个,还是三个都包圆了,都成。”八福晋身后站着她刚挑回去的四个,见那位身后还空着,就有些看不过去。   这说法,好像也没问题。于是,大家就等着这位十一福晋说话了。   “十一弟,你既然不挑,让弟妹挑,也是一样儿的。”九阿哥搭了腔。   赵小金被众人盯着,有点儿不耐烦。光头阿哥都说不要了,他们现在这样儿,就挺强人所难的。   “十一弟妹,咱们做了皇家福晋,这府上后院儿终究是要进人儿的。如今十一弟的贝子府虚空,实在是不像样儿。趁着这个机会,就填一填,说不定来年这贝子府就有喜讯了。”五福晋难得说了好长话儿,听着就像是在劝人。   “你要吗?”赵小金没理她,直接问了光头阿哥。若是他要的,那就带回去吧。   “瞎说什么,我不要。”胤禌回得快极了,这中间怕是都没深思过。   “诸位也听到了,贝子爷不要,那我可没办法了。既然还有三位,不妨你们分一分吧。”赵小金笑着把话还了回去,至于最后谁接了手,她不感兴趣。   还从没有哪个女子把拒人的事儿推得这样儿一干二净的,众福晋看着,心里的滋味儿只有自己知道。也是十一贝子纵的,才把人宠成了这般儿吧。   羡慕又如何,到底是别人家的。   “你跟着我干什么,我自己出宫就好了。”因为不想参与最后的挑选,赵小金就先出了宁寿宫。   “还早着呢,要不,去北五所坐坐?”胤禌自然跟着。   今儿这一出,挺莫名其妙的。太后娘娘往常不会管这些,若说是因为五公主的事儿受了刺激,那也不该是这时候啊。还有之前德妃娘娘动手,也很没有道理。   “也好,别耽误出宫就是了。”于是,两人就往乾东五所方向去。   这儿,还是没怎么变,就是生人多了些。前面儿几所没住满人,还空着呢。等到了北五所,赵小金站在门口,没找到一点儿的熟悉感。   “你就住这儿吗?”怎么搬到前头的书房来了?   “咳,一个人,住这儿方便,也不用前后跑了。”正屋那边儿,除了隔几日通通风之外,就没人进去了。要是他住那边儿,没多久,就会把另一人住过的痕迹给盖过去了。 第139章   赵小金在宫里待的时间并不长, 只是在北五所转了一圈儿,就离开了。那里面儿锁了好些屋子,都是没人住的。可光头阿哥也不知怎么得了, 愣是带着她一间儿一间儿地看了过去。   “北五所当差的人, 看着比原先少了不少。”出了宫后, 她提了一句。   “听说是贝子爷怕麻烦, 就撤了好些人。”憨珠儿是知道一部分的,“贝子爷平日里的差事儿太过紧要, 所以这旁的人就能撤就撤了。”剩下的, 都是王小海之类长年跟随或另外调过来的了。   “那看着也太冷清了些。”和原先相比,实在差太多了。就算是和她这边儿比, 那也是比不过的。   赵小金把今日之事儿放在了脑后,也没去打听后面三个女子的去向。   铺子那边儿已经在整改了,之前的空地也利用了起来。为了往后进出方便, 附近一圈儿的地面都给平整了。这几日, 南边儿的工坊会把货物运过来。京里的工坊, 则更是忙碌, 要赶着把第一批人力车给做出来。   经过快一个月的努力,铺子重新开张的日子就定在了三天后。   这几日, 赵小金每日都会去铺子工坊转转儿, 看看进度。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   “按着现在看, 到时候至少有十八辆人力车可以用。”她站在一字排开的车前, “每一辆都再试一遍,确保人坐上去是稳的。还有, 跑车的师傅们再熟熟路,别到时候找不到地方。”   “福晋放心, 都看着呢。”工坊的新管事儿连连点头,保证不会有问题的。   回去的时候马车路过佟府那边儿,正巧了,赵小金看到那位李四儿恰好从轿子下来。她从窗子里望出去,那人儿抬了头,两人都见着了。   马车很快驶过,这事儿也就没放在心上。   “刚刚过去的车子,可是铁狮子胡同的十一福晋?”李四儿跟身边儿的人确定。   “回夫人,是那福晋的车子。”   李四儿这段时日很是安静,今儿还是醒来后头一回出府呢。这回来,就碰上让她这阵子不好过的人,也是冤家路窄了。   这短短数日,她不但失了一大笔银钱,还连管家的权儿都被收走了。若不是待在佟府实在闷得慌,还有老爷开恩,她怕是至今还被锁在院子里呢。   这一趟出门儿,明着是散心,实则是去见人的。好端端地失了那么多人,以往的线都不能用了。她手头上,可还收了好些人的定金,要到时候变不出好东西来,怕不是换了钱就可以的。   所以,至少这一批的七件好物是无论如何都是要交代的。只是,现如今联系不上工坊,暂时也没有内应,她有点儿着急。   “上回宫里采选的生养过的女子,不是正巧有咱们家的人么。去,打听打听,去的哪个府上?”宫里这回的采选虽然没多少人知道,可女子家人除外。   佟佳氏这边儿有一个不起眼儿的小寡妇进去了,不就是生养吗?她手上多的是秘方,还能保生儿子呢。只要那边儿府上愿意出个面儿,让不再追究好物之事,她出点儿银钱,出点儿秘方,都成。   如今的佟府,她有点儿说不上话儿了。那没事儿,有个贝勒府或者阿哥府后面儿支着,也能过得去。   李四儿想好了后路,就想起了今儿远远看了一眼儿的人。要不是她,她如今也不用这么花心思,去给自己扫尾巴了。   这十一福晋的名头还真是好用,都不用自己出面儿,就把她撵到了尘埃里。这个仇,她得慢慢地想折子报一报,不然这心里啊,怎么过得去!   幸好这些年来,她手头还算宽裕,撒出去的人情也不算少。一个皇子福晋,一个贝子福晋,她还是有办法对付的。   “那李四儿就这么出来了,佟府上说得好好地教训,就这么过了?”赵小金可没忘记人离开宅子前,那眼底的恨意。   “要不,奴才去打听打听?”这人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之前能做那么多的事儿,除了佟府掩护着,她自己也处理得干净。   “那就去问问,她最近都去了哪里。还有,上回我们所在的那个院子,有个屋子不是没落灰么,里面关着什么人也顺便打听一下。”当时,好像有人挺在意那屋子的。   “是,福晋。”阿九出去派活儿了。   北五所,胤禌知道最近去宁寿宫最勤的人,就是永和宫的德妃娘娘了。一个失了女儿,一个失了孙女儿,这好长时间来,两人就凑在一块儿打发时间。   “贝子爷,听说这回把那些女子召进宫来的主意,也是德妃娘娘先提出来的。”王小海这消息还只是听说,做不得准儿。   “如果是德妃娘娘提出来的,那也不奇怪。”太后娘娘的说法不算没道理,只是些招进来生养之用的,也无所谓身份高低了。   这些年来,德妃娘娘在四贝勒府已经塞了不少人儿了。可结果呢,四贝勒府上还是那么几只苗苗儿。可见,德妃娘娘很是不满意内务府选秀出来的宫女了。   这生养过的女子,总是更有盼头些。自然,这事儿不能只单单紧着四贝勒府上,其他皇子们也得顾着。所以,才有了之前的一出儿。   胤禌的猜测几乎都对了。   永和宫里,德妃娘娘拨弄着指甲,脸儿上没什么表情。   “那十一贝子,当真是一个都没要?”   “回娘娘,奴才是亲耳听见,十一贝子这么说的。”下头,跪着的奴才正低着头回话。   “那最后,那些女子都去了哪些府啊?”   底下的奴才一一答了,说到最后面儿三个时,还特别指出,分别去了五贝勒、八贝勒和九阿哥府上。   哼,八福晋也不怕撑着了八贝勒,这么急着把人往回领。不过也是,多少年了,八贝勒府上都没个动静的。说得好听些,是先要个嫡子,可也要能生出来啊。   这八贝勒都不去其他人那里,只紧着正院儿,能有什么用!好端端找来的人,一半儿都被白白糟蹋了。还当人不知道那八贝勒偷偷地找大夫呢。也就八福晋傻,被瞒得紧紧的,还在外一副独宠的样儿。   德妃娘娘顺了顺已经知道的,对这回事儿办的,并不满意。   要说动太后,可不是一件儿容易的事儿。如今太子那边儿没了索额图帮着,毓庆宫更是连个嫡子都没有,太子之位,是迟早坐不稳的。   她两个儿子,四贝勒胤禛沉稳些,这些年来与她这个亲额娘关系并不好。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没人怀疑她的布局。   年长的皇子里面儿,直郡王最好对付。三贝勒倒是有点儿保命的意思,直接剃个头,把郡王之位给剃没了。五贝勒、七贝勒从一开始,就没了先机。八贝勒娶了这个福晋,也是走到头了。九阿哥十阿哥不用管,十一贝子给万岁爷做着得罪人的事儿,也没了盼头。其余后面儿的,都还不够资格。   四贝勒的心思既然还藏着,她这个做额娘的,自然要为他扫清后顾之忧。先要解决的,就是子嗣问题。   太多年戏做下来了,也不知道四贝勒有没有明白她扬手时的意思。   四贝勒一开始没明白,只觉得自己额娘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更糟了。原先还只在永和宫对着他发脾气,现在是当着人面儿不客气了。   “贝勒爷,额娘失了妹妹,这心里面儿缓不过来,您别放在心上。”四福晋回来后,就劝着。   说实在的,这回额娘是过分了。   “算了,到底是额娘,除了受着,也没有其他法子了。”四贝勒想起领回来的女子,“带回来的那个,随便找间屋子安置吧,暂时用不上。”   “是,贝勒爷。”到底是生养过的,贝勒爷看不上也是理所应当。   临睡前,四贝勒还想着他额娘扬手的那一刻,心里着实不好受。想着想着,这一幕竟然和幼时的场景重合了。   次日,赵小金正用着吃食,阿九的人就回来报,那李四儿有动静了。   “福晋,别的还没查到,不过昨儿她身边儿的人都撒出去了,去的都是各位皇子府上。”恰好,还刚都是去过宁寿宫的皇子府上。   “这事儿你看着点儿,肯定还会有后面儿的。”赵小金放下了筷子,“说不定咱们一直等着的物件儿,会在不久后露出来呢。”   不过这些都暂时放一放,铺子要重新开张了。   这一日天清爽,改成了“和家”的铺子开门儿了。跟过去相比,这铺面儿更大了,货架子更多了。按照赵小金的说法,是更接近原来的小超市了。   里面儿有的东西,更杂更多,价格上也更便宜了。不过最吸引人的,是铺子外空地上,一字排开的二十辆人力车。经过工坊的赶工,原来的十八辆凑了整,变成二十辆了。   全新的木制的人力车,下面儿刷了红漆,上面儿是防水的帐幕做的,可以推开也可以拉起来。   “这是什么车啊?干什么用的?”没进铺子里的人儿已经围了过来,好奇呢。   “这是铺子配的车,看看,上面写着‘和家’呢,还印着车号。”师傅们给介绍,“您若是在铺子里买了重物的,咱们就送您到家,不花钱的。”   “这么好?那我去买袋米去。”   “那我多买些罐头,是不是也送啊?”   “送送,都送。不过人多了得排队,目前只有这些车。”   那还等什么,本来就是要买的,能送回家,再好不过了。于是围着车的人一下儿都冲去铺子里了,得抢先才有车坐。 第140章   佟府外, 李四儿等在偏门,早就约好的那叫人力车的车,却始终不见踪影。   “夫人, 要不奴才还是叫府里备车?”   “不必了。”李四儿已经看到那车子拐了进来。   灵活的车身相较于马车, 更适合这样的小道儿。   “对不住了这位夫人, 今儿用车的人实在多, 来晚了。”师傅把车掉了个头,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李四儿的身边儿。   “可见, 你们铺子的生意是如何红火了。”李四儿坐了上去, 师傅就把上头的车帘给拉了下来。要不是等的时间不长,且下定的时候也说了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是不会罢休的。   那十一福晋的铺子还真是有趣儿,重新开张了后,弄出了这人力车。短短几日, 就传到了各家的耳中。这车子最多坐两人, 再多就不成了。若是出远门儿, 自然是用不上的, 可若是各府之间串个门儿,还是挺有用的。   本来, 那车子只供给在铺子里买了重物的客人, 可耐不住大伙儿一起要求。说是自个儿掏钱,想要雇一趟。一开始, 那铺子还不同意, 等几日后车子慢慢多起来了,这才有了提前定车的服务。   李四儿如今出府理应受到控制, 可到底在府上经营了多年,偷偷出个门儿, 还是可以的,只要不动用佟府的马车。上回那次出门儿,还是雇的外面儿的轿子。   这回,她打算坐着十一福晋的人力车,去见个人儿。   她不知道的是,这会儿她惦记着的十一福晋就在她后面儿跟着呢。   赵小金与憨珠儿一块儿坐在人力车上,远远地跟着前面儿李四儿。她先一步得到消息,这回李四儿出门儿,见的人是从宫里面儿出来的。   具体是谁,就等着揭晓了。   车子没走多远,就在一间不大的客栈停了。赵小金让车子继续跑,过了一段儿了才下车慢慢走回去。   前头,阿九已经订好了雅间儿,就在李四儿她们隔壁。   说是雅间儿,其实隔音效果并不好,只隔壁说话声儿小些,听不甚清楚。   “……贝勒府上……生了儿子后……拿捏住……”赵小金只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儿,单凭这些是连不起一句话儿的。索性就不折磨自己的耳朵了,把事儿交给专业的阿九去吧。   那边儿呆的时间很短,很快就离开了。   阿九听完了过来,把话儿转到了赵小金耳里。   “这胆子,可真够大的。”以前有人往宫里塞人,这皇子们出府了,就往这些府上塞了,还一点儿不忌讳的。   怕是都忘了,那会儿查出来的事儿了。   赵小金想了一下儿:“阿九,你把这事儿去告诉十一贝子,让他自己斟酌着办。”   这是额外得来的消息,跟她想知道的,好像没什么关系。不过,也算是有收获了。   六月初七那日,赵小金感觉隔壁贝子府上来了好多人,说话儿的不多,但走动的不少。   “福晋,是恭亲王没了。”憨珠儿吩咐人去宅子外收拾一番,回来把事儿说了。   恭亲王常宁,没熬过四十二年的夏天,连五十岁都没到。作为皇帝的异母兄弟,这在京的皇子们都是要上门儿祭奠的。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这铁狮子胡同格外热闹,车马人流不断。   为了避嫌,赵小金这段日子就没出门儿,窝在宅子里算算账,听听外面儿的消息。唉,现在还是太不方便,这南边儿的账本儿送过来,还需要好几日才能到呢。   她走出门儿去,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哀乐,心思也晃荡开去了。   胤禌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的福晋穿着一身白,望着恭亲王的方向,不言语。   “想什么呢,这样忧思?”人生老病死是常事儿,像恭亲王这般年纪去的,算是正常。   “没呢,只是发个呆。你今儿不用再过去了吗?”原来这边的丧事,极其繁琐,甚至不是一个月内就能完事儿的。大夏天的,也是辛苦。   “今儿的好了,明儿再去吧。”戴着孝的胤禌说起了来的原因,“我已经查到了,那李四儿与宫里接触的人儿,就出自永和宫。”   原来,这回进宫的那些女子,不仅仅有佟佳氏的小寡妇,还有大半儿都是经了李四儿的手寻来的。这其中,说好自愿进宫的女子,也有不自愿的。她们的来历还算好查,夫家也不是什么完全没名没姓的。   “这里面儿,大半儿都是有问题的。不过这事儿,我就不插手了。”已经是各府上的私事儿了,只要妨碍不大的,他都懒得伸手。不过这永和宫勾连宫外的女眷做这等子事儿,还是要注意着。   “那有查到跟工坊有关的吗?”赵小金关心这点儿。   “没有明着的线索,但我想着,那李四儿既然提到过,必然还是有联系的。永和宫那边儿,我已经派人看着了。”若有联系,迟早会露马脚的。   “我知道了。那你早点儿回吧,明日还要去恭亲王呢。”不急在这一时。   胤禌没走:“今日不回宫了,就住在隔壁,来来回回的,也是麻烦。”   “这边儿都收拾好了吗?要是缺什么的,我这边儿应该有。”她客气了一下。   “不缺。不过我那儿到底是临时住,这吃食上怕是来不及准备。要不,先在你这儿蹭一顿?”胤禌说着玩笑话。   “行啊。只是我这儿是一日三餐的,你需适应一下。”多个人吃饭而已,赵小金就应下来了。   就是没想到,光头阿哥之后会每日来。后面儿裕亲王去世了,他才来得少一些。   同月的二十六日,裕亲王福全也没了,还在巡行塞外的皇帝赶了回来。相较于前面儿恭亲王,这边儿裕亲王的身后事儿办得更大些。不过裕亲王府不在铁狮子胡同,影响不大。   就是这段时间,京里的一切喜事儿宴会什么的,都禁了。连街面儿上的人也少了许多,就算出门儿的,大家都是安安静静的,不再闹腾。   赵小金再听到那些女子的消息,是在七月里,离着裕亲王过世没几天儿。结果,有传言出来,八贝勒府上有人有了身孕了。   这本是喜事儿,可偏偏日子不对。   八福晋坐在上面儿,下面儿跪着一排五个素衣女子。没错,这五个就是当时从宫里领回来的。如今她们一个个面儿上愁的,都快看不出当日的颜色了。   “好好的日子不过,偏生在这段时日里勾搭爷们儿,你们也是有胆儿。”八福晋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上,“说吧,谁给你们出的主意?”   回应她的,是一声儿一声儿的哭啼,就是没人说话。   “不说也没事儿,你们虽是太后娘娘赐下的,可到底进了八贝勒府上,我还是有办法治你们的。”   八福晋招了招手:“如今恭亲王、裕亲王才走没多久,你们这些贱人竟等不及就要陷八贝勒于不孝,这等子人,还留在府里做什么!”几个身强体壮的奴才上前,一人一个要把人拖下去。   “福晋,奴才已经有了八爷的孩子——”最中间的女子终是没忍住,叫嚷了起来。   “那就更留你不得了。”这样儿的,正好趁着这机会,给处理了。她的儿子还没有呢,怎么能让旁的人先生下了八贝勒的庶长子。   “福晋。”八贝勒从外面儿走来,奴才们也就停下了。   “八贝勒。”八福晋起身,脸色不太好。   原先听说这有人胃口变了,她还不信。这会儿,她算是相信了。平日里说得再好听,也经不住这样儿的欺瞒。早先那个琉璃娃娃打碎了,她就气了好些天儿。如今,更是连人都不想看到了。   八福晋的离开,让屋内好是一阵儿沉闷儿。   “把人带下去好生养着。”八贝勒看都没看这些女子一眼儿,就往八福晋那边儿去了。   “所以,这有孕的事儿,日子上还是在丧事前头的?”也就是说,八贝勒把人领回去没几日,就怀上了。   “日子上算,是这样儿没错。”胤禌查来的就是这样,不过他怀疑这孩子的来历。因为那段时日,八贝勒和八福晋两人儿好着呢。   赵小金没听明白其中的深意,不过这事儿,也仅仅是一场误会罢了。   “既然日子在前,怎么还会传得如此沸沸扬扬?”各府上以前有孕事儿,也不会这样吧。   “都盯着人儿犯错呢,下去一个是一个。”胤禌没说得太清楚,这种你争我斗的事儿,以后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不管错没错的,先传出来,就是了。   这事儿出来得快,过得也快,没几日,就没人说了。倒是延禧宫那边儿,悄悄地送了东西出来,不多,但够一个怀着身孕的人使了。   还连带着一个老嬷嬷,可把八福晋给气着了。   赵小金哪里去关注八贝勒府上的事儿,只每天光头阿哥过来用饭的时候,说上一些。他如今倒是住隔壁住习惯了似的,好像挺久没回北五所了吧。   这早中饭有可能赶不上,倒是晚饭,没一顿落下的。   “还是你这儿好,我倒也不必担心饿肚子了。”又一日,胤禌过来用晚膳时说。   “姐姐这儿当然好,日日吃着新鲜的。”茸茸对饭桌上多出了一人来,挺有意见。本来以为就一段时日,没想到,都快一个月过去了,还来。   “所以啊,往后我要多来来。这嘴儿养刁了,别的怕是吃不下去。”胤禌才不管小孩儿的那点儿心思,他厚着脸皮日日过来,自然有他的用意。   “这事儿,你们都说了几遍了,也不怕说腻味。”这样的场面儿已经不是第一次,赵小金除了前面儿还劝劝,后面儿就不管了。 第141章   四十二年的整个七月里, 京城好像只剩下白事儿了。前头皇帝皇太后都出宫,为裕亲王哭柩。回宫后的好几日,皇帝都没有理朝政, 说是待在了景仁宫里不出来。   相比之下, 恭亲王常宁受到的待遇就差了不止一等。后头奉恩将军海善如愿以偿地袭了贝勒, 但裕亲王儿子保泰几乎能肯定是承了这裕亲王的爵位, 只是还没有下旨罢了。   “为什么同样是亲王,这儿子一个是贝勒一个还是亲王啊?”   “里面儿原因很多, 两位亲王的母妃身份有高低, 这排序也有前后。后面两人跟着皇阿玛出征,功劳上, 到底是裕亲王更胜一筹。虽然海善和保泰都是亲王第三子,可一个是庶福晋所出,一个是侧福晋所出, 本身身份上又分了一层。”   胤禌光着脑袋, 难得坐下来放松。这近一个月以来, 他的日子也就来这边儿宅子的时候, 是自己的。其余时间,一直在东奔西跑。两府的丧事, 轮不到他来插手, 可各府上的明争暗斗,却一下子提到了刀光剑影的地步。   海善那边儿, 他和他的哥哥满都护两人, 那真是什么招儿都使出来了。甭管有用没用,只要能坐上贝勒之位的, 没什么能让他们退一步。   他皇阿玛本就心烦,就让他出面儿收拾了一番各人近几年的行为举止。因为从来不是重要关照对象, 信息散着,得好好理一理,也就忙了一通。   原来是这样儿。   赵小金点点头,大概听懂了。这袭爵啊,一看出身,二看功劳吧。   “那现在万岁爷又去木兰围场了,后面儿的事儿,你还要忙吗?”   “忙完了,能歇一阵儿呢。”胤禌喝了一口凉茶,“两府上都能安静一段时日了,这爵位的事儿板上钉钉儿,出不了意外的。对了,今日过来,还有一事儿要告诉你。”   “什么事儿?”   “之前不是派人注意着永和宫么,有点儿动静了。”消息来报说,当日出宫和李四儿见面之人,最近已经接连与四贝勒府上、八贝勒府上的人接上头了。   “你说,德妃娘娘这样做,是想干什么呢?”把人安插在各皇子府上,难道真得仅仅是为各府上生孩子去的?   还能干什么呢,安插了人后,就尽可能地打探呗。如今他的那些哥哥们心里可都有自己的打算,虽然太子之位有人坐着,可到底他皇阿玛正气盛,谁知道以后的事儿呢。先筹谋着,总是没错的。   四贝勒别看跟在太子后面儿,可恰恰这样,前面的太子给他挡了不少的事儿。既然德妃娘娘能这么做,最后的得利者照这么看来,也是四贝勒。   胤禌不管他们底下如何暗潮汹涌,只不闹到明面儿上来,他皇阿玛说了,让他们去,他只管看着就好。这也是他皇阿玛在告诉他,若是他动了心,或偏帮了哪位,这好日子就没有了。   “到底德妃娘娘有两个儿子,四贝勒沉稳,十四阿哥聪慧,又得皇阿玛欢喜,这心思总会冒出来的。”   “也是。一个亲王府的袭爵就这样了,何况是皇位呢。”赵小金原来还不觉得,只最近光头阿哥越来越跟她说起这面儿的事儿,才有了近一步的了解。   “怪不得近来,几位府上总能传点儿什么出来。”上回是八贝勒府上的孕事儿,最近啊,传的就是各府上的笑话了。   比如妾与妾之间有关于冰例的争夺,又比如府上小阿哥小格格们的日常摩擦。总之,都是些小事儿,可就是能让人觉得,各府上不安宁。   “现在是小事儿,等事儿积起来了,再点一把,就等着闹大吧。”有心人的挑拨,只要耐不住,总会有成的一天儿。   赵小金和胤禌都不管这些,只听着看着,然后准备着两人自己的大婚。   隔壁贝子府上,赵小金已经去看过了,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据光头阿哥所说,别看现在贝子府小,等往后提了爵位,她这宅子也能算其中一部分。当然,前提是她愿意将两府打通。   关于这点儿,赵小金是没意见的。当初能在铁狮子胡同买下宅子,她就已经奇怪上了。原来,是等在这儿呢。   其实说是准备大婚,但真要两人上手的,几乎没有。大头那边儿,礼部和内务府上都会包揽过去。只到了时候,人出面儿就行了。   不过胤禌那边儿,好歹从几年前就开始备着了,至少大婚用的物件儿他都细心踅摸来,在贝子府上也放了有些时日了。这离着好日子越近,他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事儿没做似的。   “王小海,单子上的那些,都对过了吧?还少了什么没有?”   “贝子爷,都对过了,没少。”可不能再多了,如今这些,就已经超了。王小海正愁着,怎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把多出来的那些给藏起来瞒过去呢。   “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   “要不然,您去隔壁问问福晋?”可别在这儿走来走去了。   “也好。”胤禌立马撒了手,往隔壁去了。   宅子里,赵小金正领着憨珠儿阿九还有茸茸等人,一块儿商量着怎么装嫁妆呢。这每一抬的大小都是有定数的,前面几位的例子在呢,总不能超了去。   “要不然,把贝子爷叫来问问?”东西实在太多了,这几抬怕是装不下一半儿。   “找我呢,什么事儿?”胤禌刚好过来,就听到憨珠儿的话儿了。   院子里,红色的箱笼大大小小地快放满了地儿,连下脚的地方都是弯弯绕绕,愣是绕出了九曲十八弯的难劲儿。   金的银的、首饰器皿、绫罗绸缎还都是小物件儿,只是多了,看上去也就大了。其他整套儿的家什什么的,幸好都是要提前搬去隔壁的,还不算在里面儿。   “要我看,就装一半儿得了。剩下的,什么时候都能搬过去,也用不着一定要在当日显摆。”赵小金知道自己手上宽裕,可也不是这么给人看的。   “别啊,这难得能摆出来让人看看,怎么能只放一半儿呢。”胤禌不答应。   如今福晋的身份虽顶着个伊尔根觉罗氏,可知道的人都是知道的,她原来是北五所的庶福晋。面儿上,自然没人说什么,毕竟赐婚的旨意还在呢。可私底下,难听的话儿又堵不住,说什么的都有。   福晋手头上有钱儿,他们也愣是能歪到沟里去,就是不信。这回能光明正大地晒嫁妆,正好让人儿都瞧瞧,福晋这有钱儿,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免得再说闲话。   胤禌承认,他有显摆的意图在,可耐不住福晋自己争气啊。如今户部那边儿,客气得不得了,就盼着年底到了,这又能进一笔账呢。   “那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赵小金阻止不了,就由着人去了。   日子越来越近,她看着宅子里的人儿喜气洋洋儿的,自己却是感受不到那份喜气儿,好像要出嫁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儿。   大婚之日,她也不是从伊尔根觉罗氏大人家里出门儿,而是直接从这宅子里出去。出门儿,进门儿,也就是几步路的距离。不过好像,还要绕一圈儿什么的。已经确定下来了,大婚的时候,是在隔壁贝子府上办,不再另外进宫去了。   所以对于赵小金而言,好像没什么区别。顶多还和四年前一样儿,跟那光头阿哥住同一屋,睡同一张床罢了。   她瞧着光头阿哥在箱笼中间挑挑拣拣,看着很有兴致的样儿,不是很明白他的想法。成婚对于他来说,真得这么高兴吗?   再大的兴致也抵不过外面儿的太阳,胤禌晒了一会儿后,就进屋里头喝茶了,不过眼睛还在院中。   “晒着了没有?你就站里面儿得了,别出去受累。”   赵小金最先回的屋,已经缓过来了。   “没事儿,也就站了一会儿。”相比光头阿哥脸上红通通的,她倒是没怎么晒。   “没事儿就好。我看了,如果放得紧凑点儿,还是能放下的,就是少了点雅致。”胤禌回头,正好对上福晋看过来的眼睛。   那里面儿,还是没有他想看到的。   日子一天儿一天儿过,眼看着就要大婚了,但是福晋没有旁的女子那样儿紧张,也没有旁的女子那样儿期盼。甚至连嫁妆这事儿,憨珠儿阿九还有那小孩儿,都比福晋来得有兴致。   “怎么了?”赵小金摸了摸脸儿,没有什么不对啊,怎么光头阿哥突然盯着她不动了?   胤禌放下茶杯,一步一步走近,到了面前了也没有停住。他站着,福晋坐着,他低头,福晋抬头,脸儿上尽是疑问。   赵小金看着光头阿哥慢慢俯下了身儿,离着自己越来越近,说一点儿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不过,也没有太过紧张。她相信,这人儿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儿,只是因为两人距离近,这回的声音小了很多。   胤禌几乎能感受到福晋说话时候出来的气儿,也能闻到她身上带着的清香。其他的女子总喜欢在衣服上提前熏香,让自己整个儿香喷喷的。可福晋不一样,她不爱这些,身上从来没有额外的香气,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就像此刻,她眼里只有问,而没有因为他的近身红了脸儿,也没有因此有所退缩。   胤禌屏住了呼吸,尽管早就知道,可心里的失落一下儿涌了上来。   “没什么,我看错了。”他很快起了身儿,又退到了原来的位置拿起了茶杯。   福晋自小一个人儿,身边儿没人教导,这些年来在外,年纪是长了,可该懂的,还是不懂。她的眼睛里,分明没有男女之别,更别说让她害羞了。   胤禌觉得自己太过贪心了,原来想着,把人娶进府就好。可如今,他又想要更多的了。 第142章   三贝勒府上, 三福晋正把自己的儿子叫来,旁边乳母怀里还抱着个走路不利索的小格格。   “儿子啊,这回你十一叔大婚, 指了你和你妹妹去坐床, 额娘前头跟你说的那些, 都记住了吗?”三福晋倒是不怕已经七岁的儿子出什么错, 就是这个女儿嘛,有点儿小, 是个四十年出生的, 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呢。   “额娘放心,儿子都记住了。妹妹那边儿, 儿子也会看好的。”二阿哥弘晟由三福晋所出,他前头有个亲哥哥弘晴四十年才将将六岁就没了,如今府上, 把他当成了眼珠子一样儿宝贝着。   “当年你哥哥, 还跟你十一婶儿有过缘分, 可惜……”三福晋想起了三十五年她临盆前见到的那个红衣小姑娘。   弘晴从出生开始, 就一直好好的,没病没痛, 却偏偏在最康健的时候, 要种痘的前夕染上了天花。等到发现时,一切都来势汹汹, 来不及了。   “额娘……”弘晟知道他额娘又想起哥哥了。   “没事儿, 额娘没事儿。”三福晋收了回忆,摸了摸健健康康的二儿子, “你如今已经种过痘了,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往后, 一定要好好的。这回去你十一叔的府上,趁着你十一婶儿在的时候,好好亲近亲近。除了看好你妹妹,也让她多靠近你十一婶儿。”   三福晋除了没了弘晴外,三十九年生的嫡长女也同样在四十年没了。要不是那时她怀着小格格,怕是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可就是这样儿,小格格出生时还是受了苦,如今虽看着没事儿,可她到底是怕四十年的事儿再一次发生。   弘晟去坐床,是那边儿点名的,可小格格过去是她求来的,就是为了让女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我知道了额娘。”弘晟乖乖点头,心里发誓要保护好妹妹的。   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这大婚之人就不好相见了。所以贝子府上有什么事儿,都是让王小海过来传话儿。   “福晋,太子妃那边儿来信儿,说是想让毓庆宫的大格格过来府上添喜。”毓庆宫的大格格就是太子妃三十六年所出的女儿,前头两位小格格都在出生那一年就夭了,也就没序齿。   “我这边儿已经答应三福晋了,到时候的喜娃娃就是三福晋的一双儿女。这临时换,怕是不好吧?”这事儿定下来有段时日了,怎么这时候太子妃才想起她女儿来。   王小海摇摇头。太子妃那边儿今日才透了点儿意思出来,贝子爷是要拒的。不过拒之前,先来这边儿知会一声儿。   “福晋不用担忧,贝子爷也不想临时换人,就是让奴才来传一声儿,这回去啊就回了太子妃。”   “那行,你去吧。”既然不换人,也早就准备拒绝的,那赵小金就不说什么了。   本来,她是想让茸茸来的。不过身份儿上,卡住了。所以到时候只好让茸茸待在喜房里热闹一下了,都是过场儿,人在了就好。   前几日,内务府那里过来了两位嬷嬷,说是来教导规矩的。那脸儿上,一派的严肃,看上去就不好相与。真接触了后,还算好说话。两人把这大婚前后她要做的说了大半儿了,具体的行礼什么的,也都给做了示范。   赵小金做了一遍儿就过去了,等真到了那天儿的时候,两位嬷嬷就在身边儿提醒,不用她花心思另外记住,反正往后用到的机会不多。   “福晋。”王小海回去后没多久,嬷嬷们就过来了。今日,还需讲讲剩下的那些。   “两位嬷嬷坐吧。”既然人家没拿架子,赵小金也好生相待。   嬷嬷们这几日来,已经习惯了十一福晋的好说话,也没客气就坐了。   “福晋,今日奴才要说的,是私房话儿,得关起门来说。”其中一位看了看在两边儿的憨珠儿和阿九,不是很确定这两位是不是福晋的贴身人儿。   “私房话儿?什么事儿还需要关门说的?”赵小金想不到,“没事儿,没什么不能听的。阿九,关下门儿。”   离门儿最近的阿九看了眼儿憨珠儿,好吧,既然小珠姑姑没出去的意思,那她也在好了。把门儿关上,两人稍稍退远了些,显然是知道下面嬷嬷们要说的,会是什么。   赵小金看了眼儿走远了一些的憨珠儿阿九,又见嬷嬷手里一人拿出了一样儿东西,心里有点儿好奇。   左边的嬷嬷拿着的是两个小娃娃,右边儿的嬷嬷则拿出了一本儿镶了边儿的精致册子。   “福晋,那奴才就开始了。”拿着册子的嬷嬷走近,把册子慢慢儿地展开来,刚好放在赵小金的眼前。   上面儿没有一个字,都是图。   赵小金第一眼儿看过去,没看明白,就凑近了稍许。册子上的画儿是人物,还都是上了色的,挺栩栩如生的。能看出来,这是一男一女在大婚,都穿着喜服呢。   “这是在成婚吗?”她抬头问拿着册子的嬷嬷。   “是,福晋。这是一男一女在喜房里,您接着看。”嬷嬷见福晋看懂了第一幅画,就把这一页翻了过去,进入下一页儿。   下一页里,原本坐在床边儿的男女已经换了方向,变成了面对面的。男的那位的手,正放在对面人儿的衣扣子上,已经解开了两三个了。   这是在!   赵小金再不懂,也能想象接下来的事儿,不外乎一块儿睡觉。   “好了,这事儿我知道了,收起来吧。”她又不是没和光头阿哥一块儿睡过,就不用特意拎出来说了。她把嬷嬷手上的册子一合,不想再看。   “可是福晋……”嬷嬷见过害羞的,也见过看不下去的,但最后都还是完成了差事儿。   她想要劝说,只是去看福晋的时候发现,这十一福晋说着知道了,可脸儿上没一点儿害羞的样儿,是真的知道了吗?   “这事儿我知道,你们不用再细说。”赵小金强调了一遍儿,“今儿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今日要说之事儿,就只这一件儿。福晋,您说知道,那奴才也就不多嘴了。这两件儿,您收好,没人的时候可以看看。若是有问题的,这几天奴才们都在,您问就是了。”拿着娃娃的嬷嬷把娃娃放进了盒子里,示意另一位到此为止。   “好啊,那两位嬷嬷先去休息,有事儿我会找你们的。”见拿册子的嬷嬷歇了要继续说的念头,赵小金就让她们回去了。   憨珠儿阿九把人送出屋后,又把门儿关上了。方才,两位嬷嬷让她们多提点下。   “怎么还关门儿啊?”   “福晋,今日嬷嬷说的事儿,可不是小事儿。您说您知道了,可是知道这洞房花烛夜要做什么吗?”到底是跟了好几年的人了,憨珠儿就说得比较直白些。   “不是睡一块儿嘛,嬷嬷们不知道,难道你们也不知道吗?原来在北五所的时候,我和十一贝子就同住一屋,同睡一床的啊。”一个事儿,就不用另外拿出来说了。   再说了,当时睡一块儿的时候,她都是自己换的寝衣,连憨珠儿阿九她们都很少插手呢,更别说让光头阿哥来了。   憨珠儿就知道,这福晋知道的知道,也就这么点儿了。所以说出来,是一点儿不带脸红的。可当时,怎么和如今比呢。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婚,福晋也长大了,贝子爷是不可能放着人儿睡一起,还能没点儿动作的。   她看了看阿九,就过去把册子重新拿了起来。这事儿,还是她俩来吧,毕竟熟一点儿。   “福晋,这大婚后睡一块儿,和以前您与贝子爷那样儿,是大不同的。”看着阿九拿起了娃娃,憨珠儿又把册子打开了。   赵小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脸儿这么红过,整个人儿就像要烧起来了一样,可憨珠儿阿九两人还是没放过她。她俩一人一边儿,一个拿着娃娃面无表情地做着动作,一个翻着册子越来越往后,给讲解着这上面的人儿具体在做什么。就算她闭上眼睛了,憨珠儿没点起伏的声音还是会钻进她的耳朵里。   原来她们说的睡一块儿,不是同躺在一张床上就好了的。在那上面儿,还有许许多多的事儿要忙呢。可一想到她跟光头阿哥,赵小金就没法想了。   两人认识好几年了,她根本想不出来,她跟光头阿哥一块儿做憨珠儿口中这样儿那样儿的事儿。若是早知道,大婚后还有这麻烦,她可能就不回京了,太怪了。   这边儿赵小金忙着脸儿红,隔壁的胤禌也没好到哪里去。这流程上,其实两边儿都差不多的。只是皇子嘛,要是按着例来说,是用不着另外教导的。   可十一贝子后院儿不是一直没有人么,仅有的一个,还是几年前在北五所的庶福晋。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这内务府还是派了人的。   胤禌收下了随人过来的东西,只是这人儿,就给打发走了,他可以自己慢慢看。   这看后的结果就是,一夜香梦。第二日起来,他都没法儿正视自己了。床上的褥子被子什么的,都被王小海抱走了。大早的,他就要了水,坐在了浴桶里。   这下儿好了,他怕自己没脸儿见福晋了。幸好,大婚还有几日,能够让他缓一缓的。   以前的时候,也有过早起狼狈之时,可到底没这回这么清楚。这回啊,他是连人脸儿上的神情都记上了,那上面儿的一个皱眉一滴泪,还有忍不住的呜咽,样样儿都是清清楚楚的,让他想忘都忘不了。   胤禌坐在浴桶里,一会儿就发现了自身的动静,啧,这可真是没完没了了。单单想着,就这样儿精神,那要是见了真人儿了,还不得吓坏了她。 第143章   天儿越来越冷了, 毓庆宫里,每天的炭盆儿是不灭的。正屋,太子妃揽着自家的格格, 正说起没几天儿后的那一场婚事儿呢。   “额娘去得晚, 你倒是可以早早到那边儿等着。”   “不嘛, 女儿要跟额娘一块儿去。”已经到了知事儿年龄的小格格拉着她额娘的手, 不愿和她分开。   见女儿如此,太子妃也不强求, 只点头答应了。   先前她提出让小格格去坐床, 贝子府上一点儿犹豫都没有的,就给拒了。哼, 若不是新嫁娘是那个人儿,太子妃还不愿意让女儿去做这个喜娃娃呢。既然这么不给面儿,那就算了。   毓庆宫的大格格再怎么说, 也不是旁人家的女儿能比的。这虚无缥缈的福气, 不要就不要了吧, 还不稀罕!   “那成, 到时候跟额娘一块儿去。”等成了婚了,这身份才算定下来。十一福晋算什么, 到底她是君, 她是臣,到了她面前照样儿得行礼。   索额图一倒, 毓庆宫是没了个依靠, 可到底一干的罪责也都被揽过去了。如今的太子爷至少面儿上,那是委屈的, 好多难听的事儿总算都能摘去了。   这不最近,万岁爷一拨拨赏赐下来, 不就是很好的证明吗?   太子妃扫了一眼儿礼单,上面儿多数是按例备好的,可她想了一下,还是给换了几件儿更好的。了了这件事儿后,她才让等在外面儿的奴才进来回禀。   “你说什么!”可带来的消息却是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再说一遍儿。”太子妃觉得自己肯定是听岔了。   回话儿的奴才低着头,一点儿不敢藏着,就把刚听来的话儿又重复了一遍。   “回太子妃,太子爷有点儿醉了,奴才退出来的时候听到,说是要请封侧福晋。”而这个侧福晋的人选,竟还不是毓庆宫里的老人儿。   伊尔根觉罗氏?这宫里头除了先头的大福晋是伊尔根觉罗氏,如今能叫得响的,也就一个十一福晋是伊尔根觉罗氏了,他想干什么?痴心妄想吗!   太子妃都不用派人去查,就知道太子的那点儿心思!人都要做他的十一弟妹了,他竟还惦念着!可见,是一直上了心的。   这事儿早就有苗头,索额图在的时候,就说起过,后面儿也没避着她。那会儿,人还是北五所的庶福晋呢。可到底,小姑娘能揽银子,这就是本事儿了。   太子妃知道他们男人的想法后,只觉得龌龊,却没法儿阻止。记得人儿离开皇宫后,这边儿还派了人出去,后来发生了什么就不得而知,反正是空手而归的。   她以为,这事儿早就没下文了,没想到到了今时今日,竟还挂在嘴边儿。   胤禌乍然收到这消息,又是过了一天儿。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细细地回想太子这几年的行事。毓庆宫里的一切,基本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也就是说,若这事儿是真的,那必然有其他人出手了。   想知道真相,去隔壁找憨珠儿或阿九更快,但他不想这么做。明显的,福晋在外的四年里,肯定遇到过事儿,可能就是这件儿。一个人的性子,能随着人长大而改变,也能因为遇事大变。   原先排查的,是按着时间慢慢来,现在有了方向,就好查多了,然而胤禌没叫人。可这不是不叫人,就能过得去的。   派出去的人隔一段时间会回来禀报一次,临着大婚前,人又来了。   “贝子爷,奴才等人查到了些蛛丝马迹。”来人一直跟着勒阿,后来勒阿跟着十一贝子了,他也一块儿挪了地。   “说吧。”他希望不是这个。   出面儿的是赫舍里氏,他们乔装打扮儿成了行商,竟是一路跟着南下去的。开始的时候,连面儿都没露,前头还有正儿八经的镖局挡着。而那时候,福晋正和人谈着货物运送的事儿,自然是躲不过镖局。   这一来二去的,事儿都定下了,货物也上了路了,说翻脸儿就翻脸儿。三年的合约,又是押金又是货物的,才短短几个月,就翻车了。   胤禌甚至都不知道,四十一年的时候,福晋竟北上过,还和他这么近。后面儿事情怎么解决的,他的人没查到,可太子那会儿病了,病的时间还挺久。   “行了,这事儿就查到这里。”胤禌没让人继续往下查,而是把重心放在了宫里。   他需要点儿别的,转移下火气儿。   赵小金这两日就在宅子里发呆了,很少说话,有时候憨珠儿阿九叫了,反应上也慢了一拍。自打那天两人给她说了那些所谓的私房话儿,她就有点儿转不过来。   倒不是想着那画儿那娃娃,而是她没法儿想象,这事儿就要发生在几日之后。   以前的小时候,她从小被教育着,不能跟陌生人走。后来更是记住了,自己的身体夏天里衣服盖住的地方,是不能让别人碰的。等升了学,这事儿更是强调又强调。   所以在赵小金印象里,脸红了以后,她想着的是这事儿不对,她不该跟光头阿哥做那画儿里的事儿。   可是,她要怎么说出口呢?   这些天儿,她是见不到光头阿哥的,但也没等来王小海。如果让憨珠儿阿九去隔壁传话儿,好像也不太好。最好的是,能面对面儿地把话说清楚。   但又怕,把事儿搞错了。她原来记住的事儿,这边儿也是这样儿的吗?   “福晋,您叫奴才?”憨珠儿感觉福晋好长时间没叫她了,这会儿能开口,是不是说明这事儿就过去了?   “你过来。”赵小金把人儿叫到了近前,几乎是贴着耳朵很小声地把话儿说了。   憨珠儿慢慢地站直了身子,一眼儿没错地看着福晋。显然,福晋刚才说的,不是在打趣儿,是真的在确定。   “福晋,这古来女子来了月事的,就代表人儿长大了,能嫁人生子了。”憨珠儿轻轻地说着,“宫里面儿每三年一次的八旗选秀,这年纪啊就是在……”   赵小金的以为,在这边儿都是常事儿。四福晋还是十岁刚出头就嫁给了如今的四贝勒呢,原先皇帝的后宫里,还有很多入宫待年的嫔妃,只到了年龄后,才圆了房的。   听完了憨珠儿长长的解释,赵小金稍微放松了点儿。   “那我可以和她们一样,只成婚,不圆房吗?”她总觉得,自己还小,才十五岁呢。   憨珠儿对福晋提出的这个问题,没法答。她觉得,福晋还是在害羞的,可能也有点儿怕。但若真不圆房,这事儿该是不成的。   “或许,您到时候问问贝子爷?”   好的,她会问的。要是跟以前在北五所一样儿,那就好了。   赵小金打定了主意,等着大婚后跟光头阿哥商量商量,虽然挺不好意思的,但总是要说的。   午后休息期间,憨珠儿跟阿九打了声儿招呼,就过去隔壁贝子府上了。她想来想去,这事儿还是知会贝子爷一声儿。   “……福晋从小入了宫,后面儿女儿家的事儿也没旁人教导。这几日内务府那边儿派了人过来,说起后,福晋可能有点儿想不明白。”她说得笼统,但大概意思是讲明白的。   “我知道了。你既然在福晋身边儿伺候,她既跟你说了,你就不该告诉我。”胤禌不是很高兴,憨珠儿今日的作为,明显是背主的。   “贝子爷,是奴才欠考虑,只想着到时候您别错怪了福晋。”憨珠儿认错,她确实没深想。   “回去吧,没有第二次了。”胤禌压住了另外想问的事儿,让憨珠儿就这么走了。   有关于毓庆宫侧福晋的事儿,有关于之前和太子的纠缠,他都不打算详查,只更注意了毓庆宫的动向。至于圆房的事儿,想归想,到底还是要福晋点头的。若她犹豫,他就再等等吧。   大婚之日就这样儿到来了,这一天,鹅毛大雪。   赵小金很早就被叫了起来,她只坐在那里,由着人在她脸上头上捯饬。镜子里的她,慢慢儿地变成了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儿,白脸儿上两瓣儿红,很不自然。   屋子里,感觉到处是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挤在一块儿了。还好,憨珠儿阿九还有茸茸,都是在的。   有人跑进跑出的,在说外面儿的天气呢。   “这雪太大了,怕是路不好走。”何止是路呢,就连酒席都开不起来吧。   隔壁贝子府上,从昨儿就开始热闹了。内务府那边儿早就派了人搭棚子什么的,都能听见。可是到了现在,那边儿反而静悄悄地,怕是不成了。   这么大的雪,怎么能在外面吃席呢?不说人坐着冷,这菜也没法吃啊。   “许是出门儿的时候,雪就不下了。”有人是这么盼着的。   贝子府上,早就换好了喜服的胤禌站在门口,看外面儿开始积起来的雪,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大婚的日子是早早儿定好的,变天的事儿,谁也无法预料。   昨儿还好好的大晴天呢,虽然冷了点儿,但还凑合。怎么才一个晚上,就漫天飞雪呢。吉时没多久了,再这么下下去,怕是只能从隔壁抬着轿子进门儿了,绕一圈儿的安排可能用不上。   “王小海,前面的席面儿都挪去屋里,先这么定吧。”实在不成,只能后面儿补了。   这雪来得突然,成婚之事必然是要被阻的。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倒是无关紧要,只念一句运气不好罢了。只有极少数人会认为,这事儿啊,是上天注定的。   “还不是好运道用完了,应在这儿呢!” 第144章   五福晋天没亮就爬了起来, 让贴身的给细细收拾了一番。今儿出门儿去贝子府上,她作为十一贝子的亲嫂嫂,怎么也不能给自己丢脸儿。   犹记得三十六年嫁入宫中的时候, 她那会儿既不安又喜悦的心。六年过去, 这心啊, 早早地沉了。不说什么盼头了, 就连一点儿光亮都是看不到的。这五福晋的位置,倒是稳当得很, 可到底一眼望到头, 没趣儿极了。   她时常在想,是不是就是因为那日喜房里, 有人欠了她一句吉祥话呢。   而这个人,今儿过后,就要跟她平起平坐了, 倒是一路顺遂得很。好在, 老天还是有眼儿的, 天没亮啊, 就飘起了雪,这眼看是要越下越大了。   “啧啧, 你也有今天儿。”五福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年岁涨上去了,她从前就得不到五贝勒的宠, 如今更是别想了。   可另一边儿呢, 北五所从头到尾就有过一个庶福晋,如今还换了个身份成了福晋了。旁的秀女宫女什么的, 那十一贝子是看也没看过,更别说领回府去了。   上次在宁寿宫, 五贝勒明明不想要人的,可到底随了大流,还是把人带回府了,让那刘佳氏好生一顿气。相比之下,那十一贝子就干脆多了,说不要就不要。   在场的福晋,就算什么都没说,那心底里的羡慕是怎么也瞒不了的。   爱新觉罗家每一代都会出一个情种,怎么这一代就落在十一贝子身上了。连万岁爷和宜妃娘娘都不管管,由着他去。   不过又怎么样呢,皇子福晋也就听着好些。实则,谁做了谁知道,一肚子的委屈那是没处儿说的。   还好,没关系的。   五福晋摸了摸衣服领口上绣着的几颗珠子,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小东西,今儿就能派上用场了。这么委屈的皇子福晋,能少一个是一个,别再祸害了。   她对着镜子笑出了一个恰好的弧度,就等着出门儿了。屋外,天依旧暗沉沉的,怎么也挡不住密密麻麻的飞雪。   好不容易天亮敞了些,赵小金也快要这么坐着就睡着了。   她身边儿忙进忙出的人很多,都在为雪天的事儿烦着呢。相比之下,她这个新嫁娘倒是没事儿做,就听着这吵吵闹闹的,有点儿昏昏欲睡。   “福晋。”憨珠儿叫了一声儿,确定福晋清醒着才继续,“福晋,礼部传话了,贝子府的宴席都挪到了屋中。那边儿吉时一到就开席,您这边上轿的时辰往后挪挪,等雪再小点儿。”   说是这么安排也是没办法,总不能把宴请的上门客都晾着,好歹那面儿好几屋子的宗室呢。   “没事儿,说不定这雪就是一阵儿一阵儿的,过会儿就不下了。”赵小金一早起来还没出过屋子,也就没看到外面儿的景象。   她这话儿一说完,屋内就静了一静,而后又各自忙碌去了。至于福晋说的这雪“过会儿就不下了”这样的话儿,听听就过了。要是信了,这天儿也就是怪了。   半天过去,贝子府上有人已经喝得醉醺醺了,可这早该出现的新嫁娘却因为天气的缘故到现在还没出门儿呢。原本应该在院中的酒席搬进了屋,这屋里面儿的场地到底是小,并排放下三两桌都算是好的了。   最靠近主院的那排屋里,坐着的自然是最近的人,有叔伯有兄弟,还给没来的太子留了位置。   胤禌穿着一身儿红,正端着酒杯给敬酒呢。   “贝子爷,这雪是不会停了,还是赶紧把福晋接过来吧。”   “对对,咱们都吃过一轮了,就等着你们行礼了。”这行完了礼啊,客人也好散了。   这话儿也没毛病,就是听着不太舒服。皇子大婚,向来是件儿大事,意味着可以上朝议政了。虽说十一贝子早就领了差事儿,可还从没在朝露过面儿。若是这婚就这样过去了,总少了点儿什么,好像虎头蛇尾,寓意上就不好。   说话的是两个闲散宗室,都靠着王府呢。不过胤禌记得,他是查过他们府上的。   他正要说话,王小海急急地跑来了:“贝子爷,雪小了!”这不但小了,眼见着就要停了。   王小海的声音不小,这屋子里的一群大老爷们儿都听到了。离着窗近的,就往外面儿看去——   “这哪儿是小了,都快没了吧。”也就说话的功夫,这雪啊,快看不见了。   隔壁宅子,内务府的喜轿边儿,抬轿的宫人们还不用当差儿,就小声说着正屋里传出来的话儿。   “说是福晋一点儿不急,就等着雪停了再出门儿呢。”话儿出来后就变了样儿了。   “福晋又不是老天爷,怎么就知道雪什么时候停呢。”有人不信。   “我听说啊,这位福晋福缘好,说不定老天爷就听到了呢。”这是宁可信其有的。   可不管怎么说,他们只管听上头的吩咐。   “你们看,这雪,是不是看着小了?”前面儿的话儿还在耳边呢,这天儿好像就变了。   “我看着,是小了。”   “……那位福晋,怕真是老天爷的亲闺女了吧。”良久,有人亲眼看着这雪彻底消失后,咕哝了一句。   不但是雪停了,这天儿也放晴了。一早儿躲出去的日头啊,好像察觉了自己的失职,赶紧地要加倍给补回来。原本大冷的冬天儿,愣是让人觉得热了。   别说原先积起来的那点儿雪了,就是身上的冬衣,都快穿不住了。   不管别人这会儿怎么想的,赵小金已经盖上了喜帕,手上也拿好了宝瓶,由着憨珠儿阿九搀扶着,走进了喜轿。   她还是头一回坐轿呢,没有自己的马车来得舒服,颠颠儿的,好在还能忍受。因为身上穿着的是福晋的冠服,头上特别重,所以她不太敢动。这结果就是,坐在轿里,只能看清手上膝上那点儿地方。   耳朵倒是好使着,不过听到的最多的却是没意义的声音。什么“哇”、“啊”这些,没点儿成句的。   在赵小金看不到的轿子前面儿,她的嫁妆早在雪停的那一刻就出门儿了,虽然数量不多,但品质高啊。明眼儿人都能看出,这里头的价值。   最后绕一圈儿的安排还是走完了,等礼部的官员带着迎亲的队伍回到铁狮子胡同的时候,天是晴朗的,地也是干净的。   贝子府上,早就吃完了席的诸多人索性不在屋里呆着了,就像寻常百姓一样儿,等在了府里的两边儿。   早前那位十一福晋不经意间说出口的话儿,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一传十十传百的,不仅变了样儿,连味儿都变了。   “十一弟妹向来好福气,连老天爷都不忍心让她雪天儿出门子呢。”三福晋虽也惊奇,可想比其他人,算是好的了。也幸好,把小格格给送去喜房了。   “真真是让人羡慕,我得去找个位置,得第一眼儿看到人。”八福晋脸上直直白白的,也说出来了。   “我出门儿少,就不去凑热闹了,就在这儿等着吧。”五福晋向来不出头儿,近年来也少露面儿,有点儿怯意也是正常到的。她摸着领口的珠子,把心里的那股子烦躁给压了下去。   直到最前头的嫁妆抬了进来,抬到了诸位福晋的眼前,众人方才还有的那点儿说笑心情,彻底散了。   如今世道的女子,在家时算是最快活的时候了。自然,这要是有点家世才能做到的。能做福晋的,家世不会差去哪里。所以她们这群人,从小的时候就差不多认识了。   以前,比家世,后来做了福晋,就比爵位,比儿女。可她们再如何,也得承认,这十一福晋就算身份上差远了去,可到底十一贝子宠着,到如今后院里一个别人都没有。   原以为,这已经算是要羡慕的。可这嫁妆一出来,满满当当的,一点儿不在乎损了坏了,只求着把东西都塞进去,都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各府上如今都在户部抵着东西借着银子呢,她倒好,有钱儿没处使,这么摆出来让人眼红。   如果说前头的话儿是巧了,那这嫁妆总不是假的吧。   就连三福晋都捂着心口了,一台嫁妆里面儿的东西,她愣是没数清楚,花了眼儿了。   嫁妆之后,都是礼部的常例,后面儿才是喜轿。   赵小金知道轿子停了,外面儿发生的一切就不太清楚了,直到喜嬷嬷把她扶了出来,提醒着她该做什么了。流程都是之前说过的,按着来就好,也没做不来的。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不过因为手上捧着宝瓶,她特别注意脚下,就怕一个没走稳,给摔了。跨过了好些个东西,赵小金觉得快要走完的时候,门槛来了。   耳边儿都是说话声儿,说的还都是吉祥话儿,极少有重复的。她好像还听到,有人说慢了些,被人抢着说了,正苦恼呢。   她先抬了一只脚,跨过了门槛后,才慢慢地踩在地上。今儿的高底鞋是全新的,还有点儿不适应,不过不是大问题。等确定踩实了,她才跟上后面儿一只脚,总算安安稳稳地跨过去了。   喜嬷嬷慢了一步后,又来扶她。结果,过来的不是手,而是整个身子。   赵小金哪里想得到,喜嬷嬷反而没站稳呢。这一撞上来,怕是要摔得很难看了。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宝瓶,准备好了疼痛的到来。   胤禌自打福晋下轿子以来,这眼睛就没离开过。人儿终于到了眼前了,按理说他该放心的。可憨珠儿的话犹在耳边,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喜嬷嬷倒向福晋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想都没想的,他人儿已经冲出去了。 第145章   所有能在这个屋里呆着观礼的人, 都能叫得上身份。五福晋站在五贝勒后面儿,还算站得挺靠前,不过因为五贝勒生得高大, 这五福晋就有点儿看不到了。   自然, 看不到有看不到的好处。她如今只要不出声地看着, 就能看一出好戏了。   新人儿过门槛儿了, 仪官的高唱总是没错儿的。接下来,就该乱起来了。五福晋躲在五贝勒后面儿, 就等着这一出呢。   可是, 等来等去,没等到出事儿的声响。她悄摸地探出去, 只看到一身儿新郎官打扮的十一贝子已经站在了新嫁娘的身边儿。原来的喜嬷嬷也不知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两个经常露面儿的贴身的。   胤禌的动作不慢,冲过来恰好能挡一下, 让人儿不至于站不稳。后面儿的憨珠儿阿九也上来得快, 一下儿就把喜嬷嬷扯开去了。甭管这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如今她们是不信这内务府出来的人儿了。   这变动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呢, 喜嬷嬷确实不像话。按理,这是个宫里的老人了, 怎么还能让自己摔了。自己摔了还不够, 临了还要带上今儿的新福晋,怕是心有不轨。   即便是没这心思, 在在场的人眼儿里, 这就是喜嬷嬷的错。不过这时候,没人出头说话, 都等着仪官继续呢。等今儿礼成了后,再问不晚。   “下面儿让憨珠儿阿九扶着你, 很快就好了。”胤禌没法儿说太多,只示意旁边的两人儿注意点儿。   赵小金知道自己没摔,不由庆幸。这会儿身边儿又是熟悉的人,心里也就安稳了许多。她倒是想点头,不过头上的冠儿挺重的,就作了罢。   后面儿一串儿行礼后,她就被扶着进了新房,外面的热闹跟她没关系了。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很快,福晋们就进来了。赵小金也发现,原来她坐着的床上,还有人呢。   “十一弟妹,在床上的是我家的小阿哥和小格格。”三福晋进来后,就见到了自家的儿子正要把他妹妹从十一弟妹身后扯开去。   她见女儿都快要碰到喜帕了,就想连忙上去一块儿帮忙。   “三嫂——”后面儿的四福晋赶紧把人拉住了,这会儿可不兴人上去帮衬的,没这样儿的道理。   “哦,对对,十一弟妹见谅。”三福晋想起了这一茬,也就止了步了。   这坐床的娃娃为什么要选懂事了的,还不就是因为他们不闹腾吗?老祖宗的规矩,倒是要选刚满周岁的娃子,可刚嫁进来的新人哪里能应付得了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呢。所以慢慢地,这坐床娃娃就越选越大了。   如今啊,不算这小格格,都叫坐床童子了。   赵小金感觉有人在她后面儿拉扯的时候,就想起床上还有个奶娃娃的事儿了。幸好,她身边儿有个哥哥在,不至于闹起来。   只是,她把小娃娃想得太好了。明明已经拉开的小人儿,很快就手脚并用地又爬到了她的背后。这回,还被她刚进来的额娘给逮住了。   小人儿仗着人小,并不满意只在后面儿捣乱。爬着爬着,爬到前面儿来了,还钻到了喜帕下面儿。   “呦,这小格格不得了了,比贝子爷还早一步见到新福晋呢。”屋里,有人开起了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不是。三福晋家的小格格,快告诉我们,你十一婶儿好看吗?”也有人儿逗趣儿。   “你们可为难我家小格格了,这点儿大小,话还说不利索呢。”三福晋也凑了进来。   藏在喜帕下面儿的赵小金陡然看到一张软乎乎的小脸儿摸了来,倒也没生气,就是挺怕小人儿再往外些,就要掉下去了。于是分了一只捧着宝瓶的手,虚虚地挡在了她的外面儿。   小娃娃懂什么呢,还以为跟她玩儿呢,就更加起劲儿了。   三福晋看到,她日日要奶嬷嬷抱着的小格格竟扒拉着十一弟妹的一只手,自个儿站起来了,还挺稳当。   “十一弟妹,我这小格格还是头一回这么起来呢,等闲都是不理人儿的。”边说,三福晋人就更走进了些,既想要看得清楚,也是防着十一弟妹的一只手不够用。   小格格才不理她额娘呢,她站起来后还是在喜帕下面儿,脚踩的就是赵小金的腿了。又软又奶的小娃娃伸出了两只手,“呀呜啊呀”地叫着,可喜欢新嫁娘红红的脸儿了。   赵小金干脆把虚挡着的那只手揽实了,也就把小格格给抱在了怀里。反正喜帕挡着呢,谁也看不到这里面儿发生什么了。   屋里的人很快听到小格格软趴趴的笑声,一阵儿一阵儿的,听得人心里是又甜又酸的,怪不是滋味儿的。   这除了老天爷帮忙,连小娃娃都能喜欢上,白费了人儿搬出了祖宗大法,让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格格来坐床呢。当时三福晋这么提出来的时候,还有人不答应呢,可回头想想,不正好给个下马威吗?   哼,别说是什么下马威了,都不用过了今儿个,这京城有关于十一福晋的传言,怕是又要满天儿飞了。当初紫禁城里的那些,过了几年才慢慢散的,这怕是更堵不住了。   五福晋扯了扯自己手中的帕子,脸儿上的笑意一点儿没少。她站在福晋堆里,本就是个不起眼儿的,所以领口上少了几颗珠子,一时也没人注意。   其他人一人儿接着一人儿地说些好玩的,说些吉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倒是钻在喜帕下面的小格格,站着站着,竟是眯了眼儿过去,睡着了。   这人一睡着,原来还不怎么觉得分量的赵小金一只手有点儿抱不住她了。   “憨珠儿?”她叫了一声儿。   “福晋。”憨珠儿就在边儿上,很快弄明白的她轻轻地将小格格抱到了床上,让她接着睡。   既是如此,屋里的人儿也看到了,就越发小声儿了,直到前头的十一贝子被人引着来了新房。   两个嬷嬷说过,等光头阿哥进了屋以后,揭了喜帕喝了喜酒,这屋里就不会再有其他人儿了。所以赵小金等着头上盖了大半天儿的喜帕去了,才慢慢儿抬起头来。   总算是快完了。她想着就松了一口气儿,脸儿上不自觉地带出了笑。   新嫁娘见了光,屋里的人儿好话是随口就来。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这会儿没人会下面子。   一对儿喜酒端了上来,胤禌先拿了自己的一杯,又把另一杯给送到了福晋的手边儿。别的什么都没怎么听清,那句“长长久久”最是得他的心了。   赵小金别扭着手臂把酒喝下了肚,对于这样的仪式是一点儿不喜欢。一是不喜欢喝酒,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欢当着这么多人儿的面儿,和光头阿哥这么靠近。   床上的小阿哥自己下了床,上面儿睡得什么都不知道的小格格是被三福晋带着的奶嬷嬷抱走的。走前,憨珠儿给了两位坐床娃娃一人一个小金盒,算是谢礼了。   等人都走光了,胤禌还要去前面儿应酬。   “把这身儿换下吧,待会儿会送点儿吃食来,你先垫垫。”等他回来,又不知要多久。   “我有憨珠儿阿九呢,你去忙吧。”赵小金头上的冠儿已经不戴了,可脸儿上厚重的妆还是要慢慢儿洗去的。也幸好有这些妆在,让人看不出她实际的脸色。   “嗯,你们照顾好福晋。”胤禌对于福晋避着他的那点儿小心思,也就不戳破了。   等他走了,赵小金让憨珠儿阿九赶紧动起来,把身儿上的那一层都给扒下来,换上自己带来的舒适的。   重新换上了自己的衣裙,这人才算活过来了。   “方才不是说有吃的吗?怎么还没来?”她有点儿饿了。   “奴才去看看。”阿九出去了。   前面儿吃席的,已经有好多人走了,剩下的都是些亲近的,也有一些远着的,但赖着脸儿留下来继续的。胤禌没赶人,就这么跟人吃吃喝喝,把礼数都做足了。   他能好生招待旁人的日子不多,这是头一回。所以就算有人醉了闹起来,只要没破了他的底的,今日都没事儿。   “十一哥,十三在这里敬您。”十三阿哥坐在后面儿角落里,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了,这要说的话都在这杯酒里了。   这些年,他离十一哥越发远了,原来在北五所积下来的情谊好像早就烟消云散了一样儿。几年来,两人说过的话,都是能数出来的。他跟着四贝勒,而他十一哥只有一个人。   “谢了。”胤禌一口喝下杯中酒,又去了下一处,没有停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是他最早做了决定的,不离他近,对旁人来说,才是最好的。   其实这么喝下来,他早有醉意,不过是撑着罢了。有些面子上的酒,他就顺着推给旁人了。毕竟,这么大一摊兄弟坐着呢,今儿来,除了吃席,也是给他挡酒的。   不管平日里怎么样,这兄弟的名分还是要坐实的。   这天儿黑得很快,看上去又要变了。所以后面儿,大家就真得不留了。胤禌巴不得呢,就把人都送了出去。   回到正屋前,他先在边儿上洗漱了,也喝了醒酒的汤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成了,你也去歇着吧。”他没让王小海继续跟。   “是,贝子爷。”王小海乐意着呢,赶紧小跑着远了去。   门开了又关,里面的憨珠儿阿九很自觉地出来了。这时候,就不要杵在里面儿了,她俩去了耳房,等着被叫唤呢。 第146章   赵小金吃了点东西后, 就顺手拿了本儿账册翻翻。憨珠儿阿九倒是想劝,最后还是把话儿咽下去了。好不容易等来贝子爷,下面儿的事儿就用不着她们俩操心了。   门儿被轻轻地关上, 再小声, 赵小金还是听到了。除了关门声, 还有人走近的脚步声。   靠在床头的她把账册合上, 望向了来人。   这时候进来的,也只有光头阿哥了。他披着一件儿深红色的大氅, 镶了毛边儿的, 从里到外只露出了一张脸,连那光头脑袋都躲在连着的帽子里呢。   从她这个坐着的角度看去, 就显得光头阿哥特别瘦长。那露出来的脸儿上,都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倒是神情, 比往日里更有温度了点儿, 起码眼里是带着笑意的。   胤禌见福晋就坐在不远处的床边儿, 走着走着, 就顺手把感觉到热的脑袋上的帽子给摘了。方才简单洗漱了下,他里面儿只穿着寝衣, 王小海怕他着凉了, 所以给披上的大氅。   也许那醒酒的汤药不起作用,在成双成对的喜烛的光照下, 他觉得这时候的福晋脸儿上竟是通红的。她看着他, 一眼儿不眨地,在等着他过去。   “福晋。”胤禌过去了, 不过没坐到床边儿,而是踩着床踏蹲了下来。   他仰着头, 脸儿上红彤彤的,还把手藏了起来,让赵小金觉得,这会儿的光头阿哥竟有一点儿可爱。   “嗯。”她应了一声儿,“那我要叫你什么?”   赵小金发现,她心里总是把眼前的人儿光头阿哥光头阿哥地叫,好像从来没当面儿叫过一声“贝子”或者其他的。   “叫我胤禌,不,叫我……”胤禌刚说完,就自己摇头了。他脑袋有点儿混,看眼前的人儿都是重影的。刚才说什么来着了,有点儿不记得了。   “你先起来。”这样儿蹲着可累了,先起来再说。   其实赵小金是怕自己的手忍不住,又往那光头脑袋上去了。他蹲在这个位置,实在是让人有点儿把持不住。这是一个醉了酒的光头阿哥,反应上有点儿慢,起来的速度就更是慢吞吞了。   好不容易站直了,他又在床边儿碰了一下儿,差点儿就往里面儿栽过去。还好,最后是坐下的,没整个人儿倒在被子上。   胤禌晃了晃脑袋,自己这是怎么了,连这点儿小事儿都做不好,要被福晋笑话的。对,他得记着,今儿是洞房花烛夜,他得守礼,不能让福晋不高兴的。   “你喝醉啦,早点儿休息吧。”刚才看着还没什么,这会儿醉态就出来了。   赵小金本来想叫人的,算了,今儿不管是憨珠儿阿九还是王小海,应该都忙了一天儿了,就不叫了吧。只是让光头阿哥躺下睡觉,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   这头一步,就是把他身上的大氅脱了。   她伸手过去,在光头阿哥下巴下面找到了系好的结,一抽,原本系紧的大氅就松了开来,露出了里面儿红色的寝衣。   赵小金跪坐起来,先把外面儿一床的被子给掀开,然后才去把已经松垮的大氅给收起来。   “起来一下,算了,你躺下吧。”大氅的下面儿都被坐住了,赵小金没法儿顺利收回,就干脆让人儿躺进被子里去,她再收。   好在光头阿哥还挺听话儿的,按着做了。等赵小金收好了大氅再回来看,也是哭笑不得。该躺进被窝的人儿,竟是抱着被子趴好了。   又是一番功夫,她终于把人塞进被窝里去了。这一番动弹,竟是热了身了,还好出汗不多,赵小金就拉开里面儿的一床被子,自顾自睡了。   这夜,喜烛是不灭的。   胤禌被热醒了过来,睁开眼儿,就先看到床帐上的百子图。不远处,喜烛才燃了一小半儿,整个屋里,都是亮堂的。   他大婚了!他在洗漱完了后进了房,也见到了坐在床边儿的福晋,然后呢?   他转头,看到了睡在里侧的福晋,就好像回到了在北五所的时候。无论什么时辰醒来,她都在身边儿睡得好好地。   以往,他会借着外面的月光,看一会儿。可这会儿喜烛照着,他竟是不敢再看了。因为他的身子越发滚烫,就像要烧起来一样儿,让他没来由的烦躁。   他坐起了身儿,把上面儿的被子也一块儿揭开了,想让屋里面儿的冷气赶走身上的热。可他一动,里侧也有了动静。   赵小金醒来见是陌生的地方,还紧张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想起来自己身处的地方了。   “你醒了?”她见光头阿哥坐了起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就先问了一句。要是还醉着的话,就帮下忙。要是清醒了,那让他自个儿去吧,就不管了。   “嗯。”胤禌应得很小声,就怕被听出了异样。   “是要喝水还是别的?”这声儿应得迷糊,赵小金一时判断不出来醉没醉的,就干脆起身来看看。   她刚探过一点儿,整个人儿就被一只手给挡回去了。   “你睡吧,不用管我。”胤禌哪里料到,福晋会靠过来。刚从被窝里出来的人儿带着一身热气儿,是这时候的他绝对不想靠近的。   “可你嗓子……”赵小金话儿还没说完,就见到了猛然回过身儿的光头阿哥。   比睡前醉酒的时候还要红的脸儿,连眼睛上都带着血丝,怎么睡了一觉,还更严重了?   “要叫大夫吗?你好像发热了。”赵小金本来是想伸手去摸摸光头阿哥脑袋的,结果被抓住了不说,还被抓着去贴他的脸儿了。   这一贴上,她也顾不得别的了,实在是光头阿哥这会儿热得很。她的手本来就是暖的,可他的脸儿是烫的。   “你坐着,我让王小海去叫大夫。”可能是昨儿下雪的时候,着凉了,后面儿还喝了那么多酒。   赵小金刚要抽了手,却是没抽回来。   “快放开,我去叫人。”都生病了,可不能拖。   胤禌自然没听从。他两只手抓着福晋的那只,贴了左脸儿又贴右脸儿,一点效用都没有,反而越贴越精神了。他咕哝了一句,有点儿自暴自弃地垂了头。   再抬起来看着福晋的时候,竟是一脸儿哀求。   “你再忍忍,马上就能叫人来了。”即便一只手还被拉着贴脸儿,赵小金也已经起来了。   只是等她要跨出去的时候,被拦了个结结实实。胤禌用自己的整个身子堵住了去路,就算这样儿,也没放开那只手。   “福晋,我难受。”滚烫的气儿喷了赵小金一脸儿,让她不得不侧头避一避。   “……你不是着凉了发热?”赵小金被困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过近的气息让她也有点儿热了。   她突然想到之前说的那些私房话儿,里面儿似乎有提到这样儿的,她只是记不起来详细的了。   “不,是。”胤禌一个字一顿地说,“帮,帮,我。”   说完,他察觉了自己话儿里的意思,竟在还没等到回答前,就先摇头了。不但如此,还往后面儿退了退,就是没舍得放开那只已经沾染上了他的温度的手。   赵小金脑海里一片浆糊,那看过的画册里面儿的图画一幅一幅飞快地掠过,抓不到一点儿尾巴。她只知道,这会儿自己的脸儿也红了,就算比不上光头阿哥,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只能这个帮你。”她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头却是只盯着有点儿乱的被子,再不动了。   胤禌已经准备出去了,就是贪恋手上的温度,迟迟忍着。结果,福晋竟又伸出了另一只手,等着他抓起来。他飞快地看了过去,福晋低着头红着耳朵,看不见的脸儿上肯定也是一样儿的颜色。   既然都点头了,他就忍住了没问,先把自己身上的问题给解决了再说。   喜烛太亮了,照的屋子里没一点儿阴暗的角落。   赵小金原本还垂着脸儿,到了后面儿,干脆趴在被子里,把自己埋起来算了。可她的手还被人抓着,不按着自己的意愿走。   身上,再明显不过的视线一遍儿一遍儿地扫着,即使没看见,也能知道这时候的光头阿哥都在看什么。早知道,应该盖上被子的,也不用在这儿抖了。   胤禌自打得了帮手,这兴奋劲儿是一节比一节高。一开始的时候还莽撞些,后面儿就有些使坏了。和自己的相比,福晋的手自然更好用些,他更是舍不得放开了。   所以,越到后面儿,越是慢慢儿磨,磨得他都快叫出来了,还想再坚持一下儿。   “好了没?”赵小金的声音闷闷儿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是羞恼的,也是恼怒的。   “快了,快了。”胤禌听出来了,不敢再磋磨,只好加快了速度,结束了这一程。   后面儿的事儿赵小金不想再想起,等光头阿哥给她收拾好了,她就把自己塞进被子里,连头都不露一下儿,背对着睡去了。自然,一开始的时候是没睡着的,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等知道外面儿的人儿也睡下了,就迷糊着过去了。   胤禌出去了一趟,把事儿不但交代了王小海,也交代了憨珠儿和阿九。他今儿的情况是不对的,单是喝酒喝不到这程度,定是着了道儿了。   所幸,不算过。   他等着福晋睡过去了,才伸手去掀里面儿的被子,至少,别把人闷坏了。虽然这事儿是有心人做下的,不过对于他来说,好的为多。   就是接下来,怕是没这福气儿了,福晋定是不会再答应的。天时地利人和之说,还是有道理的,下一回,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得耐心等着。 第147章   这一个夜里, 有人睡得香,就有人睡不着了。别说,这睡不着的人还挺多的。   五福晋回来后, 人就有些不对了, 最先发现的自然是身边儿的人。   “贝勒爷, 福晋这是寒气入了侵, 吃几贴药就没事儿的。”府上的大夫匆匆起了身儿,给把了脉后得出了结论, “还请贝勒爷劝福晋多休息, 这旁的怎么样都得养好了身子再说。”后面儿一句,是出了门悄悄说的。   谁不知道, 这五福晋在府里除了这福晋的位置以外,就没别的什么了。五贝勒似乎更加喜欢那刘佳氏,只等着再进一步后, 就请封侧福晋了。   如今府上的大阿哥大格格都是刘佳氏所出, 而福晋连个动静都没有。所以, 对于府上把刘佳氏唤作“夫人”的, 也没人说什么,贝勒爷听见了, 也没反对。   “好生照顾你们福晋。”五贝勒离开前, 这么嘱咐福晋屋里的人儿。至于旁的,他没什么好说的。   五福晋一病, 第二天自然没办法进宫去翊坤宫了。所以胤禌带着十一福晋给宜妃娘娘请安的时候, 这到场的就只有五贝勒、九阿哥和九福晋。   其实五贝勒和九阿哥不来也没什么,没人规定说新媳妇进门儿, 这兄弟一定要在的,尤其是在紫禁城这地方。不过, 也许是为了宜妃娘娘,也许是为了做个面子情,这俩兄长就都来了,且比新人来得早多了。   上回见宜妃娘娘还是在宁寿宫的时候,不过那会儿也没细看。现在见了礼后站得近了,赵小金就发现娘娘脸儿上没以前细腻了,稍稍一动脸儿,就能带出点儿皱纹。   “……这既然成了婚了,就好好儿地。十一如今也快二十了,名下一个子嗣都没有。十一媳妇儿,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呢,明年啊,本宫等着抱孙儿了。”   宜妃娘娘没给自家儿子好脸色,见胤禌要开口,就把话头对准了五贝勒。   “你也是,虽说府上有了小阿哥小格格,可到底不是福晋亲生的。你要喜欢那刘佳氏,宠着就是,但好歹给福晋点儿脸面儿,别动不动就起不了身儿了。都多少年了,本宫回回都听说病着了病着了,还以为你怎么磋磨福晋呢。”   “笑什么笑!”九阿哥一笑,宜妃娘娘就恨不得上去揪耳朵!   “你也不是个省心的!如今府上就两个小格格,你最好盼着完颜氏这一胎是个小阿哥。小九媳妇儿啊,你别纵着他胡来,该抽的时候,还是要抽!”   宜妃娘娘所说的完颜氏是九阿哥府上的妾室,大格格就是她生的,如今这一胎估计在明年夏天落地。而对九福晋这么客气,是因为九福晋董鄂氏娘家的关系。   “额娘您就拿媳妇儿说笑呢,要真是抽了九阿哥,您哪,怕是头一个饶不了媳妇儿。”   九福晋的话儿赵小金听着像假的,但看她表情,好像也没有那么假。一时之间,竟是分不出来。不过,挺敢说的,瞧九阿哥瞪她呢,也不见她慌。   “行了行了,好歹是兄长和嫂嫂呢,闹起来还没十一和他媳妇儿稳重。”宜妃娘娘又说了几句,才把人儿给赶出翊坤宫去了。   下面儿要去的是宁寿宫,专门儿去给太后娘娘磕头的。这一路过去,就剩下胤禌和福晋一行了,其他人用不着再跟着。   太后娘娘还是老样子,面儿上还露着悲伤,手上一串佛珠,慢慢地捻着。   “起来吧,好好地过日子就行,去吧。”她老人家没说别的,只让人送了些皇子福晋都有的东西。   进宫来的事儿完了,赵小金就有心思问别的了。   “憨珠儿,要你查的事儿有消息了吗?”她说的是昨日之事,当时被喜嬷嬷撞到的时候,她在喜帕下面儿见到了好似珠子一样儿的东西。   “回福晋,奴才去查了,只在不起眼儿的角落里,捡到了这个。”憨珠儿把捡来的珠子拿出来。   这东西不大,就是挺圆润的,看着应该也值一些钱。   “能查到吗?”没名没姓的东西,说不定还是人儿不小心掉落的。就是有点儿巧了,刚好掉在她被撞着的时候。   “福晋,已经查到了。”憨珠儿把珠子的来龙去脉说了,等着主子们拿主意呢。   赵小金听到珠子的主人是五福晋时,不是很意外,但也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儿做。若是她当时摔倒了,于她,有什么好处呢?难道,只是为了看她笑话?   “要不然我上门儿去问问,到底是为什么?”在这儿猜,怕是猜不到什么。不是说病了吗?正好前去看望。   胤禌也想知道,就没有阻止。马车从宫门口离开,就直奔五贝勒府上去了。   车里,两边儿坐得挺分明了,一人儿一边儿,谁也不打扰谁。赵小金靠着垫子,闭着眼儿在打盹儿。胤禌则是拿了本儿自己都不知道讲什么的,在那里翻着,却是一点儿没看进去。   今日一早醒来的时候,天早就大亮了。屋里边儿,喜烛烧得干净,只留下一串儿红泪等着人收拾。   胤禌知道福晋醒了,只是躺着没动。他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就当做没发现,自顾自地起了。幸而昨儿晚上没太过分,不需要人另外进来服侍。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个儿收的尾,包括给不露脸儿的福晋净手。当然,这也是他该做的。   等到他都穿戴得差不多了,还是决定留一句话,毕竟今儿是要进宫的。起迟了,给宫里的印象不好。   他再见到福晋的时候,就是出发那会儿。福晋也像现在这样儿,占着一半儿的马车,就是不说话。   “……福晋。”他轻声叫了一下儿。   看到了原本闭着眼儿的福晋颤了下眼皮子,最终还是没睁眼,就有点儿泄气。这第二声,是无论如何开不了口了。   赵小金见旁边儿没声儿了,就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一直到马车停了下来。   “福晋,到了。”外面儿,是阿九的声音。   赵小金根本没做好准备,这冷不丁地撞上光头阿哥看过来的眼神儿,就一下儿没了动作。连起身,都只做了一半儿呢。   胤禌怕福晋累着,就上前帮扶了一下,让人儿不至于起一半儿,晾在那儿了。   手贴上腰间的时候,赵小金怪不习惯地,就扭了一下儿,想要避开那只手。可马车只有那么大,她又是半顿这动作的,所谓的扭一下,其实没多大的幅度,依旧在光头阿哥的伸手可及之处。   “别动了,我就拉你起来。”胤禌怕一只手不够力,就干脆两只手一起,省得人扭来扭去的。   虽然将人抱在怀里的感觉很好,但他有自知之明,把人半抱着拉起来后,就很快放开了,还退开了一点儿,不至于让福晋更加误会。   “我先下去。”胤禌先一步出的马车。   车里,赵小金摸了遍儿身上头上,确定没乱后,才出去。一出去,就对上了光头阿哥伸出来的手。   她今儿因为进宫,穿的自然是高底鞋,从宫里出来,也就没来得及换。这辆马车是贝子府的,不是她自己的那辆,所以上面儿还没备着她日常用的。   不过,没有下车的车凳吗?   憨珠儿阿九还有那王小海,一个个儿地都避着她。王小海就不说了,连憨珠儿阿九都是这样,让赵小金不得不怀疑,她身边儿的人儿都被收买了。   不是很高兴地把手交到光头阿哥手里,赵小金下了车后,立马就给收回来了。   “十一贝子,十一福晋,给您二位请安了。您二位长命百岁,和和满满。”五贝勒府上的门房压根儿没料到这时候两位会一块儿上门来,“贝勒爷还没回府,福晋正病着。”   “没事儿,我和福晋正是来看望五嫂的。”胤禌给了足够的理由,就带着人进去了。   这一没帖子二没通报的,连个上门儿看望的礼单都没有,可不像是十一贝子说的那样儿,单单是来看人的。门房赶紧给身边儿的人示意,一是去找还没回府的贝勒爷,二是赶紧去给福晋通报去。   要真是来找茬的,这贝勒府上也就贝勒爷能说上话了。   “贝子爷,福晋,您二位慢着点儿。我家福晋知道您二位来了,正收拾着呢,您二位且等等。”里面儿收到消息的奴才一边儿退着一边儿拦,想要阻止却是拦不住,只好拖着一点儿是一点儿了。   这二位来势汹汹的,也不知道福晋哪里得罪上了?这不昨儿,刚去吃婚宴了吗?   赵小金本来以为,这看望只是她的一个借口。没想到,光头阿哥竟是连戏都不愿意做一下儿,就急匆匆地往里边儿闯了。   没错,在她看来,这会儿他就跟闯进去的没两样儿。方才那个牵着她慢悠悠地下马车的人儿,好像一下儿不见了,换来了如今这个冒失又不知礼的家伙了。   胤禌前头一脚踹开了关上的门儿,“碰”的一大声儿,连后面儿的赵小金都吓了一跳。   这是不是有点儿过了?好歹,人还病着呢。   五福晋刚披上外衣,整个儿蔫蔫的,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拢,她正屋的门儿就被人大力踹开了。   “怎么回事?”她掷声问。   “五嫂怕什么,不过是弟弟来请教个问题罢了。”胤禌踹了门后,往里面儿走,停在了屏风外。   “十一弟?”五福晋听出来了,就是因为听出来了,她这心里止不住得慌。   “正是。”   “十一弟新婚燕尔,不在府上陪着福晋,来五嫂这里做什么。虽说五嫂不得你五哥敬重,可到底是你嫂嫂。你这般闯了进来,这传出去了,五嫂就不用做人了,想来十一弟妹也没脸儿。” 第148章   五福晋把披上的外衣又松了开去, 任由它掉在床上。身边儿伺候的人儿倒是着急,可终归是胆儿小了点儿,不敢出去直面屏风外面儿正气盛儿的十一贝子。   可就算昨儿的事儿被知道了, 又如何呢?不过是这天儿怪得很, 她一开始穿得多, 后来热了, 就扯了下领口,扯掉了几颗坠着的珠子而已。至于喜嬷嬷踩着了, 那是她自个儿不小心, 怪不到她头上来。   这么一想,五福晋就觉得自己有理了。她站起身儿, 也不管没了外衣的遮挡后自己是衣衫不整的,就这样儿要往外走。   “福晋……”有人拉她,她就一把子挣开了。   堂堂的贝子爷闯入这嫂嫂的屋里, 倒也是一桩趣事儿。想来, 贝勒爷这回该到正屋来了。她到时候是该哭诉呢, 还是拉着贝勒爷的衣角, 要他做主呢?   “嫂嫂在想什么好事儿呢,笑得这样开心?”赵小金挡在了五福晋的去路上, 先一步把人拦下了。   “是你啊, 十一弟呢?”五福晋往前头望了望,原来在屏风外面儿的人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原地了。这屋里, 尽多出生人来。   “他在外面儿等着呢。”赵小金向前一步, “今儿去翊坤宫的时候,没见嫂嫂在, 五贝勒说您病了。嫂嫂病了不休息,是要去哪儿吗?这要去, 也得添件儿衣服。”   五福晋身边儿的人抱着衣服,有点儿不安,但最终还是把衣服递给伸着手的十一福晋了。   “这样儿就好多了,可别着凉了。”把衣服给五福晋披上,还没彻底穿好呢,这五福晋就不依了。   “你倒是会假惺惺,来我面前儿显摆来了。怎么,都踹了门儿了,还装什么呢!”五福晋一把夺过自己的衣服,嫌弃地拍了拍,像是要拍去脏东西似的。   明明来者不善,却在这儿装贤惠,给谁看呢!   “我病着呢,这会儿头更疼了,都是被你们吓的。”五福晋摸了下儿脸儿,“等贝勒爷回来了,我得一一告诉他,让他好好找十一弟要说法去。”   方才说话还有点儿凶的五福晋一下儿就变了脸儿,变得娇滴滴的,只能等着告状了。   “嫂嫂这样儿,倒是我的不是了。为了不让五贝勒误会,我下回再来吧,挑个五贝勒也在的时候。”赵小金作势要走。   五福晋却是很快将人抓住了:“来都来了,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什么真相?我只是跟十一贝子过来,看望嫂嫂您的。”只不过这一看,看到了一个有点疯的五福晋,变脸儿极快。   “呵呵呵,呵呵呵,呵!”五福晋笑了,“这话儿说的,谁信呢!你们俩过来,还不是要从我身上问出点儿什么。”这一句她是凑近了说的,极为小声。   “我啊,偏不告诉你。我累了,恕我不送了。”五福晋退开去,想要退回到床上去。   赵小金伸手抓了一下儿,把刚才被抓的那一下还了回去。   “既然嫂嫂累了,那就休息吧,不打扰了。”她抓了一下儿就松开了,顺便把手中的珠子给一并还了去。   走出正屋的时候,赵小金又回了一下儿头。里面儿的五福晋,怕是真病了。以后,她不想再过来了,就算憨珠儿阿九就在身边儿。   走到院子里,不出意外的,五贝勒已经回了。这会儿正跟光头阿哥面对面地,虽一句话没说,但总有对峙的意味儿在。   “五嫂病着,就不多扰了。”赵小金向着五贝勒福了福身,远远地就往外去。出去前,看了眼儿还在原地的光头阿哥。   “五哥,那我也回了。”胤禌见福晋快要走得没影儿了,赶紧跟了上去。   至于五福晋的事儿,他只说了大概,想来刚才屋里面儿的动静,他五哥也是听见的。那些胡言乱语,就足够说明五福晋的不正常了。若是要证据的话,他会非常乐意提供的。   五贝勒胤祺站在原处,听着里面儿福晋偶尔传来的笑声,就冷不丁地打哆嗦。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变这样儿了。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只好给她称病了。   就是没想到,都到了这地步,她还想着出门儿惹事儿。许是,早该禁足的。   五贝勒府外,赵小金已经先一步上了马车,还是占着原来的一边儿。本来今儿过来,是想着跟五福晋摊开了说,可结果呢,光头阿哥突然就踹了门儿,让事情变了样儿了。   胤禌见福晋不说话儿,这样儿下去也不是办法儿,就主动找了话头说,说的就是这五福晋。   “是不是觉得,我今儿挺冒失的?”他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看着福晋。见她有点儿兴趣,就说开去了。   五福晋原来是个什么样儿的,他不清楚。但是能通过选秀被指婚的,定是不会差。三十六年大婚的时候,他才带着福晋回北五所没多久呢,哪里会去关心旁的人。   也就记得大婚之后,五福晋在他额娘面前告福晋的状罢了。后面儿,他们出宫开府,就离得越发远了。等福晋离了宫,他不是在北五所呆着就是出门办差儿,更是不会去注意一位嫂嫂。   直到听闻五贝勒府上总有人好端端地被吓着了,还吓死了一个人儿后,他才开始留心的。谁能想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堂堂的五福晋呢。   自然,她是没动手,就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儿,把接近五贝勒的男男女女都给一一盯住了。然后,让他们犯错,好当面儿揪出来惩处。时间长了,再小心的奴才也有熬不住的时候,总觉得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有人冒出来说他错了。   这被吓死的奴才胆儿不大,还死在了大白天儿,让五贝勒府上那一阵儿的名声尤其不好,都以为闹鬼了呢。   等查出来,已经过去好久了。也就是那时候起,五福晋总是病歪歪的,不怎么出门儿了。   “也就是说,五贝勒是知道五福晋的情况的?”   “知道,就是不愿意相信罢了。”不过秉持着宁可信其有,他五哥就很少去正院了。迫不得已要露面的时候,也是人不离身儿的。   越是这样儿,五福晋就陷得越深。   “那你为什么还要踹门儿呢?”赵小金问顺了,这身子也侧了过来。   “在她先吓着我之前,我就先下手了。”胤禌玩笑了一下儿,“说白了,就是吓她一下,让她来不及把她屋里的那些东西使出来。”   五贝勒收过好几回了,可每回,五福晋都能偷偷藏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怪吓人的。   吓到他倒是没事儿,吓到福晋就不好了。不过也亏得五福晋,至少现在,福晋愿意跟他说话了。   “那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五哥会管的,往后见到的日子也不会多,放心吧。”至于后面儿有没有给她出主意的人儿,还要看大婚之夜是谁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等查出来了,就好判断了。   被这么一说,赵小金反而更不放心了。一个皇子福晋,在府里装神弄鬼的,面对面的时候也不藏着性子,这要是再让她记恨上,下回不知道会使出什么别的来。   还是让憨珠儿阿九别离身儿了,至少身边儿要有一个在,她才能放心点儿。回想起刚才在那屋里,赵小金一阵儿后怕。她还给人披了衣服呢,要是早说,她是连靠近都不会的。   “不早说!”害她现在心里毛毛的,尽想着那屋里都有些什么了。   “是是是,我的错。”胤禌以为自己跟着,福晋就不会怕了。这一路上过去,到出了五贝勒府,都是好好的。却没想到,在听了他的说辞后,人儿反而怕起来了。   这,就有点儿不好办了。话都说了,可收不回来。   胤禌因为这事儿,大白天儿的就受到了冷落。福晋跟那小孩儿茸茸一块儿呆着,身边儿围着憨珠儿阿九,是一步不离的。就他在外圈儿远远的,跟着个王小海,明显被排挤了。   幸好到了夜里,这小孩儿去自己屋里了,憨珠儿阿九也识相地出去了。正屋,就只剩下他和福晋两人。   铺床的时候,王小海对两床被子很有意见。要说什么,被他瞪一眼儿瞪下去了。   熄了灯后,胤禌没有睡着,他也知道身边儿的福晋没睡着。才一会儿,福晋已经翻了好几次身儿,动作再小,在这夜里也是大动静。   “我还是去找茸茸一块儿睡吧。”顺便把憨珠儿阿九叫上,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赵小金掀开被子,要起身。   “这才大婚第二天,你要是去别的屋睡了,传出去,我们俩之间,总有一人是不对的。”胤禌拦了一下,刚好把话儿说完。   “那我今天夜里睡不着,要是弄得你也睡不好了,可别怪我。”明明都是他的错,要是她睡不好,那就一块儿睡不好好了。   “怎么会呢。你就安心躺着吧,五福晋那屋里的东西跑不来这边儿的。”胤禌觉得自己学坏了,还把这事儿挂在嘴边儿。   “你还说!”赵小金要气死了,她都努力不去想五福晋屋里的摆设了,他偏偏要提起来。   原本已经要躺下去的人一下儿坐了起来,抽起床上的靠垫就扔一个过去。管他扔没扔准的,至少把气儿撒出去了。   “不说了不说了。”胤禌把软绵绵的垫子抓在手里,不闹了,“我给你数星星吧,你躺下来试试。”曾经,福晋就是这么哄着他睡的。   赵小金重新躺好,没一会儿,耳边就响起了光头阿哥的声音。 第149章   如果一开始还担心因为五福晋而睡不好, 转眼儿,赵小金都没工夫去想她了。她和光头阿哥的大婚在四十二年的年尾巴上,没几天, 就要过年了。这过年, 贝子府上要忙的事儿就多了。   大婚前, 光头阿哥就从北五所搬了出来, 算正式开府了。既然开了府,过年过节的, 这一应的年例年礼都少不了。而作为福晋, 赵小金自然是要接过来的。   皇帝西巡回来后,光头阿哥就要去乾清宫当差儿。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儿了, 回来的时候天没黑就算是好的。他带走了王小海,留给她一府的生人。   “憨珠儿,去隔壁叫人来。”赵小金第一回跟贝子府上的人打交道, 就被敷衍了。不过是让拿记着各府上重要日子的礼册, 这一去就是大半天儿的, 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这回大婚, 上门儿的没上门儿的,都是送了礼的。过年的节礼除了按例外, 之前收到的是一个不错的参考。   “我头一回备礼, 好些都不甚清楚。除了按例以外,有要多添几分的吗?”自己宅子的人差遣着, 就是不一样, 动作快多了。赵小金还想着白日里的那些礼单,趁着光头阿哥回屋了, 就赶紧问。   “不用,所有府上的年礼, 都按着例走,不用多一分也不用减一分。”胤禌在前头用了点儿垫肚子的,才不觉得饿。以往不用按点儿去宫里,哪里饿过肚子。到底是分出来了,贝子府的膳房离着紫禁城远着呢。   “都不用吗?”赵小金再确定一遍儿,要真是按例走,这事儿就简单多了。   “不用。普普通通的就行,也不用讲究什么旁的。”本来干的就是得罪人儿的差事儿,多少人盯着呢,就不给人把柄了,按例挺好。   胤禌换了件儿在屋里穿的,走近来。   “这不是都记着么,别费心思想了。”别人家的贝子送什么,跟着送就行了,不用烦恼。   “现在知道了,我就不想了。”这事儿放一边儿,赵小金要说另一事,“贝子府上等的人我用得不太习惯,就叫了宅子里的人过来帮忙。”她一边儿说,一边儿看着光头阿哥的脸儿。   “不习惯的话就退回去好了,都是内务府过来的。之前大婚,府上空着,那边儿就派了人来。明儿我去宫里,就顺便儿找人说一下,让他们都回吧。”平日里,他能用到的人不多,都是熟脸儿。   这样儿挺好,她也不用跟一群生人磨合了。   赵小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那什么时候去畅春园,定下了吗?”她记得之前差不多时候,皇帝都会去畅春园过上元节的。   “应该还是正月初二的时候。”胤禌不是很确定,“等明儿我问好了再回来说。”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这一天儿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实在少。他这会儿倒是挺羡慕九阿哥十阿哥的,没封爵呢,就不用按班点卯。   乾清宫的昭仁殿里,有专门用来放置消息归属的屋子,他今儿尽在里面儿规整了。一年到头,也到了出条陈的时候了。   赵小金见光头阿哥已经坐在了床边儿,就自觉地把剩下的话儿给咽回去了。几天下来,这倒成了两人没说出口的默契。晚间休息时,就不谈公事儿了。   只在外面儿披了件厚衣服的她把衣服挂好,穿着寝衣上了床,到了里侧。熟门熟路地掀开被子躺进去后,就已经把自己安置好了。   胤禌没敢多看,只等福晋躺下了,也盖好被子了,才掀开他的,躺了进去。   屋里大多数的灯都熄了,只剩下屏风外还有盏油灯亮着,以免夜里有急事儿。这样安静的夜已经几晚过去了,他特别想念大婚夜,也想念福晋被吓住的那一夜。   因为如今这样儿,实在是太无趣了些。连原来在北五所的时候,都比不上呢。   “福晋,你睡了吗?”肯定没这么快睡的。   赵小金向上看的眼睛眨了眨,这才躺下多久呢,当然没睡着。她稍稍动了下,把自己没睡的意思传过去。   “可能我在前院吃多了,这会儿肚子胀,睡不着。”只是一碗米糕,倒说不上胀肚子,寻个由头跟福晋说说话儿罢了。要不然,两人之间除了府里的事儿,一时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都已经躺在被子里了,要说再起来遛个弯儿消个食儿的,似乎也不是好主意。天儿冷,要爬起来还是挺困难的。赵小金没想到办法,也没想到能用得上的话儿。   没等到福晋开口,胤禌有点儿失望:“算了,我给自己扌柔揉吧,说不定能好受些。”他放低了声音,听上去可怜巴巴的。   赵小金再不会上他的当了,刚才还在为自己没想到办法苦恼呢。这会儿,他爱扌柔揉去,她才不管呢。翻了个身儿,彻底不想理人儿了。   这是胤禌没想到的。   他哪里说错了吗?回想一遍儿方才的话儿,也才三句而已,能错到哪里去。   “福晋,该不会是,你想左了?”再次把最后一句话拎出来,也难怪福晋想多了。咳咳,第一个夜里的时候,差不多的话儿他说了好几回,没一回兑现的。   见福晋又往里面挪了挪,胤禌确定了,福晋就是这么想的。这可不行,要是单听这样儿的话儿,人儿就躲了,那往后该如何是好。   圆房的事儿他不急,但旁的好处儿,还是要有的。总不能,老是让他自己来吧。   早把胀肚子的借口忘一边儿去了,胤禌跟着往里边儿挪了挪,离着福晋更近一点儿。至少,先把这碍事儿的被子给去了。就像他给数星星的那晚上,福晋睡着睡着就往自己这边儿过来了。后面儿,更是滚进了他的怀里。   当然,他早就敞开怀抱等着那一刻的心思,就不必说了。   赵小金就算隔着被子,也能感受到身后的温度。   那天儿她醒来,发现不在自己的被子里时,就不敢动了。太过炙热的气息就在她颈后,再加上她不用猜也能知道是什么抵在她身上,就更是怕得僵在那儿。   “没事儿,它每天清早都这样儿,当不存在就好了。”光头阿哥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可他传过来的气儿是不稳的。   一动不动的场面儿僵持了仅仅一会儿,身后的人儿先是忍不住,撤开了。没等赵小金回头,她就听到了不对劲的声响。等彻底明白后,她已经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了。   现在的情况跟那日早上快重合了,而她一样儿没躲的地方。   属于自己的被子给掀了开来,赵小金缩了一下儿肩,是冷的,也是怕的。到底这会儿没有憨珠儿阿九在身边儿,就算在了,她们怕也是乐见其成的。   “不冷啊,我抱着,就不冷了。”胤禌厚着脸皮儿得寸进尺,把福晋抱了个满怀,然后才把被子盖在两人身儿上。这样儿,才算是满足了。至于再多,那就要慢慢来了。   前面,已经没地儿了,后面堵着个人儿呢。赵小金挣了挣,没挣开,反而被圈得更紧了后,就再也不敢动了,因为光头阿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儿。   “睡吧。”胤禌得偿所愿,也怕被福晋再蹭出了火来,就催人睡觉了。   既然都大婚了,同睡一张榻,自然也是要同盖一床被的。这样儿,就好多了。   第二天被吵醒的时候,赵小金完全当自己不存在。她想,幸好当初拒绝了憨珠儿阿九在光头阿哥在的时候,进屋伺候,而王小海也以同样的理由被赶出去了。   不然,她都不敢想。   一回生,两回熟。再次面对这样儿的情况,显然,她镇定多了。不过,这不是好现象。   十二月二十九日,四十二年的最后一天儿,顺天府进春了。明儿,就是四十三年了。   正月初一日,皇帝要带着各位王爷、贝勒、贝子,还有诸多的大臣们去太后娘娘的宁寿宫行礼。而福晋们同样也要进宫,去拜见太后娘娘。   要穿的衣服鞋子要备好了,给小辈儿的见面礼儿也有了。   “还要注意什么吗?”虽然早就见过面儿了,可到底是第一回以十一福晋的身份在宫里露面,自然要想得周全些。上回大婚第二日去翊坤宫不算,那会儿光头阿哥就在身边儿,见的人也没几个。   “福晋,就这些了。”憨珠儿把准备好的一切都放在眼前,包括备用的衣物等,明儿进宫的时候都会带着的。   “那就收起来吧。”她有点儿紧张了,对那座皇宫。好像每回进去,都会发生点儿事儿一样。   也不知明日,是不是真会发生点儿什么。   佟府,李四儿在一人儿耳边小声儿说了好长时间,才把人放开,让出去了。   筹谋了这么久,这一回,她总能报仇了。永和宫的德妃娘娘总是让人传话说,要忍,要忍,等着一个好时机。可时机又不会自己来,若是不自己打算,这仇怕是等到她咽气儿了,都还没报呢。   明儿这么多命妇在宁寿宫,而她去不了,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李四儿从没想过,就靠这一次得逞。她只是用这一次,换取那位十一福晋霉运的开头。好运道的传言能一次又一次传出来,那霉运也一样。   或许明日,有人会不相信。那还有下一次呢,还有再下一次呢。慢慢儿地,总有人会信的。   到时候,再看这位十一福晋,想必,人这想法就完全变了。   那么,最后一击,用什么好呢?李四儿等不及了。 第150章   铁狮子胡同离皇宫不是很远, 应该说,各府上都是绕着紫禁城来开府的。所以进宫,就相对方便些。   马车慢慢地走在街道上, 一开始的时候还挺孤单, 后来就不会了。听到了别家的马车声后, 很快就有更多的马车加入到这个队伍来。然后各府上的车马就停满了宫门口, 只等着下车进宫了。   “进宫后我不跟你一道儿走,这你捧好。”胤禌把温度刚好的手炉塞到福晋手里, “今儿人多眼杂的, 别让憨珠儿阿九离了身儿。若是不会的,就说不知道, 实在不成,推给我也行。”   他把出门儿时候交代的再说了一遍儿,之后就先行下车了。   天儿还是黑的, 却因为这儿等了太多人, 各式各样儿的灯把这一片儿照起来了, 不算摸黑。   “车停在外面儿了, 咱们需要往里走走。”胤禌一看位置,离宫门口儿还有点儿距离, 就伸了手。   赵小金见确实如此, 就把手往前递了递,另一只手则是收好了手炉。后边儿, 憨珠儿阿九忙着把要带进宫的物件儿拿上。   路过的马车好些都是不认识的, 她就不再往两边儿看了,就盯着眼前的路。   “八福晋身后的人儿, 你认识吗?”快到的时候,赵小金看到了已经在的那群人。   大家都穿着喜庆的正装, 踩着高底鞋的,身边儿伺候的都退在了一边儿。只一位站在八福晋身后,明显矮了一截儿的,看不出身份儿。   胤禌跟着望过去,仔细分辨了一下儿,才想起这人儿是谁。   “你也见过的,那是当时八福晋亲自从宁寿宫带回去的女子之一。”这样儿的人,按理不能站在这里,除非她有什么大功劳。   “原来是这样儿。”弄明白了,人儿也到了。   借着分开前的那一小会儿功夫,胤禌悄声地把想到的事儿给说了。   “她可能有了身孕,宫里召见的。”见福晋听到了,“你离她远点儿,不是什么好事儿。”他又加了一句。   赵小金点点头,也不往那边儿看去了。   两人分开后没多久,女眷儿这边儿的人就差不多都到了,开始按着序往宫里面儿走。平日里亲近点儿的,就一块儿说些小话儿,很小声的那种。赵小金见到,那个可能有了身孕的女子从自个儿单独走,变成了被人扶着走了。   她记得光头阿哥的提醒,下意识地慢了脚步,不想跟那位太近了。   到了宫里,都是需要自己走的。这走着走着,有人儿就落下了。可见,平日里定是走得太少了,这会儿才落后的。   赵小金在前一半儿再靠前些的人群里,憨珠儿阿九跟得牢牢地,不是太显眼儿。   到了宁寿宫了,也不是立马就能见到太后娘娘的,还需要等。只有娘娘看重的,才会被请进去休息片刻。赵小金见到,进去的只一位年事颇高的老福晋,再没有旁人了。   等里面叫人儿了,她才再次见到那女子跟在了八福晋后面儿。也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方才回过头的时候,见着脸色不太好的样儿。   随后,各宫的娘娘们也来了。来一个,得起一次身儿,几乎没能好好坐下。   这么一折腾下来,今儿早就大亮了。四十三年的正月初一日,没有风没有雪自然也没有雨,更别奢望太阳了。   赵小金坐在位置上,任由着旁人打量,这耳朵竖起来听的是前头的声音。   皇帝带着人儿先来给太后娘娘行礼了,一遍儿一遍儿的“娘娘千岁千千岁”,已经换了好几茬人喊了。等那边儿完事儿,才轮到她们。   今儿的太后娘娘也没做什么特别的装扮儿,比大婚后见到的,精神上竟还好了很多。她从前面儿进来,一屋子的人给她请安。   “……又是一年了,年年见你们这些老人儿,哀家都快看腻了。”太后娘娘在跟最前面的老福晋们、娘娘们叙话。   “娘娘看腻了咱们,这不,有新人儿了。”不知哪位提了这么一句,前头的目光就往下面儿年轻一辈儿的那里看了。   要说新人,这刚刚大婚没多久的十一福晋铁定是其中一个了。她就坐在那里,也没人儿跟她说话,手边儿的一块糕点就能消磨好长时间呢。   屋里人多,就属她安静。   不过有人儿看着看着,竟看出不对来。这一犹豫,就被上头的太后娘娘看在了眼儿里。话儿一遍一遍地往上传,没一会儿,赵小金就觉得大家都在看她了。   她把嘴里的那点儿糕点咽下去,反过来打量人儿。她们的脸儿上没一点儿藏着,怀疑的、不敢相信的,都有。只宜妃娘娘,看上去是生气了。   回头看了眼儿憨珠儿阿九,也没得到什么提示,所以,这是怎么了?   最先看出不对劲儿的是延禧宫惠妃娘娘那里的老人儿,她眼睛厉害着呢。这女子有没有经过事儿,看走路看眉眼儿,都是能看出来的。要不是大家都往下看了,她也不会只注意到十一福晋。   这都大婚好些天了,居然还没圆房。这样儿的事儿,说出来都好笑。   外面儿一直传着,十一贝子是如何如何地看重未来的福晋,身边儿一人儿都没收,只等着大婚呢。可现在大婚过去了,十一福晋还是完璧之身,前头的那些话儿不就都是骗人儿的吗?   方才还说说笑笑的一群人,一下儿就没人说话了,等着上面儿的太后娘娘开口呢。就算有人儿不清楚原委,这时候也知道有事儿发生了。且这对象,就是十一福晋。   “宜妃。”太后娘娘叫了宜妃娘娘,并示意她往后面儿去。   很快,就有宫女儿往赵小金这边儿来了。   “福晋,请跟奴才来。”   赵小金没慌,她又不是那个招来即去的庶福晋了。   “你们在这儿等着吧,我去去就来。”她没让憨珠儿阿九跟,眼前的宫女虽是一个人过来的,可这么多人盯着呢,显然,也不会让人跟着去的。   她站了起来,这会儿大家才看清楚了,原来十一福晋居然比在场的所有女眷儿都要高。偏生,这年纪算是最小的了。她穿着红色的旗装,也没有特别显眼儿的配饰,却给人一种比任何人都适合穿红的感觉。   赵小金在众人注目下,跟着宫女走的。等人影儿消失了,这在座的大概都明白这唱的是哪一出了。   宜妃娘娘的脸色不太好,她就站在那里,等着人。   “娘娘。”赵小金到了。   宜妃娘娘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她是看着十一的福晋走过来的。这姿态,显然就像人儿说的,没经事儿。   吸了一口气儿后,她才稳住了性子,按住了声儿说的。   “你和十一,没有圆房?”大婚后第二日请安的时候,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要不然,也不会有今儿的事儿了。   赵小金思来想去,也没料到会是这事儿。身后,那带路的宫女儿还在呢。   “娘娘。”她又叫了一声儿,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娘娘,这几日月事来了。”她给出的解释算是合理,且也没有多停顿。   “看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显然,宜妃娘娘是认可了这个说法的。   对于她而言,儿子的名声自然重过一切。一年里的头一天儿,她不允许世人对儿子指指点点的。   “等干净了后,早点儿怀上,也好堵了外面儿那些人儿的嘴。”没事儿了,宜妃娘娘就不想让挑事儿的痛快了去。最简单的法子,自然是这一年里,十一有孩子了。   这话儿,赵小金就没法儿接了。她继续低着头,装害羞。   临出去前儿,宜妃娘娘又想到了什么,把十一的福晋给拉住了。   “那这几日,十一怎么过的?要不……”她倒是想提带人回去的话儿,不过想起以前,又咽了回去。那个不解风情的儿子,已经退了她好几回人儿了。   宜妃娘娘都不想管儿子的房里事儿了,结果,就见十一的福晋在那里脸红呢。这就对了,都是不开眼儿的人儿闹这一出的,没的把人臊的。   “行了,你在这儿降降火儿,一会儿再出去。”然后她自己便和带路的宫女先离开了。   前面儿,太后见宜妃脸儿上没动怒,就知道事儿不是大家想的那样儿。她也没细问,到底新福晋才进门儿,脸皮薄着呢。倒是那跟进去的宫女,把话儿传了来,让她更是安心了。   “行了行了,把人儿闹得都不敢出来了。这事儿,不许再提了。”太后娘娘虽然是笑着说的,可话里的意味儿很明显。今儿这事儿,不能往外传。   等赵小金出来的时候,没人再盯着她了,都忙着跟人儿打交道呢。后来时间差不多了,太后娘娘就让散了,让回府好好跟府里的人团聚去。   宁寿宫外面儿,良妃娘娘叫住了八福晋,也叫住了八福晋身后的人儿。   赵小金没细看,就先带着憨珠儿阿九出去了。她们身上带着的那点儿小东西,都散了出去,除了备着的衣物。   每个府上,都跟着小阿哥小格格呢,都是懂事的年纪,不会吵不会闹。后面儿她出来的时候,三福晋家的小阿哥还给她请安了。   原来那天坐床的其中一个,就是他呀。因为这个,她挑了件儿分量重的给他。   进宫的时候还想着,今儿会不会出事儿呢?结果,还是碰到了,幸好她应对得还算快。   原来圆没圆房的,竟还能被人看出来,那她以后,是不是要减少出门儿的次数了?赵小金想着事儿,也没注意后头,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第151章   人摔倒的时候, 到底能有多疼,赵小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当她见到身后倒下的人时,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尽管愣了一下儿, 但她还是赶了过去。   是那个跟在八福晋身后的女子, 她一个人儿, 孤零零地倒在地上。身边儿尽是远着她的, 连八福晋也没影儿了。   “去宁寿宫找大夫来。”最近最好的太医,太后娘娘那儿肯定会有的。   她流血了。   赵小金见地上这么快就有了一滩血, 就猜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出了问题。不过跟这比起来, 显然是眼前人的命更重要些。   然而能这么想的,好像只有她一个。连地上的女子, 都不是很在意自己的生命。   “……福晋。”她小声地叫了一声儿。   一开始,赵小金以为她叫的是八福晋,可对上眼儿, 才知道人家叫的就是她。   她的眼儿里, 找不到一点儿恶意。所以, 赵小金在憨珠儿阿九的阻拦下, 还是蹲了下去。   “……奴才是个不祥的,这孩子也不是八贝勒的。有人要奴才撞在福晋身上, 既给您麻烦也好去了奴才这个麻烦。”也许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 女子说得又疾又快,“福晋, 奴才从来没有害过人。您能别让八贝勒府上的人在奴才走了以后, 还带奴才走吗?”   她最后的请求几乎花上了全部的力气,就抓在赵小金的手腕上。   不远处, 太医正在过来,后面儿的八福晋也在。   “十一弟妹, 这是怎么了?”八福晋人还没到,声儿先到了。   赵小金让开了位置给太医:“我还纳闷儿呢,八嫂府上的人儿怎么就好端端地往我身上撞。这眼儿下这般下场,可与我无关。”   她当着大家的面儿,回答了八福晋的问。同时,也先一步说明了自己的无辜。这还没完,在八福晋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八嫂,我这才当这十一福晋没几天儿呢。大年初一的,这就有人明晃晃地要陷害我,我是饶不了的。这人儿,要是活下来了,我得带回去好好问问。要是就此没了,正好,一把火烧了,也算让我解了恨。八嫂,这点儿小事儿,你不会不应我吧?”   几声儿“八嫂”叫下来,这不但八福晋心里憋得慌,就连站一边儿的其他人也觉得这事儿它既因如此,又不该如此。   若是在以往,在场的哪一个没处理过府上后院儿里不听话的人儿。可这刚从宁寿宫出来,还在宫里呢,这么说这么做,怕是传到太后娘娘那里,传到各位娘娘那里,“跋扈”两个字就要被戳在十一福晋脸儿上了。   兴许啊,还有旁的什么“不良善”。   “到底是我府上的人儿,若是她冒犯了弟妹,我这儿给你赔不是了。”八福晋难得地低头,“可到底,她有着身孕,是八贝勒的第一个孩子,还请弟妹网开一面儿。”   “太医,你看这孩子还能保住吗?”既然八福晋提到孩子了,那太医才是能下最后定论的人。   随着时间的过去,宁寿宫门外这一出,在宫里的差不多都知道了。梁九功得了消息,也没瞒着皇帝,就趁着空儿回禀了。   “去告诉十一,他知道怎么做的。”儿子个个都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皇帝对此,一向没多管。只有太子,他看顾得多一些,也给得多一些。其余的,只要不是太过胡闹,都不是大事儿。不过八贝勒,这事儿做得,不算地道。   胤禌在下面接到了传话儿,往上面看他皇阿玛,见点头了,就悄悄出去,往宁寿宫那面儿去了。   旁的人见了,自然也注意到了动静,只是暂不知,这十一贝子干什么去的。不过想来,没什么好事儿。   太医多看了一会儿,最终也没止住血。他站起来对着两位福晋行了礼后,才摇摇头。   “回八福晋、十一福晋,孩子的脉象已经没有了,能不能保住大人的命,还要看造化。”也就是说,八福晋口中八贝勒的第一个孩子已经不存在了。   赵小金明显看出,刚才还说得好好的八福晋是松了一口气儿的。显然,她对于别人先一步有了八贝勒的孩子这事儿,没有面儿上的这么有雅量。   “那八嫂,现在我能带人走了吗?”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八福晋看了看地上脸儿色苍白的人儿,不知道想了什么,就退了一步,意思再明白不过。   “多谢八嫂成全。”赵小金让阿九抱起人儿,“那就走吧,趁着还有气儿,好好回去问问。”   她在前面儿走,后面跟着憨珠儿阿九。一时间,没一个人儿挡着了,就看着她们主仆把人儿带走了。   “这十一福晋,仿佛和在太后娘娘面前儿的,是两个人儿了。”好久以后,大家都回过神儿来了,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还在场的女眷儿们互相看看,利索地往外走了。还以为十一福晋没圆房已经够稀奇的了,可惜,太后封了口,不给说。这下儿,总算是有新的谈资了。   赵小金没管身后人儿怎么想的,刚拐过弯儿,就见到了对面过来的光头阿哥。   “我得赶紧回府了,这人儿摔了一跤,孩子没了,如今情况很不好。”   胤禌晚了一步,福晋已经把人儿带回来了。都这样儿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先救人要紧吧。至于夺了八贝勒府上的女眷一事儿,咳,不是他干的。   急匆匆地回了贝子府,阿九把人送过去了,接下来也只能等。   赵小金洗干净了手上沾的血迹,又回想了一遍儿今日之事,觉得最奇怪的,就是那女子说的那句话儿了。   “她居然说,孩子不是八贝勒的。可我看八福晋这样紧张,怎么会不是呢。”   这话儿是对着光头阿哥说的,她自然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的脸儿。结果话儿才说了一半儿,光头阿哥就有了反应。   “看你的样子,孩子真不是八贝勒的?”要不然,反应也太大了点儿。   “嘘。”胤禌有点儿头疼,这种事儿他知道没事儿,他皇阿玛知道也没事儿。可福晋无意间知道了,该怎么回呢?   他伸出一个指头虚点在嘴边儿,做了个噤声儿的动作。   “那我就不问了。”既然不好说,就不说吧。   想想那女子的来历,还是过了宁寿宫那关儿的,怎么也不可能是在去八贝勒府上前有的。那就是说,孩子还是去了那边儿才怀上的。那孩子的父亲,是谁呢?   不能说,赵小金想想还是能的。结合女子后边儿说的话,有人要她撞她,栽给她,想来个一箭双雕,可没想到人儿临时反悔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骗着对面儿的。   “想什么呢?”胤禌见自己不让福晋说那事儿,福晋就没声儿了,就坐在那里想开了。   “想不明白的事儿。要是她能救回来,倒是能问上一问的。”如今都是她的猜测,做不了准儿的。   “那就等等吧,急不来的。”既然回来了,胤禌就问问宁寿宫那边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赵小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被叫去后面儿,宜妃娘娘问她的事儿。还有那些正大光明的打量,和隐晦的目光。   “就见了许多人,送出去了不少小玩意儿。”她最终没说出口,要是光头阿哥后面儿自己知道了,就不关她的事儿。   胤禌好歹审过不少人儿,知道人说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儿的。福晋虽没骗他,可到底是隐瞒了。   他还在想能有什么事儿能让福晋开不了口的,阿九过来了。   “贝子爷,福晋。”她福了福身儿,“福晋,那人儿存了死志了,没救回来。”许是知道不用回八贝勒府了,是笑着走的。   “没救回来?”她还以为,自己把人儿带回来,至少能保住命的。明明她跟八福晋说话的时候,她眼睛那么亮。   “福晋?”胤禌见刚才还好好的人儿一下愣在那里了,有点儿不放心,就走了过去。   “没事儿。阿九,你去打听打听,她原来是哪家的,生的孩子现在如何了。再问问,她生前喜欢什么样儿的地方。”等问来了,就把她的骨灰撒在那儿吧。   人没救回来,这前面儿的问题就没了打听的劲儿。赵小金有点儿提不起精神来,接下来的半天儿,有点儿恍惚了。   胤禌想劝来着,可福晋不理人儿,他只好坐一边儿陪着,给她点儿时间缓和。   晚间就寝前,王小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狠了心,把宫里人孝敬的消息悄声地对着自家贝子爷说了。原本自己府里的事儿,竟闹到了宫里,还被那么多人知道了。这里面儿啊,肯定有不安好心的人儿。   贝子爷和福晋还没圆房一事,他是知道的,福晋身边儿的人肯定也知道。虽心急,可到底不敢劝。想来,贝子爷心里是有数的。   再说了,这几天他见过贝子爷亲自把寝衣往水里泡了,然后才让人拿去洗的。所以,迟早的事儿。   可一闹出来,就有很多人等着了。以后出门儿,怕是知道的人都会盯着。不仅贝子爷脸面儿上不好看,就是福晋,也会被人看轻去。   “知道了。”原来,她隐瞒的竟是这事儿。   把王小海关在了门外,胤禌熄了其他的灯,照样儿只留了一盏后,人就往屏风后面儿去。床上,福晋早他一步安置了,还是把她那床被子给盖着。   已经习惯了抱着人睡,小小的被子自然不是阻碍。至于王小海说的事儿,总归不到时候。且福晋今日累了,还是别想着旁的了。   赵小金又被掀了被子时,宁寿宫那些人看她的目光就出现在了脑海里,让她挺烦的。所以,她下意识地挥了手。 第152章   正月初一的夜里, 看重规矩的人家府里的主子都是歇在正屋的,八贝勒也不例外。加上今儿宁寿宫外的事儿,前头跟人说完, 这晚间了就该跟福晋说了。   等伺候的奴才都出去了, 八贝勒开始安慰白日里受了委屈的福晋。   “事儿我都听说了, 不是你的错, 是我们和这孩子没缘分。”这件事儿上,他是不怪自己福晋的。倒是把人带走的十一家的那位, 有点儿冲了。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儿, 要真是好心带回去的,那还好。就怕, 这里面儿有点儿别的什么的。   “我倒没什么,只是额娘那里,怕是失望极了。”八福晋不过是因为孩子的事儿, 跟良嫔娘娘多说了一会儿话儿, 结果一转眼儿, 喜事变成了白事。   “谁都不愿看到这事儿, 额娘会想开的。”八贝勒把话儿引到另一位身上,“事后, 我在宫里问了在场的几个奴才, 都说没看到人儿往十一家的那位身上撞。你怎么看?”   八福晋到底心上有点儿虚,怕被八贝勒怀疑自己当时没有尽力, 就把事儿都往外推了。   “我也问了, 说是两人儿当时离着一人多的距离呢。至于十一弟妹为什么要把人带走,事后想想, 还是挺奇怪的。只当时,我把她的话儿当真了, 又加上孩子的事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算了,别想了。等明儿去了畅春园,我见到了十一弟再问问吧。”八贝勒已经有了怀疑,只等着见到了人儿确定了。   至于那个失了孩子也失了命的女子,带走就带走吧,本来就是一颗棋子。她有了身孕,就说明这八贝勒府上的子嗣缘分还没到。就算没有今儿之事,后头他也不可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的。   身边儿,同样躺着没睡的八福晋眼儿里,闪过那张女子的脸儿,很快就模糊过去了。她愿意把人儿带回来,不代表她愿意让八贝勒去后院那些女子屋里。   要不是那日她恰逢月事,而八贝勒醉了回来被拦了路,也不至于让人得逞。后面儿有了身孕的事儿,又恰好被请平安脉的大夫诊了出来。   这一桩桩儿,一件件儿的,都让她心烦。可脸儿上,还得若无其事。正想着用什么法子落了那一胎呢,赶巧了,都不用她动手,事儿就成了。   这才四十三年的第一天儿,她就心想事成了。想来剩下的日子里,也会顺顺利利。   八贝勒府上,两位主子都觉得今儿这事儿的走向还不错,都合着心意的。可佟府里,李四儿就不满意了。   这人儿白白地没了,可好处是一点儿没得到。   有关于十一福晋不好的话儿,丁点儿也没传出来。照着宫里人的说法,还是那女子自己不小心摔在了十一福晋身后的,还惹十一福晋生气了。   哼!没用的东西!这么简单的小事儿都办不好,活该被夫家赶出门儿。   好好的机会没抓住,下回,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第二天难得地,赵小金起得比光头阿哥早。因为这回去畅春园,不用从宫里一起走了,也不住畅春园的荷池四所了,所以没那么赶。   当然,这不是主要的原因。主要原因还是她昨儿的那一挥手,本来用意是想让人儿别靠那么近。谁能想到,事儿凑巧了,她那一挥啊,没挥成,变成一肘子过去了。   虽然光头阿哥说没事儿,也不让她看,可到底是自己做的,心里惦记,就早早地醒了。她悄悄地起了身儿,披了件儿衣服后拿了盏灯过来。   光头阿哥正面躺着,还没醒。   赵小金踩着床踏提着灯,弯了腰靠近,想更近一点儿看清他的脸儿是不是有伤。   有点儿黄的光带着油灯的影子,慢慢地照过了光头阿哥的脸儿。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倒是挺像文弱书生的,可赵小金知道,他不是。   怕把人吵醒了,她没去细看,只找着不同于肤色的可能是伤口的地方。额头、眉眼、鼻子、两颊再到下巴,好像都没有。   那也就是说,昨儿晚上光头阿哥说的都是真的,是真没伤着,不是骗她的。   那就好了。赵小金起身,把油灯放在了不远处的桌上,人再回来穿戴齐整。反正都醒了,就早点儿起吧。   她在前面儿轻轻地梳着发,后面儿,胤禌睁着眼儿,显然是醒了有一会儿了。此刻,他正看着坐在妆台前的福晋,懒懒地梳着头发。梳着梳着,就打起了盹儿。   这哪里成呢。   胤禌掀了被子起了身,很快就过去了。在福晋要摔的那一瞬间,从后面儿把人接了个正着。   赵小金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可到底还是困着的,即便睁了眼儿了,也没反应过来。她呆呆地看了眼儿光头阿哥,又把眼睛闭上了。   福晋这样儿的憨态是胤禌从来没见过的,今儿算是捡着了。他把人一把抱起,给重新放到了床上。   离着出发还早呢,还能睡半个时辰的。这样一想,他手就伸向了福晋的领口,既然要继续睡,这穿着外衣就不太合适了。   他动作很利索,前面儿三颗纽扣解得没一点儿停顿的。可到了后面儿,这速度是越来越慢了。   细看能发现,是胤禌在摩挲着扣子。   他曲起的手指背面儿,能感受到福晋正起伏着的气息。等回过神儿来,胤禌已然觉得自己过了,就赶紧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被解了一半儿扣子的福晋,闭了闭眼儿后,最终还是把人儿抱到了里侧。顺便儿,自己也躺了上去,然后再给福晋调整了下位置,让她靠在他的月匈前。   左手搭在福晋的身上,右手拉过了被子,盖住了人儿。胤禌闭上眼儿,不再去看同样闭着眼儿但脸儿红着的福晋了。   赵小金就算再困,被抱起来,又被放到床上的,人也就清醒了不少。等想明白自己的处境,她以为光头阿哥不会和之前一样儿,只是小打小闹儿的。   昨儿个王小海临走前说的那些,她听到了一点儿。后面儿会挥手、不,是出了一肘子,也是有这原因在。   她原本想着,圆房的事儿,等过两年。不过现在宫里都知道了,好像就拖不得了。   感受着左臂上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赵小金努力说服自己,迟早的事儿,早些晚些,都是一样儿的。可心里,到底不太愿意。   也许以前在医院里看到的印象过深,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睡吧。”后来,光头阿哥是说了这两个字吗?她好像胡乱想着,还是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后,天儿亮了。   赵小金把散在光头阿哥身儿上的头发都收回来,看也没看他就爬下了床。等把衣服都穿好了,才叫憨珠儿阿九进来。   另一边儿,王小海低着头在给自家贝子爷收拾。他眼珠儿定在床上,愣是没看出什么来,心里的失望就别提了。   胤禌轻打了一下他的肩儿,瞪了他一眼儿。   等到了畅春园附近的庄子,两人只在里面儿露了个面儿,就往畅春园走去了。虽说不住在畅春园,可人还是要去请安的。   这一路上,走着去的还有好些人。除了各府上的,也有一些大臣。   赵小金一路上被叫了好几声“十一福晋”,她都只是笑着点点头,没说其他的。毕竟都不认识,也不好乱开口。   “你是先去荷池四所歇歇,还是直接去额娘那边儿?”原来住着皇子们的荷池四所,今年变成歇脚处了。   “去荷池四所吧。”虽然那边儿肯定有别人,但好过去宜妃娘娘那儿见到五福晋。过年了,五福晋总要露面儿的,这回也过来了。   “行,那我先去皇阿玛那边儿了。”胤禌让憨珠儿阿九跟牢了,才带着王小海往里边儿去。   走了一会儿后,赵小金开口问:“荷池四所那边儿,跟咱们住一块儿的,还是直郡王他们吗?”   “是的,福晋,还是直郡王和七贝勒。”憨珠儿回着。   也行吧,七贝勒和福晋住得远些,直郡王估计不在,也就继福晋在,应该问题不大。再说了,早晚要去宜妃娘娘那里的,估计还碰不上人。   赵小金猜的没错,在一处歇着的,都没出来。等要出门儿的时候,倒是撞上了。   “十一弟妹知道了吧,上元节的时候,太后娘娘会请好多女眷儿呢。”大福晋突然提到了这事儿。   “往年,太后娘娘不都会在上元节的时候,宴请女眷儿的吗?”这应该不是头一回了,赵小金不明白大福晋的意思。   “是啊,都一样儿。”大福晋留下这话儿,就带着人儿走远了。   这是什么意思?等到了宜妃娘娘那里,赵小金得到了答案。   “你呀,亏得你是新人儿,也不怕晦气儿。那样儿的事儿,怎么就不避开呢?”宜妃娘娘说的是昨儿在宁寿宫外发生的事。   太后娘娘说散的时候,先离开的自然是娘娘们。除了后面要跟八福晋说话的良嫔娘娘没走之外,其他娘娘都先走一步了。   “到底是两条命,我本来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只是没想到,一个都没救回来。   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事儿,赵小金瞒也没用,就是少说了一些。   “就不怕八贝勒府上记恨?”听奴才描述了当时的景况,说是十一的福晋啊,嘴利得很,硬是没在八福晋面前吃亏。对此,宜妃娘娘是喜闻乐见的。   “事儿都做了,再后悔也没用。”何况,八福晋也不见得乐意救人。   “成了,就不说那些扫兴的事儿了。”宜妃娘娘从十一的福晋这里得到了证实,知道自己媳妇儿没吃亏,就不管了。别的府上没了孩子的,她用不着不开心。   “对了,今儿小五家的福晋不过来了,待会儿你和小九家的,陪着一块儿去见太后娘娘。”今年上元节怎么个宴请,还得一块儿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 第153章   太后娘娘所在的寿萱春永殿里, 好像这回过来畅春园的娘娘们都在了,连带着她们的媳妇儿和公主们。甚至,赵小金还看到了不认识的小姑娘。   请了安见了礼后, 太后娘娘就坐在上面儿, 事儿交给了贵妃娘娘。   “这回上元节, 各地的藩王贝勒贝子等来京的, 是历年之最,所以这女眷们也就多了。”贵妃娘娘看了遍众人, “理藩院那边来报, 众福晋格格们想多见见京城,除了以往去过的那些地儿, 你们心里可有什么好去处?”   这事儿是过了万岁爷那边儿的,太后娘娘想好好办,贵妃娘娘也想好好儿给自己正正名。至于其他人儿, 听了这话儿, 心里想的就更多些了。   见好一会儿没人做声儿, 太后娘娘还不急, 贵妃娘娘就觉得有些没脸儿了。   “这京城里,真没有能让人开开眼儿的地方了?”她到底压住了性子, 准备一个儿一个儿地点出来, “惠妃、宜妃、德妃,还有荣妃, 你们怎么说?”   “娘娘这就问错人儿了, 我等久居宫中,早不知这京里的变化了, 哪里能说出来一二呢。”惠妃娘娘一句话儿,就把在座的好些人都给包圆了进去。   她说得不算错, 既没有得罪贵妃,也把其他人拉在了自己的身边儿。若是宜妃德妃荣妃等原来想说什么的,怕是这时候也要掂量掂量了。   “这么说也是,京里的好些变动本宫也只是听闻,终是没见过。”贵妃娘娘认同了惠妃的话儿,她不想出力不讨好,就由着去吧。宫里的人不知道,难不成住在宫外的,还能不知道?   “皇子阿哥们出宫开府也好些年了,福晋们在外走动多,你们来说说吧。”既然惠妃要这么来,她也只能往那下一辈儿去了。都是儿媳妇儿,由她们出面儿也是一样的。   这打头的,该是直郡王的继福晋,恰好,也是站在惠妃身儿后的新儿媳。至于太子妃,她一样住在宫里,就不算在内了。   “太后娘娘,贵妃娘娘,诸位娘娘容秉。”大福晋张佳氏走了出来,朝着各方都福了身,“儿臣向来不喜热闹,在家的时候就不大出门儿,这嫁给了郡王爷后,若大的一个府邸要操持,更没功夫走动了。所以,这京城但凡热闹的,儿臣都没去过,就不好给出主意了。”   张佳大福晋一番话儿,徐徐道来,让人没法儿指责什么。   “……儿臣想来想去,除了一个庄子里有热泉外,其他的许是都称不上好。”三福晋说了自家庄子的位置。   热泉北面儿倒是少见,可三福晋说的那个庄子,也太小了,怕是不够人下脚的。   四福晋也没想出好来,五福晋不在,七福晋摇了摇头。轮到八福晋了,她倒是想出这个头,不过前头惠额娘都那样儿说了,她得闭上嘴。   “贵妃娘娘,您问错人儿了。”她自己不说,但可以把事儿推给合适的人儿啊。   八福晋说着,就看向了宜妃娘娘身后的人儿,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也对,要说在外面儿时间最长的,除了十一家的,旁人还真是比不上。   “亏得八福晋提醒了,十一家的,你且说说。”贵妃娘娘直接跳过了九福晋十福晋,认准了人儿了。   再一次被众人注视,赵小金不觉得一定是坏事儿。她向着宜妃娘娘点了点头后,站了出来。   “太后娘娘,贵妃娘娘,诸位娘娘。”也一样儿给众人福了福身,赵小金看向贵妃娘娘,“娘娘,不知道来京的福晋们格格们可有说,她们能出门儿的时间。这想看的是景,是人,还是旁的什么。”   对啊,要是知道这些的话儿,也就不用愁了。   贵妃娘娘看了眼儿上面儿坐着的太后娘娘,她没动,甚至没让身边儿的人透露点儿什么。   “福晋们格格们一年到头来京的时日不多,想来也分说不清要见识什么。这样的话儿,十一家的,你心里可有了章法?”既然太后娘娘没表示,那肯定是没问了,更大可能是没人想到这些。   “若是不清楚,那就看个新奇吧。”安排起来也方便。   “哦,怎么个新奇法?”贵妃娘娘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问题。   “铺子里新出了一种车,能坐两个人的,只需要一匹马便能拉着走。若是福晋们格格们不嫌弃地,可以坐上这车,去看看书馆,看看铺子,甚至,可以去工坊瞧瞧。庄子里还养着许多牛羊猪,也养着鸡鸭鹅的,都能看个新奇。”   赵小金大大方方地给自己做起了广告,说不定那些福晋们格格们见了,还能成几笔生意呢。   “前头儿的,倒是能成。至于你说的养了畜生的庄子,就不必去了。”贵妃娘娘知道书馆,也知道工坊,这样儿的地界让那些福晋们格格们见见,倒也合适。   “十一家的,你说的庄子里养着的那些,可都是出肉的?”许多不见动静的太后娘娘开口了。   “太后娘娘,是的。近两年来,各庄子里养着的那些,都能供上铺子所需了。”即便如此,和地方上的养殖户也没断联系。   “甚好。草原上养着的那些,都是精瘦的,没几两肉。哀家听说你铺子里的肉,都带着油呢。等见了面儿,好好跟她们说说。”也好学上两手,回去多试试。   “只要福晋们格格们有这兴致。”赵小金不拒绝,因为单会了还不行,还得看养的地方呢。   这事儿就先这么定下来了,具体的,还得等理藩院那边儿来人说。憨珠儿阿九手上都捧着太后娘娘赏下的物件儿,跟在后面儿。   “既然领了这差事儿了,就好好做。等理藩院来人了,有什么问题的问清楚,别自己琢磨。对了,这些天儿,你应是忙的,就不用过来请安了。”临分别的时候,宜妃娘娘又嘱咐了几句。   “是。”赵小金目送宜妃娘娘走远了,这才带着人儿往荷池四所去。她跟光头阿哥说好了,等他一块儿回的。   理藩院很快得知了太后娘娘那边儿的安排,报了万岁爷后,就打算派人和十一福晋接触了。可来的人儿万万没想到,这十一福晋的问题竟是如此多,多到好些都是他答不上来的。   出门儿的时候,还碰上了那位十一贝子,恍惚着还差点儿撞上了。   “他是怎么了?看着像是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胤禌得知了福晋这一趟在寿萱春永殿领的差事儿,倒是不担心她办不好。   不过才见着理藩院的人儿,就让人儿一副没精神的样儿,怕是过于刺激了。   “这么严重吗?”刚才离开的时候,好像看着还好好的,“我只是问了他有关于诸位福晋格格的一些事儿,这要带人出门儿,总得弄清楚大致的喜好。时间上,也得扣紧了,不然没个主次的,怕只是走马观花,看看过罢了。”   按着太后娘娘的意思,这重点显然是放在后面儿的,可万一人家喜欢书馆和工坊呢。若是时间上充裕的,倒是都能去。   胤禌许久没见福晋这样儿对一件事上心了,要是这事儿换成是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回到庄子的时候,里面儿一切都已经收拾妥当了。简单地用了些饭食后,两人在院子里消了会儿食,就准备就寝了。   庄子到底不是贝子府,虽然也不小,可住人的时间并不长,也就一直没换玻璃窗,还是纸糊的那种。换了地方后,赵小金倒是没认床,反而被风声吹得睡不着了。   翻了两次身后,同样没睡着的胤禌伸出手,捂在了福晋捂着耳朵的手上。   “这样儿好点儿了吗?”是他没考虑周全,之前一个人住这里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问题。   福晋以前,也不会受到这些声音的影响,照样儿能睡得好好的。可这回回来,大多时候还是很难入睡的。   “没事儿,多听一会儿就习惯了。”光头阿哥的声音离着这样儿近,让赵小金都不敢再动手把他放在她手上的手给移开了。   她不应该在躺下的时候还想着怎么领着人走的事儿,心里一遍儿一遍儿过着领来的差事,自然是更睡不着了。原先,差点儿习惯了身后有个人在,现在又莫名想起来了,就很不自在。   她都不打算记着自己趴在光头阿哥身上睡着的事儿了,可脑海里的画面儿不受她控制,总会自己冒出来。   赵小金今儿早上再次醒来的时候,整个儿都是懵的。她完全不记得后面儿的事儿了,只记得自己僵硬地被光头阿哥搂在一侧,被他拍着哄着,一动也不敢动。   谁能想到,再次睁眼儿,她脸儿上贴着的居然是人光衤果的月匈口。明明一开始的时候,他的衣服是穿得好好儿的,怎么才半个时辰,就扯开了去。   她问都没问,就赶紧跑了。   “翻个身儿吧。”可胤禌不这样想,没什么要习惯的。   若是按着现在的睡姿,他只能右手捂着福晋的耳朵,另一手就不方便拍着她了。换个面儿,他就能左手捂着她耳朵,右手也能空出来。   对此,赵小金没理会,她宁愿睁着眼睛。   见福晋没动作,胤禌撤了捂耳朵的右手,是准备直接自己来的。当他把手放在福晋腰上的时候,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儿就已经翻过来了。   赵小金闭着眼睛,甚至想把脸儿藏在枕头里,不让人见到。   胤禌对此,没说什么。他只是按着原先想的,一只手捂上了福晋的耳朵,一只手绕到了她的背后,轻轻地拍着她。   “睡吧。”明儿他就让人把窗子给换了。 第154章   在理藩院的几番来回后, 赵小金终于得到了想要的。那些福晋们格格们具体怎么着安排出去,她也有了个大概的流程。   如今统计下来的,是一十八位外藩女眷, 其中又可以分为两拨。年轻的一波想去工坊和铺子的, 年纪稍大些的, 则要去各个庄子里看看。   “福晋, 贵妃娘娘身边儿的宫人带着三福晋、四福晋还有八福晋过来了。”憨珠儿进来通报。   “有说是什么事儿吗?”不是都在太后娘娘的寿萱春永殿里看戏么,怎么还有功夫一块儿来荷池四所?   憨珠儿摇摇头:“只说是贵妃娘娘让过来的, 别的要等见了福晋您后才肯说。”   既如此, 那就出去见见吧。相互见了礼后,贵妃娘娘身边儿的人就说明了来由。   “十一福晋, 几位娘娘怕您忙不过来,就让奴才带着三位福晋来帮衬了。”她说着就站到了三位福晋的身后,“娘娘说, 您大婚还没一月呢, 这对面儿的福晋格格们跟京里的女眷们性子差太多, 怕您顾不过来。”   话儿说得真好听, 那怎么不一开始就过来呢。她都跟理藩院的定下了初步的流程,这人儿就来了, 骗谁呢。   “既是各位娘娘们的好意, 我这就不客气了。”赵小金让憨珠儿把放在里头的东西拿出来,“这些都是过几日要出门的女眷们的要求, 我正愁着呢, 还好有几位嫂嫂过来帮忙了。”   来了三个,正好一人对六人, 到了时候具体的事儿就都能交出去了。她呢,只负责出车子, 出场子,把人带出去再把人带回来就好。   见十一福晋不但没拒绝,还干脆地把手上的事儿交了出来,贵妃娘娘身边儿的宫人就多看了两眼儿。   嗯,看着不像是装出来的大度,不见一分勉强。可见,当真是给贵妃娘娘面子。   宫人满意了,三位被派过来的福晋也挺满意。   虽说这时候过来不是自愿的,可上头娘娘要这么做,她们也不好不点头。从发生在宁寿宫外面的那事儿看,这位十一弟妹并不是她们原先以为好相处的,反而,身上长着刺呢。   八福晋是当面儿见识过的,都做好了丢脸儿的准备。谁想,竟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人也没寒暄,只拿着手上的东西离开了。离开前,约好了明儿在娘娘庙前面儿见。   “咱们也走吧。”今儿光头阿哥好像有别的事儿,要晚归,就让她不用等了。   “是,福晋。”憨珠儿阿九两人简单收拾了下这边儿的暂歇处,就跟着出了畅春园。   今日回去得早,还有小半天儿才天黑呢。憨珠儿想起了贝子爷出门儿时候提过的事儿,算了算时辰,怕是那边儿还没完事儿,就和阿九对了一眼儿。   “福晋,天色还早,要去另一边儿看看吗?说是今年进贡的物件儿,还都没进园子呢。”阿九给说了几样儿,“有通体白玉的龟石,有全身金色的龙鱼,还听说有一家子气势足足的虎子。”   “那就去看看吧。”也不是很远。   这一趟,赵小金在离着畅春园不远的一个庄子里,闻到了各种各样儿的味儿,总的来说,就是臭的。里面儿有好多的笼子,关着她见过的没见过的动物。   阿九说的那一家子虎子,最大的那个,正挠着铁笼子呢。其余的,都好小,可能出生没多久。她猜,这些虎子被抓来,可能是因为大虎子的皮毛特别顺滑,而小虎子的颜色每只都不太一样。   然而守着这个虎笼子的人说:“前年万岁爷得了一只虎,上面儿的‘王’字可正了,这一笼子是去给虎王做伴儿的。”   好吧,没猜对。   至于那条金色的龙鱼,赵小金没看出来哪里像龙了,只觉得它没什么精神,在大水缸里不太动弹。   有只可能是鹦鹉的鸟儿,嘴里一直喊着“万岁爷,万岁爷”的,应该是被教过的。   隔着老远,里头的屋子有人开了窗,一个接着一个脑袋冒了出来,竟是一模一样儿的三胞胎。   “这也是要上供的?”看着也就两三岁的样儿,不至于把人拿来充数吧。   “回贵人,去年一年的光景比之以前,是好太多了。这三个娃娃一母同胞的,以往能活一个已经算好的。如今长成这般儿喜庆这般儿敦实的,自然是万岁爷的功劳。”底下儿的人儿哪里能藏着呢,忙不迭地就献上来了。   赵小金还来不及说什么,转头就看到了一个开着口子的木箱子里,坐着两个憨蹲蹲的黑白熊。   “这是……”熊猫吗?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靠近过大熊猫,好像现在一伸手,就能摸到一样儿。   “贵人儿,这是竹熊,来自西边儿。”木箱子外站着两个不像是京里的人儿,男的一见来人都伸了手了,赶紧出声儿劝着。他的说话声儿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还是能听出来说的什么。   “这是打哪儿来的?”赵小金舍不得地收回了手,要详细问问。   “回贵人,这两只是被母熊遗弃的,刚生下来的时候,不太好。”男人是去山上的时候捡到的。   他们那里靠着山,山上一大片的竹林,偶尔能见到竹熊的影子。他运气好,见过母熊带崽子,也就知道了刚出生的竹熊崽子居然是那样儿小。要不是见过,怕是要当成老鼠了。   还好今年光景好,养得住两个小崽子,不然也就没这上京的机遇了。   “真的不能摸吗?”赵小金还是想摸一下,因为以前听说大熊猫的毛摸起来没有看上去的软乎。   “竹熊还是挺凶的,您拿着这竹笋先试试看,要是竹熊接了的,您摸一把就撤。”他也是因为养的日子久了,才能得到竹熊的亲近。   赵小金接过一根嫩竹子,向着靠近她的那只竹熊递过去。它看上去只能到她小腿,整个儿椭圆儿椭圆儿的,连耳朵都藏进了脑袋里。   见有吃的了,也不管是谁递过去的,就接了放到嘴里,连个头儿都没抬。   趁此机会,赵小金很快地在它头上抓了一把,不是软的,也不是那样硬,可能还是幼崽的关系吧。   “你们说,我要怎样才能得到这两只熊呢?”待了好一会儿,直到憨珠儿催了,赵小金才慢慢地离开。就算没再摸到,她也想站在最近的地方看着两只熊吃竹子,什么也不做,也是好的。   “往年这些进贡的,若是万岁爷看上的,就留下了。若是没看上,倒是能要来。”这俩竹熊虽不是威猛之辈,倒也憨态可掬,怕是说不好。   那就想想办法。以前的时候就幻想着有一只熊猫呢,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总得努力一下儿。   赵小金后边儿回去的脚步轻快了不少,见庄子里的窗子都已然换成了玻璃的,就知道是光头阿哥那边儿要求的。她本来还想着等光头阿哥回来了,好好谢谢他的。不过等着等着,就先自己睡过去了。   后边儿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完全没印象。第二天儿起来,外边儿的床铺早就凉了。   “福晋,昨儿个贝子爷回得晚,今儿更是一早就跟着万岁爷回宫去了。”具体什么事儿,憨珠儿也不知道。   “那就不等了,我自己吃吧。”用完了午膳,赵小金特意绕了远路又去了有熊猫的庄子,给喂上了两根竹子又加各摸一把后,人才到畅春园的。   娘娘庙前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了,是八福晋。   “八福晋。”   “十一弟妹。”见了礼后,两人都没坐,等着三福晋和四福晋呢。   “十一弟妹。”八福晋原地走了两步,叫了声儿对面儿不远处的人儿,“十一弟妹,趁着三嫂四嫂没来,跟八嫂说说话儿呗。”   赵小金见八福晋笑得特别热情的脸儿,不好拒绝:“那八嫂想说什么?”既然她都自称八嫂了,那就不叫八福晋了。   “去去,都远着些。”八福晋先把两边儿跟着的人儿赶得远远的,然后才靠近了小声儿说。   “十一弟妹,不瞒你说,我如今别的不求,就想要个八贝勒的孩子。你之前在外多年,可认识什么好的大夫。我这身子怕是有点儿问题,好些年了,就是怀不上。”府里的其他人怀不上还好说,那是自家贝勒爷不去。   可就那一回,那从宁寿宫带回的人儿就有了。这不就更说明,是她自己的问题吗?   “这样的大夫,我倒是有幸见过一个。只是,那人儿无拘无束的,怕是往更南边儿走了。”既然八福晋这样儿坦诚,赵小金也不瞒着,人是有的,只是现在没有踪迹。   八贝勒府上一直没孩子,前段时间有是有了,却又没了。而怀上的人儿矢口否认孩子是八贝勒的,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有这个人儿就好。还请十一弟妹细细说来这人儿的长相,我好让人去找。”八福晋是一点儿没放弃,有点儿希望的,都要抓住。   “让我想想。”这人儿见的时候都是两年前了。   “没事儿,不急,不急。”八福晋虽这样儿说,可眼睛却是盯着人儿的,那眼里的急切怎么样都掩不住。   三福晋四福晋是一块儿过来的,见早到的两人儿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就没上来打扰。等她们都说完了,只见向来不客气的八弟妹正对着十一弟妹热乎呢,就不由好奇了。   她们可都记得,这宁寿宫外的事儿才没过几天儿呢,怎么就这样要好了?   “三嫂四嫂,你们可来了,让我和十一弟妹好等啊。”八福晋得了消息,心里就有了盼头,说话的时候明显把十一福晋当做自己人儿了。 第155章   正月初九日, 京里沿街的铺子基本上都没开门儿,想来是当家的和帮衬伙计都回家团圆去了。街面上,多的是出门走访的马车, 大大小小, 来来往往的, 好不热闹。   每到这个时候, 无论是权贵人家也好,低门小户也罢, 往日里亲近的, 总要碰个面儿送个礼,好让这情分继续延续下去。   这样儿忙碌的街上, 走在路上的人儿最多就看一眼儿马车的大小,以及猜猜马车是哪个府上的,又往哪边儿去。那种只遮了顶儿勉强围一圈儿的简陋车马, 就没什么人关注了。   李四儿不好明目张胆地跟着隆科多去畅春园附近住, 就干脆留了下来, 顺便和人儿见见面儿。到了约定的小院子里, 见着陌生的脸儿,她怕出了问题, 转身就要走。   “夫人来都来了, 这样走怕是要伤了我家主子的心。”再乔装打扮,这人儿一开口啊, 就能听出来是从宫里出来的。就不知, 是哪个宫里的。   “知道夫人心有顾虑,这不, 给您带了口信过来。”已经在里面儿等了好久的女子走了出来,“跟夫人相约的那位姑姑, 永和宫的德妃娘娘念她多年劳苦,前几日就放人儿出宫享福去了。说是,还得了德妃娘娘甚是喜欢的一个玉镯子。”   李四儿心里一跳儿,德妃娘娘的那个玉镯子还是十八年单独册封嫔位的时候,万岁爷一块儿赏下的。等闲,就没摘下过手。这要是多喜欢一个宫女,才会把玉镯子给她呢。   怕是早就凶多吉少了吧。   她动了安排好的人,乱了布好的局,德妃娘娘这是生气了?还只是因为那姑姑办事不力呢?   “那是姑姑自己的福气儿,能碰上娘娘这样儿心慈的。”李四儿没被这消息吓到,至少面儿上没吓着,“还不知姑姑您怎么称呼?”   “这不重要,夫人就叫一声儿‘姑姑’得了。都是为娘娘办事儿的,这往后还有劳夫人关照了。”新姑姑福了福身儿,算是认识了。   李四儿哪里敢受,连忙侧身让了下:“哪里敢当,更说不上关照了。”   “成了,你我也就别客气来客气去了。时间不多,这明日究竟怎么安排的,还请夫人细细说来,我好回宫说给娘娘听。”   对于这位新姑姑的要求,李四儿自然不想全盘托出,这人儿的身份还没确认呢,她怎么能就信了。不过以防万一,说一点儿半点儿的,无关紧要。   “这是自然。明日里那一十八位女眷分为两路,一边儿由四福晋八福晋带着,去往十一福晋名下的铺子。另一边儿由三福晋十一福晋带着,去城外的庄子。”这安排想来都知道了。   “姑姑莫急,马上就说到了。”李四儿见眼前的姑姑面露不满,立马就说了下去。   四福晋八福晋那边儿,带着的大都是没成婚也没来过京的小格格。这铺子里的玩意儿,就够她们看的了。无论是吃的,还是用的,可算得上新奇。只要一点点儿冲动,这好事儿呀就会变成大不好的事儿了。   “你这说的,可能做到?”姑姑显然是不信的。   “您放心,已经让人试过了,回回都成了。”为了这次不再出错,李四儿决定不信人儿,改在物上动脑筋了。   “可惜,要连累四福晋八福晋了。”嘴上说着可惜,可脸儿上却盼着对面儿出主意的人儿继续。   李四儿缓了口气儿:“至于另一边儿,因为安插不进去自己人儿,所以只能在路上动手了。”而路上动手,就没法儿保证一定成功。   “若是能让女眷们一块儿去铺子,那就好办多了。”说完,李四儿等对面儿的姑姑说话。   “其实,要让女眷们一块儿去铺子,也不是没办法儿的事儿。”姑姑想了一下儿,最终没给说实了,“我先回宫回娘娘去,说不定明日会有好消息呢。”   两人各自带人儿离开,马车上,李四儿嘱咐奴才:“明儿在铺子的安排,先不要急着下手,可能会有惊喜。”她琢磨着那位姑姑的话儿,宫里的娘娘怕是不满意这点儿小打小闹的。   因为明日要出门儿,赵小金就从畅春园外的庄子回了铁狮子胡同。她没让马车停在贝子府门口,而是驶进了隔壁的宅子。   外藩女眷们多是住在城内的,为了方便一块儿走,到时候车子就直接上门儿去接人了。顺了一遍儿要走的路,让阿九再去查了一遍儿马车,她才安心地躺下了。   人儿才刚闭上了眼儿,憨珠儿就来敲门。   “福晋。”夜里的时候,赵小金是不需要人照看的,所以憨珠儿阿九一般就在隔壁屋里。她自己单独一人儿在里面儿,是锁上了门儿的。   披了件儿外衣,开门儿让人进来后,憨珠儿就把刚来传话的人说的事儿给说了。   “福晋,说是贵妃娘娘临时起了兴儿,明儿也想去铺子看看,让改行程呢。”自然,不摆仪仗,只打扮成寻常妇人出行。   “这事儿只通知了这里,还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会儿天都黑了。   “奴才已经派人去四贝勒八贝勒府上了,若是那边儿也知道,应该假不了。”   那就等等吧。幸亏几个府邸还算近,这一来一回的,也不算费时。四福晋八福晋那边儿,也收到消息了。只三贝勒府上稍远一些,还没信儿。   这事儿一出,几乎所有经手了明日之行的人都睡不好了。   贵妃娘娘说得轻巧,要乔装出行看看外面红火的铺子。她就一句话,让多少人要重新忙。先是里外安排的侍卫,肯定是要多上一些的。还有就是,原定于分为两拨的人马,福晋们知道贵妃娘娘出行,怕是也要跟着的。也就是说,为了迎合贵妃娘娘,这庄子明儿肯定是看不成了。   守了大半夜,宅子里的人儿把腿都跑细了,赵小金才得了众人的同意,重新排了行程。   加上临时插队的贵妃娘娘,这一行要去铺子的,就有二十来号人了。还不算每人儿身边儿跟着伺候的,理藩院的人儿,加上一干侍卫等。   就是在这样头昏脑涨的时候,光头阿哥带着王小海过来了。   “有什么事儿,过了明日再说吧。”赵小金困得厉害,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胤禌挥手让王小海去跟憨珠儿阿九她们交代,自己解了大氅跟着福晋进了屋,顺便把钥下了。   “你不睡吗?”见光头阿哥不客气地跟了进来,她还以为是来休息的。   “你睡吧,我靠着就行了。”胤禌是得了消息赶过来的。   贵妃娘娘的出行来得太突然,连皇阿玛那边儿知道后,也是讶异的。可到底说出去了,还是得成行。但是这莫名其妙地要出门儿,还是得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胤禌刚好在,就自请跑了这一趟。   短短一两个时辰,只够来回去趟畅春园的,具体要细问,肯定不成。但他知道了贵妃娘娘的临时起意,是有人撺掇的。   这人儿还不是承乾宫的。   竟是出自寿萱春永殿!是太后娘娘的人儿。这时候,可不能因为这点子怀疑,就去拍寿萱春永殿的大门。   所以干脆,他留了人儿在畅春园,自己带着王小海回了铁狮子胡同的贝子府。等隔壁忙完了,消息也到他手上了,他人就过来了。本来,想让福晋在明日多留心的,可见她这样儿累,就没了说话的心思。   大半夜的不睡觉,他倒是没什么,坐着也一样儿能养精蓄锐。所以要说的话儿,就放在明日出门前吧。   既然光头阿哥自己愿意坐着,赵小金也就不管了。她都没怎么多想,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初十,胤禌先醒来问过了王小海几人,确定安排的事儿都没问题了,就先行离开。   “这事儿透着古怪,你们两个护好福晋。”临走前,就嘱咐了遍儿憨珠儿阿九两人。   “是,贝子爷。”   路口,四位皇子福晋外加外藩女眷等都坐在车里等着。因为贵妃娘娘从畅春园那边儿出门儿晚了,说是不愿意坐没见过的车,一定要换上她自己的马车。   一众人都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是没看到马车的影儿。   “十一弟妹,你确定贵妃娘娘出门儿了吗?”四福晋脸色明显不好,等来等去没等到人儿,怕让其他女眷们多想,就问隔壁车上的十一弟妹了。   “出门儿快半个时辰了,四嫂也见过方才来报的人儿。”怕是路上又耽搁了,赵小金见四福晋没睡好,“四嫂不妨在车里眯一会儿,早着呢。”   这贵妃娘娘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要来这么一出。恐怕今儿在场的所有人,都对她没什么好脸儿了。就算面儿上还是和和气气的,到了背后,谁知道呢。   “实在是扛不住了,八弟妹,我就打个盹儿。”四福晋跟同车的八福晋说了一声儿。   “三嫂也休息一会儿吧,后面儿还有大半天儿呢。”为了还没来的人,昨儿大家都没睡好。   三福晋没拒绝,直接靠着靠背闭上了眼儿。   快到巳时正的时候,好几辆马车才由着侍卫们护着,慢慢儿地走了近来。显然,这一行里面儿不单单是贵妃娘娘一人。   等候了许久的人纷纷从车里出来,准备迎上去。   “不会,太后娘娘也跟来了吧?”赵小金听到身边儿的八福晋小声猜着。   别说,还真有可能。不然,哪里用得上这么多侍卫。   好了,大家也不用猜了。   这下来的一个接着一个的,不止有贵妃娘娘,还有德妃娘娘、惠妃娘娘、宜妃娘娘、荣妃娘娘、良嫔娘娘等等。她们一块儿面朝着最大的那辆马车,等着最后一人。 第156章   果不其然, 这最后下来的确实是太后娘娘。这样一来,昨儿夜里忙了大半夜的成果又没用了。因为侍卫们直接封了接下来要经过的路,也用不着几位福晋陪前陪后了。   一众从畅春园来的娘娘们换了车子, 轻车往铺子那边儿去了。   赵小金赶紧让阿九手下的人先赶去铺子, 临时歇业去。本来只是外藩女眷们去, 倒也不必把上门的客都赶了。但换成一众娘娘们, 她怕出问题,就索性清了场。   “你倒也不必太担忧, 这贵妃娘娘要一块儿来, 还是昨儿夜里收到的消息。太后娘娘会跟着,是谁也没想到的。”三福晋刚眯了一会儿后不但没缓解, 反而看着更倦了。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点儿不信。   “如今也只能这样儿想了。”赵小金不给自己太大压力,“就是不知道, 这宫里是怎么说的?几位娘娘一块儿出来, 不需要宫里点头吗?”人在紫禁城的皇帝是怎么想的。   这话儿, 三福晋没法接了。   身在乾清宫的皇帝刚看完一本奏折, 梁九功就端着杯新茶轻轻放到了一边儿。   “太后一行到哪里了?”   “回万岁爷,已经到铺子了。”那么多女眷出门在外, 着实让人不放心。外面儿大大小小的动静, 隔着一时半刻的,就会传到宫里来。   “后日去畅春园, 记得提醒朕我太后那儿请安。”   “是, 万岁爷。”梁九功躬身记下。   原本好好地招待外藩的家眷们,现在好了, 自家这边儿的女眷忙着凑热闹。说得好听些,都是为着陪人来的, 可事实上呢?那些女眷们只会让着宫里的娘娘们,只会奉着太后娘娘。   梁九功还记得,上回宁寿宫的事儿。那一次,太后娘娘很突然地召见了几位皇子和皇子福晋,说是陪着看戏,结果却是赏人去的。万岁爷得知后,就沉默了好一会儿。   要他来看,这些女子众皇子应该不会受用,领回去也就当个摆设。没想到,八贝勒府上那么快传出有身孕的消息了。却又在大年初一日,宁寿宫的宫门口不远处,那孩子就没了。   那一日,梁九功就有点儿看不懂万岁爷脸上的神情。反正,不是好的。   太后娘娘在宫里求稳了这么些年,怎么这时候就频频有事儿了?若说是因为五公主,怕不是缘由。   铺子扩大了以后,更像以前的超市了。这会儿除了铺子里的人外,就只剩下刚进里面的一行人。自然,除了引路的人之外,太后娘娘是走在最前头的。   她头一回见这样儿的地方,铺子里吃的用的都放在随手可拿到的位置,每一样上面儿都还有文字介绍。看不懂没关系,还能招手叫来铺子里的人,给亲自说。   显然,太后娘娘是要问问清楚的。这就导致了跟在后面儿的人没法儿往前,只能相互看看后,也盯上了货架上的物件儿。   “……我能都要吗?”有个年纪小的格格看着是个性子活泼的,没一会儿就小声叫了个称呼,表示也想要了。   得到了前面儿不知是谁的点头的,就跑出两三步提了个竹篮子过来。旁边儿有人想帮忙,都被拒绝了。但凡看着好看,看着喜欢的,她都往篮子里扔。   很快,一篮子满了,她把东西一放,又准备拿第二个篮子。   这时候,前头已经有些走远了,后面儿的都有样看样儿,学着她都停在附近呢。这一片儿的货架,有些空了。   小格格们很少见到这里的物件儿,自然兴致高自然是看什么都想要的。几个人很有默契地抢着最后几个瓶瓶罐罐,有点儿不拿到手不罢休的意思在。   “别动,这是我的。”又拿了第二个篮子的小格格转身后就不高兴了。那些人竟然打起了她第一个篮子里物件儿的主意。   她拎着篮子赶紧挤了过来,却是因为寡不敌众,被挤在了人墙之外。等她很努力地挤了进去,第一眼儿看到的不是自己的那一个满着的篮子,而是碎了一地的东西。   几乎在同时,大家也听到了一声尖叫:“啊——”   那碎了的被踢得到处都是的篮子外加里面儿的东西之上,有个人儿趴在上面儿,正嗷嗷叫着。原本还在推挤的大家那一会儿就往后退去了,谁也不愿意沾上这事儿。   “是翁牛特那边儿的格格吗?”   “看那穿的,应该是。”   “她怎么这样儿莽撞,把东西都踢翻了,自己还没站住。”   “对对,是她自己没站住。”   前面儿太后娘娘还在继续走,几位娘娘陪着,外藩福晋和皇子福晋也都陪着。这一声叫,听个响儿,也就身边儿几人注意到了。等她们回神过来,发现趴在地上的人还趴着,一动不动的,就有点儿慌。   “要不然,我们叫人来看看吧。”   这里面儿,当属拿着空篮子的小格格反应最快。她看了眼儿前面娘娘的所在,立马从另一面儿跑过去了。   等到前头来人,又是叫太医,又是让其他人都退开的,终于,这趴在地上的人儿也被翻过来了。这一看,众人都吸了一口气。   太吓人了,满脸儿的血!   当务之急,自然是救治这位小姑娘要紧。太后娘娘和诸位娘娘安慰了几句,就先回畅春园了。其他福晋们各自领着自家的小格格们,暂时还不能走。   因为受了伤的小姑娘恨恨地看着人儿,出口就是“被人推的”。这下儿,凡是刚在在这边儿的人,都没法走了。   赵小金因为是铺子的主人,当然也没法儿一走了之。   她看着一地的玻璃碎,挺为小姑娘担心的。好多碎片都在她脸上嵌着,看着实在可怕。   慎刑司的人来得很快,一一带着人过去问了,具体怎么问的,人儿又是怎么答的,她都不清楚。赵小金只知道,太医那边儿的消息并不好,小姑娘眼睛那里竟也有碎块儿,若是没处理好,就要看不见了。相比之下,脸儿上的那些,都算是小事儿。   “憨珠儿,你那边儿有消息吗?”贝子府隔壁,赵小金一直等着憨珠儿回来。   “回福晋,暂时还不清楚。”憨珠儿如今不全算是慎刑司的人了,打听起来不是很方便,“如果福晋想知道,不如问问贝子爷。奴才出宫之时听说了,贝子爷接手了这事儿。”当然,他只是其中之一。   “这样。”赵小金想了想,就让人把灯点在了贝子府府门口。自己宅子这边儿,就灭了去。   刚看完慎刑司那边儿呈上来的每个人的说辞,胤禌就知道,这事儿不好办。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多人在,谁都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情况,更别说去注意那位翁牛特的小格格了。   可受伤的小格格一口认定,她是被人推倒的,之后还被踩了一脚。后面儿拿了小格格的衣物仔细查看了,确实留了半个脚印在。   那么她的说辞是可信的。   又据其他人所说,当时铺子里明显分成了两大拨人。前面儿是娘娘们福晋们,她们身边儿又带了一两个伺候的,加上铺子里安排的人儿。后面儿一拨儿自然就是小格格们了,她们身边儿也有伺候的和铺子里的人儿。   这里面儿的所有人,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前一拨儿暂时排除,后面儿一拨儿里从头到尾都在的,没人出去也没人走动。也就是说,那个推人的踩人的,就在那一拨儿人里面儿。   谁会跟个才十二岁的小格格过不去呢,还是这样儿的手段。如果不是冲着小格格本人的,而是冲着博尔济吉特氏呢?或者下手的对象,是旁的小格格,只是误伤了?   在没有确切的结论前,有太多太多的可能了。甚至,自家福晋都有可能是被陷害的对象。毕竟今儿之行,安排在了福晋的铺子里。   还是等明日,再去拜访一次。   “王小海,让勒阿的人把各宫里,包括畅春园那边儿的,这些时日进出的奴才记档的本儿都拿过来。”他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是,贝子爷。”王小海应下了,他见天儿已黑,就想到了府上传来的消息,“贝子爷,今儿福晋歇在府上,您要不早些回吧。”   福晋在府里?   胤禌看向王小海,像是不信他说的话。王小海重重点头,都把灯点起来了,肯定没错的。   “那就早点儿回吧。”想来福晋也是想知道今儿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小金坐在床上等,一边儿跟憨珠儿阿九两人回忆着白日铺子里的情况。她问不了其他人,但是铺子里的人还是能够过问的。   “福晋,小格格们当时身边儿在的那几个,都算是铺子里的老人儿了。据她们说,那个篮子是喀尔喀的小格格的。那位小格格最先拿了篮子往里装东西的,一个装满了后,放在地上又去拿了第二个。”   只是第二个拿回来后,事儿已经发生了。也是她头一个往前面跑,去叫的人儿。   当时那边儿的罐糖所剩不多,几个小格格都想要多一个,她们身边儿的奴才就一块儿去抢了。所以场面儿上,就特别得挤人。这篮子到底被谁踢翻了,又是被谁踩碎的,怕是不好查。   “别的不说,这玻璃罐其实挺结实的。要不是用力往下砸,怕还是碎不成那样儿。”赵小金见过那会儿的那场面儿,单说是被人踩的,怕是没什么人儿信。   胤禌刚好进来,就听到了这儿:“你的意思,这玻璃罐不容易碎?”要真是这样儿话,那为什么没人儿听到砸玻璃的声音呢? 第157章   既然有了疑问, 也算是多了一个探查的方向。   按着那日里喀尔喀小格格拿的篮子里的东西,比照着准备好,做了几组实验后, 得出的结论就明显指向了一个方向。那就是, 这里面儿碎开的玻璃来源有疑。   “阿九, 把这个消息告诉贝子吧。”赵小金看着眼前收集起来的玻璃碎块, 一开始的时候只想着东西是自家铺子里的,却是从没想过还有人儿从外面带进来。   要不是自己试过了, 怕是不能相信。这么说来, 是有人故意动手的了。   暂时不知道是翁牛特部的小格格得罪了人,还是有人想借此机会挑事儿。反正, 只要被查出来了,下场怕是不会好。因为皇帝下令彻查,在京的外藩亲王、贝勒、贝子等, 也都等着结果呢。   好在, 如今的场面儿还算能稳得住。不过理藩院那边儿来人了, 说是几位福晋们还想去庄子上看看。这事儿, 赵小金应下了,因为梁九功亲自来了贝子府, 传达了皇帝的口谕。   也许皇帝想在结果出来前, 缓和一下有点儿绷着的那根弦。后面儿成行的时候,很是顺利。没了大队人马的打扰, 一个半天儿, 一行人就悄悄地看完了几个庄子。   虽说来去匆匆,但效果还不错。   “福晋庄子上放养的这些, 都带着膘呢。比咱们那边儿的,可肥厚多了。”在北边儿的草原上, 养这些可不容易。就算养出来了,也是尽先供着用的,而不是吃的。只到了畜生们受伤熬不下来的,才会一刀了结,再分食之。   专门养来吃的,就显得太奢侈了。一个是因为养不好,再也是因为养不住。要是能学着这位十一福晋专门圈一大块地来做这个,好是好,就怕成不了。   “福晋谬赞了。也是师傅们养得好,这才有了如今您看到的。”赵小金把功劳都归于养殖师傅们,要没有他们每日里细心观察和照料,怕是还没有如今的规模。   对于外藩福晋们的夸赞,她也就是听听过。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她们的目的,也同样不是她的目的。   不过这一日,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没提起。   上元节是在畅春园过的,皇帝照例赐了宴。还是一样,女眷在太后娘娘的寿萱春永殿吃喝。只是这回,大家面儿上都和往常一样儿,暗里想着什么,就没人猜到了。   太后娘娘本人更是只匆匆露了一面儿,身边儿的人就以娘娘身子不适为由,扶着人儿离了席。剩下的以贵妃娘娘为首的几位娘娘,面儿上的神色也不是太好。膳房辛辛苦苦准备了那么多,真正到了肚子里的,怕没有十分之二三。   “这几日殿里的太医进进出出的,忙得很,怕真是有点儿不好。”八福晋自顾自地,提了一嘴儿,也不知说给谁听。   身边儿的福晋们没一人回的,过了好久,才有另一人儿说话。   “看着这殿里,一个熟脸儿都没了。”九福晋叹了一句。   赵小金昨日才从铁狮子胡同那边儿过来,不知道畅春园这边儿的动静。再加上她来寿萱春永殿的机会不多,也就没认住几张脸儿。被九福晋这么一提醒,才发现之前扶着太后娘娘离开的人儿,就是张生面孔。   她是隐约知道,那日像拔萝卜一样儿把畅春园所有的娘娘们一块儿拔出去一事儿,肯定是有不对劲的。但光头阿哥没说,她也就猜猜。莫不是,这里的根头儿就是太后娘娘?   回去,得问问憨珠儿阿九她们。   再一次对上外藩那边儿的几个福晋,她们看上去倒是和善得很,没因为之前发生在她铺子里的事儿横眉怒目的。反之见了面儿后,一点儿没提,只是说起一块儿去庄子看了后的感受。好些天儿了,她们很是沉得住气,一点儿不漏口风的。   这样一来,倒显得她这边儿有点儿急了。按理,赵小金才是货主,要不要交易她说了算。可时间不多了,离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再不提,怕是要黄。   但再怎么样,赵小金也是没想到,这桩交易走了理藩院,过了这一手后才到她那里。这样的话儿,中间多了一道手续,也就意味着到手的少了。   “那边儿怎么想的,竟愿意用那巴林石来换。”要不是光头阿哥说了什么叫巴林石的,她还不知道这东西的珍贵。   自然,这石头是到不了赵小金手里的。要等理藩院那边儿估完了值,给了一部分定金后,等货物都上路了,才会把剩下的那部分交上。   “对于他们来说,那石头可不值钱。可你要送去的那些肉,能让那边儿过一个不错的冬。”虽然这边儿几年光景好了些,可伴随着的天灾人祸还是不断。   北边儿那面儿,若是能弄到更多的吃食,谁也不愿意冒着险去林子里和大家伙们厮杀。往往去一次,好几个青壮就可能没了。   “若是这样,不是要土豆番薯更方便吗?”这东西经过几年下来,种得多了,也就没一开始稀缺。   人嘛,总是馋肉的。跟肉比起来,那点儿土豆番薯算什么。   也是。对于别人的想法,赵小金可没法儿左右,也就随它去了。反正交易成了,等到了出栏的日子,分批送去就是了。   “那位小格格的伤,如今怎么样了?”过去了这么几天儿,其他人都走了,就这位小格格因伤被留在了京里。   “那些小伤不碍事儿,就是眼睛那边儿,怕还是不行。”原本,这位小格格养在太后娘娘身边儿,才是最合适的。但因为前面儿的一些事,他皇阿玛把人儿塞到了十阿哥府邸。   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虽和这位小格格不是一个地方的,但同是博尔济吉特氏,两边儿好说话,就先这么安排着了。   胤禌不用猜都知道,这位小格格以后肯定是留京栓婚了。若眼睛没好,塞到王府做个侧福晋,或别的闲散宗室做个嫡福晋,都是有可能的。   “上次的事儿,基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知道福晋要问什么,便主动说了,“太后娘娘那边儿,如今太医守着。毕竟年纪大了,想要恢复怕是没这么简单。”   因为这事儿,宁寿宫包括寿萱春永殿两边儿,都发现了太后娘娘平日里用的香,是有问题的。那东西平日里是一点儿看不出来,但到了关键时刻,配上另一些小东西,就容易让太后娘娘听信于人了。   自然,这人儿也不是随便谁都行的,至少得是个亲近的,能让太后娘娘信任的。不然,那些东西再好,也是白搭。   除了太后娘娘之外,贵妃娘娘那里,德妃娘娘那里,都查出了这香。至于有没有被人利用过,往前查,好像也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的。但为了自个儿着想,两位娘娘自请换了身边儿的人,以证清白。   “那到底,下手的是谁?”无论是这香,还是在铺子里动手的,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因着几位娘娘身边儿都出了这香,无论是不是她们做的,她们都撇干净了。”若是她们做的,她们会说自己是受了香的缘故,不是自愿的。若不是她们做的,她们更要说是因为被香迷了去。   所以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下,没人拿她们有办法,胤禌也不行。   他倒是想从那些伺候的奴才身上下手,可人儿都死忠得很,宁愿去碰柱子,也不愿出卖主子。如今人都关着,得慢慢儿磨了。   至于在铺子里下手的人儿,查出来了,还不止一个。可最后送到面前儿的,却是两具烧焦的尸体,都分辨不太出来真假。   单看手段,和那之前死在庄子火灾里的,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桐油,简直一模一样。要么是不怕查,要么是凑巧。胤禌相信,是前者。   “李四儿这么大胆?”哪里都有她的影子。   “她靠着佟府在外边儿有不少人手,也有不少人脉。跟宫里的娘娘们,更是牵扯不清。要动她,简单,但是会伤筋动骨。”只要佟府不倒,李四儿就有依仗。   除非人赃并获。   “那算了,还是慢慢儿来吧。”这人儿已经好几次带着恶意而来,赵小金虽全身而退,但到底没抓到人儿实际的把柄,也奈何不得。   可若是这样的人儿一直在一边,时不时地给她找些麻烦,也是烦得紧。   “我能不能做点儿什么,也给她找些麻烦?”总是被动着不还手,她有点儿不服气,“你说,她在乎什么?佟府的地位,还是到手的银子,还是别的什么?”   胤禌见福晋难得主动想要对付一人,自然是站她一边儿的。   “还记得上回,你截了她一屋子银子的事儿吗?那时候,她安分了不少。”   “记得,怎么会忘呢。”提起了银子,这事儿赵小金熟。不过要从哪方面儿下手,倒是没个主意。   “我听说,她把银子都放出去了。”各个府上,好些人都借着她的银呢。   光头阿哥的话儿,赵小金听懂了。他的听说,八成儿是真事儿。   “可是如今,户部不是能借银吗?她这样儿的,算是抢了户部的生意吧?”按照赵小金这些年对户部的印象,那就是个抠门儿的主儿,最好只进不出。   “那就看你怎么给户部提醒了。李四儿这样儿的人,外面儿不少,户部不可能不知道。怎么样让户部下定决心动起来,可不是个容易的事儿。”胤禌也只能提供个大概的方向。   至于福晋要怎么做,还得她自己来。迟早要对上的人儿,先练练手,也不错。 第158章   到了正月下旬, 所有人跟着皇帝去了南苑,赵小金还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她对于这些弯弯绕绕的,向来没什么想法。要真是按她想的来, 就干脆自己办个钱庄, 把那些向李四儿借钱的都给归拢到她那儿去, 就直截了当多了。   可是, 钱庄的事儿,不是想了就有。她已经让人把铺子的隔壁盘下来了, 稍微收拾一下, 就能用。前期,不想着进账, 只不要太亏就好。   至于户部那边儿,这时候十一福晋的名头可不用上了。和李四儿那边儿私底下偷偷摸摸的不同,她办的是正大光明的钱庄, 只不过业务方面儿和其他钱庄有点儿不同罢了。   二月的时候, 光头阿哥跟着皇帝谒陵回来了, 赵小金的钱庄也已经开了有一小段时间。到底因为是十一福晋办的, 加上这进去存银给的利也高,好些人就先试着存一个月看看。   要是后面儿到了日子, 没骗人儿的, 那就试试三个月、六个月或者更长时间的。反正银子摆在家里,又生不了银子, 还可能被人偷呢。   抱着这样想法儿的人还不少, 钱庄不拘多少,都给收了存了。每一位存了银钱后, 和书馆那边儿一样儿,能收到一张条子, 以后啊,就靠着这条子兑付了。   这钱庄的事儿,户部一开始就知道,不但没皱眉,还眼巴巴地给送了人儿过来。都是能算能记的老账房,连带着几个小徒弟。那边儿说了,人管够,只要能给锻炼锻炼,什么都好说。   也行吧。赵小金自己每过几日看一次账册,不怕出错。   三月初一日,清明节,她带着人儿去了畅春园那边儿的庄子。光头阿哥人虽在京里,可具体在忙什么,她是一点儿不知晓的。反正没见回贝子府,也不在这边儿的庄子。   她过来,是因为太后娘娘身子不大好。其余的福晋都在,她不好不在。   “十一弟妹,我这儿有些私房,能存你那钱庄里吗?”从寿萱春永殿里出来,三福晋就拉着人儿说起了悄悄话儿。   “成啊。三嫂只要确定这笔银子近日里用不着的,就去放着吧。”三福晋这样儿的,可不是第一个了。之前看账册的时候,她可看到了几个亲王府里的人儿。   自然,都是以个人的名义存的银钱。   “那就好。我这府里人多,天天只出不进的,愁得慌。”这就是客气话儿了,要只是存一点银两,时间还存得短的话,这利钱也没有多少。   这话儿赵小金当然不会说出口,反正等到了钱庄,一算就明了。   说是说着悄悄话儿,实则大家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加上好多是一块儿的,也能听到几分。再那么一猜,事儿就藏不住,或者说,也没想藏着。   其他福晋虽然没说话,但眼里的兴趣都多少有一点儿。   尤其九福晋,她家的九阿哥这几年来手底下好多营生,可就是比不上十一弟那福晋揽银子快。他倒也想办个钱庄子来着,可本钱都没收回来,一时还办不起来。   到了宜妃娘娘那儿,五福晋、九福晋、十一福晋都在,齐活了。   宜妃看着三个儿媳妇儿,觉得她们呀,个个儿都是来气她的。别看这会儿都乖觉着,可没一个儿省心来着。   就说小五小九的媳妇儿,都大婚多少年了,肚子愣是没动静。这小五家的,还和儿子起了龌龊,等闲是不出门儿的。今儿就算到了跟前儿了,也是冷着张脸儿,像是欠了她一样儿。   至于小九家的,倒是走动得多,人也还算有几分机灵。可有什么用,都钻钱眼儿去了。要真做出点儿什么来也罢,偏生,什么都没做出来。就是听个响儿,她儿子还是光头阿哥呢。   十一家的,倒是会折腾,在外面儿也是风生水起,这两月又弄了个钱庄出来。她听说,是个好进项。可这再好,没跟儿子圆房,也是白搭。   自打上回在太后那儿出了那样儿的事儿,她这边儿也找了个能看的嬷嬷。今儿三人一进来,她自己就先盯着十一家的看,看来看去,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儿。   那嬷嬷也是摇头,不用说,自然是没成事儿。所以啊,宜妃今儿从头到尾,就没给三人儿好脸色看。   “多了本宫也不说了,还都是老话儿。既然做了当家的福晋,这府里的事儿要管,可再忙,也不能忘了传宗接代。本宫也不多求,你们一人只要生了一个儿子,那就算成了。”   她怕自己的话儿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人儿都听腻了。出了这个门儿,转头就忘,就又补了一句。   “若真不愿意生,也成,回头就给你们请人回去。”和以前领人回去是不一样的,用了请字,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侧室了。或许现在还称不上侧福晋,可等以后爵位升了,不就是了。   这一点儿,主要还是对着十一家的说的。连房都没圆,指望着生孩子,怕是没盼头了。宜妃也是拿十一没办法,不然不会当着其他家的面儿,说得这样儿开。   赵小金当没懂,跟着旁边儿的人儿一块儿低着头,听着训呢。越是这样儿,她就越不想照着走。别人怎么想的,那是别人家的事儿,她又不是别人,犯不着儿跟着做。   再说了,光头阿哥都愿意如今这样儿来着,不挺好的。   “唉,这儿子什么时候才会投生到我肚子里啊。”九福晋愁死了。又不是她不愿意生,九阿哥前头那些妾室生的,都是女儿。万一她也和前头的大福晋一样儿,还不如一头碰死算了。   呸呸呸!生个女儿,也比一个没有好。能怀上就好,能怀上就好。   三人从宜妃娘娘那儿离开,快分开的时候,九福晋在那里感叹。可惜,不管是五福晋还是赵小金,都没接过话头。   “一个闷,一个精,就属我最傻。”把额娘的话儿听进去了。   算了,还是回去多吃几贴药,先把人拽住了再说。不然连房都不进,还说什么生孩子呢。   赵小金不知道九福晋的打算,就带着人儿回了庄子。本来,她是想绕一圈儿去之前那养着熊猫幼崽的庄子的,可阿九说,那边儿早就空了。至于里面儿动物们的去向,左不过那几个去处。   唉,终究是没缘分。   慢吞吞地走回了庄子,赵小金没什么精神。   “有人来了吗?”她见着一辆马车从庄子门口往另一方向去了。   “看着不认识,福晋,奴才先去看看。”阿九怕这边儿有异,就先让福晋和小珠姑姑留在了原地。   “怎么样?”   “福晋,是贝子爷回来了。”   那他怎么不坐府里的马车?赵小金没问出口,等见了面儿了,就知道了。   她一路进去,大致扫了一下儿,没发现和往日有什么不同的。那些窗子换了有些时日了,她快想不起来原先那些纸糊的。   王小海亲自端着盆儿出来,她就免了礼。屋里边儿,光头阿哥应该是刚换了身儿,衣架子上换下的衣物还没挂起来呢。   “回了?太后娘娘可好了些?”胤禌把换下的挂起来,离着福晋更近些。好久没见人儿了,明明都在京里,就是见不到,他怪想念着的。   “嗯,太后那边儿,看着还是老样子。快上春了,反而有些咳。”如今的寿萱春永殿里,是一点儿香都不给点的。别说是太后娘娘不答应,就是皇帝,怕也是忌讳着。   “这就没办法了,只能好好养着。”见福晋不愿多说,胤禌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肯定是后面儿去了额娘那里,又给数落了。   他把人儿牵着,一直走到了罗汉床边儿,又给亲自上了茶后,才坐到了对面儿。   “额娘说她的,你别理就是了。咱们的事儿,顺其自然就行,别想太多。”他每次去见,也都是这些话儿,早就听习惯了。不过福晋到底是姑娘家,脸皮儿薄着呢,容易多想。   其实相拥而眠这样的日子,也挺好。能有如今的进展,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唯一不好的是,好不容易让福晋习惯了,他就好长时间不在。今儿晚上,怕是又要慢慢儿来了。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以后见不到那两个竹熊崽子了,有点儿遗憾而已。”赵小金把问题归结在熊猫崽子身上。   要真这么说,也算。可实际呢,她多少还是有点儿影响的。倒不是因为宜妃娘娘的话儿,而是光头阿哥刚才牵起她手的时候,一点儿没有预兆,让她还是惊了一下儿。   以前手拉手也不是没有,甚至还有她主动的,可这回,不是好久没见了吗?什么都不说一声儿,她差点儿就缩回来了。   奇怪,以前不会这样的。   是因为刚才离得太近了的缘故吗?   这问题,直到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赵小金也没想明白。明明这样儿简单的事儿,她怎么能惦记这么久呢。   福晋的心思,胤禌没有完全猜透,但大致还是能琢磨出来一点儿的。就是离开得久了,觉着陌生了呗。没事儿,马上就熟起来了。   他熟练地掀开被子,这时候没忘记注意福晋的脸色,虽然有点儿僵着,到底是没反对。这一步过去了,胤禌就把自己挪了过去,慢慢儿地去靠近。   隔着一点儿距离,两人儿身上的温度都是能感受到的。   赵小金本来平躺着,没了一半儿的被子后,那一下儿的冷是肯定的。可不等她往里边儿缩,光头阿哥的手就先她一步,把她整个身儿揽着,给揽过去了。   仅剩下的距离眨眼儿间就没了,她有点儿慌。 第159章   透不过气儿来是什么感觉, 赵小金体会到了,她眼下就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来气儿了。   方才失了一半被子窜进来的冷意,这会儿早就被她面前的光头阿哥给暖上了。不但暖上了, 还额外添了把炭火。就算不照镜子, 此刻的她也能知道, 自己的脸儿肯定是不能见人儿了。   红的, 也是烧的。   明明之前也这样儿面对面儿过,可完全是两种感觉。不, 她甚至不记得上一次到底怎么想的了。   但无论如何, 没这回让她紧张。因为啊,光头阿哥显然还有话说, 不仅仅就这样儿地准备睡了。   “别紧着自己,我说过慢慢儿来的,不会食言。”胤禌照常拍着福晋的背脊, 动作上可谓是又柔又轻。   眼前把自己埋在他月匈前的福晋, 可能还不知道, 她越是把自己埋得紧了, 就越是靠近他。隔着两人的寝衣,那温度他也是能感受的。僵直的身子, 在他一下儿又一下儿地轻抚下, 总算是有点儿放松了。   他如今也没什么奢望,只求福晋这样儿躺在他怀里, 别推开就已经很好了。至于孩子的事儿, 真不急。   想想他那些兄弟府里的小阿哥小格格们,真正能见到阿玛的日子, 怕是数得清的。更多的,没得到阿玛的关爱前, 就已经学着怎么生存了。   这样儿的日子,他在宫里经历过,就不打算让孩子再来这么一遭了。况且,要是生的女儿,辛辛苦苦养大了,圣旨一下就去抚蒙,不但福晋不肯,他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所以啊,这事儿暂且往后挪挪。   “这几年,我怕是出门儿的时间长,没法儿常在京里。”曾经的皇子们大多出宫开府了,这心思也就多了。为了自己的,为了额娘的,也为了背后一大群人儿的。就算前头那么个太子在呢,往前的步子也都停不下来了。   “往后一个人在贝子府,或是在这里,不要离开憨珠儿阿九她们。我给你另外留了人儿,都是可信之辈,你放心用。”见福晋终于软和了,胤禌继续交代着,“平日里的应酬,去不去的,自己拿主意,不用看人脸色。”   “额娘那边儿,我出京前会去说好,不会再拿孩子的事儿来烦你。”反正他人都不在,就更没理由拽住不放了。   赵小金紧张的事儿光头阿哥竟然三两句就说完了,还特别强调了他自己不会食言。这倒让她松了一口气儿,听了后,确实不再喘不过来了。   只是,后面儿的话儿,就挺意外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 说完,赵小金怕人儿误会,好像是自己巴不得要人赶紧离开似的,就找补了一句。   “不是那意思,是……”结果找补的时候,可能没想好,反而断错了句,结结巴巴的。   即便没看到这时候福晋脸儿上的样子,胤禌也能猜上一二。   “没事儿,我明白的。”她这是在关心,只是很少用在他身儿上,就不是很利索。   胤禌悄悄地把拍着的手沿着脊背滑了一下儿,等福晋反应过来前,又恢复了原来的动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儿。   毕竟,他很快就要离开了,在不过线的情况下稍稍亲近片刻,给自己未来的日子里留个念想,不算过分。   赵小金没有忽略那一下儿,甚至于感受特别深。虽然只是一下儿,但已经足够她忘了之前说的话儿,也忘了后面儿要说的话。   麻麻的,有点儿想哆嗦,可又有点儿想念。   这念头一出来,赵小金怎么也压不下去。后边儿光头阿哥说的什么,只听着有声音,却是没记住□□。她昏昏沉沉的,一个没注意,自己的手就先有了动作。   胤禌最初以为,福晋是不舒服了,所以才会动动手的。哪知,那手在被子里翻过了他的身儿,落在了他的背上。   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那么轻,那么快,又是那么短暂。   可给他留下的,却是难以言语的震惊!   虽然福晋的手已经缩回去了,但那一刻已然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胤禌拍着的手停下了,他几乎屏住了自己的气息,才让自己不至于莽撞着吓着福晋。   只是,原本拍着背的手变成了掌心紧紧地贴着,把人儿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让她离得更近,更是没有距离。   赵小金回过神儿了,愣住了。她怎么这么大胆儿,居然敢这样儿。冲动过后,剩下的只有说不出的懊恼,和一点儿不敢动弹的身子。   到底是看过画册也是被人儿教导过的,光头阿哥那点儿身子的变化,她还是知道其中意思的。尤其大婚的那个夜里,他还求过自己。   这下儿,该怎么收场,赵小金没了主意。只能盼着,光头阿哥还记着方才他自己的“不会食言”。   胤禌没有食言,只是让福晋好好地感受了自己造的孽。   这时候不堪一击的脆弱,已经是胤禌极力忍受后的结果。可是,实在是太难受了。尤其这人儿还这么紧贴着,要说没点子想法,那不但是骗自己,相信福晋也不会相信。   所以,那只造了孽的手最先承担了后果,而后又赔上了另一只。   赵小金发誓,以后一定管住自己,尤其是不能乱动手。不然这后果,她后面儿想起,还是有点儿怕的。光头阿哥就好像变了个人儿似的,没了往日里的温和。不但如此,他还特别霸道,让她轻,让她重,半点儿不给退缩的机会。   第二日醒来时,夜里的一切又回到了脑海里。幸好这时候,光头阿哥已经不在了。不然,赵小金实在是没法儿面对。也幸好,他要出京了,忍过几日便好。   然而事实是,有人一朝知味儿,便不肯罢休了。赵小金完全不想回忆剩下的那几日里,她都是怎么过的夜。反正儿,除了没食言之外,能折腾的也够多了。   胤禌心满意足地出了京,把福晋一人儿留下了。要不是这回办的事儿又多又杂,还有险儿外,他是想把人儿一块儿带着的。但最终,还是作了罢。   回到铁狮子胡同贝子府后,赵小金就开始起了规律的生活。每天儿除了看账本儿,就是点点工坊那边儿的货,再数数几个庄子里的猪牛羊等。连茸茸都很少想起了,因为她呀,自打自己大婚后,就自告奋勇地去了南边儿,说是要给她看着铺子。   除了隔着几日去一趟畅春园或宫里的,旁的也就没什么要出门儿的了。就像光头阿哥临行前说的那样儿,再次见到宜妃娘娘,她确实不说孩子的事儿了。   至于应酬,其他府的帖子照样儿送,但她应下的,一个没有。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儿,也说不上多亲近,不去也没人说闲话。就是少不了的礼,按着例走,就是了。   这样儿的日子,赵小金过了挺长一段时间的。   六月初七的时候,又到了一年的巡塞。这回,皇帝带着太子、直郡王、八贝勒,还有十三十四十五十□□位阿哥从畅春园出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下旬了。而光头阿哥,依然没有消息。   到了十月初三日的太后圣寿节,虽然没有筵宴,可到底是要去请安的。赵小金收拾了一番,带着人儿去了。这大半年的,虽说偶尔碰过面儿,可总是觉得大家的变化都挺大的。   她这么想着别人,别人还奇怪她变化大呢。   “这真是,才多久没见,又长高了。”八福晋有点儿酸酸的。皇子福晋里面儿,她不算矮,可跟十一弟妹比起来,那就完全是两个段儿了。   如今那人儿踩上高底鞋,跟爷们儿没什么区别。可偏偏人儿站在爷们儿附近,愣是不会让人觉着是粗犷的,是壮实的。因为人啊,那身段儿,啧啧,都不想多说。反正是人见了,都会多看上几眼儿的。   都说这福晋,家世好,品行好,长得稍微一般些,没人会挑剔什么的。可那是以前,到了如今啊,谁不想要又能揽银子,又长得标致的。要不是福晋的选定都得过了宫里那一关,想来也没八旗秀女什么事儿了。   八福晋的话儿没掩着,旁边儿听到的,自然把目光放到了十一福晋身儿上。能被这样儿说的,除了这位十一福晋,就没旁人了。   自从十一贝子出了京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后,她这些日子,倒是清静。贝子府上本就她一个主子,连一个闹心的都找不出来。加上这铺子、钱庄子又那样儿红火,日子不知道多让人眼红。   李四儿挤在不起眼儿的女眷里面儿,看着抢了她不少生意的人儿,真是找不到出气儿的口子。今日能过来,还是因为太后娘娘身子好转了许多,才允许各府里的侧室一块儿请安的。   她既不是侧夫人,也够不上侧福晋,只能退而求其次,换了装做了个伺候人的,才跟着进的。   远远地,那些皇子福晋都坐在前面儿,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儿。也就那十一福晋,单独一人,只两个身边儿伺候的跟着。   她进来一趟不容易,要见着人儿那就更难了。本来想着的法子,因为那十一福晋总是不出贝子府,好多手段就用不上。就算想使银子,也没处使。那贝子府上,一个萝卜一个坑,一点儿口儿都不开。   那就没其他法子了,只能走最险也是后宅里最常见的一招儿了。   如今这十一贝子不在京里,真是太好了。只要十一福晋在这时候出了事儿,那是一个能出手相救的都没有。   让她一直对着来,那就尝尝后果吧。 第160章   太后的圣寿节, 赵小金不是第一回来了。和以往相比,没什么两样儿,不是在宁寿宫, 就是在畅春园。其余的, 就连在场的人儿都还是那几个。   当然, 今年来的人多了。可即便多了些, 那也是在更远处的,到不了前面儿来。所以, 她也就没额外关注。   她所在的附近, 都是一圈儿皇子福晋们,最先打头的就是太子妃了。在她们的身儿后, 都各自跟着一两个装扮上稍稍压着点儿的女子,环肥燕瘦,样样儿都有。   边儿上, 是被伺候着的小阿哥小格格们。不管大些的, 还是小只的, 都被调教得很安静, 连额外的响动都没有一声儿。   这样比对下来,八福晋这边儿就显得空落落的。身边儿不但没带旁人, 连孩子都不见一个。   幸好, 这边儿坐着的是九福晋十福晋十一福晋十二福晋和十三福晋,除了九福晋十福晋以外, 后边儿的十一十二十三三位福晋边儿上, 也没有孩子的踪影。   倒不是说就没孩子,而是十二十三两位阿哥府上的孩子还需要人抱呢, 就没来。真□□上还没子嗣的,也就八福晋和十一福晋两位了。   中间的祝寿戏还在跳着, 这偌大的寿萱春永殿里除了唱戏的那点儿动静,旁的都在吃吃看看,就好像这戏有多精彩一样儿。   赵小金也随着大流,偶尔才低头拣一块儿奶糕子吃。   九阿哥府上的小格格由着伺候的带出去又回来后,整个人儿松快了不少,这进来的脚步也快了。四五岁的小孩子已经坐了很久,这一会儿放松后,心还没收回来,只想着往里冲。后面儿伺候的不敢大声喧哗,只愁坏了,却不敢吱一声儿。   十二福晋被撞得头昏眼花,那是一点儿没反应过来。等她被人儿扶正了,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杯中物都泼在了身边儿的十一福晋身儿上。   “十一嫂,快擦擦。”她连忙拿出了帕子,“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   憨珠儿阿九早就在第一时间有了行动,一个扶住了自家福晋,一个则挡住了撞上来的十二福晋。可就算如此,还是被那杯中物给漏过去了。   十二福晋的帕子没派上用场,这边儿早已经用上自家备着的了。   “无妨,只是个意外。”赵小金见那闯了祸的小格格被抱到了一边儿,正要哭不哭呢,那九福晋也打算起身儿过来了。   她对着十二福晋摆摆手:“你也收拾一下儿吧,衣服有些乱了。”   九福晋到了跟前儿,很是惭愧。虽然不是自己生的孩子闯了祸,可到底是从九阿哥府里出来的,她该出面儿。   “十一弟妹,是我府里的大格格莽撞了,这儿给你赔个不是。”她说着,就当着众人的面儿给十一福晋行了礼。   而赵小金正让憨珠儿阿九擦着湿了的衣服呢,连起身儿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让开了。既然已经受了礼,就没什么好不承认的。她让两人儿停了手中的动作,先起了身儿,把礼正正经经地还了回去。   “九嫂言重了,一个意外而已,当不得如此。”只是小孩子玩闹引起的一连串事故罢了,不用这样儿。   “既然十一弟妹这般儿不计较,我也不好意思再拎着不放了。不过这衣物,我是一定要赔你一件儿的,可不许不答应。”九福晋也不想在这日子里闹大了去,赔上一件儿衣物就想着揭过去。   “那我就等着九嫂送上门儿来了。”赵小金没拒绝,“不过此刻,我得去换一身儿了。”   九福晋让了道儿,回座去了,十二福晋也收拾好了自己,重新端正了身子。只十一福晋位置上,没了人儿。   一切发生很快,从头到尾说不得也就对面儿几位福晋看到了。其余人,多多少少被中间的祝寿戏分了心神,可能瞟到了一眼儿,也可能什么都没注意。   “福晋,奴才这去庄子上取衣物来。”阿九匆匆离去。   因为畅春园离着庄子近,过来也就是几步路的距离,她们已经习惯了走路,就没有坐马车。没有了马车,这备用的衣物就没带了。一是没想到真能出事儿,二也是想着到底近,来回跑一趟也算方便。   “我先把这外面打湿的脱下来吧。”虽然刚进十月,还不太冷,这衣物也没多穿。可被打湿的地方已经透了进去,到底是凉的。   憨珠儿看了看外面儿,见引路的宫人就在屏风外守着,一时没多想,就上手帮福晋解扣子去了。   这一排屋子都是用来中途给人方便的,赵小金如今所在的这间儿,正是留着给人换衣物的。见里面的摆设都没动过,可能还是今次头一回用上。   “福晋可觉着冷?这儿有没用过的被子,可先挡一挡。”憨珠儿见没了外衣后的福晋明显有了冷意,就看向了边儿上叠得齐整的一床床新被。   “只是少了一件儿外衣而已,怎么变天儿了吗?冷得也太快了点儿。”都让人哆嗦了。赵小金只觉得是天气的缘故,倒是没往别处想。   但憨珠儿不。   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因为连她都觉得这屋子里冷过头了,且冷得过于快了。这样儿的,除了突然变天儿外,那就是有人动了手脚了。   可她从没听说过什么人儿能做到如此地步,就算是用了旁的手段,也不至于造成如今这般儿境地。   “福晋。”憨珠儿走到了自家福晋身边儿,轻唤了一声儿。一边儿把刚脱去的外衣给拿了,重新给披上。   赵小金接收到了憨珠儿的意思,忙把外衣拢了起来,就是扣扣子的手,太不利索了,竟有些抖动。这冷意来得过于突然,她的手有些麻了。   “福晋别慌,奴才来。”憨珠儿既要给福晋扣上扣子,还得注意着屏风外面儿守着的宫人。   那人儿从一开始就在,可到了这时候了,竟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连个声响都没有,让她不得不防着。不管是不是做这一局的人儿或帮手,若是想出去,怕没有这么简单。   不过总是要试试的,不然福晋受不住。   憨珠儿把人儿扶好了,就往外走。果不其然,那屏风外的人儿动了,就阻在了去路上。这时候,就不用收着了。都明着来对福晋不利了,显然是把自己的命给押上了。   因为要顾着福晋,她不敢离太远,只弹了枚小珠子过去。等珠子打在了那人儿身儿上,就自己爆开了。   憨珠儿没管身后人儿的嚎叫,只扶着福晋往门口去。她的手摸上了门儿,一使劲儿就知道,这门儿打不开。可就算如此,也不能阻止她要带福晋出去。   那人儿的嚎叫可是正正当当的男人声儿,用不着细想,也能猜到这局做下是为了什么。所以,她更不能让福晋留在这屋里了。   憨珠儿干脆伸了脚,用上了点力气,那门儿就被她踢出了几个洞。等她最后一脚过去,那门儿已经摇摇欲坠。   “福晋,马上能出去了。”最后一下儿,她用的手,就把整扇门儿给推了出去。   “哐”的一声儿,已经不成样儿的门儿终于倒在了外面儿的地上,扬起了一阵儿的灰。   这么大的声音,居然没引来一个人。要说没点儿猫腻,谁信。怕就怕,这回牵扯的人儿不在少数。   阿九很快从庄子里取了衣物过来,往里面走的时候,被人拦了一下儿。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凑巧。毕竟今儿太后娘娘圣寿节,忙里忙外的人儿走得急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一样儿的手段使多了,就有问题了。再碰上挡路的,她也不管是在寿萱春永殿里了,直接掀翻了人儿闯了进去。   正好,小珠姑姑扶着福晋出来。   两边儿一对上,心里就有数儿了。怕是今日,来者不善。这不,之前没影儿的侍卫们这会儿可来得快了,直接把三人儿围了起来。   到底其中一人儿是皇子福晋,他们虽围着,但也不敢太过分。只遣了人儿,去前面儿报信了。   大殿里,祝寿戏还在唱着,只是换了另一折子。有侍卫匆匆在殿门口和人说了一段儿,听的人儿好似不敢相信,愣了好一会儿才抬了脚往里面儿小跑着去。   一个传着一个的,直到这事儿传到了太后娘娘跟前儿,也让殿里的其他人再没有了看祝寿戏的兴致。   太后娘娘这心思好像还在戏里,没听清身边儿的说的什么,就又问了一遍儿。   “娘娘,十一福晋在偏殿出事儿了。”贴身的宫人把话儿说得大声儿了点儿,下首的几位娘娘都听到了。   宜妃皱眉,不过去了趟偏殿,能出什么事儿来?还动了侍卫。   她正要说话儿,太后娘娘就先开了口。   “你去看看。”太后遣的自然是身边儿的贴身人儿。   “是。”领命而去的嬷嬷带走了门口等待的侍卫,也带走了殿中所有人的心神。   路上,嬷嬷到底不是太清楚事由,就借着还没到偏殿,先问了那侍卫。   “回嬷嬷,奴才不知来龙去脉。只知道十一福晋更衣的时候,有男子在里面儿。那屋子的门儿,是锁上的。”侍卫低着头,越说越小声儿。   “新来的?在宫里当差,就凭你刚才说的话儿,都不用十一贝子出面儿,嬷嬷我就能要了你的命。”真真是翻了天儿去,什么话儿都敢往外说。   嬷嬷不再问了,就凭这几句,她几乎能猜到这事儿是怎么来的。真是安逸久了,看十一贝子不在京里,都敢拿十一福晋下手了。   哼,最好能撇干净了。不然,怕是忘了她这个嬷嬷是怎么到太后这边儿的。 第161章   这位秦姓嬷嬷是汉军旗人, 年轻时以乳母的身份被选进内务府,后边儿就开始了漫长的宫廷生涯。这次能到太后身边儿,还是因为上回那香引发的一串儿事儿。   能到太后娘娘身边儿伺候, 那是莫大的福气儿。可她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儿, 自己这些年来看到的点点滴滴。   今儿十一福晋这事儿明显来得荒唐, 也就以为事儿成了的人儿还在那里得意着。显然, 包括这个侍卫在内的一干人等,怕是从来不知道, 十一福晋身边儿的人儿, 都是谁。   来到偏殿,秦嬷嬷一眼儿就看到了被围着的三人儿。除了中间儿的十一福晋有些不太好外, 边儿上两位可都精神着呢。   “都杵这儿做什么,留个人儿回话就得了。”她一到,就先把人打发了, “你, 你站住!”   秦嬷嬷叫住了之前去传话儿的侍卫:“你就留着吧, 看清楚了自己是怎么被人当枪使的。”她扫了一眼儿要离开的每一个侍卫, 确定都看清了,才放人离开。   “两位姑姑, 太后让奴才过来看看。”秦嬷嬷一点儿没拿大, 对憨珠儿阿九两人也没摆架子,反而尊称两位为“姑姑”。   “原来是秦嬷嬷。”憨珠儿知道此人, “既然嬷嬷来了, 那正好。屋子里边儿有个来历不明的人儿冒充寿萱春永殿里的宫女儿,还请嬷嬷前去看看。”   “竟有这等事儿?”秦嬷嬷听了, 立马让跟着一块儿过来的人过去瞧瞧。   “您见了就知道。不过嬷嬷,我家福晋这会儿身子不适, 怕是不能回座了。还请嬷嬷在太后娘娘面前儿美言几句,等福晋身子好了后,再给她老人家赔不是。”   虽然出了那屋子后,憨珠儿自己身上的冷意已经去得七七八八,可福晋不同。如今是月初,正是福晋来月事儿的日子,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福晋的手还是冰凉的。   整个人儿更是提不起来神儿,看着蔫蔫的,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秦嬷嬷其实是做不了这个主儿的,就有点儿犹豫,“既然福晋身子不适,太后娘娘跟前儿,老奴会说明白的。”但到底是以前的印象太深了,她怕面前的两位姑姑,所以还是应了下来。   还想着帮十一福晋备辆车马,却被其中一位拒绝了。   “来的时候,顺便带了马车,多谢秦嬷嬷的好意。”阿九扶好了福晋,与她擦身而过。   后面的事儿自那一主二仆离开后,就没什么花头了。一个打扮成宫女儿的男子,这样儿出现在太后娘娘的寿萱春永殿里,竟没有一人发现。他还堂而皇之地给皇子福晋做起了引路人,想的什么龌龊事儿,都不用说出来,那意思就够明显了。   且不说太后娘娘那边儿怎么处置的,反正九福晋十二福晋离开的时候被人多看了一眼儿,就好像这事儿是她们引起的一样儿。   “大格格近日来都做什么呢?”回去后,九福晋自当小惩大诫。大格格今日闹出了这事儿,就是平日里不好好管束的错。   “回福晋,都一样儿的。闲暇时,大格格带着二格格小格格玩儿呢。”说是要让小格格走起来,就在院子里活动开了。   “这样啊,那就先别玩儿了,都在屋子里好好省过吧。等什么时候懂事儿了,再让出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同样受了牵连的十二福晋回府后,先换了一身儿,等奴才要退下去了,她把人叫住。   “等等,这件儿我看着不顺眼儿,拿去烧了吧,省得见了又想起今儿之事儿。”显然,她是把气儿撒在衣物上了。   别人家的事儿赵小金是管不了的,此时此刻,她就连自个儿都管不住呢。回了庄子后,身上的被子已经盖了两床了,可依旧挡不住她哆嗦。   府里的大夫,宫里的太医都请过了,没看出哪里不对。憨珠儿跑了趟慎刑司,回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好。   阿九给福晋点了点儿迷香,虽没多大用,好歹先睡一会儿去。不至于醒着抗那冻,生生地冻坏了。   “怎么说?”   “是偏方子,以前流传下来的,又被人拿出来用了。”憨珠儿照着福晋如今的症状去查了,既然不是病症,那就是毒症了。一查,还真有,还是很久以前古人用来控制手底下不听话的女郎的。   那可如何是好,贝子爷可不在京里。   没有什么好的法子,除了尽快找回贝子爷外,就只能先压着。只怕到时候福晋熬成了残方中的极阴之体,而贝子爷回了,也未必能救得回来。   身子上的冷是一阵儿一阵儿的,除了开头几天冷得实在受不住,需要整日里支着炭盆外。月事干净后,赵小金就好多了。当然,也只是看上去。   这才十月,她已经穿起了冬服,揣上了手炉,只在有大太阳的时候,才到屋门口晒晒。   几日下来,规律倒是有了。白天只比一般人怕冷,一入夜就不行了,这炭盆必须靠着床头床尾的,都得有。为此,到了夜里,憨珠儿阿九必有一人陪在屋里,以免出了别的什么事儿。   赵小金知道自己中了毒后,喝过几贴药,但都于事无补,索性就不为难自己了。憨珠儿阿九她们也没瞒着,把如今知道的,都告诉了她。   那张残方上,只记着几味药,具体怎么配的,已经没人知道了。倒是里面记载着的中了药后的样儿,和她如今差不多。都是怕冷不能受凉,若想治好根子,唯至纯至阳之人可解。   这事儿上,她没抱什么希望,就是想知道,自己是怎么中的招儿。   憨珠儿说,那天偏殿的屋子里有一股冷意,这应该就是引子。可同样在里面儿,为什么憨珠儿出了门口,就很快没事儿了呢。这点上,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日外面儿天不好,赵小金歪在床上,又把当日之事回想了一遍儿。   九阿哥府上的大格格冲撞了十二福晋,十二福晋被撞歪了身子,倒向了她这边儿。虽然被憨珠儿阿九拦了,可她手上的那杯酒撒了,全撒在她衣服上了。   因此,她才去了偏殿,等着阿九取来衣物换上的。后面儿她昏昏沉沉的,经憨珠儿补充后得知,屋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一股冷意,让她脱了外衣后又穿上,结果屏风外的宫女儿竟是个男子乔装的。就连屋子的门都是被锁上的,还是靠着憨珠儿才能冲出去。   这期间说来其实不算长,要说她和憨珠儿的区别,除了那杯酒以外,她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了。   “福晋,慎刑司在查了。”   目前的结果,十二福晋当日穿的那件,不是出自府上绣娘之手,反倒是点了京里最有名的铺子定做的。花费了不少,却只穿了半天儿,回头就一把火烧了,说是不吉利。   而九阿哥府上的大格格到底人小儿,藏不住话儿。这一问,还真问出点儿什么来。   说是那几日她带着妹妹玩的,就是扑蝶。正经的蝶子没有,那就拿衣物上的顶了。因为玩了许久,她就记住了这蝶子。当日圣寿节上会扑向十二福晋,也是因为她衣物上有一模一样儿的蝶子。   这话儿问的时候,九福晋就在呢,当场就气大发了。把伺候格格的丫头仆妇都一块儿叫了来,叱问这扑蝶的主意是谁出的。   一小丫头认了,可她也是听人说的。说这样儿动弹,格格能记能跑的,玩起来对身子也好,饭都能多吃半碗。   可再问听谁说的,就说不清楚了。   这一回慎刑司的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然而当年在宫里的皇子们都自己开了府,在宫外,慎刑司的手还没那么长。所以查探转入了暗里,悄摸着来了。   赵小金当日所穿的衣物还在,大夫太医对残方束手无策,但辨认这上面残留的味儿,还是有几分能耐的。他们辨出了酒味,甚至也辨出了这其中的酿造之物,可偏偏没发现有其他特殊之处。   倒是那日被秦嬷嬷带走的乔装打扮的宫女儿,有了点儿眉头。   那是个戏子,旦角儿,所以穿上了宫女的衣服才能让人没察觉出来。他是跟着裕亲王府的人儿一块儿进的寿萱春永殿,换上宫女儿的衣服只是因为主子喜欢。   不过被福晋发现了,就给打发了。可这时候他不能乱走,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十一福晋的引路宫女儿。   在那屋里时,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很是煎熬。至于后面儿会挡路,是怕自己被发现了,想求情的。结果,被十一福晋身边儿的人儿一顿打,直接躺下了。   “你们信吗?”好像每个人的说辞都很有道理,细细一琢磨,到处都是漏洞。赵小金不管别人怎样,她中了招儿是事实,总不能是自己下在自己身儿上玩呢。   见憨珠儿阿九摇头,她想起了一人儿。   “你们去查查李四儿,那么多人儿里面儿,以前不会少了她的。这回没露面,倒是稀奇了。”在这京里,要说直接对上她的,这李四儿算一个。   前头那些事儿里,都有她的影子,独独这回少了。就算真没有动手,查查也没什么的。如今各方的消息过来,除了九阿哥府上的大格格说的话儿勾出来十二福晋外,其他的都不算是结果。   可那十二福晋,人儿精着呢,什么都不剩了。要上门儿问,都找不到好些的理由。   一个密封起来的细玻璃管儿被递了进来,胤禌看了没问题的,就握住两端掰开了。卷得密密的条子展开了来,里面儿写着的东西却是让他整个儿冷了下来。 第162章   不远处的花楼, 因为夜的到来,显得那里的灯火格外亮眼儿。胤禌把自个儿往纨绔堆里捯饬,在入了冬的今日, 还拿着把镶着玉的折扇, 一步三摇地往那处去。   没带王小海, 是怕漏了身份。   眼生的爷们儿来到这地头总是让人欢喜的, 鸨妈一眼儿见了,就知道这是个有钱的主儿, 得留下。   “这位爷, 您里边儿请。”先把人哄住了,就不怕跑了, “今年的新茶,就等着您这样儿的贵客上门呢。”把人儿引到了一处好座儿,鸨妈亲自倒茶, 嘴上甜着呢。   “不错。我也是听闻你这家楼子有上百年的传承, 才慕名前来的。”胤禌抿了一口, 确实是今年的新茶, 不过滋味儿也就这样儿了。   鸨妈眼里儿值不少钱的茶就这样儿被冷落了,可她一点儿气都没有。爷儿们的这般作态, 可不就更说明是个不差钱的主儿么。这可比一来就掏银子, 还指名要谁谁谁的暴发户要来得让人欢迎了。   “那您就来对地方儿了。这位爷,不是鸨妈自夸, 咱的这楼子啊, 一百多年来是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识过。就算换了地方,换了头牌的, 这名儿是从来没改过。”   看不出来,这位爷竟只是因这名头来的。不过没事儿, 来都来了,就别想走了。既然对这楼子有兴趣,那就说说外人不太知道的那些,先把人搂住了。   胤禌没打断鸨妈的洋洋得意,甚至还会在说到有趣儿的点儿时,插上一两句。   “既然那官家小姐这般不情愿,那怎的后来就愿意了,还成了楼里的招牌呢?”   “咯咯咯,咯咯咯咯。”鸨妈正在兴头上,一听这话儿,就笑得不能自己。不管这位爷是真慕名,还是套消息的,这拿出来的银票可是实实在在的。   说了好一会儿了,也不叫人,只让她陪着说话,这可不像是来逛楼子的。不过不打紧儿,有银票在,就算要鸨妈她自个儿上场,那也是一句话儿的事儿。可惜,这位爷怕是看不上。   “……不怕叫您知道,这进楼子的姑娘,一开始啊,多是不情愿的。”   那怎么办呢?开楼子的,会没点儿手段。   一些个小门儿小院儿的,只要进了这门儿,不管多不情愿,饿几顿,打几回,就老实了。要是有实在清高的,也没事儿,押住了让亲眼儿看看她前面儿一个这样儿的,如今是怎么在人前儿与人交合的,还怕不听话么。   “那说的都是不入流的手段,鸨妈这楼子,可看不上。”能扛过去百年风雨的花楼,这里面儿肯定有自己的法子。   胤禌又递过去了一张票子,让她继续。   “您这样儿的,让鸨妈有些担心了。”虽说楼子后面儿有人撑腰,可万一眼前这位爷们要打楼子的注意,说了这么多的,她怕是要头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呵。”胤禌露出了今儿的第一个笑,“担心什么,怕楼子没了?咱们的主子还看不上呢。”见鸨妈眼珠儿一转儿,等他透露更多。   “一个读书人家的姑娘,被我家主子看上了,可惜已有婚约。咱们做奴才的,自然要为主子着想。这不,就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能让主子如愿的。”   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竟是这样儿。   鸨妈到底在这楼子里见过太多衣冠禽兽了,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还挺顺眼儿的,竟也是如此。哼,是她想多了。   “若只是这样儿,鸨妈倒是有法子。”不过能赚银子的事儿,什么样儿的人儿就跟她没关系了。   她说了一个字,药。   “要不伤身儿的,要看不出用了药的。”胤禔提了更细的要求。   “这样儿的话儿,就贵了。”好东西总是不多的。   那不是问题。胤禌看了一眼儿已经被鸨妈收好了票子的地方。   既然如此,鸨妈就更没问题了。她说了几种药的用途,都不是胤禌想要的。   “若只是这样儿的货色,那就不必再说了。”他作势要走。   “等等。”都到这地步了,鸨妈哪里肯放过,“还有一种。”那是楼里的秘方,原先楼子里的大夫制的。后来那大夫没了,也就没人儿会了。拿着药丸子找了外面儿的,都说不会。   可不能放着这好东西不用,最后没法子,找了个眼瞎儿的,又懂药的,一点儿一点儿闻出来,慢慢儿配的。虽效用不如原来的,但也足够用了。   “确定能有用?”胤禌怀疑。   鸨妈啐了一声儿,更小声儿了。   “前头那谁谁。”她说了个名儿,几乎含在嘴里的,“才用过,好着呢。如今人儿把着那么大一座府邸,还把原配挤到了墙角去,能没用?”   胤禌没想到,隔着这么远,还能听到李四儿的名字。鸨妈虽说得含糊,可他到底是听清了。按着推算,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不过,鸨妈这楼子开着,也不能给自个儿招祸儿不是。话是要说清楚的,只要是没经事儿的姑娘用了,必然得找个爷儿们才能成事儿。”   但这爷儿们,却是分人的。要是那位爷也是个没经事儿的,那最好在这之前先破了身,不然往后就只能和那个姑娘一块儿过了。要是已经经了事儿的爷儿们,最好先有那心理准备,因为啊,这姑娘必然不会独属于一人儿。   没法子,这药丸子虽好,可到底一开始是给楼子里的姑娘用的。而楼子里的姑娘,怎么也不能只睡一个不是。   胤禌几乎能肯定,福晋这回中招,是李四儿下的手了。不过鸨妈说得再好,他也不信真有这用。   “巧了不是,楼子里有一个姑娘要待客了,您要是不信,可亲自试试。”刚好,药丸子也能卖出去,姑娘的头一夜还能再赚一笔。   原本三天后的热闹改到了第二日晚上,自小在楼子里长大的姑娘为了鸨妈,倒也是豁得出去。当着胤禌的面儿,把药丸子咽了,没一会儿那身子就开始发凉。后面儿得了头筹的人进了屋,那真是一发不可收拾,连在隔壁屋的人儿都能听到动静。   胤禌后面又见了那姑娘,大夫亲自把脉,说一点儿事儿都没有,比还睡着的那男人还精神着呢。   带着三颗药丸子,胤禌先给京里去了消息,然后自己把事儿加紧着办了后,就匆匆往京里赶。   憨珠儿收到了贝子爷的信儿,很意外在这里面儿见到了李四儿的名儿。难道真如福晋所猜的那样儿,是她下的手?目前为止,那日寿萱春永殿里并没有这个人的踪迹。   看来,还得继续查。   “福晋,贝子爷来信了。”   胤禌给福晋的信里,只说让她别担心,他会想法子的。其他的,关于药丸子,关于李四儿,那是一字没提。   赵小金看了,就把手缩到了皮袄里。天儿开始冷了,她就更怕冷了,连精神头都短。   憨珠儿拨了拨炭盆儿,让烧得更旺些后,见福晋又闭过了眼儿去,就示意阿九到一边儿。   “……贝子爷那边儿找到来源了……”   虽是闭着眼儿,但赵小金并没有睡着。这些天里,她睡过去的时候太多了,实在熬不过去,还会让阿九点些迷香。   时间一长,她快有些习惯自己陷在黑暗里,听着炭盆中偶尔哔哔啵啵的声响,再去分辨其他的声音了。人的脚步声儿,人的说话声儿,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憨珠儿阿九两人虽走出去了十来步,连声儿都压着,但赵小金依旧能听到一些。比如她们在说,光头阿哥已经找到她中招的来源了,已经带着在回京的路上。   这里边儿果然有李四儿的影子,原来她以前用过了。   等后面儿药丸子到了,还得找人儿配解药,但什么时候能出来,就不得而知了。赵小金心想,或许,那东西就没解药。   胤禌迎着那天儿的第一缕朝阳进了京,他没去给在南苑的皇阿玛请安,直接回了贝子府。   外面儿的天儿虽冷了,但他一路走来,并不觉得冷意。正屋里的情况,他已然知晓,可再知晓,也没亲眼儿看到,亲眼儿感受到来得直接。   因为要透气儿,离着远的窗子都开了一些,可门是关住的。他一进来,就被兜头的暖气儿给喷了一脸儿。   “贝子爷,您先缓缓。”这一冷一热之间,差得有点儿多。   等胤禌适应了,他身上已经染上了炭火的气息。往里走去,原先放着桌子的位置,都已经被炭盆儿取代。透过红色的有些扭曲的焰火看去,那床上只有厚厚的被子,看不到里面儿的人。   赵小金听到有人来了,也猜到这会儿会是谁。从收到信儿的那一天开始算,好像也就五六天吧,她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厚厚的被子压在身儿上,让她一点儿也动不了,只能等着人过来。没一会儿,那张脸儿就出现在她上头了,模模糊糊的,隐约看着憔悴了不少。好像连胡子都没剔呢,长了好几岁的样儿。   胤禌不敢靠得太近,离京前福晋的模样还清晰着。可和眼前儿的人儿相比,完全是两个样儿了。她瘦了,也虚弱了,一点儿精神头都没有。   那副要睁眼儿却偏偏睁不开的样子,让他实在看不下去。   “别费力气,等好了,再看不迟。”他到底没敢伸手,怕自己手上的温度还不够,凉了福晋。   “药丸子已经带回来了,也着人配解药呢,很快就会好的,会没事儿的。”他只敢说这些,说让福晋放心的话儿。 第163章   然而解药没这么好配, 甚至可以说,配成几率并不大。   胤禌刚从乾清宫出来,脸色就没好过。他这回赶着回来, 手头上的差事儿没完全办完, 他皇阿玛不是很满意。而福晋之事, 并不能作为借口。   按他皇阿玛的意思, 既然都已经查明了来源,也知道了解决之法。那解药的事儿, 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只要圆了房, 就没事儿了。   可他不这样儿想,差点儿就驳了回去。幸好出口之前, 收住了。   他能留在京里的时间并不多,若是在这之前还没解了福晋身上的药毒,单就这个冬天, 福晋就会很难捱。   到拿着残方拿着药丸子的地方转了一圈儿, 并没有什么好消息, 胤禌带着一身的冷气儿回了贝子府。   “贝子爷, 福晋正醒着。”憨珠儿小声儿提了一句,然后就和阿九一块儿出去了, 顺便把门儿带上。   赵小金刚用了点儿肉粥, 身上有了点儿力气,这才穿得厚厚的, 在床下走动走动。整日里躺在被窝里, 她人儿都变得软软的,感觉快要忘了怎么走路了。   胤禌接过阿九的活儿, 扶住了福晋,带着她慢慢儿地在屋子里绕着炭盆转圈儿。一圈儿下来, 身儿上已经湿哒哒的了。   因为热的。   “累吗?”他的手搭在福晋的手上,却是隔着厚重的皮袄。即使这样儿暖和到让人出汗儿的屋子,福晋的脸儿还是白的,看不到一点儿血色。   赵小金很轻很轻地摆了一下头:“这里太热了,你出去吧。”   和她的苍白相比,光头阿哥明显是热坏了。已经走了一圈儿了,她准备去床上躺着,不再麻烦他了。   福晋的声音虚虚弱弱的,要不是胤禌的注意力都在她身儿上,怕是要听不清。   “等等。”他就没想着顺着福晋的意儿,而是先把人带到了床边儿坐好,确定没事儿以后,就开始在近处解起了自己的衣物。   一件儿一件儿地,随着那些衣物的离身,胤禌总算感觉好一些。至少,能喘过气儿来了。   赵小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也知道要好,最简单的法子是什么。只要她说一声儿,想来光头阿哥是不会拒绝做一回药的。   可是,她都熬了这么些天儿了,解药不是说已经在做了吗?   胤禌的动作很快,没两下他身儿上就只剩下里衣了。福晋裹得圆滚滚的,就只有一张瘦得不成样儿的脸儿露着。她坐在那里盯着他,看着他的动作,即便眼里有疑,却还是没说什么。   然而随着他的走近,福晋有了明显的退缩。   这种退缩不是说人儿往床里缩,而是原来盯着看他的眼睛好像模糊了起来,里面没有了原来的人影儿。福晋明明一动没动,可胤禌还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不到,摸不着的。   “大夫说,我如今的身子还算好,比起你身上的皮袄,会让你更好受一些。”大概还有半步的距离,胤禌停了下来。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慢到等福晋眼儿里又重新出现了自己的身影。   赵小金不是很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听是听到了,可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对面的光头阿哥是不是以为自己懂了,没摇头,所以他解完了自己的,要伸手开始解她的了?   胤禌等了一会儿,伸手的动作就在福晋眼前。如果她还是摇了头,那他就会放弃吗?   不,不会的。   他只会慢慢儿来,让福晋不至于怕他。到底半年多没见了,福晋对他的生疏肯定又厚了一层。   “在解药没出来前,我抱着你,会比这皮袄,这炭盆儿有用多了。”胤禌没停下手中的动作,一边儿说一边儿给解释着,“很快就不冷了。”   随着皮袄的离身儿,赵小金没了最外面的包裹,身子的反应很明显。但她不确定是因为冷的,还是因为光头阿哥正在做的事儿。   原本好好坐着的人儿,喘气儿重了。已经解放出来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抓着手底下软软的一层,抓皱了,也抓乱了。   福晋这样儿不太对的样子,胤禌知道是怎么来的。她没法儿控制自己,就算再努力,也抵不过身子里一直积着的那药力。   冰冷的身子被圈在怀里的时候,早就火热的自己一下儿就被带去了好多的热气儿。福晋可真是一点儿不客气,知道了好后,就自己动手了,一点儿不需要他的帮忙。   赵小金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儿着急地去靠近光头阿哥,他的身子是暖和的,是火热的,是冷得受不了的她急需的。   可就算已经把大暖炉子抱在怀里了,她还是觉得不够。   胤禌抓住了福晋不太安分的手,重新把人抱在怀里,让她没法儿再做多余的事儿。至于方才短短功夫里,福晋蹭乱的里衣,就顾不上了。   这个结果,他早就能想到。但是对于福晋来说,不过是因为药力在作祟,不是她的本意。所以在她做出更危险的动作前,他拦下了。   他到底不是君子,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   赵小金顺着本能,蹭着她所能碰到的一切的暖意。本来好好地,后面儿不知怎的,她动不大了了,那就只能抓住能碰到的,不放过一点儿。   凉凉的自己好像有点儿暖起来了,可只要稍微停一下,那凉意就从头到脚又冒了出来,她得花上更多的功夫才能让自己不再变凉。有了几回教训后,她学乖了。   胤禌麻木地看着床帐,即便把福晋的手脚都圈了起来,可她总有办法让他失神。然后,还得再费力气把不安分的,抓回来按好。   几个来回后,当他以为这种折磨能结束的时候,福晋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憨珠儿阿九两人已经在屋外站了不少时候了,每当贝子爷福晋在一起,她俩包括王小海都习惯了避开。今日也是,不过因为福晋如今的身子,她们以为贝子爷会很快叫人的。   福晋用了粥,也在屋里绕过圈儿了,差不多该休息了。可等了又等,没等来贝子爷叫她们进去服侍福晋。反而,等来了里面黏黏糊糊的声响。   两人对了个眼儿,这是贝子爷福晋等不及解药了吗?不管如何,这样儿也是好的,福晋不用再受苦。   正屋的门再打开,外面儿已经天黑了。   胤禌叫了人:“这些炭盆儿留两个就行了,我等一下儿要沐浴。”他依旧躺在床上,床帘子遮得密密的,进来的憨珠儿阿九几人看不到里面的样儿。   屋子里很快按着吩咐准备好了,连原本散得乱的衣物都归置了起来。门儿重新关上,又只留下床帐里的两人儿。   “都走了,我抱你去沐浴。”胤禌身上的里衣早就扯歪了,他掀了床帘子,要去抱人儿。   这会儿的赵小金恢复了神志,早先自己做的那些事儿,又重新回到了记忆里。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想这时候跟光头阿哥面对面儿的。   太羞耻了。   她缩在被子里,身上的冷意好了许多,起码自己摸着,不是冷的了。快一个月了,相较于之前那样儿动弹不得的日子,这短短的暖和是如此珍贵。   可惜,保持不了多长时间。   在之前意乱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如果没有光头阿哥的阻止,她应该已经好了。可如果好了,她又该后悔了。   赵小金快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坚持的是什么,害怕的又是什么。就好像一个人儿,被硬生生地扯成了两个,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想法。且这想法,又都是对的,说得通的。   被抱起来了,她下意识地把脸儿藏进了光头阿哥的月匈前,这样儿就不用看到人儿了。只是这么做,跟掩耳盗铃没区别,得到的只是一声儿笑罢了。   福晋此时的样儿是胤禌从来没见的另一面儿,之前的都不能算。她这会儿轻得很,也羞得很。要不是把脸儿藏起来的动作实在是太过明显了,他也不会笑出声儿的。   当然,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没忍住。   浴桶就放在屏风边儿上,离着两个炭盆儿很近,离着床就几步远,胤禌一下儿就到了。   “到了。”他把福晋放下,自己转了过去,“如果要帮忙……”   胤禌的话儿还没完,就先听到了福晋的声音。   “不用,我自己能行。”赵小金以最快的速度进了浴桶,然后把自己埋在了水下面儿。   稍稍有点热的水刚好能藏起她滚烫的脸儿,也让她不用很快就面对发生的一切。她把自己放空,直到没了气儿了,才重新露了头。   胤禌听到了水声儿后,呼出了一口气。要是福晋再不上来,他就要过去提人儿了。   坐在乱糟糟的床铺上,他一边儿听着声响,一边儿把卷得不成样儿的被子都给堆到床角去。都不能用了,得换上新的。算了,等福晋洗完了,让人来换吧。   赵小金放任着自己的思绪乱跑,等察觉到水不够热了,她才想着起来。只是,擦身子的巾帕离着好远,她够不着。往常,都是憨珠儿阿九帮着来的。   她不想叫光头阿哥,就索性不管不顾地从浴桶里爬了出来。还没走上一步呢,那熟悉的冷意又爬上了她的身子。原来,不是浴桶里的水不够热了,而是她又凉了。   湿哒哒的水滴滴在地上,再没有一刻比这时候让人想哭了。   可赵小金没哭,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快一个月,先头的冷还是受得住的。等她好不容易擦完了身子,回头却发现长发没法儿自己擦干时,她没忍住。 第164章   胤禌听到哭声, 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冲了过来,连鞋都来不及穿上。可等他跑了几步,却又不得不停下, 再艰难地转身儿, 拿了挂在一旁的外衣。   他没什么功夫再去瞻前顾后的, 只想着先把福晋顾好了。   拿开福晋手上半干不湿的布巾, 先给裹上外衣,然后把她湿哒哒的长发从背后拿出来, 且先散着。   “怎么了?”重新拿了块布巾, 胤禌一边擦着福晋脸儿上,一边儿哄着问。   其实他能猜到些, 因为刚才碰到福晋的时候,她身子又开始凉了起来。之前那番折腾,效用着实短了些。   赵小金隔着一层泪, 看光头阿哥都不是太清楚。她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哭了, 就是擦着擦着, 眼泪自己来了。   她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不喜欢冷冰冰的身子,不喜欢湿漉漉的长发。好像一时之间, 什么都做不好, 什么都不顺心了。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眼见着福晋一串儿一串儿地向下掉珠子, 胤禌别说擦了, 就连接都来不及接。干脆,就不打探了。   这样儿也不是法子, 他把人儿一抱,抱到了两个炭盆儿中间, 之前空出来的地方。   “我给你擦头发,若是觉得冷了,就靠近一点儿。”把福晋身儿上的外衣拢了拢,让她踩在随手拉来的皮袄子上面儿,胤禌开始不太熟练地拿起布巾往长发那边儿使劲。   许是第一回做这事儿,和以往自己没这烦恼不一样儿,他怎么擦,都觉得这活儿不好干。布巾都湿透了,可福晋的长发一点儿没见干。   赵小金站在那里,感觉着冷气儿一点点儿地冒出来,从还能接受,到受不住,也就是没一会儿的功夫。面前的光头阿哥还在和她的头发较劲儿着,没有发现她的变化。   她已经不哭了,炭盆儿的热气儿烘干了她的泪,却是烘不热她的身子。片刻的乍然回暖,不过就是个错觉,她依旧置身在天寒地冻之中。   “这事儿,我实在做不来,叫憨珠儿阿九吧。”胤禌坦白地把手上的布巾一丢,“我搁这儿浪费时间,她们来能快一点儿。”   不过在叫人之前,得把福晋收拾一下儿。   憨珠儿阿九一直在外面儿等着,终于听到了叫声儿,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儿了。之前叫水的时候,两人进了屋的,可没见到帐子里的福晋,不晓得这会儿人怎么样了。   照理,应该是好过来了。可后面儿,偏偏又听到了哭声。   进去扫了一眼儿,浴桶边儿湿了一滩,布巾也丢在地上。往里面儿去,过了屏风,就能看到炭盆儿中间,贝子爷正抱着福晋坐在地上呢。   “你们来一个给福晋擦头发,一个收拾一下儿床铺。”胤禌已经把福晋用被子裹起来了,只露着她一个脑袋。   憨珠儿平日里绞头发的活儿做得多,就直接拿了几块布巾过来。阿九自动走向了只掀着一半儿的床,仔仔细细地收拾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床铺上但凡要换的,她都着手换了。   可惜,就是没找到应该见到的痕迹。   阿九什么都没说,自己抱着换下的物件儿走了出去,到了屋门口,才递给外面儿等着的人儿。浴桶什么的,也一块儿扛走了。几乎是差不多时候,憨珠儿也绞完了头发,剩下的还需要等些时候。   终于,屋里又只剩下了两人儿。   “我很快就要离京的。”胤禌才开口,怀里的人儿就不安了,“这趟出去,路途遥远,路上也很是艰辛。”他低头看去,那里原本靠着他的福晋正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解药的事儿,我也不瞒你,目前看来是不太好的。你可愿意,跟着我一块儿走?”带着福晋,是他刚有的念头。若是解药一事儿一直没有结果,那与其让福晋在京里苦苦挨着,不如他带着。   好歹有他在,福晋能缓上一缓。实在不成,也还有最后不是法子的法子。   跟他走?他不是去办皇帝的差事儿吗?带着她,可以吗?这时候的赵小金没想愿不愿意的事儿,想的反而是能不能。   “嗯。”可想得再多,也抵不过嘴快。   匆匆交代了一番,她的离开是静悄悄的。没有宽敞的马车,没有许多的包袱,几乎天一亮儿,赵小金就被光头阿哥裹得老老实实的,与他共骑着一匹马离开了。   失去了炭盆儿的头一天,很不好过。她几乎贴着光头阿哥,就没分开过。   好在后面儿,憨珠儿阿九赶上来了,马车也有了。已经出京的一行人变成了南下寻医的商户,基本上走半天儿停半天儿的,慢得很。   光头阿哥在的时候,赵小金被抱着,能好过一些儿。人儿出去了,就靠躲在马车里自己熬。   十一月冬至那天儿,一行人歇在了一家不大的客栈,剩下的房间几乎都被包圆了。   “夫人,您慢点儿。”憨珠儿改了口,和阿九两人扶着福晋进了客栈。   客栈只上下两层,下面儿都是桌椅板凳和几个包间儿,上面儿才是住房。除了中间一屋被两人提前住进去了,其他的屋子,有用没用的,都给包下了。   “多拿几个炭盆儿来,要上好的炭。还有,热水要备着。”打赏了一块银角子,阿九把伙计打发了。   “好了,你们也休息吧。”忙活了一天儿,赵小金已经在床上躺着了,用的是自带的被褥。   不远处,憨珠儿阿九两人已经打好了地铺。   “您安心睡,贝子爷明日就回了。”这话儿,憨珠儿说得轻。   说是这么说的,赵小金也是这么想的。可眼睛不听话,就算闭上了,还是睡不着。出门儿有些时候了,不是睡在马车里,就是睡在陌生的客栈里,照理她应该已经习惯。   可这地方的天儿冷得不像话儿,就算支了炭盆儿,那冷意也是要钻到她骨头里去的。甚至比身子上带着的那点儿,更加刺骨。冷上加冷,如何去睡。   她已经很努力不让自己抖起来了,可要是身子能听她的,她也不至于如此。若是光头阿哥在就好了,至少能让她……   赵小金缩成了一团儿,不让自己再去想离开了几天的人儿。   前些日子,光头阿哥带着她私自离京的事儿,还是被皇帝知道了。皇帝的人找了过来,对于她,倒没多说什么。可对着光头阿哥,就没那么客气儿了。   原来,她是不能离京的。这消息,还是头一回知道。   悄悄问了憨珠儿阿九,只模糊地说是皇子福晋基本没有这样儿的先例,除了跟着去北巡南巡的。   对此,光头阿哥来不及解释,就已经跟着来人儿走了。去哪里,去做什么,一概不知。   断断续续地好像睡着过,赵小金再睁眼儿,已经是第二日了。就是这地方的天儿依旧是黑的,即便已经是上午了。   “夫人,掌柜的说,这天儿不好出行,让我们多住一天看看。”原本,一行人肯定是要上路的。   可是看了外面的天儿,明明应该是大白天,却一样儿黑着,好像上面罩着一层厚厚的黑云,看着就是不详。   “那就等天儿好了再走吧。”   一样儿走不了的,还有中间住着的两个人,说是一对儿北上寻亲的夫妇。可阿九见了一面儿,就觉得不像。   “夫人,下面儿来了好多用食的。伙计说,这样儿的天儿没见一块儿来这么多人的。”言下之意,怕是来者不善了。只这不善,是对着那夫妇来的。   赵小金没让自己人出去,谁善谁恶不能只看人多人少。她自己且管不过来呢,管旁人做什么。   然而事情的发展不是不想管就能置身事外的。   外面儿一言不合就动了手,坐在屋里就能听到打斗声儿。占据赢面儿的,竟不是人多的一方。   听这声音儿,怕是迟早要祸及自己。   “你们小心点儿。”赵小金知道憨珠儿阿九的本事儿,可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守住了门口,来人却是反其道而行,直接砸了墙过来。憨珠儿阿九反应再快,也没有来人靠得近。   被人拿剑指着的滋味儿,并不好。被更多人堵在床上的感觉,那就太糟了。   砸穿的那堵墙洞,陆陆续续过来了好几个人儿,都是拿着剑那帮子的。这样儿看来,憨珠儿阿九在人数上就先落了下风了,更别提还有她这个拖后腿的。   “怎么处置?”拿剑的那位问后来的一人儿,那人儿是个女的。   “我就见不得这样儿柔柔弱弱的,还长得比我好看的。看看你们的样儿,眼珠儿怕是不要了。”女人看不出年纪,说是二十也行,说是三十也行,她看着床上明显身子骨不好的人儿,眼儿都红了。   “那就老规矩,带回去。”后来的男人看也没看说话的女人,光顾着盯着赵小金了。   到了这里赵小金才发现,自己才是别人的目标。那对儿所谓北上寻亲的夫妇,就是这两人吧,和那些一块儿用食的,都是一样儿的。   憨珠儿阿九被人挡着,不能过来,她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这样儿不客气地进来,都不报个名儿吗?”赵小金还有心情说笑。其实看他们的打扮儿,就不难猜来历了。   “倒是个胆儿大的,可你胆儿再大,今日落入咱们手里,就只能怪你自己了。”男人不欲多说,直接让拿剑的那人儿动手。   至于报名不报名的,那叫事儿嘛。   赵小金看了看憨珠儿阿九,轻轻地点了头。 第165章   这一番事故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至少对于闯进来的那帮子人来说,就是这样的。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大好的场面儿都在自己这边儿, 不过眨个眼儿的功夫, 这境况就彻底调转过来了。   出门儿的时候, 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事儿。尤其在怀疑有危险之时, 一切准备都是必要的。   除了一直守在暗处的侍卫之外,赵小金早在几年前就让阿九把涂抹在袖箭上的药改良了又改良。其中一种是药粉, 稍微加点热就可以散在空气中, 还无色无味的。   之前不轻举妄动,还刻意引着闯入者说话, 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等确定了差不多的时候,无需动手,那帮子人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所有人都被清了出去, 然而墙上破了个洞的屋子是不能住了。等换好了房间, 赵小金还是让阿九点了点儿迷香, 才昏睡过去。   后面儿之事有人处理, 就不用她操心了。   胤禌赶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前头的事儿早就被扫清了, 连受牵连的掌柜和伙计那边儿, 也没了昨日的惊吓。   没给憨珠儿阿九回禀的功夫,他先来到福晋在的屋子。   小客栈的房间自然不能和贝子府的相比, 进去除了招待人的地方, 再里面儿就是休息之处了。炭盆儿一样儿烧着,厚被子一样儿裹着。   看福晋这会儿放松的脸儿, 他就知道是迷香起了作用。要不是这个,福晋怕是皱着眉头, 睡不好的。   既然这样儿,他先去会会那帮贼子。   今日小客栈下面用饭的大堂包间都没旁人了,那些个闯入者就被分开管着。除了那装扮成北上寻亲的夫妇外,其余人都是普通百姓的打扮儿,穷的富的都有。   憨珠儿虽然还没问出什么,不过东西倒是搜出了一点儿。她把几块小牌子交给了贝子爷,等他判断。   “如果只看这牌子,倒是头一回见。”常见的木牌子,就是上面儿的字规整得像是印出来的。   印出来的?好歹是个探查的方向。   胤禌走进了其中一个包间,这里面关着的是那夫妇中的男人。   “就算你们都扮成了前朝的人儿,可不想想,自己做的事儿能栽去别人头上吗?”他把木牌子往桌面儿上一扔,“这东西看着普通,可要得到一个,怕也不容易。”这帮人十来个,憨珠儿只搜出了四块。   男人从有人进来开始,就不由戒备起来。到底是听过名声的,要说一点儿不怕,那不可能。可就算如此,他也不能刚见面儿,就把事儿给抖了。   他没去多看,只让眼珠子盯住那些牌子。   “不说也没事儿,如今这世上,能把‘四’这样儿刻在牌子上的,也没几人儿。”这些人啊,大多都在京里。   胤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即便男人没开口说一句,但他的反应已经足够多了。没再去审旁人,他交代了手下几句,就让人把这帮人都给带走了。   “去准备准备,用过饭就走。”这天儿看着好多了,而这边儿不能再待下去。   原本是这样的,可这回不知道迷香点多了,还是旁的原因,福晋醒来的有点儿晚。直到马车上路了一段,胤禌才感觉怀里有了动静。   “醒了?”   赵小金一时有点儿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怎么才收拾了一帮闯入的,这会儿就见到光头阿哥了。   “你回了?”她很快弄清楚了自己身处之地,对于如今这样儿的相处,可以说是很习惯的。   “嗯,早上回的。”胤禌没提其他的事儿,只伸手拿了一盏温着的茶,到了福晋嘴边儿。   喝了热茶,也吃了几口旁的,赵小金就摇头不要了。她不是很饿,但是很冷。只要醒着,这身子就没法儿听话。   马车哒哒地走着,胤禌把身前煨着的缩起来的人儿,抱得紧紧的。   越往南边儿,天气越湿,快到江南的时候,这边儿有自己的宅子,就直接住进去了。幸好一直留着人儿,不然一时三刻还没法儿住人。   光头阿哥还是老样子,不是总是在的,时不时地要出去一趟,半天儿到几天不等。赵小金在炭盆儿和光头阿哥之间换着来取暖,可随着时间过去,这些好像都不再有效了。   想想也是,都两个多月了。   她把憨珠儿阿九都支了出去,自己从被窝里爬起来,忍着冻取了件儿东西。搓着手给自己稍暖暖后,她把从京里带来的册子慢慢儿打开来。   这是自己第二回看画册了,之前匆匆看过后,就不敢再看。   然而现在对着翻开的册子,赵小金的心思完全不同了。大夫的话儿还在耳边,说得再是隐晦,她也能听得出来。随着药力的积累,若是她一时碰了人,怕场面儿不会很好看。   所以想着,在下定决心前,先看看画册,到时候让自己好过一些。至于光头阿哥,她就顾不了了。   那远在京城的解药,成不成的,她已经不关心。再这样儿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赵小金很久才翻过一页,细细地看着就在眼前儿的动作。要是放在往常,她这会儿脸儿早就红得不能看了。可惜,谁让她暖不起来呢,脸儿上是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的。   不用照镜子,她就知道。   憨珠儿阿九给光头阿哥请安的声音特别清楚,赵小金听见了,正要翻过一页的手顿了一下儿,继续翻了过去。   门儿开了,门儿关了。   光头阿哥应该是脱了带着寒气儿的大氅,等身上的衣服都染上了屋里炭盆儿的暖气儿,才会进到里面儿来的。   “你醒着?”胤禌确定身儿上不凉了,就走到了屏风里。   福晋抱着被子靠在床头,难得有点儿精神头在。最近几天儿,大夫那边儿每天把脉下来的结果,都不是很好,而解药依旧没有配出来。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他想过了,若是到了最后,没什么比命更重要的。   “嗯,醒了有一会儿了。”赵小金没抬头,目光还在画册上。   “看什么,这么专注。”胤禌走近了些,屋里的灯光是足够的,所以他很快就看到了福晋所看的。   精细的画技,流畅的笔法,还有那分明的上色,无不在说明福晋看的,就是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的画册他早就见过了,还在梦里把里面儿的人儿换成了他和福晋。   可也,只是做梦。   福晋这样儿当着他的面儿看,不好意思的人,反倒是他。   “别看了。”想都没想的,胤禌把手放在了画册之上,盖住了上面儿的所有。   这是一只比自己的大了许多的手,有点儿瘦,可却是带着力气的。光头阿哥可能自己也没注意到,他的力大了,透过画册,也透过被子,压在了她屈起的腿上。   “你什么时候再出去?”赵小金问着时间,不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她依然盯着那只手,没看其他地方。   胤禌被福晋问糊涂了。不对,今儿从他进了这屋子后,整个人儿就随着屋里的暖气儿烧起来了。   先是画册,再是这问。他若是再不明白福晋说的什么,就枉为人。   “这几日,都可以留着。”这话儿,胤禌说得轻极了。说完了还去看福晋,可惜,福晋一直低着头,没法儿看到表情。   “那你留下来跟我一块儿看吧。”赵小金去拨开光头阿哥的手,没拨动。   胤禌反手过来,覆在了福晋的手上,没拒绝。虽然没拒绝,可他也不是就点头了。依然和之前的日子一样儿,只是抱着福晋,两人一块儿看画册。   就像福晋说的那样儿。   事儿挑明了,两人反倒是不着急了。就算面前放的是那样儿让人眼红心跳的画册,看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儿逾矩。相比之前,好像更守着规矩了。   不过胤禌没放开福晋的手,只是轻轻抓着,沿着那曼妙的笔触慢慢儿在画册上描着,一时轻一时重的,很是悠闲。   “你说,这样儿做出来,不是很奇怪吗?”赵小金花了点力气,停住了那只手,停在了画册上女子有点儿扭曲的身子上。   “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胤禌放任福晋点在那上面儿。   他想,他的心思恐怕已经不在这里了。说得再轻巧,画册上面儿再精致,终究是假的。他没见过,自然想不出来。他的灵魂这会儿飘荡着,怕是自己说了什么,都只是顺口来的。   “看着有点累,我想着,可以先从简单点儿入手,你说呢?”往前翻了几页,赵小金挑出了几个她认为还方便行事的。   “都听你的。”胤禌听自己这样儿应着。确实,他都行,一点儿不挑的。   “那就先这些吧。”赵小金给自己做好了准备,亲自选了要完成的动作后,就要合上画册。   依旧是那只手,阻止了她。   胤禌的心神归了位,之前心平气和的假象一下儿就戳破了。他不再抓着福晋的手点着那画册了,而是在上面儿慢慢儿磨着,像是要把那只手磨圆了,磨润了。   丝毫没有遮掩的气息就吐在耳边儿,像是要把方才那短短功夫里憋住的,都给一口气儿地给吐完了。   赵小金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就迎上了来自光头阿哥的攻势,差点儿就退缩了。等接收到这代表着什么后,她脑海里尽是刚才画册上的画面儿,没了要推开的意思。   大寒天儿的,外面儿正冷着冻着。屋子里,炭盆儿烧着,火气儿也烧着。   从京来带来的画册被扔在了地上,不再受人重视了。不远处的床帐已然落下,掩住了里面儿更热火的一切。 第166章   真是久违的温暖。   赵小金一点儿也不想睁眼儿, 就这么躺下去,没什么不好的。可惜,这个简单的愿望注定了不会实现。   胤禌早就醒了, 也知道福晋醒了。不过两人儿谁也没动, 任由大半个身子叠在一块儿。   他好久没见福晋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些点了迷香的夜晚不算。过去的几个时辰里, 再没有比这更香的一觉了。   他有点儿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就放任过去, 不去想了。这会儿, 他的手搭在福晋的肩头,有一下儿没一下儿地点着, 好似不经意,又好似故意一样儿。   有点儿痒痒儿的。   赵小金缩了一下儿肩,却是让自己更靠近光头阿哥了。不过有了前面的事儿, 她倒是没有想象中的害羞。该做的都做了, 这会儿也就用不着矫情了。   既然躺不下去了, 那就干脆起来吧。   “我想沐浴。”   这个宅子当初买下来, 就是因为里面儿修建了个浴池。虽然不大,但赵小金很喜欢。她想沐浴, 自然也是想去那边儿的。就是有浴池的那个屋子, 不通这间,需要走过去。   “我抱你过去。”胤禌知道这宅子的布局, 福晋一提起沐浴之事儿, 他就明白了意思。   两人儿胡乱地裹了些衣物,再用大氅一遮, 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把福晋抱出屋的时候,见到了候在外边儿的憨珠儿阿九王小海等人, 不用额外吩咐,几个人也知道该做什么。   给贝子爷福晋道了声儿喜,三人就散去各做各儿的。憨珠儿提前几步去了浴池,把该准备的都备上,等贝子爷福晋进去了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浴池里的水早就备好了,上面儿有一层氤氲之气,不浓不厚。人下去,隐约能见着自己,但不是很清楚。   赵小金解了大氅后,坐在了浴池边儿上。用手先试了下水温,不是烫的。她四处望了,没见光头阿哥。放下她后,说有事儿去了,也不知做什么。   身子上的疲惫让赵小金等不了了,她褪了乱裹的衣物,先一步下了池子。里面儿的水温比手摸过的要高一些,不过还可以接受。继续往下,直到池水漫过了她的肩头,她才靠在池边儿站住了。   胤禌是去拿干净的布巾了,这回,他准备给福晋亲自绞头发。上次看了憨珠儿的手法,也不是很难,就把活儿揽了过来。   等他再进来的时候,福晋已经不坐在池边儿了,人儿已经下了水。她闭着眼儿,头靠在池壁上,看得出很是享受。   水面儿上不散的气儿遮住了水下的身影,胤禌轻轻地把布巾放在架子上后,也跟着下了水。尽管水声很轻,动静很小,可上面儿荡开来的一圈儿一圈儿,依旧让靠在最边儿上的赵小金感受到了。   其实这个屋子本来就很静,一点儿声响就跟放大了一样儿,哪能真不知道呢。可能一开始那会儿,她闭着眼儿,打盹去了罢。   水声儿越来越近,随水而来的光头阿哥可能就在眼前儿了。她不知怎么想的,竟是转了身儿去,让自己背对着他。   福晋的一个转身儿,让上面儿裹着她的热气儿一下散了开去,又很快重新聚集。就那么会儿,就够胤禌看清楚了。他很快地比较了下两个位置看去的福晋的背面儿,都甚是美妙,让他移不开眼儿。   浴池的水慢慢儿地晃荡,从开始的一小圈儿一小圈儿,到后来的一浪儿接着一浪儿,响动了不少时候。   赵小金整个儿懒洋洋地躺在榻上,任由光头阿哥给绞着头发。她一开始就说了,这事儿让憨珠儿阿九来做,可他不依。到了现在,她都快睡着了,还没好呢。   胤禌手上的动作很轻,就怕扯到了福晋的头发。他宁愿慢点儿,也不赶着一点儿半点儿的。   两人都没说话儿,任由着这一份没人打扰的好时光沉淀下来。等到头发绞好了,赵小金也不出所料地睡过去了。   再醒来,人已经回到了屋子里。用了点吃食后,她穿暖了,要出去看看。   “快天黑了。”   “我好久没好好看看外面儿了。”天黑不黑的,都无所谓。   两人就在院子里,抬头看天,耳朵里响着远处的说话声儿。那肯定是听不清的,不过也没人想听清。天上没有又大又白的月亮,连星星都不是很亮,倒是大片大片的云,移得快了,让人看不过来。   “连这天儿里的寒气儿,都是我喜欢的。”赵小金吹着风,感受着脸儿上的冷。那是完全和之前不同的体验,这会让她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才刚好了一点儿,不要一下儿就看完了。”胤禌碰了碰福晋的脸儿,已经足够冷了,他要把人儿带回屋去。   赵小金没反对,就由着他半推半抱地,跟着回了屋。屋里的炭盆儿还在,不过不一样的是,等人儿暖和起来了,多穿的那些就属于多余了。   她让自己轻盈起来,趁着还早,就拿起了本儿好久没看的账册,准备过个眼儿。   这样的举动让还在往里走的胤禌停下了脚步,福晋这是还不打算休息吗?才一天儿的功夫,她就惦记上账本儿了。看来,是他还不够努力,让福晋留足了精神。   算了,这才是第一天儿,就这样儿吧。他人还在,总是能让福晋不受苦的。   “我在里面儿。”留下一句话儿,他就继续往里走了。   “嗯。”赵小金头也没抬,手里的账本儿让她不想分心。   翻了差不多一大半儿的时候,她觉得屋里的炭盆儿不够暖和了。没事儿,把外衣披上就好。又一会儿,她搓了搓手,手上有点僵了,快翻不过页儿来。   赵小金想起了之前光头阿哥的那句话儿,他在里面儿。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她以为,自己的身子已经全好了。又是一场空欢喜吗?   胤禌听到了外面儿福晋穿衣的声音,也听到了她搓手的声音,可没等来人儿,到底是不放心。所以,就出来看了。福晋手上的账本丢在了她的膝上,搓手的动作也没再继续,只愣愣地像个木头人儿。   “你没有告诉我?”这话儿不是指责。只是赵小金不明白,其他都说了,为什么要留着后面儿一部分不告诉她呢。   “是,我没有说。”胤禌没有否认,“别怕,会过去的。”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可就算不说,福晋差不多也能猜到的。   那残方和现有的药丸子终究是不一样的,而到了福晋身儿上,又因为太长时间的压抑,结果又有所不同。胤禌不说,是怕福晋会多想。毕竟那药儿,本来的出处就不好。   “要多长时间?”如果没有一个时限,赵小金都不敢想以后的每一日了。   “不知道。但是大夫说,会慢慢儿好的。”握住福晋已经开始凉起来的手,他搓了搓,“不要多想,会过去的。”胤禌还是这句话儿,他知道福晋一时间可能会想不通,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我不想,可我不要这样儿。”连自己的身子都不能做主。   “我知道,可压着,情况更不好。我们可以试试看,先一个月,怎么样?”到底,还是福晋的身子重要。其他的,都可以放到一边儿。   已经开始了,若是现在要断,就算福晋不允许,他怕就算强来,也会先保住福晋的命。但此时,他想着让福晋点头。   “若是一个月后,还这样儿呢?”对此,赵小金没有了信心。   胤禌没回答,只是一把抱起了福晋,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前后不过一天儿,两人的心境完全变了。   就算这会儿身子暖着,赵小金也一点儿不欢喜。因为她知道,很快,这身子又会凉下去,一次又一次。最初的希望破灭得这般快,还不如让她待在冰天雪地里。   福晋一个人儿裹着一床被子,朝着里,好像两人的距离一下儿又回到了以前。胤禌看着团成一团的人儿,心里的烦躁一点儿不少。   他想念昨儿的福晋,想念今儿在浴池的福晋,却是一点儿不想着方才只等着完事儿的福晋。即便还是点了头,也没推拒,可到底不是一个味儿了,他同样儿也没了兴致。   但若连他都放弃了,福晋该怎么办?   胤禌头一回想冲到佟府去,想把李四儿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让她承认自己的罪行。可他不能,因为这样儿,福晋的脸面儿也没有了。   还有十二的福晋,还有其他帮着李四儿一块儿对福晋下手的人,他是一个儿都不想放过。就算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都只是旁证猜测,就算要得罪所有人。   也许,这样儿他才能好过些。   憨珠儿几人明显察觉出了贝子爷福晋之间的问题,头一天儿还是好的,第二日就变了味儿了,这未免也太快。可几人怎么也想不到,这里面儿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有关于后面儿的事儿,胤禌谁也没说,只有他和大夫知道。   马车重新上了路,原本要离开的他硬是把福晋带上了。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可谁也猜不到,福晋会怎样。尤其她的状况不太好,话也不怎么说了。   早该自己出面儿的差事儿派了王小海去,胤禌转道带着福晋往有热泉的地方走。听说了热泉的用处,就算对福晋没好处,但也同样儿没什么坏处。   “咱们现在去的地方,有汤泉。不是人烧出来的热水,是山里自己冒出来的。”他给介绍着去处,可福晋一点儿回应都没有。   她靠着他,只有马车晃动的时候,她才会跟着动一动。 第167章   四十三年的年尾巴上, 京里的众人没见到十一贝子,也没见到十一福晋。到了四十四年了,两人儿还是不见踪影。   宜妃试探地向万岁爷提起过, 可也没打探出什么来。如今的贝子府上, 只留着几个下人。而不管是铺子还是工坊, 亦或是庄子那边儿, 都不清楚主子们的去向。   佟府里,李四儿一直着人打听着铁狮子胡同的贝子府, 自去年圣寿节到今年。她可以确定的是, 那老跟她对着来的十一福晋肯定中了招儿了,后面儿请大夫的时候也没避着人儿。兴许她以为, 不过是小痛小病罢了。   她一天儿一天儿地数着日子,就盼着十一贝子进京呢。要说不好,就是那日寿萱春永殿里, 那戏子终究是没派上用场。要是成了, 那可是有好戏看了。   开天辟地头一遭, 皇子福晋与其他男子滚在了一处。怎么着, 也是个赐死的罪名。好听一点儿,也躲不过一个病死。   自然, 这是最好的结果。可她也没想着能成, 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戏子一枚棋子身上。   依着十一贝子的手段,那药的来历肯定是瞒不过去的, 她也没打算瞒着。甚至, 若是一直查不出来,她会主动送上门儿去。就是要贝子爷和福晋两人知道来处, 知道这药的妙处。   等知道了,法子也在眼前了, 怎么选,是个问题。是要福晋,还是要子嗣,相信等两人再出面儿的时候,就一目了然了。当然,很可能到时候出现的只是一个人。   十一福晋她,说不定已经埋在哪个坑里了。   想到这儿,李四儿就高兴,打赏下人们也大方了一圈儿。还是楼子赚钱,既能收银子,还能打听消息,真是个不错的进项。   “去,给那家糕饼铺子把银子送去。”这是最后一份回报了。   十二福晋终于等来了应得的银票,这一年儿的开头,想来能松一点儿,不用扣扣索索的。   相比较京里每年都差不多过年的样儿,刚进四十四年的年头,赵小金就带着憨珠儿阿九两人巡了一遍儿铺子。她们如今在更南的海边儿,住在一座小岛上。   这儿人本来不多,却有着一处天然的温泉,很适合她留下来。光头阿哥在她离岛看铺子前,就已经离开不知去向了。   虽然之前的日子过得不是太愉快,可终究是过去了。那药力也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只持续了大半个月,就再没有发作过。尽管两人都很怀疑,但确确实实,她是好了的。   赵小金看着窗外不高的山,还是没忍住想起了那不受自己控制的日子。大多时候,都是在路上的,她那会儿觉得没什么希望,就自生自灭了点儿,放任着不好的情绪乱跑。   她都不知道光头阿哥是怎么忍下来的,都没把他当人看,直接当他不存在了。明明他自己都厌恶,可最终还是看不过她瑟瑟发抖的身子,尽可能在不伤她的情况下,还给予她温暖。   可惜,在好了之后,她还是把人气走了。想想,自己还是挺坏的。   现如今,她一不想回京,二不想跟着光头阿哥走,就这样留在这座谁也不认识的小岛上,悠闲地度着日子。偶尔,才会坐着小船去对面儿小镇上走走。   不可否认的,这有点儿无趣,可也好过在京里,冷不丁地给人害了去。这次的仇,肯定是要报的。但显然,在具体的行动上,她和光头阿哥有了分歧。   依着他的想法,在佟府还在的时候,是无法对李四儿正面下手的。不像上回,因为直接把她带进了府,所以李四儿才百口莫辩,连佟府都无话可说。   可真要她等,等到什么时候去。按着李四儿的手段,那些尾巴早就收拾干净了,等不到人儿去抓的。好比十二福晋那天儿穿的衣物,就算她也插了手,到底是没证没据的,无法指认。   到现在被处置的,也只有那个扮成宫女的戏子,那个乱说话的侍卫,其他都只是不轻不重的责罚,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赵小金自然不满这个结果,想要以牙还牙来着,被光头阿哥制止了。她很后悔,当初就不应该让李四儿醒过来的。她一直睡下去,直到醒不过来,那才是最好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那就干脆堵着气儿,不去京里好了,免得见了总想着怎么把人儿教训一顿。至少,也不能让她好过不是。   不过慢慢儿地,看看天儿看看海的,她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也不总想着报仇的事儿了。待到开春,她甚至能和岛上的人儿一块儿坐船去网鱼,让自己忙起来,也累起来。   胤禌到来的时候,正好见到福晋一个人抱着条儿大鱼,硬是不让憨珠儿阿九帮忙。这样儿下来,她整个儿没一处干净的,就连脸上头上,都脏乱着。   没了那些绸缎和织锦,只穿着粗布的福晋好像要更开心点儿,至少比他离开的时候,要好多了。然而她的开心再见到他时,就一下儿收住了。都没等他,她就抱着大鱼先走开了。   “福晋如何?”他问没跟上去的憨珠儿阿九。   “福晋平日里还是一样的,今儿是开春第一捕,也是头一回见识。”   原来如此。   胤禌让她们跟上去,免得福晋要人的时候,找不到。他自个儿慢慢儿走,想着怎么让福晋跟他一块儿走。   他要办的差事儿,在这边范围内的,都基本安排妥当。下面儿要去的地方,就很远了。若是福晋实在不愿意去,剩下的唯一选择,就只有回京了。   他皇阿玛不会放任福晋一个人待在这么远的地方,还没有他在。   回到宅子里,自然有人接过了大鱼去。赵小金只是觉得好玩儿,也就没拒绝大家的好意。她好像很久很久没玩过了,记忆里的那些画面儿,都已经褪了色。   原来,都这么多年了。久到她忘了自己的来处,忘了自己是谁。若是按着原来的样儿,她应该还在读书。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是不是还是好孩子乖学生呢。   简单地洗漱了后,换了一身儿的她,看到了光头阿哥的到来。但是,她没出声儿,也没打招呼。   胤禌自己走了过去,就坐在福晋身边儿的位置。刚好,还离着半臂的距离,不至于让福晋避开去。   “我还有更南边儿和更西边儿没去,差不多也是时候了。今年皇阿玛会南巡,如果你不想跟着我走的话,到时候可以跟着南巡的队伍,一块儿回京。”   赵小金就知道,他来不会有好事儿的。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的,还不是只能二选一。   “我要去更南边儿,也想去更西边儿。不过,我不跟你一块儿走。”她想的是,可以走同一条路,但不在一起。   “随你。”胤禌没有异议。   哼,赵小金看着就跟在后面儿的队伍,什么也不想说了。不一块儿走的意思,是这样儿吗?   更南边儿的地方,听说是会有外国人的。跟皇帝跟前的那些不太一样儿,他们不仅仅是传教士,还可能是做生意的,在这边儿因为各种原因居住下来的。   见到那些卷曲着的不同颜色的头发,不同颜色的眼睛,那已经是快两个月后的事情了。四十四年的夏天,赵小金到了两广地区。   这时候光头阿哥早就没人影儿了,说到底,他是来办事儿的,而她是算游玩的。   “少夫人,少爷让小的来接您去宅子里。”王小海躬着腰,就等在这里了。   马车最终还是进了宅子,赵小金看着眼前不小的地方,问王小海。   “你们这回,又扮成什么了?”这出宅子,可一点儿不比京里小。   “回少夫人,少爷来这边儿是做茶瓷生意的。”   赵小金能信?必然不能。   胤禌见福晋终于到了,就主动迎了上去。可想而知,没得到福晋的好脸儿。他也没气馁,跟着一块儿进了屋。   “可把你盼来了,再不来,我这差事儿怕是要黄。”光头阿哥说得好像自己很重要似的,那要是当初她选择回京,他这趟岂不是白走了。   赵小金依旧没理他,自顾自地坐下来歇歇。马车即便改良了后,长时间坐着躺着的,还是会不舒服。   “这边儿的商户依托着几大商会,若是要打听什么,必然离不开跟商会打交道。这不,有个大商会过两天儿就要聚聚。我拿到了帖子,可上面儿让带夫人。”胤禌把帖子拿了出来,确保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听到商会,赵小金有自己的想法。至于光头阿哥说的那些儿,都不重要。她拿过了帖子,没看到身边儿人弯了的嘴角。   竟是商讨与外国人的生意?好像还不错,她是不是也能参一脚。   “成,我会去的。”她要先去探探。   两日后,赵小金换上了商会要求的大裙子,说是要到场的一位伯爵指定的。她收着腰,把自己努力地塞进去。   “憨珠儿,我要喘不过气儿来了。”不行,就算真能穿上,她也坚持不了多久的。   原来现在外国那边儿的女人,都是这样穿的吗?好看是好看了,可也太勒着腰了,肚子里更是一点儿东西都不能有。   胤禌本来是等在外面儿的,他也换上了指定的装束。跟平日里穿的完全不一样,是那种贴身的说是叫贵族穿的那些。就连鞋,也带着点儿跟。   听着福晋的叫唤,他有点儿担心,就想着进来看一眼儿。这一看,他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第168章   那一大箱子衣物送来的时候, 胤禌其实是看过一眼儿的。衣裙叠在一块儿,很厚实,他以为是因为天冷儿的关系, 所以就没多关注。   哪里能想到, 这裙子大是大了, 厚也是厚实的, 可到底领子那儿,少了一大块儿。福晋此时正在大口地吸气儿, 胤禌猛然移开了眼, 退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不同于从上到下扣得紧实的旗装,也不同于以往福晋穿的任何一套衣裙, 这回上身儿的,是海的另一边儿过来的衣物。   它是天一样儿的青蓝色,看着像是缎面儿, 又像是丝织出来的。上面儿紧着, 到了腰那儿, 更是掐得细细的, 然后一层一层叠起来,自腰以下逐渐地转开。   它是轻盈的, 看着一点儿分量都没有, 很像福晋,也很衬福晋。可是, 胤禌不想让福晋穿着这一件裙子出门儿去。他扯了扯还算贴身的衣物, 突然觉得,太贴身儿了, 也不是好的。   他得想个法子,打消了福晋的念头。至少, 让她换下身儿上穿的。   “好了吗?”他开口,然后当做之前没探进来过一样儿,踩着带跟的鞋,重重地进来了。   “怎么皱着眉,是穿得难受吗?也是,到底是外邦之物,没有咱们自己的舒适。那就不要勉强了,换了吧。”胤禌的视线只往前瞟了一下儿,就收了回来。   他的话儿接二连三,先是注意到了福晋的眉头,给了他说下去的理由。然后顺势提出了换装的要求,很是自然。   赵小金从镜中看到了自己,自然没有错过光头阿哥头一回一闪而过的身影。他的话儿听上去好像是在为她考虑,可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再说,她好不容易穿上这裙子,哪里有再脱下来的理由。虽然比以前那些漂亮的裙子看着复杂多了,穿着也是繁复,可怎么说都是裙子,还是那种公主裙,她怎么舍得换下呢。   以前没有机会,这次碰到了,无论如何也要穿一次。就像舞会上的灰姑娘一样儿,做一场不想醒来的梦。   “不,花了这么多功夫穿上了,我不换。”要知道,为了穿这条裙子,憨珠儿昨儿还专门出门儿去请教了,连盘发都是现学的。   胤禌想得好,然而福晋拒绝得更彻底,让他一时没了话说。他甚至已经想到,如果这样儿出门儿,今日福晋会是光点,吸引着所有到场的人的目光。   那里面儿,肯定有些不怀好意的。外邦人在这面儿上,一向是没有顾及,就怕有人到时候当面儿对福晋不敬。   如果能回到两天前,他是不会提出要带福晋出门儿的。至少,也会先看看那送来的衣物,不至于如今这样儿进退两难。   说起那帖子,还是他让人儿专门加上后面儿带夫人的那一句呢。   啧。   稍稍用了点儿点心后,赵小金已经有点习惯身上的这条裙子了。在光头阿哥听到她不肯换下而出去后,她已经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儿,夜里出去应该是没问题的,就等着出门儿了。   胤禌没劝住福晋,就想着法儿地不想让福晋出去了,尤其是穿着那裙子。出去的人儿很快回来,带回了他要的好消息。   “贝子爷,办成了。”   他挥手让人退下,等足了功夫后,才等来商会那边儿的人过来,说是今日的小聚聚不成了。因为啊,天干物燥的,隔壁走了水,就怕小聚的地方不安生。   赵小金很遗憾裙子白穿了,但是出了事儿,谁都不想的,就没有多疑,只能等后边儿再定了时间和地方。她招手让憨珠儿帮她,因为裙子穿上难,要脱下,也是不容易的。   “我帮你。”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是光头阿哥。   她看了一圈儿屋子,憨珠儿和阿九竟然一个也不在了,就连那门儿,都带上了。   “不用,我自己来。”赵小金庆幸这裙子的下摆够大,转过了身儿,让光头阿哥不得不停在一臂之外。   胤禌没有听福晋的,不但没听,在退出了一小步后,就停住不动了。穿着这身儿显然得福晋欢喜的裙子,福晋今日脸上的笑,是这一年来他见的最多的。   固然,这样的福晋是他想见到的。但他有私心,不希望福晋就这般儿出现在人眼前,让人垂涎。   福晋是他一个人儿的,尤其在他得到了福晋之后。因为先前的事儿,福晋一直不理他,他也能理解,也能安耐着。可是,这不表示,他就能一直等下去。   尤其,当福晋换上了好心情,也换上了这身让他不能再移开眼的衣裙。   光头阿哥的眼睛暗下来了,赵小金没看错。她没意识地退了一步,碰到了后边儿的妆台,把自己困住了。   她余光一看,左右两边儿还是有路的,虽然很小,但是是个机会。不再去看对面儿的赵小金往左边儿瞟了一眼儿,下一刻,就往右边儿跑去,那是门儿的方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被抓了回来,重新被困在了妆台前。后面儿,是几乎没距离的光头阿哥。   “你跑什么?”熟悉的声调就在耳后,赵小金背对着人儿,即便看不到此时的光头阿哥,也能知道这人儿离自己有多近。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当时身子比想法快,就动起来来了。   后面儿,传来了一声很愉快的笑,他又靠近了一点儿,隔着一重又一重的裙摆。   赵小金有点儿不舒服,能动的上半身儿往前倾了倾,想离着远一些。她的那一点儿动静,还没落实呢,一双手就搭在了她的腰上,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她知道自己腰很细,尤其穿上了这条裙子后。她自己比划过,两只手是包不住她腰的。可这会儿,那双手理所当然地掐着那点儿,很轻松地箍住了她,也带着她往后靠了靠。   因着裙子习惯了半天儿的小口呼吸,赵小金觉得自己又不行了。她喘不过气儿来,因为裙子,也因为身后贴近的人儿,更是因为这会儿屋子里蔓延着的安静。   她不得不把目光移开,不让自己集中在那双手上。一点点儿地往上移,妆台上的梳妆镜入了她的眼儿。这妆镜不是全身儿的,也不是半身儿的,只有比巴掌大一点儿,坐下来的时候,才能照到脸儿。   赵小金从上往下看去,刚好能看到,刚才自己避开的那双手,此时正在镜中慢慢儿摩挲着蓝色裙子的最细处。像是不满足一样儿,一遍儿又一遍儿。   没被抓住的手,赵小金终于想起了它的作用。她用力按住了那双手,不让他再动。   可是,她的力气不够,那双手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她的手按住了,就能听话的。只不过一顿之后,就照常了,甚至更过分。   她原本还算自由的手,被拖着跟着一块儿移动,然后在闭眼儿的瞬间,变成了被抓着慢慢儿地往上移。   不敢置信的眼睛睁了开来,那小小的镜面中,一双大手抓着一双小了一圈儿的,正在往上面儿移去。很慢,但始终没有改变方向。   赵小金不知道自己脸红没红,但她知道自己有些站不稳了。本来就在身后的人儿接住了她,让她不至于倒了下去。但也仅此而已,她还是没听到身后之人的说话声儿。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有些受不住,问了出来。   可是出来的声音,是赵小金很少有的。她记忆中,好像就只有在那宅子里的时候,她才发出过那样儿腻味的,让她都没脸儿认。   好久以前愉快的一声笑后,后面儿终于又有了声儿。这次,是一声儿长长的“嘘——”。   屋内又没了动静,然而眼睁睁地看着两双手爬着爬着,爬停在了衣领的位置后,赵小金再没了力气。她不想去看镜子里的动静,也不想低头去看什么,只放弃了所有,就靠着后面儿的支柱,勉强还站着。   她想,以后这裙子,她是不会再穿了。再好看,再喜欢,都不会。   胤禌把红着脸儿还在喘气儿的福晋站着抱着怀里,那甚是受他喜爱的裙子后面儿,原本绑得紧的系带已然解开。怪不得福晋这么喜欢这裙子,现在,也是他喜欢的了。   这一时的起意,收效甚好。福晋虽在前头不是很乐意,不过待他磨着磨着,也就有了兴致了。   都多久了,她这样儿的样子,他很是想念。等福晋终于缓过了气来,胤禌贴着福晋的耳朵,悄悄说。   “那我们,继续。”说完,就一把打横抱起了福晋。   这一日,憨珠儿阿九等在了外边儿,准备好的饭食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就是等不到里面儿的主子有空。后面儿干脆也想开了,就着人赶紧备上水,总是要的。   赵小金睡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儿就想到了自己昨儿个都做了什么。如此一来,就更不想起来面对了。   这回没了那药支使着,她一切都很清楚,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很别扭,也很不情愿。可是到了后面儿,她甚至比几个月前更主动,真是太奇怪了。   搭在背上的手告诉她,光头阿哥依旧在,她不自然地动了动,身边儿就传来了说话声儿。   “饿了吗?”   是有点儿饿,她昨儿晚上吃东西了吗?好像没有,就算有,也没印象了。可是,她觉得自己还不想见他。   没等来回应,胤禌自己下了床,把憨珠儿阿九准备的饭食拿了进来。 第169章   这一顿不合时宜的餐食用得很安静, 期间,谁也没说什么。用完了后,胤禌亲自收拾着把东西又都给拿走了。   “你好好休息, 我出门儿了。”临走前, 他总算找到了话说。   之前不是不说, 是因为福晋整个儿就没抬头, 一点儿看他的意思都没有。他想,该是羞着了, 这会儿就不要点出来, 免得这顿饭食吃不好。   赵小金听到了走远的脚步声,而后又是关门声儿后, 才拣了光头阿哥留下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她吸了两口气儿,觉得身子没什么问题, 就准备下去梳洗一下。   想得很好, 但做起来不是那样儿容易。单是下床这件事儿, 就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这次, 真是闹过了。她就不该一时心软,又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光头阿哥试试别的。他嘴里的就一回, 一点儿不能信。   把自己重新藏在被子下, 赵小金的目光一下儿就被挂在不远处的蓝色裙子给吸引了。它被挂了起来,看上去什么问题都没有, 甚至可以说是无辜的, 也是纯洁的。可在她的眼儿里,这裙子简直写满了罪状, 要被她列入再不想见一次的物件儿之一。   “憨珠儿。”她叫了一声儿。   “福晋。”几乎随叫随到的憨珠儿推了门儿进来。   “把它送……把它收起来,记得给商会那边儿赔偿去。”这裙子, 是送来聚会时穿的,可没说直接是她的了。   赵小金听着憨珠儿应下,然后看着她把裙子收了起来,拿着出了屋子。总算,眼不见为净了。   聚会的消息一直没有重新传来,她也就不等在宅子里了。拣了个好天儿,就带着憨珠儿阿九出了门。   这边儿的人儿各式各样儿的,好像哪里人都有。除了汉人、旗人以外,见得更多的是打扮成外国人的当地人。   这里的打扮单指服饰穿着,男人们还少一些。可出现在路上的女人们,就大方多了。她们身上的衣裙,无论改没改的,都带着一些蓝裙子上的风味儿。   格外夸大的袖子,极细的腰身儿,层层叠叠的裙摆,只装饰用的帽子,还有半透不透的手套,到处都是。   前面儿,有很多人围着,赵小金也上去瞧了个热闹。   是一辆走得极慢的绸车,比她的马车大多了。这车不像是坐人的,因为它的四周都是红色的绸带,没有车壁,更别说车窗了。   周围的人很兴奋,几乎把车围了起来,不让走。赵小金站开了些,不与人挤。她也看到,就算再挤,绕着这车一圈儿的人死死地守住了最后一条线,没让人跨越一步。   “这是在做什么?”是当地的一种庆典吗?她的声音很轻,只是一种猜测。   答案很快揭晓。   跟着车的人像是知道接下来有什么要发生了,都安静了下来,只盯着那车,等待着。   一柄女儿家用的扇子慢慢儿挑开了红绸带,捏着扇子的一只手跟着出了来。赵小金听到了一声儿重重的吸气儿声,那是一众人一块儿发出来的。   她想见见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眼前黑了,有人遮住了她的眼儿。   胤禌没空去管低着头的憨珠儿阿九两人,带福晋出来,不往旁的地方去,偏生来了这条街。等回去了,再收拾她们。   现下,先紧着福晋。   “你遮着我做什么,我还没看到呢。”赵小金原是想挣扎的,可这般儿从后面儿不打招呼就能靠近的,好像目前为止,就只有一人儿。   “没什么好看的。”胤禌的手掌心被轻轻地刷了好几下,有些痒。他趁着福晋来不及反应,就把人儿转了个向,让她朝着自己了。   赵小金哪里能答应,还想着红绸带里会出来一个什么样儿的人呢。要知道,就在刚才,她可是听到了吸气儿声儿的。怎么过了这么一会儿了,那边儿还这么安静?   光头阿哥的两只手牢牢地搭在她的肩上,愣是不让她转过身儿去。   “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人家大大方方地出来,怎么她就看不得了。   福晋这好奇地,真不是地方。不过胤禌瞅着她干净的眼儿,终是答应了。   “就远远看一眼儿。”看过了,可别有什么想法儿。   身子重新面对着街,赵小金一下儿就看到了她好奇的人儿。只一眼儿,她就知道这么多人为什么都没声儿了。   红绸带里,那是一个美人儿。   一向觉得自己长得还算不错的赵小金,也有点儿看直了眼。单就女子的脸儿,不像东方的含蓄,也没有外邦的冷艳,她中和了两边儿最好的优点,让人以为,这不该是自己能见到的人儿。   可偏偏这样儿一个少见的女子,出现在了红绸带里。她穿着赵小金极为熟悉的裙子,只不过跟她那条比起来,看着就少了许多布料。领子更大了,袖子也没了,下半身儿因为隐在红绸带里,倒是没看到什么。   “她是谁?”绸车走远了去,围着的人自然跟去了,赵小金被按住了没动。   等到热闹和吵杂一块儿远去了,胤禌才给福晋解惑。   “那是这一带出了名儿的妓子,每个月都会有一天儿出来,给她所在的楼子引些人去。”照今日所看到的,那楼子的目的达到了。   “她长得真好看。见她一面儿,是不是要花很多银子?”原来是楼子里的姑娘,可这样儿穿出来,也太大胆了些。当然,跟她以前所见过的还是不能比。   过了好多年,突然见到这种穿着,她反而不习惯了。   “那不仅仅是有银子就能办到的。”光头阿哥的话儿,让赵小金空白了一下儿。   哦,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把注意力拉回来,她才有空打量站在身边儿的人儿。他看起来,知道的挺多。   “除了银子,是不是还需要面子?有权有势有身份儿的,想见一面,应该不难吧。”她走了起来,不再待在原处。   “不知道。不过想来,是肯定的。”胤禌牵起了福晋的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碰不上认识的人儿,他也就顺着自己的意了。   赵小金甩了一下儿没甩开,就没再动作。幸好,这里不是京城。不过她的大部分心思,还在那女子身上。   “她长得真美。”她再一次说起了女子的美,“也不知道什么样儿的父母,才能生下这样儿的。”   “好像是一个外邦男人的外室女,回不去父亲那边儿,就把自个儿卖到楼里去了。”据他所查,那个男人就是商会捧着的伯爵。   能让这样儿的女儿出来抛头露面儿的,胤禌不得不多想一点儿。   “那岂不是很可怜?”   “可不可怜的,不好说。但是可疑,是肯定的。”捏了一下儿福晋的手心儿,胤禌不再逗着她,把她的来历简单说了。   “这样儿,就更像了。”像什么,赵小金没说。但她印象里,差不多身世的美人儿,总是会掀起腥风血雨的。   商会的帖子又来了,因为上回没办成,这回干脆利落地定了家酒楼,不在私宅办了。这样儿也就不需要带人儿,胤禌直接自己去了。   赵小金虽然遗憾,也没说什么。不过光头阿哥人走没多久,就有人儿找上门儿来,还指名找她。   “你说,是那天儿绸车里的女子?”她向憨珠儿确认。   “回福晋,是她。”   “那就奇怪了,我可只见了一面儿,连话儿都没说过,怎么就找上我了?”想来,不是因为这几日常出门儿的光头阿哥,那就是别有所图了。   她朝着憨珠儿点头:“让她进来吧,顺便你们也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自打知道了那女子是伯爵的私生女后,赵小金就和光头阿哥一样儿,都多想了点儿。能让亲生女儿这样儿牺牲的,怕所图甚大。   那叫安娜的女子很快就被带了进来,今儿她身上所穿的,还是差不多的裙子,一点儿没遮掩她的身姿。   “给您请安了。”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说话没有口音。只神色上,怯怯的,完全不符合她的长相。   赵小金摆了手,让她坐下。   “我这刚来,可不认识你。你指名道姓地要见我,倒是让我想不透了。”   安娜抬眼儿看了面前坐着的十一福晋,她是这边皇帝儿子的妻子。如果她想要一个安稳的生活,不用再抛头露面的,她是一个能抓住的机会。   “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能私下谈吗?”她鼓起勇气,为自己努力。   “说吧,她们都是自己人。”憨珠儿阿九是不会离开的。   “我的父亲是一个伯爵,就相当于你们这儿的一个王爷……”安娜踌躇了下,最终还是说了起来。   她从自己的身份开始说起,把自己说得很是可怜。她今年十六岁,说是父亲那边不能再留着她了,让她做妓不过是一个引人的办法。原本,她父亲是想把她塞到一个大官家里去的。可是,十一贝子来了。   “我不会跟您争的,我只是需要一个家,能让我吃饱就好了。我不想再去勾引别的男人,不想做一个随时出卖自己的女人。夫人,您帮帮我,只要您留下我,我很有用的。”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赵小金看不明白了,这人儿到底是聪明,还是蠢钝来着。她好像很可怜,但好像目的也很明确。   “那不如先说说,你有什么用?”听听还应该没什么的。   这话儿,让安娜看到了希望。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知道的,开头就先抛出了一个秘密。 第170章   “我知道很多事情。”安娜挺起了胸膛, “我知道运往海外的那些宝贝,都是从哪里来的。”未免眼前的小夫人不清楚她口中的宝贝都是什么,还特别举了例子来。   原来, 她铺子里的那些, 都已经要被运送出海了吗?   赵小金没打断安娜的话儿, 听着她一样儿一样儿地说着。对于那些瓶瓶罐罐, 对于那些日常用品,显然在安娜的眼里, 都是海的对面一直要的。   这事儿已经有几年了, 这头还有专门的人儿经手着。   “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我还知道, 这是几个商会一块儿做的事情。”等到安娜停下来,赵小金诈了一下她。   因为她是伯爵的女儿,消息能从哪里来, 多半是伯爵那边儿透露的。而这位伯爵, 最近几年一直被几大商会供着, 活得不要太滋润。   这就出乎安娜和她父亲的意料了。   在来之前, 这宅子新主人的消息,按理已经调查得很全面。皇帝的儿子, 很值得拉拢。为了这, 安娜特别被送去了楼子里,学了不少本事儿。   她以美貌扬名, 却是一直没等来皇帝的儿子。后面有过一次偶遇, 也没引起他的怜惜。在没办法之后,她才想到了皇帝儿子的夫人。   反正在这边, 皇帝儿子肯定不会只有一个女人的。他们能光明正大地给名分,以后生了孩子, 都是能得到爵位的,比在她父亲的国家好多了。   她带着消息送上门,却没想到,这消息在这里不起作用。安娜没有时间多想,她怕引起小夫人的怀疑,所以先不管消息不消息的了。   “原来您知道。”她低了头,开始不安,“夫人,您留下我吧,我有孩子了。”坐得好好儿的人一下儿跪在了地上,说话都带出了一声哭腔。   安娜本来就好看,是赵小金挺喜欢的样貌。可她这样儿看着自己,反倒让她生出了一股厌恶。   “想给我家那位生孩子的人多了,你这样儿的,倒是头一个。”她语气上带上了冷意,“说自己有用,可我一点儿没看出来。除了一张脸儿,没一句真话的。”   让憨珠儿阿九把人儿打发了,赵小金靠窗坐着,想着安娜说的。   她以为铺子里少有的东西,就算受到人喜欢,也最多高价卖给天南地北的人。可她的天南地北,显然是想小了。这桩生意早就做到了海外,而她如今才知道。   胤禌见完了商会的人,回来就碰上了等在门口的人。   “贝子爷。”来人是勒阿手下的,在宅子里保护福晋。   “出了什么事儿?”要他这样儿等着。   “回贝子爷,今儿那叫安娜的妓子上门儿找福晋了。”但是具体说了什么,他不清楚。   她?胤禌想了一下儿,大概猜到这人儿上门儿来做什么的。   “人儿呢?”福晋总不至于就这样儿把人留下了吧。   “让两位姑姑打发了。”   没让王小海继续跟着,胤禌让来人下去了,他自个儿往正屋去。这叫安娜的妓子,一招不成倒是学会迂着来了,竟是找上了福晋。也不知道在福晋跟前儿,都嚼了什么。   进了正屋后,他先是遇到了憨珠儿阿九两人,可从她们的脸儿上,没看出花头来。两人照常行了礼,低着头退出去了。   他继续往里走,见到了坐着的福晋。福晋半侧身着,靠着窗子,往外看呢。那个方向,应该是能看到他进来的。   “福晋,我回了。”他唤了一声儿。   赵小金听到了,但没应他。她还在想着,与海外交易,那边儿给出的都是什么。   “福晋。”胤禌靠得更近了,又叫了一声儿,“在想什么好事儿呢,说出来让我也知道知道。”福晋原来笑着,虽不明显,但依然是笑着的。   “你见了商会的人,那看到那位伯爵了吗?”赵小金没说心里想着的,反而问了光头阿哥今日出门儿之事。   “只看到了一个匆匆而去的背影,刚好错过了。怎么会提到他?”既然福晋不想说,那就算了。胤禌解开了外衣,顺手挂了起来。   扫了一眼儿光头阿哥上下,赵小金说起了今日登门的安娜。   “你那边儿错过了,我这边儿倒是送上门儿来了。”她简单地把今日安娜来的情况说了一遍儿,还没完呢,就被光头阿哥打断了。   “什么孩子?无稽之谈。”胤禌前面儿还认真听着,边听,还边吱着声儿。可听到了“孩子”两字,情况就变了。   他很认真地站到了福晋的跟前儿,见福晋看过来了,才慢慢儿地又说了一遍儿。   “别听她胡说,没有的事儿。”   赵小金这点儿上,还是能信过光头阿哥的,就“嗯”了一声。   “你说,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让她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儿走了。”   胤禌没空去理会那叫安娜的女子有什么目的,他这会儿仔仔细细地看着福晋,没错过她脸儿上的一点一滴。可就是这样儿,福晋关心的依旧是安娜安娜,没点儿他想要见到的东西。   能得福晋的信任,这固然是好事儿。可他就怕,福晋是一点儿都没把他放心上。若是换了别家的福晋,再怎么贤惠,听了府上旁的女子有了孩子的,这脸色至少有那么一会儿不自然。   可到了福晋这儿,他都强调了两遍,福晋也没要打听的意思。先前说起安娜口中孩子的时候,也是没一点儿波动的。   这,他有点儿摸不清福晋的心思了。   房也圆过了,虽然中间一段儿不是很好的回忆,可开头一天儿,加上最近的一回,两人都磨合得很好。他能看出来,福晋也是享受其中的。虽然嘴上不太承认,可到底身子是实诚的。   “别想她的事儿了。”胤禌不承认,在福晋眼里,一个安娜竟能比得过他去。他贴了上去,意思再明显不过。   明明在说事儿,怎么光头阿哥一下儿就变了味儿了。赵小金看着他眼里冒起的火,关于蓝裙子的回忆冲上了头。她不想再重复那天儿的事儿,就小幅度地挪动了两步,离着窗子离着妆台都要远些。   胤禌这回,是铁了心要试探的。到底他之于福晋,是怎么回事。   他跨了一步,直接锁住了福晋的去路。   “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他伸手,把开着的窗子给关了。顺便儿,把福晋堵在了自己与窗子中间。   赵小金觉得,光头阿哥这人儿要分两个人儿算的。平常的时候,好说话,好性子,什么都好。可自从圆了房以后,她从仅有的几次还不错的体验中得出,这人儿坏着呢。总喜欢逗她,看她脸儿红了,才满意。   蓝裙子之后,她有意回避,两人之间就没再闹过。现在看来,光头阿哥是明显不会再放过她的。她收了侥幸的心思,先一步把手搭在了面前的衣扣子上。   见光头阿哥没反对,赵小金就把他的第一粒扣子给解开了,然后是第二粒、第三粒。再往下的时候,她的手被抓住了。   “不着急,今儿慢慢来。”胤禌抓了福晋的手后,沿着他自己的衣襟,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下移。走到了开襟之处,就把福晋的手还回去了。   赵小金显然不明白这回,光头阿哥又打的什么主意,但她没动,等着他出招儿呢。   胤禌没做什么,只是从福晋头上抽了一支钗出来,然后又是一支,直到福晋盘起来的发都散下来了,他才满意。顺着这发儿往下,他的手有意识地跟着往下。   背脊上的痒意让赵小金有点儿颤,但她还是站着,没动。等到自己的裙摆被提了起来,她才发现,两人这会儿看着都好好的,可眼神儿纠缠着,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屋子里的凉意爬上了她的腿,光头阿哥把什么塞到了自己的手上。她低头看去,竟是自己的衣摆。   福晋不解的目光散了方才的坚持,看上去就特别好欺负。胤禌没再让她等,直接告诉了她答案。   赵小金靠着窗子,整个人儿都是傻的。她咬着自己,不让发出一点儿声响来。可是,真的太难了,她连站都站不住了,还怎么管其他的呢。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光头阿哥会对她做这样儿的事儿。她闭上了眼睛,等着这难熬的时刻过去。   可惜,有人儿不是这样想的。   胤禌接住了站不住的福晋,只一把把人抱坐在了妆台上。他毫不在乎地抹了一下儿嘴,又靠了上去。   屋子外,憨珠儿阿九很平静地候着。耳朵里偶尔能听到一声儿响,像是什么撞上墙的声音。更多的,是福晋极为小声儿的说话声儿,断断续续的,听得不甚分明。   两人儿站着,看着干净得找不出一片叶子的院子,觉得这天儿挺好的,适合在外面儿透透气儿。   至于那叫安娜的,不管是什么身份,不管今日来做什么的,都算是来对了。这不,福晋都没生气呢,显然贝子爷自个儿先气着了。   往日里,可没这么大的动静。就是福晋,都大婚几年了,贝子爷在她眼儿里,怕还是原来的那个人。说白了,就是没开窍呗。也怪不得贝子爷急呢,毕竟等回了京,两人儿还没孩子,怕是宫里又要惦记了。   “我去看看,热水备上了没。”憨珠儿听着里面儿的声响,交代了声儿。   “嗯。”阿九点了头,依旧站在原地。   这回给万岁爷的密报中,要怎么写呢?她有点儿愁。 第171章   六月天儿最热的时候, 赵小金出门儿了。当地官绅夫人们一块儿办的赏花会,也给她送了帖子。   这段时间,光头阿哥在外面走动多了, 人都知道他有了夫人。那大宴小会的, 怎么着也得给面子。   更不用说, 那爷儿们都想得到的安娜, 几乎放出话儿来,说是非君不嫁的。夫人小姐们对于这个安娜, 自然没有好眼色, 可到底火不是对着自家的,就有心情看戏了。   那位不怎么出面儿的夫人一直待在宅子里, 出入都是坐着马车的,想见一面儿都难。这不,难得应下了这次赏花会, 听说了的人儿都想一睹花容。   究竟是怎样的颜色, 才让那位清贵的爷儿们连贴上去的安娜都看不上眼儿。这般前景下, 小小的赏花会倒是吸引了不少人儿的到来。   赵小金扶着阿九的手下了马车, 跟在园子里引路的小丫头身后往里走。   “这园子真漂亮,我也想要一个。”她说这话儿没挡着声儿, 园子里伺候的, 都能听到。   “少夫人想要,跟少爷开口便是了, 少爷肯定会应的。”憨珠儿搭了腔, 顺便儿扫了眼儿周边人的神态。   这个占地好几十亩的园子,可是商会花了好多银子, 专门用来给自己人小聚的。从风水,亭台, 到一花一木,都有讲究,可不是单使了银子就能成的。   “那至少说明,人家不差银子,也得爷儿们欢喜呗。”一个园子说要就要的,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的家底能成的。显然,自家爷儿们还是小看那位了。   “既如此,那就别怠慢了,赶紧把这位少夫人请进来吧。”   亭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位夫人小姐了,都是常见面儿的。这其中,为首的很明显,就是刚才说话的两位。一位三十左右,风韵犹在,一袭绿裳在这天儿里刚刚好。一位年轻许多,看着仿佛出门子不久,还穿着喜庆的颜色呢。   说话间,亭子对面儿的月牙门洞里,就出现了她们惦记的人儿。隔着水,大家远远望去的第一眼儿,倒不是什么惊啊喜啊的,反而是有点儿面面相觑的意思在。   因为新到的那位少夫人,也穿着一身红。相比之下,人家身上的红,正多了。   “常不出门儿,这时候就把不住,来晚了。”赵小金走过一小段水中的石板路,来到了亭子里,欠了欠身儿,表示自己的歉意。   “哪里的话儿。金少夫人能赏光儿,已经是咱们这园子蓬荜生辉了。”绿裳的夫人一抬手,她一边儿就有人让开了去,“来,坐这儿。”   赵小金没拒绝,就近坐了。这样儿一来,这亭子四周差不多就满了。   “方才见姐姐走来,这短短一路,愣是把妹妹看住了。六月的芙蕖再争艳,也比不上姐姐的容颜。”穿着红色的年轻夫人嘴上甜儿,一等人儿坐下了,就夸。   “还从没有人这样儿说过,你的话儿,我听着欢喜。”赵小金当没看见说话之人眼儿里的不满。   今儿个会穿红色,没什么特殊的意思,只是随手点的,没想到会跟人儿撞了。其实除了颜色外,两人身儿上穿的样式,完全不同,实在没必要放一块儿比较。   至于姐姐妹妹的,叫着玩儿呢,她可不准备认下。   “姐姐这样儿说,妹妹可不信。金少爷有幸娶了姐姐,肯定是拜倒在了姐姐的石榴裙下。这些好听的,能少了吗?”   “好啦好啦,你们这一来一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是认识多年的好姐妹呢。这人儿齐了,咱们就开始赏花儿吧。”   年长的夫人拍了拍手,她们所在的亭子竟开始移动了起来。这般儿变化,引得赵小金往四周瞧去。   “哎呀,每回来园子,我最喜欢的就是坐在这亭中,顺着水就能把这园子绕一圈儿,看尽其中的美色。”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当初怎么想的法子,实在是巧思。”   “快看,园子中的十二美人儿要出场了。”   不用人特别介绍,单亭子里的说话声儿,就能让赵小金得到足够的信息。她顺着大家的目光,往对面儿看去。早就等待的屏风往两边儿移开,露出了里边儿轻解罗裳的绿衣美人儿。   “咱们这园子里,养着一年十二月的美人儿,用来消遣的。若是有看得上的,带回去就是了。”年长的夫人在一旁解释,“与其让爷儿们在外边儿胡闹,不如咱们自己养着人儿,既干净又听话儿。”   赵小金本来对美人儿还有兴趣,这样儿出场的,说得上别致。可被一解说美人儿真正的用处,这心里就有点儿疙瘩了。怎么到了哪里,都变着法儿的避不开这事儿呢。   “听说那安娜瞧上金少爷了,咱们这园子里的美人儿虽比不上那安娜会拿捏爷儿们的心,可到底也是拿得出手的。你放心,身契什么的都有,保证听话儿不惹事儿。”她还在说。   原来赏花会赏的是这样儿的花,赵小金顺着水看遍儿了十二位美人儿。她们从一开始的一一出场,到后来三三两两,直至最后的一块儿登场,人比花娇这话儿,还是有几分对的。   可一想活生生的人儿等着被人挑拣,被人领走,用处竟是为了取悦男人。赵小金就没法儿认同,但显然,这事儿这边儿已经做得熟了。   十二位美人儿被挑得一个儿不剩,那年轻的红衣夫人更是大手笔要了俩。完了还看着赵小金,对于她一个没要的做法,很是看不上。   “姐姐莫要怪妹妹多嘴,姐姐容颜虽好,可到底有不在的一天儿,到时候金少爷就有旁的心思了。与其这样儿,不如学着妹妹,用几个听话儿的把人拢住了,才是正事儿。”   赵小金看着每位夫人身后都跟着人儿,不由想到了当日在宁寿宫的场面儿。那会儿太后娘娘也让人儿领回去,八福晋要的最多。换了地方,同样儿的事儿依旧不能避免,还都是上赶着的。   “他要是有旁的心思了,我就不要他了。以后你们的贴子,不用送给我了。”她转身,没再停留。   身后的人儿,没一个说话的。大家像是头一回见识一般,先是愣着,然后相互看了看。确定没听错后,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不屑。   赏花会不欢而散,赵小金走出了园子。   “这样的园子,我还是不要了。”外边儿再美,里边儿都是烂了的。   她的马车已经在一旁等着,许是听到了声音,早就坐在里面儿的人打开了门儿,伸了手要拉她一把。   “你怎么来了?”不是出去有事儿了吗?   “来接你。”胤禌使了点儿力,把福晋拉上了车。在关门前,他看到了刚走出来的其他人。   那些年长的年轻的夫人们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慢慢儿地走远。   “啧,人家说话儿是有底气儿的。”也不知道是谁,咕哝了一句。   马车里,胤禌见福晋不说话,还以为她是累了。   “还有段路,休息一会儿吧。”他靠过去,把福晋揽在怀里。   赵小金稍稍调整了下自己,闭上了眼睛。等过去了好一会儿,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她却突然开了口。   “你想要美人儿吗?像安娜或者别的人。”   乍然响起的话儿,让胤禌猛地看向福晋。她依旧闭着眼睛,连气息都没怎么变,好像说话儿的人就不是她一样儿。可他知道,这话儿就是福晋问的。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他缓了缓自己,“美人儿再美,不过一副皮囊。我想要的,已经有了。”把福晋揽得更紧些,胤禌一只手包裹住了福晋放在身上的那只。   话儿说得挺好听。   赵小金睁开了眼儿,刚好对上了低头的光头阿哥。那眼儿里,她没有看到一点儿假的,至少现在没有。从避痘处到北五所再到如今,快八年了吧,希望他能继续这样儿看她。   被包裹住的手动了动,一点点儿地与之相交。她想,如她所言,等人儿变了,到时候再把手收回来吧。   胤禌一直想过这样儿的场景,却从没料到,能来得这般儿快。他不知道今日的赏花会上发生了什么,但是这结果,他很满意。用更大的力气抓紧了福晋的手,他低下头去,在福晋额上留下了很轻很轻的一下儿。   赵小金重新闭上了眼儿,让自己睡过去。这一路上,两人相握的手就没有分开过。   把福晋带回了屋子,给除去了外衣盖上了被子后,胤禌出来就问憨珠儿阿九两人。   “赏花会上,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等得知所谓的赏花会赏的竟是美人花儿后,他有点儿后悔让福晋出门儿去了。虽说福晋从来没表示过,可胤禌知道,福晋不喜欢女子自甘堕落,更是不喜欢人把女子当物件儿来看。   她如今的工坊里铺子里,都有穷苦人家出身的女子。不管一开始如何艰难,但只要自己能走出来的,她都给了一条路子。至少,能养活自己。   不过,他还是感谢这次赏花会的。他等了很久的福晋,终于在这天儿给了他回应。虽没说出口,但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头了。   至于福晋那句“不要他”的话儿,他是不会给机会让说出来的。   “以后这样儿的帖子,就不用给福晋了。要是没事儿,出门自己走走,这边儿的事情,也快了。”   当日赏花会上发生的一切,自有人传了出去。等传到了安娜的耳朵里,她就不得不换一种方式了。要不然,她的父亲不会放过她。 第172章   前些时候, 安娜收到了一封信,是直接塞到她在楼子里的房间的。事后查了也问了,没人知道这信是怎么来的。她大着胆子隔了帕子把信拿出来, 令她没想到的是, 这里面儿写着的, 竟是那位贝子爷和他福晋的消息。   里面儿说, 那位大婚已经几年的福晋,是个不能生的。这在皇家, 就是罪过。她不仅自己不能生, 还不让贝子爷纳妾收房,活生生地耽搁了贝子爷一脉的传承。   等人回到了京城, 不管是太后娘娘还是贝子爷的额娘宜妃都不会干看着不管的。所以如果她有心,该早些动起来。错过了这回,可再没有好时机了。   随着信一块儿附上的, 还有一小包药粉。做什么的, 怎么用, 上面儿都写了。   “来人, 去请我父亲过来。”犹豫了几天,安娜终究还是心动了。不过真要下手, 还得请她的父亲伯爵大人帮忙。不然靠她自己, 是请不来人的。   宅子里,赵小金自从回绝了那些帖子以后, 人一下儿就清静了。不过对于海外的生意, 她还是有兴趣的。自己不方便出面儿,她就想到了最近铺子的当家人。   “阿九, 帮我传个消息。”她得让他过来一趟。   在等人的日子里,除了账本儿外, 没什么旁的事儿了,就每日里听听宅子外边儿的消息。憨珠儿手下专门有人做这个,一早一晚的,雷打不动的两回。   外面儿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等人儿得知后分拣了再带到她这头,已经是过去的了。就算听得着急,一时之间也使不上力气儿。   “怎么不继续了?”赵小金正听着呢,憨珠儿却停住了。她看过去,不难猜,下面儿要说的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那也总比瞒着好:“说吧。”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   “回福晋,来人报说,贝子爷去赴了那位伯爵的约,那安娜也在里头。”打听下来,这事儿发生在晌午的时候。   等憨珠儿的人摸过去,那伯爵早就走了,原本见面的雅间里也空无一人。但是照那处伙计的说法,那位显眼儿的外邦人在安娜进去后很快就出来了,里面儿剩下的就是孤男寡女了。两人儿再出来,差不多就是手下人过去之前。   这些话儿,她没对福晋详说。   要只有这些的,只是单纯见了个面儿的,憨珠儿肯定不会有所顾忌。想来,还有别的内里。   赵小金没兴趣再听了:“今儿就到这里吧,备膳。”   胤禌踩着点儿回来,却看到从正屋里撤出来的膳食。怎么,今儿福晋没等他一块儿用吗?近日来,两人虽没有约好,可这面儿上有着默契,是一块儿用膳的。   “今儿福晋饿得早?”他问了出来的人。   “回贝子爷,奴才不知。”他只是膳房的,主子叫膳了,奉上便是。其余的,一概不清楚。   算了,还是亲自问福晋吧。胤禌摆了摆手,让人下去了。进了屋子,先见到的是憨珠儿。   她回头看了看,才上前来:“贝子爷,今儿您见了那安娜,福晋知道了。”她小声提醒了下。   竟是因为这个,才不等他一块儿用膳的?   “知道了,下去吧。”得知了缘由,胤禌带上了笑。他往里面儿走去,看到了坐在罗汉床的福晋。   暑气还没过去,洗漱后的福晋散下了长发,换上了寝衣,只在外面儿披了件儿薄的。她曲着腿单手支在矮桌上,另一手里拿着个册子。   “又看账本儿呢?我忙了一天儿刚回,还饿着肚子。”没跟福晋用上饭食,他不但心里记着,还得说出来提醒福晋。这都不算完,胤禌坐到了矮桌的另一边儿,伸手去拿福晋手上的账本儿。   赵小金没撒手,牢牢拽住了。她抬头看了眼儿光头阿哥,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还有功夫来闹她。   “再叫膳房准备就是了。”   眼见着福晋又要低下头去,胤禌哪里肯,赶紧用了点儿劲头,让福晋不得不看他。   “那不行,我可是特地赶回来陪福晋一块儿用膳的。这福晋都不搭理我了,我一个人用着不香。你说,该让福晋怎么补偿我呢?”他当着福晋的面儿,问福晋要补偿。还说得理所当然的,没点儿咯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儿。   “那不如先请贝子爷交代了今日的行程,福晋若是满意了,说不定还真能给点儿好处。”赵小金回过神儿来了,这事儿怕是有出入。   “啧啧,为了福晋难得给出的甜头儿,贝子爷肯定会好好交代,会一点儿一滴不剩地交代清楚的。”   这贝子爷的交代和福晋想着的,有点儿不一样。福晋以为先交代,满意了才给好处。没想到,贝子爷是个强势的,竟一边儿交代着,一边儿等福晋满意了,才开始下面儿的继续交代。   反正这回,福晋没讨到便宜,还为自己的胡乱琢磨,付出了代价。   “你不饿吗?”这可不像是没用膳的人,赵小金伸出胳膊,去够扔得有点儿远的寝衣。   “待会儿垫点肚子就好了。”胤禌给福晋把寝衣抓了来,“我觉得这样儿挺好的,下回你若是再乱猜,我就像今日这般罚你。不,只要你一不对,就照着罚。”   他找到了对付福晋的法子,当着面儿宣布了。   赵小金把寝衣一穿,随他说去,反正她不会答应的。今儿只是一出意外,没有下一回了。   “呦,竟还闹起性子来了,可不得了。”有心给福晋立立威,要不是有人敲门儿,这事儿没完。   胤禌下了床,放下了床帐,给自己披上衣后才去门口接了吃的进来。让提着热水的放下,就把人赶出去了。   重新关上了门儿,他问福晋:“要吃点儿吗?有你喜欢的。”   里面儿没人应答,进去一看,福晋竟是睡过去了。胤禌稍稍反省了一下儿,就不打扰了,继续吃自己的。等他吃完再把自己收拾好,这热水几乎没凉下去。   换了块干净的布巾,过了水后,再拧去大半的水,他过去给福晋擦身儿。要不是他今日着实过头了点儿,福晋也不会一下儿就睡过去,连收拾都给忘了。   费了好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把人儿伺候完了,胤禌重新给自己洗漱了下。然后把吃剩的,用剩的都给拿到一边儿去,才叫人进来。   至于事情的起因,那叫安娜的,早就给忘到不知哪里去了。   远处隔着几条街的楼子里,正是灯火通红的时候。与那位化为金少爷的贝子爷约好的安娜早早梳妆好了,也用上药了,就等着白日里刚见过的人上门儿来了。   要使他相信,不是个简单的事情。所以为显诚意,安娜把父亲的安排,把收到的信件,都给一一坦白了。为的,只是换他一夜温存。金少爷说了,只要今夜她能怀上孩子,就带她回京去。   相约的时辰差不多了,安娜扯了一下儿身上的薄缕,把屋子里其他的灯烛都给灭了,只留下一盏照出她的身影。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金少爷吗?”她柔声问。   进来的人儿没说话儿,只应了一声,然后就直直地往她这边儿来。   安娜知道那位金少爷看不起她,可她到底提供了不少的消息。所以这一夜,是她自己明明白白换来的,是一场敲定了的交易。即便他不愿,但到底是个守信的人。以后的日子长着,只要脱离现在的生活,她有信心让金少爷离不开她的。   虽然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不过没关系,她肚子里肯定有了孩子,金少爷是逃不了的。   宅子里,今日胤禌没出门儿,听着王小海小声儿说着外面儿的安排。   “贝子爷,已经妥当了。”他说的正是昨夜安娜要求的事儿。   “那就等着这些人自己闹起来吧。去准备准备,过几天儿我们就往西去。”这边儿的事儿了了,临走前能从安娜这里查出李四儿的影子,是个意外的收获。   “是,贝子爷。”王小海退了下去。   里面儿,赵小金已经起了,她没叫憨珠儿进来。因为刚好听到外面两人的说话,就想着把昨儿的事儿继续问清楚。   “你昨天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具体怎么安排的,没给我说。”她没客气,一出去就问起来了。   要是换了别的时候,赵小金肯定不这样儿。可说好一换一的,不能因为她睡过去了,这事儿就不算了。所以,她问得一点儿没心虚。   “过来坐。”本来就没打算瞒着福晋的,胤禌让了一半儿的位置,“之前说的还记得吗?当时为了套出那安娜的话儿,我与她签了字据。”见福晋点头,他才说下去。   两人签了字据后,安娜一股脑儿地倒出来了很多事儿,包括李四儿的,包括她早早知晓他真实身份的。   “她想要的,是进金少爷的宅子。所以我签的,也是金少爷的名儿。昨儿夜里,金少爷去了楼子,可按约到了她那里,却是听到了里面儿的忙碌,就遗憾离开了。”这事儿,楼子里的人都能作证。   “这不可能!”安娜推开了门,被告知昨儿夜里在她房里的不是那金少爷。   明明是金少爷的身影,金少爷的声音,怎么可能不是金少爷呢?父亲一手安排好的,不可能出错。   可明明,大家都看到金少爷来了,金少爷又走了的啊。   楼子的鸨妈都亲眼儿看到了,还能有错?   “找个差不多的人,其实没那么难。再说了,我不过把消息透出去罢了,有心的人总会留意的。”胤禌解释着。 第173章   直到两人离开这里, 听说那安娜还在找当日进了她房的男人。这事儿已经在当地是个笑说了,毕竟当初安娜的名声能传出来,不仅仅靠着那张脸儿, 还有她那清白。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堂而皇之地招了人, 春风一度以后又被抛弃了。听说, 都有点儿疯魔的症状。这样儿的人儿,多数人看过热闹后, 也就散了。   等到了曲终人散, 连那位伯爵都要撒手不管的时候,一辆不显眼儿的马车从楼子里接走了已经有了身孕的安娜。至此以后, 就再没人见过她了。   四十四年的深秋,赵小金跟着光头阿哥来到了一座荒凉的城。这里的荒凉,是对比京城, 对比余杭, 也是对比两广来说的。   人少了, 屋少了, 连绿意都被黄色覆盖,满眼望去, 廖无人烟和生机。   马车停在了一座佛寺的山脚下, 那里有一大片的庄子,专门供给权贵人家礼佛时歇脚用的。赵小金租用了一处, 打着休养的名义。   这回停留的时间应该不会长, 两人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分开了,光头阿哥提前到的。所以这处庄子收拾过了, 可以直接入住。说是庄子,其实修建得像模像样儿的, 除了小点儿,其他该有的都有。   赵小金要的位置还不错,租金上不便宜。当然,一分价钱一分货,这三进的庄子她还是满意的。不是正常礼佛的日子,她这边儿的入住,也就没碰上其他人。   一切安排妥当以后,跟着过来的最近的账本儿也随后送来了。她大致翻了翻,和往常差别不大。就是一处,被标了红。   “最近内务府有什么变动吗?”她问憨珠儿。   憨珠儿想了一下儿:“福晋,奴才没收到消息。”   有关于京里的大事儿小事儿,手底下有专人传递。贝子爷那边儿,还有另一路人马负责。照理说,两边儿合计下来,应该是不会漏了什么的。可福晋提出来了,那肯定是有事儿发生了。   “可能是我多虑了。”赵小金对账本儿上面儿的记录一向严格,各铺子各工坊自然不敢出错。一旦账面儿上有了可疑之处,都会按要求标红出来。只是这样儿的情况,极少。   这账本儿是京里来的,标红的地方是与内务府往来之处。如今工坊里有一些特殊用材,要经内务府之手才能拿到。这里记录的,明显少了一些。对比之前几个月,每个月都在一点儿一点儿不打眼儿地少着。   当然,这不一定是人为的,可能只是东西本来就不多,就稍稍紧了些而已。   暂时把这事儿放一边儿,赵小金批了回复,让京里的工坊先省着点儿来。替代之物差不多就能送到京里了,那是她在两广那边儿定下的。按着日子,也该到了。   虽说福晋只是提了一嘴儿,但憨珠儿还是上了心,就怕真漏了什么重要的。甚至知会了贝子爷那一路人马,让他们也注意着点儿。   这本是小事儿,还报不到胤禌那里去。他如今忙着安排人手,要把这边儿前前后后坐要位上的,都给查个底朝天儿。是王小海提了一句,他记下了。   等差不多把人手都撒出去了以后,他才有功夫去琢磨记下的事儿。把一大串儿有关于京里,有关于内务府的消息过了一遍,胤禌抓住了一个人儿。   “这名儿听着,挺熟的。”   “凌普,太子乳母之夫,之前一直想要在内务府谋求个位置。今年二月的时候,正式成了内务府总管。”胤禌把消息补全了。如果是他,那么动手脚的可能,就十有八九了。   “我想起来了,之前还是照过面儿的。”这才几年不见,连内务府总管都当上了。赵小金和光头阿哥一样的想法,这样儿一来,人为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不过她想的已经不是这些了:“按说这内务府总管,应该要你皇阿玛点头同意的,怎么就答应了?”凌普做事儿,从从前就能看出来,是个心狠手辣,也是个不择手段的,怎么能把内务府总管这样儿的位置让他坐呢。   “皇阿玛自有他的考虑,这点儿咱们就不置喙了。”胤禌多少能猜到一些,不过其中太过于复杂,就只拣了些简单的说给福晋听。   这里面就扯到了朝堂上的事儿,跟太子和其他皇子的争斗分不开。他们离开的快两年里,这些事儿明里暗里的,天天儿上演着。   近些年来,每回他皇阿玛出巡,基本上都是让太子监国的。有人不满,就专门挑太子监国的日子里,闹些事儿。日子一长,太子就觉得委屈。   他皇阿玛一个心软,就把内务府总管的位置给凌普了。这样儿一来,既安慰了太子,也让那些私底下心思活泛的人儿消停了点儿。   “所以,只是用来安慰太子的?”赵小金把前前后后联想了起来,“就没点儿别的用意?”   “嘘,且看着吧。”到底是不是他皇阿玛在试探太子,这事儿说不好。就像福晋说的,用一个内务府总管的位置来安抚太子,有点儿小题大做的意思在。   “不管怎么样,我这边儿已经给工坊找好了出路。只要那凌普在内务府,后面儿肯定还会找事儿的。”她一点儿都不相信这个人。   “那就好,多一条路子总是放心些。”胤禌不想福晋因为这点儿牵扯,最后不明不白地被人当枪使了。   那边儿的人心里脏着也黑着,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都能拿来用的。如今两人儿都不在京里,消息到底是靠后的。要是真这样儿了,怕是要百口莫辩。就算后头清白了,也是划不来的。   有了这事儿当头,赵小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现在手头上有的,都过了一遍儿。好像除了京里的工坊铺子和庄子,其他地方的牵扯都不算大。   京里的那些,跟户部、内务府还有理藩院等,一时之间是分不开的。这回用材的事儿是恰好找到了出路,可其他的,该怎么办呢?   按光头阿哥的说法,如今京里的人做事儿,好像什么都能扯到朝堂上去,扯到党争上去,就没一件儿干净的。她只是老老实实赚钱罢了,可不想掺到这些事儿里去。   实在不行,就舍了京里的那些吧。可一想,又觉得不甘心。   “好好儿的,舍了做什么。”胤禌再次过来,得知福晋的这想法,赶紧给劝住了。   好不容易才有的,怎么能这样儿轻而易举地给舍去了。也是他上回说得重了,让福晋心不安了。便是那些人要拿福晋的东西做筏子,那也得先想一下儿福晋是谁,这身儿后又有谁。   “你就安心着,这些事儿还用不着你烦心。”   从光头阿哥的怀里抬了头,赵小金仔细看他脸儿上的神情。他说得都是真的,没点儿勉强在。   “主要是你上回说的,万一被人利用了,就不好,怎么一下儿又不用担心了?”前后差别大了,怪不得她不信。   胤禌沿着福晋的背脊顺下来,慢慢儿给说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上回说的,就算有人真做了,那也是无奈之举。他若敢对你的东西下手,说明已经走投无路了。到那时候,咱们肯定早就发现了,自然会有准备。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对上我的。”这点儿信心,他还是有的。   “你就当上回我说的,是最坏的方向,但会发生的机会极少。咱们最慢明年就回了,即便有人动了手脚,明年回去也是能来得及的。”   赵小金重新趴了下去:“那我现在就先不忙着担心那边儿了。”等明年回去,再一起估量,再做决定。   这边儿胤禌安抚了福晋,可他自己却没办法真当没事儿人一样。有些事儿,等到了明年,就晚了,所以他要先一步做好安排。   紫禁城内务府,自当凌普坐上了这个总管的位置,另一位总管就避其锋芒,主动退了一步。如今这内务府当家的,显然是太子一派的人了。   大半年过去,凌普做的事儿还是靠谱的。就算心里有偏,明面儿上还是一点儿错儿找不出来。对于十一福晋名下的工坊给的东西少了,那是因为进到内务府的,本来就不多了。所以,怪不到他头上来。   他如今位置还不算坐稳,想要做的事儿自然得悄悄儿地来。几年前的那些恩怨,他都记着呢。太子殿下那边儿,也都记着。   要知道,这位十一福晋原来是有机会入毓庆宫的,只是她自己放弃了。如今跟着那十一贝子,天南地北地走着,连一点儿福都享不到,图什么呢?   她拒绝了毓庆宫,他可不会拒绝那些日进斗金的工坊铺子和庄子。太子殿下说了,只要他有本事儿,这些尽能归他所有。   内务府总管的位置算什么,一个偌大的内务府,每日的进项,早就比不上十一福晋手底下所有的那些了。他好不容易爬上来了,总管的位置他也要,十一福晋的东西,他一样要。   听说那位十一福晋生不了,这可是一个好消息。如今皇子福晋里面儿,除了那位八福晋,也就十一福晋名下没子嗣了。对于他而言,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因为身在内务府,他能接触到的都是常人想不到的。比如那些对妇人调理身子有好处的方子,又比如有助于妇人生子的秘方。若是十一福晋想要,他也是能够给的。   就看,十一福晋能给什么了? 第174章   四十三年六月初六日以后, 八福晋的日子就过得有些魔怔了。隔壁四贝勒府上的大阿哥好好儿地突然没了,四福晋疯了一样儿在府里找那个下手的人。   等她闻着声儿到墙角下,那边儿四贝勒也已经从畅春园赶回了府, 让人把四福晋带回屋去了。后面儿隔壁发生了什么, 她没听到。只知道第二日万岁爷巡幸塞外的随驾皇子之中, 没了四贝勒。   她家的八贝勒原是不去的, 匆忙顶了上去,她也就没来得及跟上。其实要说来不及, 不太恰当, 只收拾一下儿的事儿,又怎么会来不及呢。许是, 她望着隔壁,实在提不起兴致罢了。   四贝勒府上大阿哥的白事儿从简,没几天儿, 八福晋就听闻四贝勒照常出门儿去了。也就是从这一天儿开始, 她觉得没孩子也挺好的, 至少不用每天担惊受怕着, 孩子被谋害了去。   没错,就是谋害。除了四福晋这么想以外,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好好儿的一个八岁的小阿哥, 身边儿不说一堆人,至少两个是跟着的。虽说府里的人大多去了畅春园, 可孩子亲额娘还在。事情偏偏就发生在这眼皮子底下, 弘晖侄儿倒在了他自己的书案上,再没起来。   要是换成她, 她肯定得闹大,谁都别想安生。不过隔壁府上的四福晋, 好像就初六那天儿疯了一阵儿,后边儿再见,人就跟没事儿一样。   八福晋招来了几个后院里塞着的妾,好几个名儿都没想起来。   “趁现在贝勒爷不在,你们几个好好调理身子吧。贝勒爷一回来,谁先怀上了,我就给单独挪个院子。”可惜,八贝勒回来一直到现在,府上也没有好消息。   眼前的这包药,已经送到她手上有几日了。说是求子的,百试百灵。可八福晋不想用,不仅仅是因为来历不明。她也说不清,自己这阵子到底是怎么了。   突然挺想念也一样没孩子的十一弟妹的,如今这京里,已经有了她和自己一样儿不能生的传言。听说人是在最南边儿的嘎啦角里,怕是一时回不来的。   赵小金可不知道在京里还有人念着她,在山脚下的庄子安顿下来后,她收到了一个挺实诚的包裹,通过京里的铺子送过来的。   憨珠儿阿九不放心,一定要拿去验验,等确定没什么事儿的,才把打开了的包裹放在了她眼前。   “真是八福晋让人带过来的?”只有这点儿,赵小金有疑问。   “回福晋,来的人是这么说的。”   那好吧,就看看八福晋想干什么。包裹里面儿,只有一封信,和一只更小的包裹。   赵小金自然是先看的信,通篇不长,只说了四贝勒府上大阿哥的事儿,以及介绍了下小包裹里的东西。对于四贝勒府上的这件事儿,她去年的时候就听说了。只是两边儿不算熟,再加上这年头小孩子太多出事儿的了,也就听过过了。   倒是八福晋,似乎对此事耿耿于怀,放不开的样儿。字里行间,充满了怀疑。她甚至庆幸,自己没有孩子。   可赵小金搞不懂,既然这样儿,为什么还要给她送来这包药。信上说了,这求子药她找人试过了,确实能怀上。不过要不要用,还是看她自己。   最后这药被憨珠儿拿了去,她也没说什么。听说了这事儿的光头阿哥还特地来了一趟,让她不用急着孩子之事。   “你想哪里去了,我没有。”她只是奇怪,八福晋这是怎么了。   两人儿要说起来,就是见过面儿的交情,虽都是皇子福晋,可没点儿亲近的。她和九福晋,那才叫走着近呢。   胤禌见福晋确实对孩子的事儿不执着,就放心了。上次那药的后遗症还在,福晋暂时怀不上的。知道不伤身后,他也不急着给福晋用药了。   “没有就好,我就怕你被她一说,心动了。我们有的是时间,这几年先过两个人的日子,可好?”他从没有想这么快就要有个孩子的,两人才成婚没多久,闹出个孩子搁着,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好。”也许是光头阿哥看过来的目光柔过头了,赵小金不由地应了。其实对于孩子,至少这几年,她是没有想过的。   最近事儿多,胤禌过来一趟不容易。还没等在偷来的功夫间完事儿呢,外面儿,王小海万般无奈地催了。   见福晋捂着嘴不让她自己笑出声儿,胤禌越发使劲儿了。等看到福晋弯着的眉变了样儿,他才缓了下来,贪恋着最后的温暖。   “等这一段儿忙完了,我再陪你。”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儿后,他把福晋从桌上抱了下来,“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他把人儿安置在了床上,没再停留。   赵小金能听到远去的脚步声,也能听到憨珠儿阿九进来的声音。她们总是能很快出现,一开始还有点儿不敢看人,后面儿见得多了,也就厚着脸皮儿过去了。   幸好,两人只是打了水来,放下后就默默出去了,还顺带上了门儿。这一点,她还是很满意的。   “憨珠儿阿九,问你们个事儿。”稍晚的时候,她把人儿留下了。   “福晋您问。”   “之前我没细问过四贝勒府上大阿哥的事儿,只听过去了。如今八福晋又提起,我就想着你们肯定比我知道多。这里面儿,到底是个什么说法?”她也是今日才得知,那四贝勒的大阿哥是在自己书房没的。   憨珠儿阿九两人对看了一眼儿,最后是憨珠儿站了出来。   “回福晋,这事儿有蹊跷是肯定的。不过很快就被四贝勒压下去了,他没让查。”但最后其实是查了的,只不过避着四贝勒四福晋罢了。   出手的自然是慎刑司的人,她不在京里,没看到最后查证的结果。到现在没说开,想来是要悄悄儿地过去了。要么,就是在等待时机。   “四贝勒不让查,没道理啊。”自己的孩子无缘无故没了,不查是因为知道真相,还是因为不能查?   屋里只剩下了赵小金一人儿,她躺在床上睡不着。显然,憨珠儿后面儿的话留住了没说,应该是不能说的。可就是这样儿,让人思来想去的,更是胡乱猜了。   所有京里的人,她见过的,能叫出名儿的,几乎都猜了一遍儿。从宫里到宫外,每个人儿都能找到理由下手,就是怎么下手的,她没法猜。   等再一次见到光头阿哥,她就旧事重提,着重问憨珠儿没说的那些。   “这事儿只能说,四贝勒之前急了,有人想回敬,但因为经手的人是个有外心的。一来二去,就酿成了如今这个恶果。”可以说,弘晖那件事儿里,谁都有错,结果却让孩子用命担了。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这事儿里面的曲折,让赵小金有些后悔问了。知道多了,没好处,只会让自己担惊受怕的。   “我不争那个位置,那些事儿跟咱们没关系,别怕。”胤禌拍了拍福晋的后背。   他这些年做的事儿,足够让人恨上,却没人儿愿意明着得罪。至少,他皇阿玛在的时候,没人敢对他下手。上回福晋在寿萱春永殿出事儿,是一次精心准备的意外。   而这样儿的意外,不会再有了。造成那次意外的人,除了那戏子和侍卫以外,虽都活得好好儿的,也只是明面儿上活着。   有身份儿的人,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恰好,他手头上多着把柄。这些年,且战战兢兢地活着,等他回去再慢慢儿收拾。有时候,处置一个人儿,不是弄没了他就是畅快的。慢刀子一点儿一点儿地磨,才能磨去人儿的心性,磨去人儿自以为傲拥有的东西。   “咱们明年就一定要回去吗?待在外面儿四处走,其实也挺好的。”赵小金倒不是怕。   现在她身边儿除了憨珠儿阿九以外,明里暗里守着的人已经够多了。就像上回在小镇的客栈,她面对闯进来的人儿,也是没在怕的。   在外面久了,可能会习惯不了京里的生活。在那里,起码要两头跑,宫里和畅春园里,都要按时请安。除了那些,还有打发不了的召见,躲不了的应酬。反正,没现在自在。   “嗯,回是一定要回的,不过我不会再这样长时间离京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住到畅春园不远的庄子里去,也方便着。若是遇事不想出面儿的,我替你挡了便是。”   “你现在说得这样儿好,可真到了那时候,要我出面儿的事儿,肯定还是我出面儿的。”不是不信光头阿哥说的,但她总不能事事让他挡在前头。要真是这样儿,不用别人说,她自己先不干了。   说到底,赵小金只是不耐烦应付那些在她看来算是浪费时间的事儿上。有那么多功夫,做什么不好呢。单独一个人呆着,也比和说不上几句话的人一块儿处着要好多了。   “那你说,要怎么办呢?”胤禌听福晋说着不信他的话儿,没半点儿生气。反而张开了一张网,就等着她跳进来。   这话儿听得怎么这么不对劲儿呢?   果然一看过去,他那样儿不怀好意地盯着她,只等着她开了口,就立马扑过来一样儿。赵小金突然有了个主意,她站了起来,从高处看着坐在那儿的光头阿哥。   “你不许动!”她没回答“怎么办”,反而指挥着人听她的。   胤禌抬了眼儿,目光就没离开过福晋。她说不许动,那他就不动,看看福晋能做出什么来。   赵小金觉得,此时此刻,只适合一件事儿。 第175章   往日的春光都留在了过去, 所有该带走的东西都装了箱笼。来的当日没见多少人,走的那天儿,倒是碰上这儿的礼佛人儿了。   两边儿的马车堪堪擦着而过, 赵小金隐约听到一句“我以后要坐更大的车”这样儿的豪言之语。对此, 她只是听过算了, 没有问过去的是哪家的。   从隆冬出发, 到四十五年正月十四日,车队才和等在前头的光头阿哥汇合。   “这天儿, 路上实在不好走, 就耽搁了。”她把手炉递给刚进了马车里,还浑身冒着冷气儿的人儿。   胤禌由着福晋给解了大氅, 又给披上了厚皮子,因为手上拿着手炉呢,连热茶都是端到了嘴边儿的。他其实没那么冷, 在外面儿时间长了, 早就习惯了这样儿的天儿。   只是, 福晋难得热乎, 他很是贪恋,一点儿不想打断。一杯热茶下了肚, 整个人儿从里到外暖和了起来。   “不打紧。路上难走, 你一路平安才是最重要的。”好些天儿没见了,胤禌没忍住, 把刚回身儿放下了杯子的福晋给抱了个满怀。   赵小金是一点儿没防备都没有, 一下儿扑在了厚皮子上。她气不过,就下手捶了使坏儿的人。只是没两下, 就被抓了个正着。   “你这下手的也不看地方,要是捶坏了, 可怎么办?”被抓住的手隔着皮子,被摁在了原处。胤禌打量着听了他的话儿后才反应过来的人儿,她自然是没想到的。   “……我不是故意的。”赵小金盯着自己的手,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儿。她很想把手收回来,但是上面儿按着光头阿哥的,就抽不动。   只这一点点儿的动作,她就感受到手下面儿有了大动静。这人儿真是的,怎么总是这样儿不看地方就起了意。   “这可不是我先起的头,不能怪我。”看懂了福晋眼里的意思,胤禌要为自己辩驳,“明明是福晋你不忍心与我分离了这些天儿,这才又是添衣又是倒茶的。可见,定是想我想得紧了。”   赵小金听他胡说八道,不过就是顺手的事儿,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样儿了?还有,说就说吧,动什么手呢。   “谁想了,你想多了。”总不能让光头阿哥既占了口头的便宜,又占了别的。赵小金一边儿否认,一边儿在挣脱不了的情况下,往手上使了点儿力气。   “这下好了,原本我还想忍忍,忍到了宿头后,再与福晋好好过的。”胤禌抽了声儿气,笑看着福晋惹下的事儿,“现在,就指望福晋帮忙了。”到了如今,他也不掩饰了,得逞了一般等着福晋。   原来,他竟是这样儿想的。也好,赵小金低下了头,认下了。   “那你还不快松手。抓着我,我怎么帮你呢?”她这话儿,说得极为小声儿,听起来就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   胤禌听了,哪里会不应,赶紧把自己的手放开了。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就在他松手的那一刻,福晋一下儿就跑远了,跑到了马车的最里边儿,离着他远远地。   从未想过,同在一辆马车里,他会和福晋这样远。那一点儿心思早就没影儿了,等完全没了影响后,他挪到了福晋身边儿。   “你离我远点儿。”他都没开口呢,福晋先侧了身去,不看他这边儿了。   胤禌哪里肯,又贴了上去:“你若不喜欢,就说出来。我做错了,你就告诉我。”许是最近两人有来有往的,处得不错,让他行事上不太顾及。   但若是为此惹了福晋的嫌,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这事儿得快点过去,不然拖久了,可不好。   身后光头阿哥的声音低低的,很是真诚。可赵小金觉得,这完全不够。   这次来西边儿的时间不算长,也就几个月,很多时候他都是不在的。可一旦来了,就想着这事儿,还变着法儿地哄骗着她,把屋子里的地方都给折腾遍了。事后他匆匆走了,留下她面对憨珠儿阿九等人,让她都快抬不起脸儿来。   前头几回,赵小金没察觉出来,就顺势应了。那会儿,她还能问些想知道的。可后边儿,就变了味儿了,她就只见到了来的人,什么时候走的,一点儿不清楚。   当然,这里面儿,她也有错,没有及时提出来。尤其在最近一次的时候,只想着要离开了,以为等路上说,也是来得及的。   “别闷在心里头,说出来。”福晋长时间没言语,让胤禌担心了。他又催了一遍儿,但怕福晋听着不高兴,所以语气上,放得比方才更低些。   “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赵小金还是开了口,只是一时间,她找不到合适的开头。   开口了就好,胤禌想了一下,试着去抱了前面儿的福晋。没抱实,只是用手把人儿圈起来了。   “那咱们一点儿一点儿来。这样,你想躲开吗?”他稍稍把圈子又缩小了一圈儿。   背对着人儿的赵小金摇了摇头,身后之人现在过于谨慎了。不过也好,总比一下子扑腾过来要好多了。   等到他的手臂与她的靠在一起,平行过后,同样的问没出现。光头阿哥只是用他的手包裹住了她的,然后就没动静了。   许久之后,一个脑袋搁在她的右肩上。   “以后不会了。”他保证着。   胤禌想,他明白了福晋介意的是什么。回想之前种种,他其实早该发现的。只是在外绷着那根弦儿,见了福晋后就不见了。所以直到今日,福晋都生气了,他才意识到。   “以后都不会了。”他再一次强调,“别躲着我。”强调之后,他提出了请求。   他的脑袋太重了,让赵小金的右肩负担不起。好在,在她动了动以后,光头阿哥就自己离开了。   “你应一声儿。”胤禌没离得太远,就在福晋身后。他的手还抓着福晋的,可没听到福晋的回话,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没个安稳。   “我要想想。”赵小金不想光头阿哥总是说下去,就给了个模糊的说法。   “那你想好了没?”当她以为这事儿暂时过去了,却在下一刻又听到了问声。   “哪里这么快。”她不耐烦了。   “那现在呢?”赵小金从没有觉得,光头阿哥这么烦人过。她用力抽出了手,转过身来,一把把人推向了马车后面的车壁。   这下儿,没有防备的人儿换成他了。从他的面儿上就能看出来,他这会儿有多惊。   “现在,我要休息了。你要么安静地待着,要么就出去。”话说完,她拉过一张新的皮子,盖在了身上,不理人儿了。   胤禌不气反笑,当然是无声的。他慢慢儿从阴影里出来,揉了一下被福晋推到的地方。不疼,但足够他记着了。   今日之事,让他又多认识了福晋。有什么委屈的,她再不会傻傻地应了。甚至还能耍着小心思,从他眼皮底下跑了。都不用换做在北五所时候的福晋,就跟刚大婚那段时间的福晋相比,她已经很不一样儿。   尽管这回他是被耍心思的人,可也是自己该。要早点儿察觉出来,早没事儿了。   这一路回京,两人差不多走了快两个月。离京没两日的时候,王小海已经带着一部分人快马加鞭赶回去了。等马车过了城门,进了铁狮子胡同,安稳地停在了贝子府里,赵小金看着眼前的屋子,才有点儿回来的真实感。   不过这时候,光头阿哥已经去畅春园了。   让憨珠儿阿九带着人归拢带回来的东西,她自己进了正屋,一点儿一点儿熟悉着里面的一切。记得走得时候天儿还冷着,现在又回到了春天儿。   一路过来,越是近了京城,这路上也就越是热闹。后半段的时间,她都在忙着补上不在的日子里,这边儿发生的事儿。不求全部记住,但要用上的时候,起码能说上两句。   没几天儿就是万寿节了,人回了京,就不可能不去畅春园的。她再是不理人,那也得看地方。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刚回京的赵小金就借着舟车劳顿,避过了去畅春园请安,却是没避过主动上门儿的八福晋。这已经是第二回了,不过跟前一次比起来,八福晋像是变了许多。   “我又不请自来了。”八福晋被请入了花厅后,就急着说明了来意,“上回的药,你没用吧?”   “没,我不急着要孩子。”看她的样子,那药怕是出了岔子了。   “那幸好。不然,我就罪过了。”八福晋自己给自己灌了一口茶,才悠悠说起那药的事儿。   当初她找人试药,找的就是多年没孩子的夫妇。没两次后,那妇人就怀上了。最初,大家都很高兴。可等妇人的肚子越来越大,这情况就不妙了。   找了大夫,大夫直摇头,说是妇人肚子里面儿,肯定不止一个娃。到底几个,却是说不准的。   八福晋几乎把妇人供了起来,还给找了好几个产婆。结果等八个月的时候,那妇人肚子里的孩子就跟下崽一样儿,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她一共生了五个,三男两女,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大女儿。”妇人也活下来了,但身子彻底垮了。   “这年头,生孩子本来就不容易。”不过五胞胎,是因为药的缘故吗?赵小金低声感叹了一句,却被八福晋听到了。   “自然是因为药的缘故。”她说得极为肯定,“人就是看准了我没孩子,才把药送给了我。大夫查过了,这里面儿的用药小心着,一般是看不出问题来的。可若用了,很大可能怀上多胎。”   而怀上多胎的结果,那妇人还算是好的。换了别人,可能一个都没了。   用心险恶! 第176章   所以这回来, 八福晋是想要一块儿查那药的来处的。   “我手头能用的人不多,这些日子以来,能想到的, 都派人去打听了。”可惜, 一无所获。不, 也不能说完全没头绪。按着这份谨慎, 身后之人说不定还有点儿来头。   “这事儿,不应该报给顺天府吗?”照着赵小金的思路, 确实是这样的。   八福晋对于这番答复, 是失望的:“我以为……算了,那就叨扰了。”她来得快, 走得也是干脆。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助力,也就不纠缠了。   对于八福晋上门儿的事儿,赵小金不是无动于衷的。只是鉴于交情不深, 就不多说了。可能在八福晋眼儿里, 她曾经来过一封信, 也吐露过心声儿, 甚至为她着想过。但最终,两人还是不熟。   “憨珠儿, 上回那药的事儿, 验得怎么样了?”要不是今日八福晋来了,她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   “回福晋, 药的效用还没出来。不过大夫说了, 这药方子是没问题的。”   “效用没出来?不会也是和八福晋一样儿,找人试了吧?”这要是又怀上了多胞胎, 可是要命的事儿了。   “是,确实找了人的。不过福晋您放心, 这用药上,小心了很多,没按着原来的分量上。”八福晋送来的那药,是加了分量的。听大夫说,要是按照常量用,慢点儿用,这多胎的可能性也就减少了。   那就好。听了憨珠儿后面儿的解释,赵小金还能放心点儿。   “那等结果出来了,跟我说一声儿。”她怕时间长了,到时候就忘。   “是,福晋。”   三月十七日万寿节的前一天,赵小金从贝子府挪到了畅春园外的庄子里。她试穿好了明日出门儿的衣服鞋子后,有些懒洋洋地不想动。吸取上回寿萱春永殿的教训,这回过去,肯定是坐马车去的。不管多近,马车过去了,好些备用的就能一块儿带过去。   回京到今日,她再没有见过光头阿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两人后半段回来的路上,即便同处一辆车上,也注意着距离。当然,不是她提出来的,而是他自个儿定下的。   对此,赵小金没说什么。能静下来一段儿也挺好的,总不至于让他只想着胡闹的事儿。不过,他应该不是因为这事儿,才不出面儿的吧?   要真是如此,这明日还能一起去畅春园吗?   这事儿没让她太过担心,因为稍晚的时候,胤禌人就在庄子里了。   “还记得以前的僖嫔娘娘吗?”他一来,先提了这人儿。   “僖嫔娘娘?”赵小金想了一下儿,才想起这么个人儿来,“长春宫的那位,去木兰围场那次,路上被遣回来的。”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是她。大婚前你回京,就没见过她了,我也就忘了提。”当时以为只是个过去的人,不重要的,最近却又有她的影子冒了出来,就不得不说起。   僖嫔娘娘,赫舍里氏人,十六年晋嫔位后,就一直是长春宫主位,但再无晋升。那年木兰围场之行路上的事儿事发后,她就被打发回来了。后面儿,一直活得像个影子。   四十一年刚开了个头,其实这人儿已经被挪出宫去了,说是病了。当年九月,卒。直到今年的上个月,她才被奉安,葬入了景陵。   “然后呢?”既然人已经没了,还没了好几年的,怎么又翻出来了?赵小金不解。   胤禌原是想要走近些的,可之前的事儿让他停了脚步,离着福晋好几步远。   “她不是病死的,是被皇阿玛赐死的。”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了,就是其中的缘故一直不得知。   这两天无意翻阅了些案档,有些事儿就自然连了起来。那年太子停留在了德州,说是病了,其实一开始并不尽然。也是同一个时候,福晋进了德州地界。这里面儿,僖嫔娘娘才是出主意的那人儿。后来太子真病了,福晋又回了南边儿,僖嫔没多久就被悄悄刺死了。   皇帝赐死一个妃子,那肯定是犯了大事儿了。赵小金等着光头阿哥继续说。   “没了,就告诉你一声儿,这人的下场。”他到底还是沉不住气儿,得知了事儿,就匆匆跑过来了。都说了不去查以前之事,怎么就管不住手。   胤禌给自己倒了杯茶,掩饰了此时的神情。   赵小金倒是没多怀疑,僖嫔此前要害她来着,如今知道了这个结果,她也没多高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要是光头阿哥不提起来,她早就不记得了。   不过能被皇帝赐死,显然她做下的,肯定不止害她那件事儿。她一点儿不想知道,僖嫔还做了什么坏事情。   “你还要出去吗?”她把这事儿放在了一边儿,问光头阿哥。   “不出去了。”胤禌回过身。   “那一块儿用饭吧,已经在准备了。”他回来得正是时候。   “嗯。”   安静地用了晚膳后,两人挺默契地去了院子里,像是往常一样,并排走着消食。谁也没说话,只差不多了,就进屋子洗漱,然后各自拿起了手头的事儿,再看一会儿。   一晚上,赵小金睡得很香,第二日起来,面色很好。相对于她,光头阿哥就不一样儿了。他已经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明摆着没睡好。   “要不然今儿早点儿回来,再补补觉。”   按着她所知道的万寿节的流程,是用不了多久的。皇帝不赐宴,就坐一起说话吃饭。当然,有皇帝在,这说话吃饭肯定和平日里不一样。   “我还有点儿事没忙完,要留在畅春园。到时候散了你自个儿先回,不用等我。”胤禌让王小海整着衣服,没有回头。   “行。”赵小金收拾好了,先一步出门儿上了马车。   “福晋,贝子爷让您先走,他骑马过去。”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人,倒是等来了这话儿。   到了畅春园前面儿,赵小金扶着阿九的手下了马车。一抬头,前面儿光头阿哥正看过来。看样子,应该是等着她的。既然要等,为什么就不一块儿走呢。   园子里面儿,尽管皇帝说了不筵宴,可最起码的布置都是有的。赵小金跟在光头阿哥身后,再一次进了这大殿。殿里,早来的人儿已经坐着了。有小声儿说话的,也有安静等着的。   她没去看旁人,只一心走着到了位置。等坐下了以后,才去打量别人。   和以前差不多的座,最前面儿肯定是皇帝的,太后的,以及各宫主位的。下面点儿,就是太子的位置。再下来,就按着爵位高低来了,只到了皇子这边儿,还按着长幼之序分。   亲王以上的位置,都还空着,从郡王开始,才慢慢儿有人的。   直郡王在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大福晋低头坐着。四贝勒看着案上的东西,四福晋在给四贝勒分食。八贝勒在和八福晋一块儿说话,九阿哥在搭腔,九福晋没事儿干。对面儿的十二阿哥看不出在做什么,十二福晋像是不经意地在看她。   其余的,是在赵小金这边儿的,她没法儿细看。   她打量别人,自然躲不过别人扫过来的眼光。就像是十二福晋,已经好几回了,都能对上她的眼睛。也可能,是两人的位置刚好面对面儿,容易撞上。   “喝茶,还是果酒?”胤禌见福晋总是看对面儿,就招来了后面儿伺候的。   “果酒会醉吗?”她没试过酒,怕出事儿。要是不会醉的话,她想试试。   “那就果酒吧。”专门为女眷儿酿造的一种酒,带着果味儿,并不醉人。胤禌接过身后递来的一小瓷壶,给福晋斟上了一点儿。   清爽的口味,带着点儿甜儿,赵小金尝了一小口后,喜欢上了,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慢点儿喝。”这人儿都没来齐呢,可别把自己给灌饱了。   这点儿分寸赵小金还是有的,她只是借着喝酒的动作,挡一些在她看来并无好意的目光罢了。幸好,后面儿皇帝等人都来了,就没人盯着她了。   差不多的话儿,差不多的事儿,要说今日有什么印象深的,那就是一个以前的小格格,被口头赐婚了。就是那位翁牛特部的小格格,当初因伤留了下来,由十福晋照顾着。   但最后,这位被赐婚的对象不是十阿哥,而是五贝勒。五贝勒都有福晋了,虽然今日并没有来,可福晋之位确实有人坐的。当然,听皇帝的意思,翁牛特部的小格格也不是去做嫡福晋的,而是侧福晋。   只是因为五贝勒如今只是个贝勒,还没有侧福晋的位置。所以这婚只是定下了,什么时候进府,要看这五贝勒什么时候升郡王了。   “小心着点儿。”胤禌扶着福晋,走在了人群的后面儿。只一小壶果酒而已,福晋刚刚喝的时候,还一点儿事儿没有,结果都散了,才出现走不稳的样儿。   “你们先过去准备,我带着福晋呢。”他让憨珠儿阿九先去门口等着。   前面儿有人在回头看,胤禌没去管,只扶住了福晋,让她不至于倒了去。   “十一弟对十一弟妹还真好,都喝成这样儿了,还一点儿不气。要换了我,福晋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儿出相,定是要冷上一冷的。”早该离开的太子带着人出现在了两人身后。   “太子殿下。”胤禌转了个身儿施礼,但一直没放开福晋。只是这时候的福晋歪着,靠在了他怀里。   “十一弟,你好自为之吧。”这话儿,是对着胤禌说的。可太子看的,却不是他。 第177章   尽管已经知道太子对福晋起过旁的心思, 可一直是知道,从没有正面儿碰过。这回,却是撞上了。还没走的人见太子殿下在, 早就避出去了。也就是说, 此时没了旁人。   “劳烦太子殿下惦记了, 臣弟就是一俗人, 能做到的,不过就是护住福晋罢了。”胤禌侧了侧身儿, 让福晋大半个人儿都到了另一边儿, 是太子殿下见不到的一边儿。   “那就记住你的话,好好儿地护着。”   等太子殿下带着人走远了, 胤禌才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这句话儿,意思可就太多了。   亲自把福晋送回了庄子,且安顿好了后, 他才回去畅春园。等屋子里没人儿了, 赵小金清醒地睁开了眼。   她虽然后面儿醉着, 其实一直有意识的, 也就听到了太子说的话儿。这前前后后没几句,可意思就天差地别了。要换作她是光头阿哥, 不管这说的什么意思, 听在耳朵里都会不舒服。   所以,太子殿下究竟为什么要这么说?还有, 光头阿哥又是怎么想的?   对于此, 太子妃一点儿不关心爷儿们都是怎么做的。她嫁入毓庆宫已经十年了,除了三十六年生了个小格格外, 再没有动静。可即便如此,毓庆宫的里里外外, 她都照料到了,做到了太子妃能做到的一切。甚至,她还为太子殿下的那些丑事儿,遮掩了一二。   可他又是怎么对她的?宫里面儿的那些女人就不说了,这么多年了,竟还惦记着别人家里头的。可以说,都快念念不忘了。但那又怎么样,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再惦记也是枉然。   太子妃捏紧了帕子,等人儿都走没影儿了,才往西花园的方向去。不是都在说,那十一福晋生不了吗?那就坐实了它。   上回寿萱春永殿里的事儿,给了她很好的启发。沾手的人儿一个没事儿,可中招的人儿就没那么幸运了。粗粗地打听下来,这不能生还跟那次关系不小。显然,是伤了身子的。   别人能做第一回,她自然敢来第二回,只是需要好好谋划过。   次日,赵小金得起来给宜妃娘娘请安去。虽说昨日见过了,但没说上话儿。而她自大婚后,请安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   到的时候,被晾了一会儿。等被叫进去后才得知,宜妃娘娘已经带着人儿出门儿去了。她是在不远处的路上碰到回来的一行人的,远远看着,人儿很齐全。   就是少了个五福晋,多了个有点儿眼熟的小姑娘。   见了礼后,重新回了屋子,赵小金被赐了座。上头,宜妃娘娘一点儿不客气地将她从头到下看了一遍儿。自己看还不满意,还叫上了身边儿的嬷嬷一块儿。   等两人对了眼儿,都点头后,宜妃娘娘才放过她。   “你也是,爷儿们去外面做事儿,好好地不在京里呆着,跟去做什么。早几年本宫看着,你还算本分,这几年,是越活越回去了。”看完了人儿,宜妃就不得不说上两句。   她那个儿子,本就不算亲近。自大婚以后,就更明显了。自己人不在京里不说,连带着福晋也一块儿走了,更是连说都没有说一声儿。要不是后边儿叫李荣敬去贝子府上看看,她还不知道本该进宫请安的好儿媳一样不在了。   对于宜妃娘娘的话儿,赵小金只听着,没反驳。因为她说的,不算错。   “行了,本宫这话儿你爱听也好,不爱听也罢。总之,你们大婚也两年多了,十一都二十好几的人儿了,换了旁人,都有好几个叫他‘阿玛’的。”   宜妃娘娘扫了眼儿低着头的十一媳妇儿:“你最好在这剩下的四十五年里,赶紧怀上。要不然这贝子府上这么空荡,明年可就选秀了,不怕没人。”这事儿,没得商量的。   十一如今就她一个福晋,身边儿没有别的人,不逼一逼她,难道还真塞人不成。就算她要塞,她那好儿子即便不把人儿退回来,也会赶她们去当丫头的,又不是第一回了。   “还有你也是。”在一旁没说话的九福晋被点名了,“你们府上的小格格够多了,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儿啊?”九阿哥府上,这几年来几乎一年一个小格格,就没个带把的。   “额娘,如今那兆佳氏和刘氏都怀着呢。这两个里面儿,定会有个小阿哥的。”九福晋自己去年才生完,人儿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说起话来也软绵绵的。   “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宜妃娘娘看到了站一边儿不说话的翁牛特部的小格格,就想到了出不了门儿的五福晋,真是一团糟。   怎的她的儿子们,就不能有一个让她安生的。   宜妃娘娘一口气说了不少话,就只九福晋回了她一句,让她更觉着没意思了,就都让人儿回了。   “娘娘别急,十一福晋如今已和贝子爷圆了房,这孩子的事儿,早晚会有的。”   “本宫怕的是,那传言若是真的,本宫那儿子岂不是要没后了!”如果今日两人还没圆房,倒说得过去。可明明该做的都做了,一个音讯都没有,岂不是坐实了外面的传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十一福晋不能生的事儿,慢慢儿地就在京里传开了。因为十一福晋人不在,也就没人儿知道真假。有人说了,就听一耳朵,下回说起了,也搭上一嘴儿。   放出风声儿的李四儿一开始很满意这样的传言满天飞,可渐渐地,她就不高兴了。因为她在外面儿的进项,一点点儿地在减少。最初都看不出来,直到她暗中撑腰的楼子一家家倒了,她才知道这里面儿有人在针对她。   是谁?其实并不难猜。   因为每次收到消息的时候,十一贝子和十一福晋都路过了当地。那两人根本就没打算瞒着,就这样直晃晃地告诉她。   所以她放出去的银子,这些年越来越少,肯定也和两人脱不了关系。更何况,十一福晋的钱庄子在,就更没人找她借银子了。   她背靠着佟府,在外面儿经营了许多年,不管是人脉还是银子,一向都是顺顺利利的。一切不顺,都始于马车翻的那天儿。   李四儿承认,自己当初是看走了眼儿,但她并不后悔自己做的。对面儿如今虽是皇子福晋,可还不是一样儿中了她的招儿。就算如今那药解了,没孩子就是没孩子。   都用不上几年,万岁爷都会看不过去赐人的。不是说,十一贝子最是喜欢十一福晋的嘛,再喜欢,中间隔了人了,夹着别人生的孩子了,也就谈不上喜欢了。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把已经淡下去的进项,想法子给带起来。不然,她就快没银子去护着那些人脉了。   直郡王的长女在三月里嫁了,是这一代里面儿头一个抚蒙的。赵小金亲眼见着跟她差不多年岁的人儿坐着车往那陌生的地方去,身边儿带着的,不过二三十熟人。   “好久没跟四公主通信了,上回那封,还是在一年半前。”信里,四公主乌希哈一切都好,还邀她过去玩呢。   胤禌站一边儿,有关于四公主的消息一下儿清晰了许多。她算是出嫁的公主里头,目前为止活得最好的了。也是她自己够争气,拿了福晋那么多东西,再活不好,就怪不得别人了。   只是那人儿,说话越发没分寸,尽撺掇着福晋学她那样儿,做些出格的事儿。也许在那边儿,没人说什么,可这是在京里。幸好,福晋没听她的。   “她的住所一向不定,这信总是找不到人收。”都不用他做手脚,四公主自己就不安分,一个地方待不了多久的。   “那边儿还是不安稳,我先写着,早寄出一天儿是一天儿。”赵小金认识的人里头,也就四公主能说上话儿了。   “你若是想见她,今年巡塞,是个机会。”胤禌唯一放心两人儿见面的时候,也就在这巡塞里头了。除了这儿,他都怕四公主一个兴儿起,把人带着跑了。   “我先想想。”若是要去的话,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如今京里的事儿还没有头绪,那内务府的凌普也还在找麻烦。   “不急的,才三月,出发怎么说都要五六月了。”胤禌让福晋慢慢儿考虑。   回到贝子府后,才没几日在畅春园的事儿就好像已经很远了。两人儿谁也没说万寿节后面儿之事,也没提第二日宜妃娘娘说的话儿。但心里,其实都是很清楚的。   前些日子,因为胤禌在畅春园里忙着。出去了那么些时候,回来要补上的很多。直到今日,才算忙完一段儿了。   重新坐了下来,一人儿占了罗汉床的一边儿,茶水满着,其他人都在屋子外。   “额娘说的话……”   “你想问什……”   “你先?”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胤禌让福晋先。   “那日万寿节前,你突然说了僖嫔娘娘的事儿,为什么?”赵小金把要说的话儿改了,先问了这个。因为她隐约猜到,那天儿光头阿哥给的说法,不是真相。   到底是问了。   胤禌没避着福晋看过来的眼儿,只是在斟酌,这话儿要怎么出口,才不会让福晋又想起那回事儿呢。   “突然说起她,是因为我刚好翻到了她被赐死前,去过哪儿见过什么人的记录。”他说得很慢,“自打僖嫔娘娘被遣回来后,这人儿就一直在长春宫没出过。到了四十一年,却派人悄悄地跟毓庆宫接上了头。”   赵小金皱眉,四十一年这个年份,她不是很喜欢。 第178章   话是自己先提的, 只开了个头就不想听下去,没道理。所以赵小金便是不喜欢这个年份,也没做声儿。   福晋刚还看过来的目光收了回去, 虽然没打住让他不说, 可这个小动作一来 , 胤禌出口的话儿更是谨慎了。他把中间大段儿给直接省了, 没说毓庆宫,说的依旧是长春宫僖嫔娘娘那一年的事儿。   “后面儿不过一月, 就由承乾宫的贵妃娘娘做主, 挪出宫去养病。什么病,哪个太医诊的脉, 都没有记下。到了九月,等大家都知道的时候,僖嫔娘娘就已经病逝了。”   “那赐死……”   “是我无意间翻到的。皇阿玛这点儿上还是留了一笔, 只不过没有前因后果, 也不会有人追究。”赫舍里氏自打索额图倒台后, 大不如前。只是没了一个不受宠的后宫女子而已, 没人会站出来说什么的。   赵小金不想多想,但是这时间上, 太凑巧了。宫里的嫔妃那么多, 犯错的也不是没有,处置起来更是条条有据。直接悄无声息地赐死, 可不是平常之事。   皇帝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僖嫔娘娘的人儿去了毓庆宫,那会不会跟后面儿的事儿有关呢?   “四十一年的时候, 我见过太子。”赵小金突然就说了。   说完,她拿过了茶杯, 喝了一口,没停顿:“太子出现在了我面前,要我做个选择。按着他的意思,原本我也是有机会进毓庆宫的。”所以,僖嫔娘娘的事儿,到底跟她见到太子有关吗?   尽管有过猜测,还想了很多种,但胤禌没想到,福晋就这样儿说出来了。听她说话儿的口气,带着笑的,不像是不愿提起的样儿。   “你没机会了。忘了,咱们俩的赐婚可在前的。”他提醒了一下儿,又说回了僖嫔娘娘,“我认为,这主意是僖嫔娘娘提出来的。”而主意也肯定不仅仅是这样儿,不然皇阿玛得知后,不会直接赐死了人。   “那她死得挺好。”赵小金很平静地接了一句。   “是,是她该死。”所以福晋对此事儿,还是介怀的。   人既已死了,事情也过了,嘴上还没饶过她,也算是给自己一个结果。赵小金发现了光头阿哥言语中的小心翼翼,都说起来了,就一次说完吧。   “万寿节那天儿,太子说的话儿,是什么意思?”前后明显矛盾的,她想来想去,没想明白。   原来真没醉啊,不是他的错觉。   “许只是嘴上痛快,你我在他眼儿里,可都不是好拿捏的人。”胤禌不去想别的可能,只吩咐了守在福晋周边儿的,要打起十二万分之精神。   对于光头阿哥不想深究其义,赵小金也懒得再抓着不放了。   “那这事儿上,我没什么要问的了。你还有吗?”如果没有了,她以后就不准备再提起了。   “没有。”胤禌回得很肯定,又很快扯到了他最先想说的,“这些年来,五贝勒九阿哥还有我,都各有各的问题,没一个让额娘满意的。所以连带着,她心里的不满就转到了你们身上。且听听就好,不用在意。”   “我没放在心上,这点儿,你不用担心。”在见宜妃娘娘的时候,她都当自己没带耳朵的。   但胤禌知道,一次两次的,还好。时间长了,谁一直听这样儿的话儿,都会不舒服的。所以,他不能只说说而已,得想法子。譬如,下回再见,他得跟着。   事情说完了,茶也喝过了,两边儿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儿。因为之前有点儿僵住了,加上一个刚回来要忙,就没功夫坐下来说开。   赵小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她那天儿在马车上过了,才会导致后面儿的不自然。但也只是想想,她始终认为,自己是没错的。   “福晋。”听到光头阿哥叫她,她看过去。   “咱们这是没事儿了吗?”他在等自己的回答。   有事儿没事儿,该怎么界定呢?赵小金其实分得不是很清楚。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看着好像跟以前一样儿,但总是少了点儿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确定不了。   “听过一句话吗?”胤禌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福晋的面前儿。   “什么话?”看着眼前面带着笑意的光头阿哥,赵小金猜不到,就直接问了出来。   站着的人儿没说,而是使了点儿力气,把福晋一块儿拉了起来。两人面对面地,站得极为相近,连气息都是缠绕的。   在赵小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额上就已经落下了一个轻吻。然后是眼角,再到鼻尖。几乎之后的每一次,面前的人儿都给足了她时间。好像只要她皱个眉或是摇个头的,他就会停下来。   而她做的,仅仅是拉住了人儿的衣袖子。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哦,床头吵架床尾和。当然,并不是很符合两人的情况,但总是殊途同归的,差不多就是了。   绸缎般的长发慢慢儿地从手心流淌过,胤禌一遍遍顺着,当真是爱不释手。过去这些时日,让他认清楚了自己,他也不过是一个前后两副做派的卑鄙小人。   在福晋面前儿,做出个温和没脾气的样儿。在背后,却是想着法儿的,要福晋一心一意地只有他一人儿。为此,他让福晋猜疑,让福晋主动提起他不能说出口的事儿。   胤禌抱着福晋,把那点儿不能见人的心思统统往最深处压去。往后,太子就不是两人之间的阻碍了。   他再想要福晋,福晋也只是他一人儿的。   四十一年的事儿,还有大婚前的那次,他都记着呢。很快,惦记着福晋的,不仅仅要没功夫惦记了,怕是还要愁着,自保的事儿。   四十五年巡塞随驾的人差不多定下来了,赵小金不去。因为随驾之中,太子跟着,宜妃娘娘也跟着。其实要说起来,两者之间的关系并不大。只是有些事情,能避则避,少见面儿就能少了许多麻烦。   听光头阿哥说,太子妃最近动作频频,除了毓庆宫的一应事务外,还额外找了些人。这些人儿平日里都不太显眼儿,有在宫里的,也有在畅春园里的,做的不过都是最普通的差事儿。   挑挑拣拣了一番,被太子妃留下的只有两人儿。一个小宫女儿,一个是上了年纪但身子还健朗的太监。   “这能看出什么来?”上次两人说开了以后,赵小金能从光头阿哥那边儿得到更多的消息。当然,都是跟自己有关的。但是太子妃的动作,可以算得上一次挑人儿,可不代表就是对着自己来的。   “七公主要跟着这次的巡塞队伍一块儿出发,等到了那边儿后,就直接发嫁了。”胤禌先说起了别的事儿。   见福晋奇怪着,就继续说了。   “因为大婚的时候,有皇阿玛在,场面儿小不了。所以咱们这些不跟着去的,得多添些礼。要不了多久,宫里就会召见了。”   不,去给七公主添妆的地方最后不是在宫里,还是在畅春园。今年北上巡塞,会直接从这儿出发。   赵小金带着人,几乎人手一个拖箱,就这样进了寿萱春永殿。没错,出嫁前的七公主暂时住在太后娘娘的偏殿里,接受宗亲前来贺喜。   来之前,特别被提醒过要注意七公主身边儿的人,其中之二就是太子妃帮着挑出来的。憨珠儿阿九也知道这事儿,所以两人比福晋更睁大了眼儿。   “多谢十一嫂。”七公主是敏妃娘娘所生,从小在翊坤宫长大。   虽然见到的时候不多,但也是照过面儿的。加上早年赵小金与十三阿哥同住北五所前后,相比旁的人,算是多了一点儿牵扯。只是同为宜妃娘娘抚养,这位七公主就和四公主完全两个样儿。看起来,性子上更像是另一个五公主。   她要嫁过去的地方就在翁牛特部,是五贝勒口头指婚的小格格的娘家。说起来,倒也是巧了。这样儿的话儿,其实对七公主来说,更好了。   “都只是些日常用的上的,可担不起这声谢。”赵小金谦虚了一下儿,“随行的人儿都找好了吗?得要几个身子好的,不然去了那边儿,会适应不了。”   “让十一嫂惦记了。这事儿太子妃忙着,昨儿个人才送过来呢。”七公主看向外面儿,那里正好有一群宫人在忙着。   “就是那些吗?”赵小金站了起来,有些好奇地往外走了几步。   “正是。如今先让归拢着大家的礼,等忙完了这些,再从里面儿挑几个。太子妃说,只找合心意的,让我先用着看看。”七公主一块儿跟着出来了。   “太子妃一向周到,我也就不耽误你忙了。等走之前,再来送你。”人群里那几个符合光头阿哥所说的,她都记下了。   离开寿萱春永殿之后,憨珠儿阿九两人就到了福晋的身边儿,一边儿一个,凑得极近。   “福晋,人已经认出来了。”憨珠儿确定。   “您放心,若是这两人真的被七公主留下来了,那到时肯定会出现的。”阿九跟上。   “既然咱们已经有了防备,走着看就是了。目前只是猜测,还不定做什么呢。就算当场抓住了,也没太子妃什么事儿的。”赵小金对此,不是很抱希望。   回到庄子后晚间时分,胤禌听福晋说起今日在七公主那边儿见到的。   “错了,咱们这回有了先机,要做的就不是拉太子妃下水,而是另有其人。”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对上太子妃,她不过是其中的一环罢了。 第179章   从前一个晚上开始, 赵小金就对第二日的到来充满了期待。前面儿几天,她把空闲的时间都用在了反复推演上。当然,是拉着憨珠儿阿九一起的。   这还是自己头一回参与其中, 以往每次, 要么不知情, 要么就只能从她们嘴里得知个结果, 还都只是一些能说的那部分。这回就不一样了,她提前知道了太子妃安插的人儿, 也知道光头阿哥要牵出来的线。   “明日, 会成功吗?”即便做了很多的准备,赵小金还是有点儿不敢置信。   此刻的福晋脸儿上冒着光, 带着跃跃欲试之态,虽还有些不自信,可整个儿看起来, 再是亮眼儿不过了。满屋子的油灯照亮了福晋大半儿的脸儿, 也照亮了映在福晋眼儿里的自己。   胤禌对于这时候自个儿成为了福晋满眼里的唯一一人儿, 心里的满足自是不用说。打从那天儿跟她说了太子妃的动向后, 他发现了一个事儿。那就是往日里最占去福晋心神的账本儿,似乎也没以往能吸引她了。   每日回庄子, 他总能第一眼儿看到等着的福晋。然后问他太子妃当日如何如何, 情况可有新变动。   这样儿的变化,让胤禌有点儿错觉, 好像福晋心里, 自己的位置总算有点儿上去了。起码,这一阵子是如此的。   “肯定会的。你准备了好些日子, 那些人定是逃不了的。”几乎情不自禁地,他把手贴在了福晋的脸儿上。   “如果成了, 你的功劳才是最大的。我不过是当了一回诱饵,把想要陷害我的人儿钓出来罢了。”赵小金可不敢居功,要没有光头阿哥提前得知消息,她这会儿根本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   福晋的恭维让胤禌有些飘飘然,手上的动作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儿。等赵小金回过神儿来,她早把自己投怀送抱了。   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奖励了。   所以即便第二日起来,福晋看向自己的时候还带着点儿不满。但要胤禌说,如果有下回,他照样儿收着,不会客气的。   这一日的寿萱春永殿特别热闹,几乎七公主的同一辈儿下一辈儿都来了。没提上一辈儿上上辈儿,那是后日出发前的事情了。   几乎到来的所有人都带着喜庆,不是穿着红的,就是戴着红的。反正啊,今儿这殿里红色才是主调儿。因为没长辈在,皇子们福晋们就算平日里有什么不对付的,也知道要收着点儿,不在这儿闹出笑话来。   殿里的安排也没特别按着长幼之序,更没论尊卑。福晋们几乎都在七公主这边儿,皇子们则沉默些,或坐或站在另一边儿。有人带着已经长大的孩子,有人只单纯坐着,当然也有人的目光是对着对面儿的。   赵小金难得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儿,露着张笑脸儿。这一笑,其他福晋就有话说。   “真是难得了,十一弟妹可从没有这么笑过。是不是因为十一弟看着,所以这心里甜得啊挡不住了?”说话的是三福晋,她如今圆圆胖胖的,已经走出了子女之丧。   “那还用说!如今这京里谁不知道十一贝子对十一福晋的好,好到啊那些未成婚的小格格们直打听呢。”九福晋半真半假地酸着,也不怕人看出来。   “行了行了,再说,十一弟妹该不乐意了。咱们今儿可是来给七公主贺喜的,可别岔开去。”太子妃做了个好人儿。   今日的她穿了件黄的,是众人中唯一显眼儿的存在。当然,她戴了只血红的镯子,也算沾了点儿红了。   被重新提起的七公主听着各位嫂嫂的吉祥话儿,真真是羞红了脸儿。好不容易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提出敬大家一杯。   “我这一去,往后见嫂嫂们的日子,是没准儿了。所以趁着今儿大家都在,就敬上一杯,以表谢意。”早就准备好的酒水被端了上来,七公主先举杯。   赵小金看了眼儿过来的人儿,随手拿了个杯子,和大家一块儿举起,然后饮下。   “七妹妹这是哪儿来的酒,劲道足着呢!”八福晋把酒杯放了回去,回味了下儿嘴里的味道,和平常喝的那些相比,有些重了。   “咳咳,咳。”七公主显然不知道杯中之物的厉害,一口下去,几乎在八福晋说话的同时咳了出来。   其他几位福晋虽没说,也没太失态,可看样子也是觉得这酒不一样。赵小金捏着帕子掩着嘴,随大流不让人儿看出来,自己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七公主咳完了,才觉得方才自己之举定是让人为难了。可她也没想到这酒竟是这般烈,所以就让人去准备醒酒茶了。   “只是一杯酒而已,七妹不必介怀。”十福晋是从蒙古来的,这一杯酒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是啊,七妹不要在意。”十三福晋也出来说话了,“不过我得去收拾一下儿,方才喝得急,沾衣服上了。”   等醒酒茶的功夫,酒量好的福晋们还在说话,酒量不行的,则纷纷找了理由,去边儿上躲一阵子。等劲头过去了,才出来。   “十一弟妹去了好久了,咱们的醒酒茶都喝完一阵儿了,怎么还没见她人儿呢?”太子妃粗粗地扫了一眼儿殿中,有些奇怪。   “都快有一炷香的功夫了,去看看吧。”四福晋也是离开过的人之一,但很快就回来了。   “这是寿萱春永殿,能出什么事儿。”有太子妃在的场合,大福晋总是很少说话的。她一说完,就发现大家看她的目光有变。   恍惚记得,那年的寿萱春永殿上,十一福晋就出事儿了。当年那景,似乎就在眼前。只是具体出了什么事儿,大家都在猜,但没人说出来。后面儿,十一福晋跟着十一贝子出了京,那事儿就没后续了。   坐一圈儿的福晋们加上七公主都在回想那时的情景,不管如何,同样儿的事儿可不能出现两遍儿。   太子妃叫了人儿来,悄声吩咐了几句,刚想让下去的时候,突然看了眼儿在座的。   “这样儿吧,三弟妹四弟妹还有八弟妹,你们各出一个人儿,跟着一块儿去看看。”她的这番作态,让人不由地往坏里想。   不过,谨慎点儿总是没错的。要是没事儿,那就是皆大欢喜。要出事儿了,太子妃拉了旁人,说白了就是在保护自己。   几个人儿的离开,让一边儿坐着都有点儿没事儿干的皇子们又看了过去。方才几位福晋离了席,他们也都有注意过。但没一会儿,人就回来了。   除了十一福晋。   “十一弟,你做什么去?没事儿的,女人嘛,就是这点儿麻烦。”九阿哥看着他的十一弟起身儿,要往那边儿去,就出声阻止。   胤禌自然不听他的,一步没停地继续走。他急切的样子,让其他人也想起了这儿曾经出过的事儿。   “没那么巧吧?”九阿哥不信,什么人儿这么大胆,还敢下手。   这可是畅春园,今儿在此的,不是皇子就是福晋,可没一个外人儿!要真出事儿了,岂不是说这下手之人就在他们中间?!   九阿哥被自己的猜测给吓坏了,他去看他亲爱的八哥,那脸儿上的样子,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下子,这殿里没人儿说话了,不管是这头还是那头,大家都在等人儿出来。要是人找到了,只是多待了些时候,那就虚惊一场。   若是……   每个人都等着结果,每个人都在隐晦地打量他人。若真出了事儿,这里面儿谁才是下手的?偶尔对上的眼儿很快就离了去,就怕多看一会儿,自己的心思就被旁人看穿了。   幸好,众人的等待很快有了结果。十一福晋身边儿其中一个伺候的出来了,是那个长相普通的。   阿九往众福晋那边儿走,等到了就行礼:“让太子妃娘娘、诸位福晋久等了。我家福晋醉了酒,一时竟睡了过去。贝子爷让奴才过来说一声儿,就不用等福晋了。”   这话儿听着,好像没一点儿问题。   “那你可有见着在十一弟之前,过去的几个奴才?”太子妃没等来自己派去的人,先等来了十一福晋身边儿的,觉得这事儿先后肯定不对了。   没错。太子妃这一问,让三福晋四福晋还有八福晋一块儿关心上了。虽然只是派了一个人去,可到底是自己身边儿精心伺候的,算得上心腹了。这一去,一耽搁,也不至于没个音讯吧。   “回太子妃,奴才没看仔细。”阿九低着头,“不过方才出来的时候,有看到几个人被押住了,不知是否太子妃所说之人。”   “胡闹!谁下的命?”太子妃闻言,就拍了桌面儿站起来,把身边儿的七公主给吓着了。   “奴才不知。”阿九直摇头。   “还不带路!”显然,太子妃不满自己派去的人儿被拿下了,“你们也跟上。”她叫了三福晋四福晋和八福晋。   其他人还没想明白其中的事儿,也不是很想掺和。不过这会儿被推着,都一块儿去了。   这个变故,是对面儿的皇子们没想到的。   “所以,这究竟是发生什么了?”十阿哥看着十福晋主动跟上,也有点儿想去。可这里,没其他人动的,他不好意思先走一步。   “在这里猜,不如亲眼看看。”太子直接起身儿,过去了。   有了太子带头,其他人不管想不想的,也都跟着。只是到了地头,那里面儿的事儿跟想着的,完全是两回事儿了。那个说是醉了睡过去的十一福晋,不好好地就站在十一贝子身边儿,可没一点儿醉着的样儿。 第180章   因为太后娘娘一样儿在殿中, 所以今儿来给七公主道喜的人儿就算多,大家也都聚在前殿里,没去打扰她老人家。这两边的前配殿, 就充当了皇子们和福晋们稍歇的地儿。   配殿不小, 但一下儿进了这么许多人, 看着就有点儿挤了。   按着到来的先后顺序, 最里面儿,自然就是站在其中一间屋子前的十一贝子和福晋。两人身边儿有几个眼熟的奴才在, 再远些, 看着该是太子妃后来派来的人儿。   那几个奴才像是吓坏了,一直低着头, 连后面儿再来人儿,也没动过一下。可能是因为,她们边儿上, 就是肃着脸押着人的侍卫们吧。   太子妃这会儿正带着福晋们停在不远处, 也是被眼前的情况给懵住了。最后来的皇子们, 就更不清楚这儿发生了什么。   在福晋们里面的七公主认出了跪在前头的那几个, 都是刚选出来要随她一块儿去蒙古的。   配殿里的站位很快因为太子的到来,而有了变化。太子妃她们不堵在前面儿了, 把路让了出来, 让太子往前,能看得更清楚点儿。   “十一弟, 这是做什么呢?”太子直接叫了对面儿不动的十一弟, 让他把话儿说清楚。   “竟把大家都引来了。”胤禌见人儿一个没少,就让憨珠儿扶好了福晋, 自己走了过来。他绕过了那排跪着的,给诸位赔了不是后, 才看向被押着的人。   他指着他们:“方才我进来的时候,这几个正在福晋屋子外偷偷摸摸的。我看着不对,就先着人把人儿拿下了。”   “十一贝子说的,可是真的?”太子问的是先前太子妃派过来的几个。按理,她们应该先到一步,会看得更清楚。   “回太子殿下,奴才们走得慢,等回过神儿来,贝子爷已经叫人拿人了。”说话的是派过来的那几个中太子妃身边儿的。   “十一弟,那还是你来说吧。那几个奴才到底犯了什么错,要你这般大动干戈的?”   “诸位来得正好,我也只是让人拿下了他们,还没来得及细查。”胤禌面向问话的太子,“太子既然来了,不妨留下一块儿听听,费不了多少功夫的。”   太子没拒绝,让他继续。   “七公主,这都是刚选出来要随你一块儿去蒙古的奴才吧?”   “是的,他们从各处挑出来,过几日就一起北上了。”被问到的七公主站了出来,尽管有点儿不明白,还是老实答了。   “按着这么说,这些人都是别处来的,不是从小跟你在翊坤宫的?”胤禌再确认。   七公主摇头:“并不是,贴身儿的那几个不在里头。”   “那就好了。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想看看都藏了什么,就麻烦这几位查一下吧。”前面被指出来的三个,都是跪着的,后面的几个指的是太子妃派来的人,也就是几位福晋的人。   在场的没人反对,几个一直低着头的福晋们的心腹得了令了,也不怕人暴起,就过去忙开了。这么多主子在,还有侍卫们押着,没什么好怕的。   盘起来的头发里,夹着层的衣领里,还有腰带衣袖等但凡能藏东西的地儿,几乎都翻遍了,没找出什么特别来。甚至最后,也就是八福晋身边儿的那位,更是让人除去了鞋袜,还是一无所获。   “看起来,是十一弟想多了。”太子盯着地上那双还来不及穿上鞋袜的脚,忽然笑了起来。   “可能是……”胤禌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憨珠儿的叫声儿。   “福晋!”   十一福晋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了下去,让原本带着看戏心的几人有点儿担心了。上回的事儿还没有一个结果,这回,又是哪一出呢?   屋子很快收拾好,殿中的太医也过来了。其他人不便留着,但也没离开。甚至,寿萱春永殿的秦嬷嬷也代表太后来过问。   太医摸着脉,不敢有一点儿放松。自己看了还不够,还让同僚一块儿诊脉。几人都看完了,也对好了口子,才说出了他们的诊断结果。   “十一福晋喝酒在前,闻香在后,这其中有几味药不对付,所以福晋暂时晕过去了。贝子爷您放心,很快就能醒的。”但醒来后会不会有别的情况,还需要进一步看过。   “劳烦诸位了。”胤禌亲自把人送了出去,还让七公主把之前福晋喝过的酒用过的酒杯,以及这屋子里的香,一块儿给了太医们。   听闻只是醉酒引起的事儿,等在外面儿的众人算是安心了。又安慰了被吓住的七公主一番儿,其余人也就纷纷离去。那些个还跪在原处的人,就且先跪着吧。说不定等人儿醒来了,就没事儿了。   只是,后续不太乐观。   经有心人留意,太医们对于拿到手的东西,再三分辨了以后,又跑了趟十一福晋晕倒的地方。然后他们查阅典籍,在十一福晋醒来后的第二日下晌,去了离着畅春园不远的庄子。   “什么?!”宜妃娘娘看着李荣敬,好像他方才说的话,听不懂一样儿。   “娘娘,如今外面儿都在传,说是十一福晋是被下了药了。”太医们翻阅过的书没收好,有那识字的见了,就把话儿传出来了。   那字眼儿,都是要命的,李荣敬没敢说全。   “不是在寿萱春永殿里,给七公主送行嘛,怎么就被下药了?其他人没事儿,单她一人儿有事儿?”宜妃还是不相信。   听说了以后像她这样儿无法置信的人,多着呢。   “我这一听说,就找了太医诊过了,没事儿。我猜,那酒虽烈了些,但单喝了酒是起不了作用的。这问题啊,可能就出在后面儿的香上。”九福晋跑来找八福晋,两人对坐着回想当日的事儿。   “可那香,都是殿里用惯的,照理不会错。”八福晋想起了十一弟说过,他当时看到了有人在外面偷偷摸摸的,“会是那几个奴才做的吗?”   “是不是的,人都拿下了,等审出来吧。”九福晋有些矛盾。   她不是很喜欢十一弟妹,即便自己嫁的是十一弟的亲九哥,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如今得知,十一福晋往后都不能生了,就莫名替她委屈。   宜额娘训诫的话儿还在耳边,这往后,该怎么办呢?以往传十一福晋不能生,那还真不好说是真是假。可这回,怕是没得跑了。   “你这几日就好好装装样儿,我先去给皇阿玛回话。”庄子里,胤禌交代好了憨珠儿阿九两人,就跟着梁九功离开。   一路上,碰到的人尤其多,他一概没理睬。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让下面儿的人上前一点,“明日朕就要带着人北上了,趁着都不在,你好好扫一遍。”   “是,皇阿玛。”   “这回啊,倒让你福晋受委屈了。等这事儿过了,你们就生个孩子吧,可别再拖了。”   “是,皇阿玛。”胤禌应下。   “还有,你福晋派去出海的人儿里面,有朕的人,跟你福晋说一声儿。”   退出清溪书屋的时候,大半刻时辰过去了。眼尖儿的人见到,十一贝子的脸色还一样儿没好过。这就更加证实了传言的真实性,十一福晋怕是真中了药,不能生了。   若是如此,明年正是选秀年,有人已经打起算盘来了。当年十一阿哥封为贝子,那可是头一份儿,比前头的九阿哥十阿哥都出息。等往后,说不定直接跳了贝勒,成了郡王爷。   这样儿的话儿,府里就不止一个嫡福晋了,还能有侧福晋的位置。要知道,侧福晋也是能上玉碟的。在嫡福晋生不出子嗣的情况下,生了小阿哥的侧福晋往后不会差。   这对于很多人很多家族来说,是一条很好的路子。   四十五年五月下旬,皇帝再一次北上巡塞,带走了一批随驾之人,也带走了抚蒙的七公主。而这时候的赵小金,已然悄声回了铁狮子胡同的贝子府。   外面本来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儿,突然就没声儿了,就好像随着大队人马的离去就这样儿消散了。   “都查到哪儿了?”   “回福晋,根据太医辨出来的药,如今已经查到那药是如何混在香里一块儿点的。”当初被拿下的那几个人,都不过是幌子,用来迷惑真正动手的人儿的。   上回贝子爷来那一下儿,就是给幌子们做的准备。   “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查到她了?”赵小金一直等着,对于她而言,每天儿的进度有点儿慢了。   “没这么快呢,福晋。不过听说,留在毓庆宫的太子妃挺慌的。”   “她那是自己心虚,可怪不了旁人。”要是没点儿想法,如今也就不会自己吓自己了。好吧,一切按着商量好的走,她不该着急的。赵小金说服自己,让憨珠儿下去了。   跟毓庆宫里的太子妃慌得不一样,李四儿发现有人在查当初的药了。不管是在寿萱春永殿里用过的,还是送去给八福晋过的,都有人在查。   她当然听说了十一福晋又在寿萱春永殿出事儿的消息,但她知道,这不可能。因为当初下了药,她已经不能生了。所以同样儿的药,再用几遍,都是没用的。   难道说,上回就没一个大夫查出来,她不能生了?   李四儿反复琢磨着其中的联系,她只知道药的用处,但到底不是大夫。若是有变儿,她该如何确定。想了两日,她招来一个心腹,悄悄嘱咐了,就给送出了京去。 第181章   因为自五月底开始没法儿出门, 赵小金身边儿就只留了一人,另一个好出去办事儿。今儿出门儿的是阿九,她没事儿晃到了佟府附近。   “跑得这样急, 可是发现了什么?”她拦了个刚转身的人。   被拦之人下意识地要出手, 到底是忍住了。等看到来人, 才是松了一口气。   “原是阿九姑姑您哪。”可把人儿吓一跳, “您来得正好,那边儿刚出去了个人, 奴才正要传信回去。”   “我瞧瞧。”阿九看过去, 还挺眼熟的,她心里就有数了。   不拦着人儿传信, 她沿着佟府附近继续走。过了条街后,她手里多了件儿东西,就开始往铁狮子胡同去了。进到府里, 又碰到捧着新衣往正屋去的针线房人。   “给福晋的?上面儿绣的什么?”阿九看那叠放起来的衣物没多少分量, 但最上面的图样儿, 一点儿没见少。   “回姑姑, 这上面儿是林中嬉戏图。”因为天儿热,衣物用料上是清凉的蓝色, 绣在上面儿的颜色则要深一些。   “我自是看出来了林中嬉戏, 可那小不点儿是什么?”别说看不出来是个孩子。   如今外面儿传得还不够吗?怎的府里还有人要做妖。便是福晋只是装出来的,可府里没几人儿知道。也就是说这时候, 不该有人拿这东西去福晋面前儿的。   阿九叫了自己人过来, 把人带下去好好查查。   大开着门儿的正屋里,福晋正靠着窗子坐着, 半睡半醒地,很是娴静。她先和小珠姑姑碰了面儿, 看看手中的东西。   赵小金听到了有人进屋,垂下的眼儿睁了开来。今年的夏天儿总觉得比以往热,一旦日头上去了,她就不想动弹。每当这时候,她多是靠着窗坐着纳凉,任由那一点儿细风吹着她,慢慢儿入眠。但其实,真正睡着的时候并不多,最多就是打个盹儿。   “福晋。”这边儿的动静让时刻关注着福晋的憨珠儿阿九两人注意到了。   “有新消息了吗?”   从阿九口中得知,目前进展还没走到一半儿,这让赵小金总觉得时间过得慢了。   “得有点儿耐心,这事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回府的胤禌听说了这,觉得福晋总是惦记着也不好,得想点儿别的。   他坐到了福晋面前:“可是在府里闷坏了?要不然,咱们换个地方,去庄子上住,如何?”   “不想动。”赵小金提不起兴致。   “这是怎么了,这般没精打采的?”胤禌发现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天儿太热了。”要说没精打采,前几日才是。如今小日子过去了,照理应该没事儿了才对。   胤禌贴了贴福晋的额头,不是太热也没太冷,身子上应该是没问题的,这就怪了。   “过些天儿就入秋了,应该会好很多。真的没有不舒服吗?”他还是不放心。   “没。”   福晋这样儿的状态,让胤禌立马招了大夫过来。大夫是贝子府上的,往常的平安脉也是他请。   从近日的饮食问到了睡眠,能想到的都照顾到了,跟以往没什么两样儿。要说思虑过多,也谈不上。   “福晋到底怎么了?”   “回贝子爷,福晋从脉象上看,是好着的。”大夫也没找到问题。   “可能空闲的时候多了,我胡思乱想呢。”等大夫出去了,赵小金自己笑说。   “你能胡想什么,工坊庄子铺子都是好的。她们说,你连账本儿都不怎么拿了。只是因为还在查的那事儿吗?”听憨珠儿阿九说,福晋近日关心的,也就这一桩了。   赵小金张了张嘴,却是没有声音出来。   “别担心,或许过几日,我就没事儿了。”看光头阿哥皱着眉头,她最后来了一句。   但这话儿,并不能安慰胤禌。他半夜被吵醒了过来,发现福晋正做梦说话呢。喊得什么,等他清醒的时候已经听不清了。可看着福晋梦里流泪,显然就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除了福晋离京的四年,他有多久没见福晋这样儿了。应该说,福晋做噩梦的次数,一个手指头都能数出来的。可就算做了噩梦,也很少见她哭。   这是梦到什么伤心的了吗?按如今的日子来说,应该没什么能招福晋泪的。   胤禌把抱在怀里的人儿,轻轻拍着。许久,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才没有了,福晋的气息也开始平稳。   “这几日,你们两个都留着,别出去了。”第二日,他叫住了憨珠儿阿九两人,让她们守着福晋。   可即便如此,胤禌还是在夜里醒了过来。总不能一直这样儿下去,他狠了狠心,就开始叫醒福晋。   赵小金睁开眼儿的时候,是看着床帐的。   “我睡过头了吗?”她见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的亮度,觉得今日的天儿应该是不好的,到现在都没亮呢。   “没,是我叫醒的你。”胤禌扶着福晋坐了起来,“你方才做梦了,叫出了声儿。”   “做梦?我不记得了。”赵小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等到光头阿哥用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再放到她眼前时,她发现上面儿有水痕。   她不但做梦了,还哭了?摸了摸自己,是真的。   “我真的不记得了。”她强调。   福晋刚哭过的眼睛水润润的,这么看着胤禌,让他找不到一点儿谎言的痕迹。可事实呢,连着几天儿了,福晋都没睡好。白日里,更是没劲儿。   她既不想说,他也不会逼着。但到底影响了休息,纵着肯定是不成的。   “那就接着睡吧。”明日的时候,他会想法子让福晋没空做梦去。   赵小金重新找了个位置躺下去,不过很快被揽进了光头阿哥的怀里。这样也好,靠得近了,他就看不到自己的脸儿了。   时隔多年,突然想家,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她不能说,她已经不是刚来这儿的人儿了,没法儿用以前做梦的理由再搪塞过去。   只是没想到,因为这事儿,她不但做梦,还在梦里哭鼻子了。也许是因为梦里的画面儿,慢慢儿地在模糊吧。可能要不了多久,她再也记不起来了。   好像很久之前,那时还在北五所,她画过画儿的。因为那时候还用不好笔,所以那些所谓的画,都糊了。   “憨珠儿阿九,你们还记得我最初在宫里的时候,画的那些不成样儿的,都收在哪儿了吗?”她其实不是很抱希望,但还是要问上一问。   “福晋,都在库房呢。”   几个放在最深处的箱笼被搬了出来,打开后,里面儿是叠得整齐的纸张。赵小金亲自取了,拿回了屋。   除了那些她曾经画过的物件儿外,最下面儿的就是一团一团看不清的东西了。就算仔细分辨,她也想不起来当初画的是什么了。   今日胤禌晌午就回了,得到的消息是福晋没用膳。他知道憨珠儿阿九肯定劝过的,但依旧没让福晋吃点儿。耳边儿是憨珠儿一人的声音,等到了正屋前,他也知道了这半日里府中发生的事儿。   胤禌让她们去备膳,自己进了屋。   没在窗子边找到福晋,他往另一边儿的罗汉床上看去。那里,福晋抱着一堆纸,缩在角落,像是睡着了。   轻轻地抽出一张,胤禌恍惚记得,那是福晋刚进宫没多久的时候留下的。她画得很认真,就是没人儿能认出画的是什么。粗看过去,就是墨团一团儿一团儿的。   纸张发出的轻微声响,还是让赵小金发现了。她睁开眼睛,发现是光头阿哥站在面前,手里拿着应该是从她怀里拿去的一张。   “怎么想到翻以前的旧物了,这翻就翻了,怎么能不用饭呢?”胤禌见福晋只盯着他手里的,就什么都没问,只把手中的那张又给送了回去,让福晋收好。   赵小金确定一张没少后,才回:“天儿太热了,不想吃。”   “那可不成,多少还是要用点儿。”这点儿上,胤禌半分不让。   被光头阿哥一直看着,赵小金没法儿,只得起身。因为曲着腿的时间长了,她还有点儿没力气。最后,是被抱着下地的。当然,站住了后,也没被放开。   等粗粗用了点儿后,她才想起,这天儿还早。   “天色还早,你不用再出门儿了吗?”   胤禌摇了摇头,见福晋很快把目光又放一边儿的那些纸张上,心里的诸多想法冒了出来。   “想起以前的时候了?”肯定是的,不然也不会去翻这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了。   “嗯。”赵小金眼睛看着那堆纸,手却无意识地摸上了腕上的镯子。   这个金镯子也是刚翻出来的,好久没戴了。它最初还被人抢去过,也是光头阿哥还给她的。后来身上金的银的越来越多,就慢慢儿地把金镯子给放下了。   福晋手上的镯子胤禌再是眼熟不过,也知道这是她当时唯一戴在身上的。镯子内边儿,还刻着福晋的名儿。   又是镯子,又是画的,都是以前的东西,她是想家了?   可福晋到底从哪里来,一直是个谜。说是来自钱塘的,钱塘也去过了,但福晋到了那儿的时候,可不像是回到家的样子。   记得福晋描述过的那些高楼,她说是梦里所见。胤禌一眼儿不错地看着福晋,怕她就像来时一样儿,突然就不见了。   “你要离开我吗?”他按住了福晋的手。   “离开?我能去哪儿。”对于光头阿哥没头没脑的问题,赵小金有点儿没弄明白。   “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儿。”胤禌有些怕。   人儿好端端地,想着以前,夜里还做梦,白日里更是没精神。找了大夫说没问题,可偏偏,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儿极了。 第182章   屋子里还弥漫着粘稠的味道, 从天没黑到不知时辰的深夜,本就还在夏末的暑气经过燃烧,更是热得不得了。胤禌见福晋睡得深睡得熟, 半点儿没有前两日做梦的迹象, 这才安心地闭了眼, 重新睡去。   之后的每一天儿, 他都回得早,就为了跟福晋说说话儿, 或者只是一块儿坐着。   赵小金把那些翻出来的东西放了回去, 除了那只镯子外,其他的都没留。她最近夜里睡得晚, 白日里就想补上。精神最好的时候,只留给了上午时分。   所以等下晌光头阿哥回来的时候,她能坚持的时间不长, 总是没多久就当着他的面儿睡去了。可这不能怪她, 也是他前一晚上折腾太过所致的。   几日下来, 赵小金也能琢磨出点儿味道来。怕是担心她连日来的噩梦, 所以就想着先一步让她精疲力尽,才没功夫东想西想的。   是一个法子, 就是太费神儿了。她还为此推拒过, 就是没能坚持到底。   “在想什么?”进屋的胤禌绕到了福晋坐着的背后,把人圈在了怀里。那日的话儿再没提起, 随着两人近日来越发亲近, 他相信,福晋确实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一切, 都是他想多了。   “你不用每日这么早赶回来。”赵小金将身子稍稍往后靠了点儿,正好靠在了光头阿哥留出的位置, “我没事儿了,你不用担心。”   她先前,只是莫名地想家,觉得自己快要记不住了,才会有那说不出的低落。可从头到尾,这事儿都不是她能控制的。连当初怎么来的,还莫名其妙呢。要真去细细琢磨,她也不用过了。   就,顺其自然吧。   福晋能想开,是最好的。不过,已经习惯了把事儿都在前个半天儿里做完,胤禌对于能挪出下一个半天儿陪着福晋一事,已经有点儿瘾了。   “皇阿玛不在京里,我手头上也松,不会碍着差事儿的。”才短短几天,他没这么快放心。真正的原因,就不用告诉福晋了。   “不耽误你事儿就好。”有个人陪着,赵小金自然乐意。   这一回,待在府里的时间确实是长了。每天除了账本儿,就是府里的一些事儿,无趣且重复。   “听憨珠儿阿九她们说,如今外面儿有关于我那不能生的说法儿,是个人都知道了。宜妃娘娘虽没派人儿来,可听说北上的路途中,招见了不少人,是在为明年的选秀做准备吧。”   “真相如何,等咱们以后有了孩子了,这流言就散了。”胤禌当初是不同意这个法子的,传自己福晋不能生,就跟把罪名直接栽到自己身上没区别。   可福晋点了头,就为能早一点儿揪出那一个头。   “额娘那边儿,你不用管,选秀的事儿由着折腾就好了,反正皇阿玛那边儿都说好了,不会进人的。”   福晋这样儿说,是不是终于有点儿醋着了?他不敢太奢望,以为自己对于眼下的日子,已经很满足了。原来,他还是贪心的。   “我有点儿困了。”赵小金听着身后之人儿的声音,那熟悉的困意又上了头。   “睡吧,我在呢。”给福晋调整了下位置,胤禌习惯这时候给福晋当半塌了。   夏末最后的那抹光亮散去,日子已经走进了秋。七月没过几天,七公主就被正式册封为和硕温恪公主,她刚成婚不久的额驸也晋为了和硕额驸。   好消息不仅是北边儿的,南边儿的自然也有。跟着李四儿心腹南下的人回报说,那边儿已经接上头了。不但如此,就连毓庆宫的太子妃都漏了马脚出来。   对于太子妃,原本的安排里,这回她仅仅算是一个给人儿牵了线的。旁的一切,还牵扯不到她。因为至始至终,她都被蒙在了鼓里。   可是,太子妃是太子妃,她还是自己找出了不对劲儿。为此,动了宫里的人想要查证。那几个她亲自选出来预备给七公主的人儿,因为临行前在寿萱春永殿的岔子,都被扣了。   她就是从这些人儿入手的。   为了做足戏,胤禌把人都拿了,也都查了。最后因为没结果,又把人儿都放了,所以这几人很快就被太子妃的人提溜出来了。   也许有人会说,进了慎刑司,不死也要掉层皮。但对于被放出来的人来说,慎刑司竟算是好的。那毓庆宫,才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太子妃得了消息,前后一串联,自己竟是被人儿当枪使了!她固然想要对十一福晋下手,可那是她自己想做的,而不是别人借着她的手,事后又把罪名栽在她头上。   “确定是她?”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躲在背后的竟是那样一个人。若是平时,她连自己的面儿都是见不着的。   “回太子妃,是她。”   对于孩子,太子妃一直很执着。这么多年来,只生了一个女孩的事儿,让她一直耿耿于怀。后面儿听说宫外有一种药,能使人怀上的,她自然着人打听了。   最后,还得了个意外之喜。有这药的人儿,竟还有一种能使人不能生的,完全相反之用的药。   等药都到手了,这第一个用上的,自然不是她自己。毓庆宫这么大,能试的人儿多着呢。每一次,都准了。   “既然知道了背后之人,那没点儿回敬,倒是我这个太子妃看不起人儿了。去,找找那嫡长子,看看他对于生母被践踏一事儿,可有什么想法。若是没有的,给他醒醒神儿。”   不过一个转了手的贱婢,真以为在佟府能作威作福,也就能把手伸到毓庆宫来?   太子妃的举动虽在意料之外,但胤禌并不准备阻止。这也能算是一个额外的助力,就让那李四儿等着焦头烂额去吧。   “这还真是没想到。”赵小金听了,也觉得意外,“那这事儿,还能按着咱们商量的走吗?”   “能,不过咱们的动静要收着点儿,以免被人看了去。”以太子妃的手段,事情怕是很快就有了了结。   确实,太子妃下手很是快很准。她不但派人接触了岳兴阿,还给隆科多送人去了。当然,这人儿送得很是隐蔽。   那是一个和李四儿很像的女子,看着也就十六七岁,一脸儿的天真。一查才知道,竟是把李四儿的亲妹妹给挖出来了。   对于此,胤禌喜闻乐见,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去找佟府的麻烦了。相比李四儿,他一直是对着佟府去的。只要佟府倒了,李四儿就再没了依靠。   不过,这需要慢慢儿来。他得先在皇阿玛面前摆正了姿态,才能把佟府的事儿汇报到御前。   这日回府的路上,胤禌碰上了四贝勒的车驾。出于礼,他让驾车的让了路。   “十一弟每日里赶着回府,已经有人盯上了,你且注意吧。”两车相交的短短片刻,四贝勒掀起了车帘子。   对于他的话儿,胤禌是信的。毕竟他的差事儿,很让宗室以及那些当官儿的,看不过眼儿。他盯着他们,他们自然也会盯着他。好不容易抓着一个错处,能不紧着用,他是不信的。   要知道,前面儿对于他没有子嗣的事儿,已经提了好多回了。甚至有人上本儿的,都压在皇阿玛案前呢。他是一个人,明面儿上的错处要留着,不然有人该急了。   不过四贝勒能提醒,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的,胤禌都记下了。   回到府里,他照样儿往正屋里去。福晋还是老样子,坐在榻上,就是手边儿放着一张帖子。   “谁家送来的?”方才见着憨珠儿阿九两人,也都没说起。   “太子妃的帖子,请了一众福晋去她的新庄子,说是要为新庄子暖一暖屋。”出了寿萱春永殿的事儿后,赵小金这段时日里已经很少接到帖子了。想必,没人儿愿意请一个在府里养身子的人儿。   或许,也怕自己传了她们不能生罢。   “你想去吗?”待在府里是个借口,为了不让人起疑。如今快一个多月了,要出门儿,也是可以的。   “本来不想的,不过送来帖子的人儿说了句话儿,我就想去看看了。”那人儿说,这一行中会有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你说,会是谁呢?”   “我可猜不到。那就去吧,带上憨珠儿阿九两人儿。”这些日子,可把福晋闷坏了。   “那行,两日后就去。”   因为十三十四十五几位阿哥连带着他们的福晋都去随驾了,所以这回太子妃邀的一行人中,没有这几位福晋。其他人都到了,出发前还特意等了从宫里出来的太子妃座驾。   新庄子的位置并不远,就在京城靠南边儿一点儿。一路上,十几辆马车排成了长队,出了城门后,一路向南。路上,大家基本上都是坐在自家的马车上,也就少了交流。   等到了地方,都下车了,才各自行礼,然后跟在了太子妃后面儿。   庄子很大,这是赵小金看了第一眼儿后的感觉。她和十二福晋并排走着,没说话儿,只四处看着明显被收拾好的地方。   跟宫里跟畅春园自然不能比,但是单就庄子而言,这个大小如今的样儿,已经算很不错了。   “这外面儿看着是简陋了些,不过此处最是让我欢喜的,却是里头一小块地方。”太子妃在前面儿带路。   越往里走,大家越是能感受到一股暖气儿。   “进来吧。”太子妃率先进去看着就是新建的一处屋子。   肉眼儿可见的白气扑面而来,不算单薄的衣裳很快浸入了湿意。赵小金自己买过宅子,就专门是为了热泉的。所以现在,她知道自己所处之地的妙处。 第183章   太子妃所有的这处宅子, 里头的热泉是天然的。看得出,只外面一圈儿,有过人动过的痕迹。当然, 围着热泉建起来的屋子也是。   跟赵小金买下的宅子里头的热泉相比, 可不止大了一点儿半点儿的。粗看下来, 怎么也有三四个大吧。   “也是运气好, 有奴才偶然路过发现了,不然这地儿, 还荒着呢。”太子妃说了这庄子的来处, “热泉挺大,对咱们女子也算是有益处。等住处收拾好了, 都来泡上一泡,体会体会其中的滋味儿。”   其他的地儿没怎么看,一众福晋在被太子妃邀请着泡热泉后, 就被引着去了暂歇的屋子。怪不得让带上换洗的衣物呢, 原来是用在这儿的。   “有看到什么人吗?”屋子里, 赵小金问憨珠儿阿九。说好的有意外之人出现, 她是没看见。   “回福晋,暂时没发现。”两人儿收拾着福晋要用的衣物, 对于太子妃的相邀不是很看好。   “这天儿虽有了些凉意, 但还没到泡泉的时候。算了,都带着吧。”也不知其他的福晋都是怎么想的。   开门儿出来后, 看到了好几个已经收拾着要往那边儿去的。有人欢喜, 有人平静,但都没有拂了太子妃的意。   “都来了, 那就下来吧。”此时的热泉周围,已然围了比人儿高的屏风, 太子妃的声音就是来自屏风后。   众人闻着声儿绕去,屏风之后偌大的热泉上,竟是被更多的屏风给分割了开来。一时间,她们竟是没找到太子妃所处的位置。   “知道你们有人害羞,就想了这个法子。都选一处吧,把衣物挂在屏风上,就没人儿进来了。”太子妃显然都想到了,她特意划着水,弄出了声响,让人往那边儿看去。   刚才看到的那些屏风,只是围了外圈儿的。原来里面,分隔得更多。八福晋伸手推了下最近处的,还能动,像是一扇临时出来的门儿。太子妃也没说不能让自己人守着,有人就已经大了胆儿,进去了。   赵小金没等到最后,也在憨珠儿阿九的帮助下,挑了一处去。被分割后的热泉实际上还是相通的,隔开的只是泉上的位置。这样儿下来,就小了许多,甚至都比不上她宅子里的那处。   只脱去了外衣,试过了水温后,赵小金就下水了。太子妃总不至于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出什么昏招吧。但她也小心着,没放下头发。   虽隔着衣物,不能很好地享受这泉子,但最终的感受都是一样儿的。若是换个主人,她会考虑买下来。到底那宅子远着,她不能出京去享用。   “都感觉如何,不枉来这一遭吧。”太子妃的声音又响起,“咱们在人前总是端着,把自个儿逼得紧了。要我说,这样儿的放松就得隔上一段儿,来一回。”   “太子妃说的极是,可不就是该如此嘛。”   “是啊是啊,这才下水,就一通舒爽。”   福晋们拣着好听的话儿应和着,时不时地还有拨动着水的声音,像极了沐浴的时候。   “既是让大家来暖屋子的,这怎么能少得了戏班子呢。人儿不多,就几个,凑个热闹。”等应和声儿过去了,太子妃再开口。   戏班子?那不是有男子?   显然,大家都想到了,但没人儿提出来。一时间,泉子里头安静极了,只有一点儿水流的动静。   “咦——呀!”没等人儿说话,一声唱腔就先响了起来。   细听,幸好是女子的声音。   但是在屏风外的憨珠儿阿九却是发现,这唱戏的,明明是不折不扣的男子。她俩凑近了些,挡住了身后的屏风。   婉转的唱腔,凄美的选段,不是很应景,然而听下来发现,唱得实在是好。认真听着的福晋们也挑不出毛病,甚至有人闭上了眼儿去品味。   一曲终了,这泉也就泡得差不多了。赵小金没有沉迷其中,率先上来换下了湿衣物,把自己收拾妥当。等到了屏风外,才与憨珠儿阿九两人儿对上了眼儿。   这时候的外面,那戏班子已然不见了踪影。   “太子妃,对不住。我有点儿晕了,先回房歇着。”告罪了一声儿,又披上厚一点儿的披风,赵小金离开了此处。   “十一弟妹且去吧。”太子妃没有阻拦。   从热泉那屋子出来,穿过一个院子,才到了之前暂歇的屋子。路上,憨珠儿阿九两人儿已经把唱戏的人儿是男子的事儿悄悄说了。   “太子妃这么明目张胆地让男子进来,就不怕被人发现吗?”她不解太子妃这么做的原因。   “福晋,以前曾听说过,有权贵人家专门邀了这样儿的戏子唱戏,完了就灭口的。”憨珠儿举了个例子。   “要真是这样儿,就祸害人儿了。”赵小金没法儿赞同,不管是找男子进来唱戏还是事后的处理。   不过此时,就先当没发现吧。   在太子妃的安排里,这一趟不但要泡泉子,自然也是要喝上一杯的。重新坐了下来,围成了一圈儿,大家的面前有吃的,也有喝的。   “这一趟下来,我这庄子才算是有了人气儿。来,喝上一杯,算是收尾了。”太子妃换了套更明艳的,眼角都带着笑。   赵小金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喝,但手还是举了起来,杯子碰上了嘴。她借着举杯的动作,看了一下儿周边儿。福晋们自是笑着的,没半点儿不愿,也没发现方才戏子的不同。   或者像她一样发现了,没说。这点,她看不出来。   不远处,有几个女子抱着琴弹着,都遮着面儿,看不清脸儿。慢慢儿地,她们靠近了些,换了位置继续着。   “今儿多谢诸位到来,要不是庄子上还简陋着,定是要把大家留下来住上一晚的。”太子妃说得客气,可动作上一点儿不是。她这话儿,基本上都算是在逐客了。   众人不解,但也不停留了,纷纷起了身儿。   原本还算不错的曲子一下儿变了味儿,那几个女子甚至比福晋们动作还快,向她们袭来。最先发现的人儿自是叫了起来,这一下儿,就乱了。   唯独太子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也是,看涌上来的侍卫奴才,这明显是太子妃安排好的。一场突袭,就这样儿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让诸位受惊了。今日这一趟,顺便处理这桩事儿,还请不要见怪。”看着人把行刺的女子们都拖了下去,太子妃平静地面对着福晋们,就是没给半点儿解释。   难道,这就是传话之人说的意外吗?   “算是。”胤禌听说了这事儿,也去打听了,“太子妃对于自己被人当枪使一事,总是耿耿于怀,这才安排下了这回的行程。那处热泉庄子是新的,早有人知道太子妃要宴请你们,等着埋伏呢。”   太子妃故意漏了口子,又在近□□紧了那背后之人,让她有气儿没处出。再着人散些话本子出去,但凡意外的,都没放过。若是有心,就能提前把人儿安排进来。   “那李四儿胆子这么大,竟敢派人当面儿下手?”赵小金可是看得清楚,那些女子一点儿没留情。   “这就不知道了。说不定那些女子,根本就不清楚要下手的对象是谁。”只要出得起银子,有些人是不会过问这些事儿的。   只是太子妃这回,可是把皇子福晋们都拉下水了。等大家回了府,这事儿肯定会说起来的,怕是不好收场。   “那倒是不一定。”赵小金明白了,“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儿,把这件事说了的。”她没瞒着泡泉子的时候,出现了戏子一事。   胤禌听着,就皱眉。这太子妃,手段脏了。   “若是当时但凡有一人说破,事情就不会如此平静。”拿这事儿作为把柄,威胁到场的福晋们,太子妃可真是不怕人儿联合起来,对付她。   怪不得,福晋们回来后,都没提庄子上发生的一切呢。最多的,也就夸了几句热泉。原来,是早就安排好的,有恃无恐。   “以后太子妃的邀约,就不要去了。”这人儿,什么手段都能用。哪天坑到福晋头上,也是没准的。   “嗯,再不去了。”这一通下来,她有点儿怕太子妃。   还以为不会有什么昏招呢,结果人家就明晃晃来,偏生一开始,就给拿住了把柄。要是换了别人,就算知道了当时外面有男子,也是不会说的。就算是皇子福晋,这点上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太子妃从头到尾就不怕事情败漏,不但震慑了她想对付的人儿,也给所有福晋一个下马威吧。   胤禌把颤着身儿的福晋抱得紧了些:“没事儿,过去了。”   话虽这么说,可一想到太子妃的作为,他还是气的。什么不好使,拿福晋的名誉做把柄,要不是福晋信他,这事儿搁心里久了,定是要出事儿的。往后见着太子妃,也会自觉低上一等。   莫不是,这才是太子妃的目的?   这一想,也不是没道理。   那处庄子动工的时间就在上月,这么紧,那时候他皇阿玛才刚巡塞去,随驾的也才走。这里面儿,有没有太子的手笔?   胤禌多想了些,已经把这事儿想到了朝堂上去。   赵小金靠着光头阿哥,还在想着太子妃。多年前的她,和现在的她,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如今出招,都成这样儿了。一众福晋竟在她手里留了把柄,若是以后有事儿,怕不是都得应下?   这可不成。虽然她不在乎,可到底在乎的人太多了。 第184章   九月, 皇帝回到了畅春园,一直到十月太后的圣寿节,这段时间里, 京城可以说很安静。当然, 这里的安静仅仅指赵小金所接触的面儿, 不包括朝堂上的那些暗潮汹涌。   在寿萱春永殿给太后请安, 也是平安无事的。她仔细瞧了诸位福晋,除了之前随驾的之外, 其余的都很少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当时那事儿的影响。   好像大家对太子妃,看着都没以往热络了。在以往的印象里, 不管亲不亲的,大家面子上都很给脸儿。   可能太后坐在上面也看出来了,就让大家早早散了。   回到庄子, 赵小金习惯性地听取憨珠儿阿九的汇报。   “福晋, 目前已有八成的人儿跟那边儿闹翻了脸儿, 撕毁了字据不说, 连本金都不想还了。”阿九说的是李四儿早些年放出银子一事儿。   “这里面儿,太子妃介入的, 有多少?”一直知道太子妃在打压李四儿, 除了给隆科多送了她的妹妹后,还从外面儿进一步缩小她的活动范围, 限制她的人脉和钱财。   “回福晋, 太子妃介入的并不多,除了头几个以外, 其余的眼睛亮着。听说了能不还银子的好事儿,便自个儿想了折子, 给找个由头把字据撕了。”如今借银子的地方多,能找户部,也能找钱庄子。   如果这俩地方都不给借的,那就说明这人儿已经没救了。这样的情况下,也就李四儿那边儿还能暗地里借出银子来。若是往常,那是没人儿敢赖账的。可这不是,有人挑了头,还没事儿吗?后边儿自然就有人有样儿学样儿了,谁会嫌弃银子硌手的。   “憨珠儿,你那边儿呢?”都不是好人,既然太子妃还对付着,那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回福晋,诸位福晋自打从庄子回来后,都很安静。不过各府中往外走动的人儿多了,太子妃在京里的庄子铺子,明里暗里的都被盯着。”   “只是盯着吗?”这么长时间了,就没点儿别的?   “如今奴才还说不好,诸位福晋派出的人儿应该说都是打过照面儿的,但大家都没说破。这其中,可能还有奴才不知道的事儿。”太子妃的产业就这么几处,盯着的人多了,就容易碰上。   要说回府后没说起,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下回再见,却一样儿当没见过似的,说没点儿猫腻,憨珠儿肯定不信。可这其中的牵扯,一下儿还破不了。   “倒是我操心了,想来诸位福晋能当家这么久,都是有本事儿的。”赵小金思虑了一番,“你也派人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搭上话儿呢。”就算不成,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一块儿去的庄子,回来后只有她府上没人儿去过,就显得见外了不成。晚点儿去总比没去的要好,说不定在她们眼儿,自己迟钝着呢。   把事儿跟回来的光头阿哥说了,赵小金让他评评,她这样儿安排,可是妥当。   “还成,就当看一出好戏。”胤禌在福晋的期盼下,终于点了头,“其实这事儿,皇阿玛也听说了一二。对于太子妃的作为,他倒是没说什么。”甚至还有点儿赞同的意思,觉得太子妃此举,不止两得。   这点儿,就不说了。   “竟是这样?那对福晋们的应对呢?”皇帝的看法真是奇怪。   “这倒是没什么表示。”其实,他皇阿玛根本就不关心其他人的反应。只要别闹出大的动静,他都不会阻止的。   如今的朝堂上,太子的位置看着很稳固,但其他皇子也都没闲着。近几年但凡皇阿玛出行的,太子和直郡王都被带在身边儿,后边儿多是带小阿哥,不再带走上朝堂的了。   他皇阿玛隐隐把太子和直郡王,还有其他年长的皇子们分成了三块,让大家各自体会其中的意思。在胤禌看来,这三边儿都不是省油的灯儿。就怕再过几年,场面儿不会像如今这般儿稳当了。   太子妃对上其他福晋,可以说,是皇阿玛默许的。皇子们有皇子们展露拳脚的地方,福晋们也有她们自己的地盘。皇阿玛许是看皇子们出手,看腻了。这回,就拿福晋们调个味儿。   或许,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暗地里的猜测,终归是他自己琢磨的,就没给福晋说透。就像福晋说的那样儿,既然当初都是一块儿去的,她不派人,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在皇阿玛眼儿,福晋和其他人的不同,随着两人大婚,也在慢慢儿地消失。憨珠儿阿九她们挂在慎刑司的职,都已经虚了,能指使的人基本上也都和原来的分隔了出来。   他知道,即便两人儿还在往回报着,可皇阿玛看的时候,却是极少极少了。   这些年,除了天灾以外,饿死的人少了,吃饱的人多了。土豆儿养活了太多的人,书馆让他皇阿玛的名声更是往上走了许多。在民间,或者说是在汉人当中,他皇阿玛得到了太多的拥护。   以致于到了现在,他不允许朝堂上有第二种声音。太子的存在,让他觉得自己老了。   如果不是胤禌知道的多,也没露出一点儿野心,他怕是一样儿会被扔去年长的皇子堆里,成为太子和直郡王的磨刀石。   没子嗣,独宠着福晋,又远着旁人,也是旁人眼儿里的眼中钉,这些都成为了他的保命符。   赵小金难得见光头阿哥说着说着走了神儿,也不继续问了,就这么看着他,等他自己回神。他最近这样儿,已经挺多次了,都不知在烦恼什么。   他不说,她也不问。因为太多的事儿,问了也没结果。光头阿哥办的差事儿,好多都是秘密,不是她能知道的,就不要给他添乱了。   憨珠儿阿九曾透露过她们做的事儿,只一两句,就被她打断了。知道多了,没好处。光头阿哥做的,只会比她们更多。   胤禌这些年历练多了,就很注意别人打量的目光。福晋虽不是别人,但一直盯着,就把他盯回来了。   这回他皇阿玛回来,他越发觉得事儿在往不好的方向走,心里藏着的也就越发多了。在福晋面前,这都几回了。也幸好只在福晋面前,要换成皇阿玛,他怕是要被疑心。   “最近忙了些,这回来也时不时地想着事儿。”他拍了一下儿自己的脑门儿,“饿了吗?晚膳用什么?你也别总是等着我,把我叫醒过来就是。”   “没事儿,就一会儿的功夫,饿不到的。”赵小金招手让人把膳食端上来。   两人安静地用了以后,都没提出去溜一圈儿,只坐在位置上不动。胤禌想了一下,还是要提醒福晋一声儿。   “太子妃和其他福晋的事儿,你派人去了就好,不要太显眼儿了。最近,或者说以后的几年里,京里肯定事儿多,我怕会顾不上你……”   “你做你的,我会自己护好自己的。”赵小金本来就少出门儿,太子妃那事儿以后,就更不愿意出去了。光头阿哥所说的事儿多,到底多到什么程度,要他这般担心。   她是没想到,竟是这样儿的。   当了几十年的太子,被废了,还一路坐着几乎和囚车没区别的车驾被押着回来。毓庆宫的主人被赶去了僻静的咸安宫,刚刚胜利有望的太子妃一朝变成了前太子妃、二福晋。   京城里,人人自危。   光头阿哥几乎不回府了,就算回来,赵小金也见不到的。她很担心这回废太子,不仅仅只是废太子,更是要把诸位皇子都架在火上烤了。   照理说,光头阿哥这些年东奔西跑的,独来独往,得罪了许多人,是不可能牵扯进去的。可四十六年选秀的时候,照样儿有人撞破了脑袋要进府里来。   要不是最后两人儿都没点头,这人儿怕是都要塞满后院了。皇帝说话儿一样不算数,最初的苗头,就是他的犹豫,让宜妃娘娘以为府里要进人儿了,就格外上心。   也是这点儿,她和光头阿哥在皇帝的心里,怕是已经有了疙瘩。两人分析过,但最终还是觉得有疙瘩有弱点,也比来了旁人要好。   因为这样儿,皇帝的猜忌就会少很多。也是因为这事儿,赵小金从侧面儿了解了如今的局面。   皇帝掌着朝堂,不希望有人驳了他去,便是太子和其他儿子,也是不成的。相反,偶尔有臣子说上一两句,反而能得到他的宽容。   “咱们如今,不得圣心。”这是光头阿哥说的。   说完了以后,在府里的时间就长了许多。偶尔,还会赖着不走,给人一种不想做事儿的假象。可这样的日子没多久,就被皇帝召回去了。   往后,就是忙,一直忙到了太子被废,都没见人影。   赵小金很担心,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她只能让自己也忙起来,少想一点儿。工坊庄子铺子,但凡在京的,都收了许多,不再像以前一样,红火着了。   这是她特意安排的,就为了不在这时候打眼儿。府里,除了庄子上工坊里送来的一应物什,其余的一概不许进出。就连憨珠儿阿九的手下,还有光头阿哥留下的人儿,都被拘了起来,不让去外面打探。   铁狮子胡同里,除了贝子府,两边还有九阿哥府,还有恭亲王府。即便人没出去,她也能听到来往的马车轱辘声。   “不用这样儿,该出门儿的,还是要出去。别把自己拘着,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胤禌好不容易拣了个正常的时候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事儿的。 第185章   四十七年的九月初, 皇帝还在北上巡塞的路上,就把太子给废了。同时,十八阿哥也没了。接下来的整个九月, 京里的人就从不同角度给太子上罪名, 有真的, 也有假的。   回京后, 被直郡王一路看守着回来的废太子只能暂居上驷院旁。后来,四贝勒也做了看守人。   只是很快, 看守着废太子的直郡王也没捞到好, 被直郡王称过赞的八贝勒更是成了皇帝口中柔奸性成、妄蓄大志之流。十四阿哥要保八贝勒,还差点儿被皇帝诛了去, 是在场的五贝勒抱住了皇帝,也是其他皇子磕头求着,才让皇帝消了怒火。   如果说整个九月是惊天之变, 那后面儿紧跟着的十月, 就是清算了。   废太子是熏染恶习, 听信小人之言后致行止悖乱的。而八贝勒处处沽名, 妄图皇太子之位。平日里更是受制于妻,任其嫉妒行恶, 大婚多年, 至今无子。   “可是,八贝勒没有子嗣, 不是他自己的问题吗?怎么就全推给八福晋了?”赵小金还记得, 当初宁寿宫那里领人,八福晋可是最积极的。   后边儿也怀上了, 只是那孩子没保住。看当时的情况,孩子应该不是八贝勒的。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废太子从上驷院挪到了咸安宫以后,这后面儿提及的就不多了。反而八贝勒和直郡王,一次又一次地被提到。”胤禌没回福晋的问题,先说起如今的局面。   “八贝勒志向大就先不说了,什么欺诳众人、结党营私之类的,肯定是有。但其他皇子,未必会少。说他受制于八福晋,其实更准确地是说他受制于八福晋身后的安郡王府。”   当然,之前的安亲王岳乐,这亲王之位本来来得就是不正道。要没有投靠当初的辅政大臣,第二位继福晋娶了索额图家的,有没有亲王还两说呢。   “就因为这,让八福晋背了这锅?”就算是要安罪名,那找安郡王府去,找八贝勒去,找一个女流顶着,算什么呢?   赵小金和八福晋不能说熟,但几次见下来,那人儿算是爽利的。早就听说八贝勒府上的后院里,塞满了各种娇花,虽都是没名没分的,可人在,是事实。都这样儿了,还说八福晋嫉妒,那换了她,得被说成什么了?   “不能都这么说。我不知道八贝勒和八福晋是怎么商量的,但近日里从他们府上传出来的消息,都对八福晋不利。换了平时,这种后院里的事儿,很少传出来的,都后院里了结了。”   又一个刚不到月余身子的女子流了胎,这种风尖浪口上,八福晋站出来,不会有什么好的。若是真的还好,可胤禌知道,这几乎不可能。   “如果真是八福晋自愿出来顶锅的,那我没话说了。”早不传出来晚不传出来的,偏偏这时候流胎了,真是太巧了。   “最近各种消息满天飞,真真假假的,太多了。所以啊,不要把人拘起来,该出去的,还是要出去。”显然,福晋只关注了八福晋,把废太子和直郡王给漏了。   “你说能出去,那应该还不算太遭。”赵小金想了一下儿,“别人是顾不了了,就着人打探打探大的动向,别一问三不知就足够了。”至于八福晋还是八贝勒,或者说废太子什么的,都不是她能插手的事儿,就不用费劲儿去打听了。   自己做了选择,就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贝子府的动静并不大,就是以往进出府的人,照样儿进出。有了这些人的忙碌,即便光头阿哥不在,赵小金也是能知道些外面儿的事儿的。   比如,八贝勒被废了,直郡王被关了。而皇帝,开始怀念起了废太子。   十一月的头一天,直郡王被革去了王爵,幽禁于府内。这是自废太子以后,第二个了。八贝勒虽也被革去了贝勒头衔,但好歹还是个闲散宗室。   畅春园清溪书屋,皇帝坐于上位,胤禌站在下首。这样儿没人儿说话的场面,已经有一段儿功夫了。   梁九功垂着眼儿,但耳朵可没空着。一有动静,保管立马听命。只是今儿这情况,有点儿不对。   “行了,甭站着了,回去吧。”许久,皇帝才摆摆手,让人儿退下了。不过至始至终,他都没抬头。   “是,儿臣告退。”胤禌终于得了令了,行了礼后,慢慢往后退去。   “慢着。”皇帝的又一声叫,让他站住了。   快要六十岁的皇帝,因为最近的事儿,满是疲累。他尽管叫住了眼下的这个儿子,却一时没说话。   “你手上的差事儿,就暂且停一停吧。也是成婚好几年的人儿了,回去跟你福晋好好过,生个儿子吧。”成年里的皇子里面儿,就老八和小十一还没有子嗣了。   前头刚拿八福晋说事儿,后面儿,皇帝不想再来一个了。   胤禌闻言,很快就低下了头,他没让他皇阿玛看到自己的脸儿色。果然,原先说好的,真不算数了。   “是,皇阿玛。”停了差事儿,就意味着他不用频繁出门儿了。至于什么时候再领差,还不好说。   最近的动荡有些大,皇阿玛怕是还有后招儿,这时候停了他的差事儿,是怕他知道太多吗?胤禌猜不到,只遵命行事。只是,孩子的事儿……   赵小金照常醒来,这没睁眼儿,就知道身边儿还有人呢。   “你今儿不用出门吗?”她稍稍抬起了点儿身儿,问还闭着眼的光头阿哥。   “忙完了,最近都歇着了,不用出去。”胤禌把福晋按在了自己的月匈膛,“怎么不多睡会儿?外面儿都没大亮,还冷。”   “昨天回来的时候没说,我还以为你还是一样儿要出去的呢。我睡得足足的,要起了。”赵小金使了点儿劲儿,没起来,就捶了下按着她的人儿。   “难得我不用出门儿,就陪我再躺会儿。”胤禌抓了福晋的手,没再让她动手。   好吧好吧,就一会儿。赵小金还是挺想念醒来时分有人在的,就靠了回去。   福晋在怀,胤禌这一夜没怎么睡的人儿就又眯了回去。那些差事儿什么的,暂时就不想了,都是糟心事儿。还有孩子,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跟福晋开口。   本来不过是陪着躺一会儿的人中途叫了几声儿,没叫醒之后,也就随他去了。赵小金打着盹儿,就当自己没醒来。   这一日,两人走出屋子的时间,都能用午膳了。   饭后,一个没有差事儿,一个不用看账本儿。憨珠儿阿九两人也没什么要报的,王小海更是有眼色地安静地站在了一边儿。   难得偷来半日闲,就坐下喝一杯说说话儿呗。   “你这一歇,能有几天啊?”五天最多了,赵小金猜。   “要不,你猜猜?”福晋估计只以为歇个三两天的,顶多不会超过五日去。因为除了出京的日子里,他确实没歇过更长时间。   “你这样说,难不成日子很长?”光头阿哥脸儿上笑得,像是偷到了什么好东西。如果只是五日,也用不着让她猜了。   “继续。”胤禌没点头没摇头的,只让福晋继续猜。   “八天儿?”她又加了三天。   见光头阿哥摇了头,赵小金猜了十天儿,半月,都是不对。这可有点儿不正常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吗?如果是坏事,应该不至于笑吧?   “如今我身上的差事儿,暂时都停了。”胤禌直接说开了,没再逗福晋,“不,不用愁。没被罚,也没做错什么。可能,皇阿玛有别的考虑吧。”   “真没事儿?”这一下子等于没了差事儿。   “没呢,我这贝子衔还在呢。”就是不知道往后是升是降了。   赵小金一口喝了手边儿的酒,给自己压压惊。其实这样儿也好,如今的局面乱糟糟的,人心都不稳了。能闲在府里,也就不会陷入争斗中,皇帝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慢点儿喝。”福晋的酒量也不算好,喝得这般急,待会儿就难受了。   “没事儿,才一杯。”这可不是上回七公主敬的烈酒,只是甜酒,不碍事儿的。   她是被又废太子又革王爵的,给吓住了。原来帝王家,真是没什么父子情的。就算原先有,到了这时候了,也已经消磨不起了。   之前那些不管是说废太子的,还是说大阿哥八阿哥的,□□真是不能听。好像这几人一下子就不是儿子,而是仇敌了,什么难听的,都能扔到他们身上去。   可依照目前查出来的事儿,就算说的都属实,也是早就有迹象的,没查出来吗?要赵小金说,还不都是皇帝自己惯的。尤其近几年,把大阿哥立在了台面儿上,就为了给废太子树个靶子,也为了让下面儿的皇子们看清楚。   “既然让你歇着,就歇着吧。等这一阵儿过去了,不管往后新太子是谁,咱们不凑上去就好了。”反正她有钱。   赵小金的酒杯没放稳,滚到了罗汉床上。幸好,已经是喝完了的。   “福晋,你醉了。”连个酒杯都放不好了。   胤禌没去管滚去里面儿的杯子,人儿一下就来到了福晋的那一边儿。   “还喝吗?”他捧住福晋的脸儿,让她不再晃动。   “喝啊,你给我倒上。”赵小金没看到自己的杯子,就探了身子,去要矮桌对面儿的那只。   “那是我的。”胤禌给帮了下忙,把杯子拿过来了。   “我的。”夺过杯子的时候,力气有些大,杯中没喝过的酒洒了出来,有些洒在了两人身上。   见福晋一口喝下,又要把酒杯乱扔的时候,胤禌先一把抓住了。 第186章   本来是要跟福晋说起孩子之事的, 结果人儿喝醉了,就只能暂且放一放。要是按着胤禌自己的想法,加上这些年看到的别的府上上演的戏码, 他是宁愿不要孩子的。   原先福晋身子上的药力其实过了这么久, 早就可以说是散了, 就差最后的调理。   这些年, 两人儿的日子挺好的,不需要再来其他人横在中间。且, 万一养不住, 不是白让福晋吃了一回苦,还要让她遭受丧子之痛吗?若是个女儿, 还怕十几年后一朝抚蒙,难相见。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不要的好。都拖了这么久了, 原先皇阿玛有放任的意思, 怎么这回直接提了出来?   更不用说, 让他停了差事儿。   是怕他查到太多?就算现在不查, 原先查到的那些,也尽够用了。看着福晋红扑扑的脸儿, 算了, 停就停吧,他原本就没想要插手的意思。   赵小金重新捡起了那袖箭, 本是阿九陪着练的, 现在换成了不用当差儿的光头阿哥了。正屋外的廊上,已经竖起了靶子。   “你先试试, 找找感觉。”胤禌因为比别的皇子阿哥晚起步,即便后来学会了骑射, 和他人相比,也终是差了一点儿的。福晋的袖箭给了他启发,后面儿就让勒阿找了人儿,专门练过。   他亲手把袖箭给福晋绑上,退到了一边儿。   十步之外的靶子看上去不是很远,也比以前练习的时候近多了。赵小金仔细瞧了瞧,确定没什么问题的,就抬了手。第一箭出去,不是很准,堪堪定在了靶子的边儿上。   “手有点儿生。”这两年都在京里,日子过得还算规律,袖箭就没怎么摸过了。   “那就多来几次,手感就找回来了。”胤禌让福晋继续。   等到立在靶子上的袖箭超过二十时,距离上早就不止十步远了。袖箭的归处,也已经向着靶子中心靠近。   “歇会儿吧。”袖箭虽然轻巧,也用不上多大的发力,但也是耗神。胤禌拦下了福晋,不让接着了。   “其实不累的。”她刚出了点儿感觉,不过赵小金还是停了下来。   累是不累,可脱去了外面的厚裳,站在这天儿中,还是冷的。到底是十一月了,就算只是轻风,也是带着寒意的。   进屋喝了一口热茶后,赵小金就不想出去了。里面儿这样儿的暖和,还是不要出去受罪了。   “要不然收拾收拾,把靶子挪到屋里来吧。”   “这儿可施展不开,还是等天儿暖一些,再去外面练。”一听福晋这样说,胤禌就知道原因了,“不过都已经换了一身儿了,可不要浪费。”   这是什么意思?   赵小金见光头阿哥招来了憨珠儿阿九还有王小海,让几人在屋子里收拾出了一片空地。   “你跟着阿□□了那么许多功夫,今儿就在我身上试试,看是不是真用心了。”他有点儿挑着福晋,一副不是很相信的模样儿。   “平日里都是跟着阿九憨珠儿对练,还真不知道自己的斤两。难得有这样儿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赵小金接了招儿,还坐着的人儿习惯地把头上容易磕碰的物件儿都拿了下来。   两人儿面对面地站好,胤禌先伸了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赵小金也是不客气,一把子就握了上去,使了劲儿的同时,人已经靠近了还是一样放松姿态的光头阿哥。   跟阿九憨珠儿对练的时候,都是近身的招儿,都是为了尽快摆脱对方。所以招式上,能用就好,是不管好不好的。   胤禌知道这个,也曾亲眼儿见过。但就是没想到,福晋上来就往下三路走。这可不是好的开头,趁着还没下手,他赶紧先把福晋的手给抓了,顺便箍住了她还想作乱的腿。   “这可不好。”借着身体上的优势,他把福晋禁锢在了怀里,“这才刚开始,用不着下狠手吧。”   “我平时就是这么练的,如果不这么来,我很少能摆脱人儿。”憨珠儿阿九说过,女子的力气本就小,要不能出其不意,是很难面对面胜了男子的。   她不用干重活儿,练的也不是很勤快,想要达到目的,就只能在人的弱点上下功夫了。   “那按着眼下的局面,要是让你接着来,你准备怎么办?”胤禌没放松,不过只是口头问着。   赵小金发现自己手脚都是不能动弹的:“先拿头敲你,等你稍一放松,就踩你的脚,然后转身,就可以继续我刚才要出的招儿了。”   她是一点儿没藏着,都给说了,听得胤禌想笑。   “那咱们还是不练了,要是把你头砸痛了,回头还得我心疼。”平日里和憨珠儿阿九玩闹就算了,当是练身健体。他把人儿给放开了,自己可不想当福晋的练手对象。真上手了才发现,他是出不了招儿的。   “那方才这地儿可是白收拾了。”赵小金觉得可惜,“真不让我试试?”先提出的人儿反倒先退了,勾得她有些心痒痒。   “不。”胤禌很确定。   “那好吧。”她就是有点失望。   就算福晋再怎么看他,胤禌都是不会答应的。最多,多陪她练练袖箭,这事儿啊,就不该提起,他都有点儿后悔了。不过此刻,还是先让福晋赶紧把这事儿给忘了吧。   赵小金被按坐在罗汉床上,不远处的炭盆儿正散发着火气儿,让整个屋子都充满着暖意。   “我在北边儿不远,买了一处庄子。反正我如今闲着,你陪我一块儿去住上些时日,可好?”胤禌拣了个话头。   “你买庄子了?跟在畅春园边儿上的,还有我在京里的那几个,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赵小金已经不去想之前的事儿了。   “那还真是不一样儿,不过先不能说,要不然就没有惊喜了。”他还藏着掖着。   “你要不说,我就不去。”看谁先败下阵来。   “那我说了?”   “说吧。”   “好吧,是个热泉庄子,比之前你去过的前太子妃名下的那个,还要大上许多。”那边儿在前朝的时候,还算是皇家御苑。   热泉庄子?这个天儿,还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那咱们这样走,没人儿拦着吧?”等到第二天儿都坐上马车了,赵小金还在担心被人拦下来。   “咱们光明正大地走,谁能上前拦着。”胤禌觉得福晋太过担忧了,“再说,也不算是出京,还在京里头呢。”   没人拦着是事实,但别人看见了,总是会多想一些的。毕竟十一贝子干的差事儿,让太多人提着心了。本以为这回又是干什么去呢,结果人儿就是带着福晋去新买的庄子上了。   就是皇帝听了,也只能一笑而过。都没了差事儿,不想困在贝子府上,也是应当的。   一路通畅地来到了庄子,果然,单从外面儿看去,就已经能发现这儿的大了。   “这是什么时候买下的,都没听你说起过?”看这新的,怕是刚修建好没多久。   “自上回你去了那个庄子后,我就开始寻摸着找个近点儿的,也好让你常常过来。”胤禌牵着福晋的手,“一开始只想买个近的,来回方便。不过这边儿地头,热泉极多,就挑挑拣拣的,挑了此处。”   又花上了快两年的时间,才慢悠悠地修整好,带着人儿过来。   赵小金想了一下儿,才明白光头阿哥所指的那个庄子,是前太子妃名下的。虽然当时发生的事情不是很愉快,但热泉庄子本身没过错,里头的热泉更是让人喜爱。   她当时提过一嘴儿,说是想念她自己的那热泉庄子了,可惜太远,去不了。没想到,光头阿哥竟是记着,还过了没多久就买下了此处。这么久过去了,一点儿口风都没漏。   昨儿个那点儿的不愉,早就被欣喜所替代。赵小金催着人儿赶紧的,她想快点儿看到热泉。   “快走快走,我等不及了。”   “跑不了的。”尽管这样儿说,胤禌还是加快了脚步。   新庄子总体上来说,没修成富丽堂皇的样儿,反倒是极尽简单。从外面儿看去,就像个普通的富贵人家的庄子,看不出新意来。其实里面儿,也确实是这样。   除了一些必要的屋子外,其余的都是冒着热气儿的泉子。连很多走路的地方,都铺在了泉子上。人走过,就好像是在过仙境一样儿。   “这外面儿,也都是热泉?”再往里走,赵小金一眼望去,除了寥寥的几间屋子以外,都是冒着热气儿的泉子了。人一进来,这身上的冬衣就要穿不住了。   “是,都是。不过外面儿的,只能算是唬人的。里边儿的几个泉子,才是顶顶好。”胤禌指了指不远处的小舟,“你是想走过去,还是想划着过去?”   赵小金看了眼儿小舟,还是选了自己走。要想乘舟,以后有的是时间。她现在想快点儿跑到那热泉上的屋子里去,看看所谓的顶顶好的泉子,究竟是怎么样的。   因为这屋子就建在热泉上,所以四周围都是撑起了杆子,围成了栅栏的,以免不小心掉了下去。推开了正面儿的栅栏门,这一路走来,鞋子已经湿了,不过赵小金不在乎。   她没等还在身后的光头阿哥,再一次推开了门儿。这回推的,就是正门儿了。   屋子很大,起码第一眼望去,是显得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水儿的擦得光洁的地板,都能印出她的倒影了。不过很快,她想要见的泉子就找到了。   说找,那是夸大了去。其实也就是往两边儿看看,热泉子就尽在眼底。 第187章   赵小金掐指算了算, 她是三十五年七月快结束的时候,来到这里的。那时候,她九岁。   现在已经是四十七年的最后两月了, 过去了十二年, 她在这边的日子已经超过原先了。加起来, 都快有二十二岁。若是按照这边儿的算法, 说是二十三也是正常的。   光头阿哥比她大三年,世人眼里已经是二十六的大龄了。许是因为早些年用药的缘故, 他身上极少长毛发, 所以头上依旧是光着的,连眉头都很稀疏。   别人家脸儿上那一圈圈越发厚重的腮胡子, 那更是跟他没关系了。面儿上看去,他这些年来的变化并不大,至少赵小金没发现。   来到热泉庄子后, 两人儿几乎不理世事, 就腻在屋子里, 也不让憨珠儿阿九及王小海进来打扰。   摸着光头阿哥圆润的脑袋, 几天儿过去了,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就算是来消遣的, 也不会这么把自己关起来。可是, 有什么说法?”要不是赵小金是当事人之一,都要怀疑她跟光头阿哥在里面儿怎么乱来了。   明明只是泡泡泉子, 解解乏, 可没那么多旁的可想开去。当然,偶尔来了兴致了, 也不会扭扭捏捏的,放不开。   摸着的手换了手法, 变成了在穴位上的轻轻按压。胤禌感受着福晋有一下儿没一下儿跟挠痒痒似的,也没让停下。   “说法谈不上,只是不想见人儿罢了。”其实这时候,是个不错的说开去的时机。只是,他还有点儿犹豫。   “你少唬人了。不想见人?难道连憨珠儿阿九和王小海都要拦着?”那几人这几日里最多就是把膳食放在屏风外,还真是连面儿都没见着。   但这,肯定不是主因。   赵小金手上的力气大了些,他要再不说,可就不客气了。   “当日皇阿玛停了我手头上的差事儿,另交了我一件儿。”福晋的意思胤禌接收到了,他动了一下儿枕在福晋腿上的脑袋,“他说,我该有个孩子了。”所以,他起码要造个假象出来。   说完,他睁开眼儿,去看福晋的脸儿。   “我想来想去,这个倒也是想过的。”赵小金对于提起孩子的事儿,不大意外。但这是由皇帝提出来的,还是有点儿区别的。   “我的身子,如今算是好了吗?”她低头去,正好对上光头阿哥的眼儿。   “只需调理调理,就无碍的。”福晋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事儿,“你愿意有个跟咱们血脉相连的孩子吗?”   “要说实话的话,我还真不知道。在我原本的打算里,二十八岁那年才是生孩子的时候。”要真这么算,起码还需五年之久。赵小金怕皇帝等不了,其他人也不会干等着的。   二十八岁,那他就是三十一了。跟其他人家相比,确实晚了些,但也还好。胤禌没想到,福晋早就想过了,连具体的年岁都想好了。   反而是他,想着如何不要孩子。却又因为皇阿玛开口,又不得不反悔。   “二十八岁,其实并不晚。但皇阿玛说出口了,这时候怕是不好敷衍过去。其实换着想想,如今我正好没差事儿,若你有了,我也好陪着。”   “那就随缘吧。”她没有特别期待,也没有特别反感。   赵小金停下了按压的手:“起来吧,我腿麻了。”   往后几日,跟着过来的大夫给把了脉,熬了药,调理的日子开始了。药里面儿肯定有使人安睡的东西在,每回喝下,人儿都是恍恍惚惚地,没一会儿就没了意识睡过去了。   “福晋这样儿,还需要喝几日药?”   “回贝子爷,还需四日。”大夫等福晋睡过去后,就会过来把脉,顺便问些服药以来福晋的日常饮食情况。   前前后后大概八个日夜,赵小金终于可以不用喝那苦药了。不过大夫说了,这喝药只是调理的开始,后面儿最好先不要行房,等过了一两月后,身子彻底没事儿了,才行。   所以不再昏昏欲睡的她把光头阿哥赶出了屋去,免得在眼前晃,却又派不上用场。   明明都在庄子,却要分离在两个屋子,胤禌还没法儿说什么,可以算是自作孽了。都怪福晋总喜欢泡在泉子里,把身子泡得软软的,让他移不开眼去。干看着眼馋,总想偷摸着做点儿什么,结果悔了的,也是他自己。   闷在屋子里总是不畅快的,即便有热泉陪着。   赵小金打开了点儿窗,也不怕冷风吹进来,因为窗子外冒的是热气儿。从这儿看出去,前面儿不远处是一排靠墙的屋子,隔着大大的热泉,那里住着这回一同过来的随行之人。当然,只有近些年一直受重用的那些,才会住得这般近。其余的,都在更外面儿。   这时候的那些屋子里,里面儿只留着一小半儿的人儿,大部分都已经出去守着庄子了。虽然来的时候,不算大招旗鼓的,可这些日子下来,还是有好事儿之人儿在附近徘徊的。   可能没什么坏心眼儿,可能只是单纯看看,总归还是要以防万一的。   庄子里,每日都会派人运出去处理些废弃之物,药渣就是其中之一。除了之前福晋用药之外留下来的,还有旁人的小病小痛之用。   若是换做在府里,这些东西都是晒干了进膳房烧火用的,不会另外清运。不过这庄子不同,不远处有专门的焚烧点,刚好能用来处理。   盯了几日后,这规律就差不多摸清了。等人儿一走,刚倒下来还没来得及烧去的东西就被扒拉了出来,很快装进一个大口袋子里,带走了。   京里还是老样子,皇帝还在念着废太子,倒是召见了一回,更气着自己了。反而被革去贝勒的八阿哥,又重新做回了八贝勒。   臣子们都在琢磨着万岁爷心里是怎么想的,除了已经被幽禁的大阿哥以外,这时候其他皇子们的动向是他们最为关注的。   就是往日里,最应该出现在人前儿的十一贝子,偏偏带着福晋去了新庄子,一点儿没给人留下点儿念想。要知道,这位十一贝子,可不是没有希望的。   翊坤宫宜妃娘娘所生,三十七年就被封了固山贝子,赐了贝子府。也是那时候,大家才知道这位贝子爷掌了慎刑司,但好像又不仅仅是慎刑司。   他的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当然谁都明白这里面儿的猫腻。那位手头上有的,更是不少。   单铺子工坊就已经开到了天南地北,每日的进项怕是数不过来。还有不知凡几的庄子土地,听说好多收上来都是往宫里孝敬的。有一部分还运往外藩,让凑上去的理藩院很是挣了不少名儿。   对了,那个钱庄子,如今京里的每家每户,只要有点儿余钱的,都会往里面儿存着。自然,要应急的,出了事儿的,也会想到去那里借。   一句话,这位福晋手头上有钱。   十一贝子除了没子嗣外,几乎没有靠近哪面儿的,说不定就是这会儿的万岁爷属意的。他主动避开去,怕也是想到了这点儿。可到了这时候,就不是他自己想避就能避的了的。   每位皇子身后,都会牵着一串儿人儿。有人一心一意,有人儿就会三心二意。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大家都懂得。   可惜,十一贝子自从进了那庄子后,就没出来过。进出的奴才们都是从贝子府里带出的老人儿,油盐不进的,所以才有人打起了那些废渣的主意。   起码要探探十一贝子的心思,若是有点儿冒头的,那就成了。   女子调理身子的药,再多,也离不开那几味,差不离的。尤其涉及到孩子的时候,那范围更是小了。   刚还想着十一贝子没子嗣呢,结果人儿躲进了庄子后,就忙着给福晋或早就藏在庄子里的女子调理去了。要说没点儿想法,没人会信。   “所以,到底是哪家这么空,连药渣子都不放过的?”赵小金看着不请自来的光头阿哥,要不是他一进来就说了事儿,怕是还要被她继续赶出去。   “佟家。”胤禌没废话,直接说了。   “怎么哪哪儿,都有这佟府呢。”真是阴魂不散。   之前要不是太子妃,不对,前太子妃,她一味地对着李四儿,甚至后边儿不允许他人插手之外,李四儿也不会喘到现在。在去年的时候,李四儿被前太子妃围得几乎没了退路,正是捅上最后一刀的时候,前太子妃竟是松了手。还透了话出来,这人儿是她要的。   结果呢,自己被废了,李四儿依旧好好的。   要是赵小金那时能不顾着前太子妃,这会儿也就没李四儿什么事儿了。当然,这回好像跟她没多大关系。   “看这形势,皇阿玛都念叨废太子几回了,怕是舍不得。许多人的打算和筹谋,估计是用不上了。”跟前两月比起来,进入十一月后,再提起废太子来,多是怀念往昔,是旁人的罪过,是旁人引着废太子走上了歧路的。   “那也不能这么没底儿的,老是盯着咱们。”都躲到这边儿来了,还不放心。   赵小金才不管这废太子会不会再变回太子去,被人盯着的滋味儿总是不好的。再说,自己不过还在调理身子,等那边儿猜了,说不定已经变成了她怀上了。   京里人的嘴,最是不能信了,死的都能给说活了去。   这一日的稍晚些时候,贝子府那边儿传了消息来,说是宜妃娘娘跟前儿的李荣敬已经带着赏赐到府里了。 第188章   宜妃娘娘的意思就特别直白, 甭管怀上没怀上的,有这心思就是好的开始。趁在庄子上养着,有的是时候, 不如就把她惦记了好几年的心事儿给了了。   省得再催。   这个消息两人儿只听了, 没给准确的答复。   “近日, 应该在年底到的外藩亲王贝勒及一干人等, 因为废太子的事儿,都已经提前聚在京里了。”胤禌继续说着, “前几日里, 皇阿玛说了,这些日子以来, 只四贝勒为废太子保奏,称他性量过人,深知大义。这事儿, 还让梁九功李玉等内侍, 传谕给了诸皇子和王公大臣们。”   赵小金慢慢儿消化着上面儿的话儿, 前面光头阿哥所说的皇帝舍不得废太子, 那么这些就已经在铺垫了吗?   “是四贝勒?”他有希望吗?   “这个当头,就怕是虚晃一招, 咱们静观其变就是了。其他旁的事儿, 暂且都不去插手。下个月,再看看风头。”四贝勒在这时候跳出来, 怕不仅仅是为了得皇阿玛的几句好话儿。   十二月下旬的时候, 两人回到了贝子府,又猫了起来。直到四十八年的正月来临, 皇帝又奉太后娘娘去了畅春园。   又是一年上元节,赵小金带着憨珠儿阿九去了寿萱春永殿, 给太后娘娘请安。   “烦请姑姑换了温水来。”憨珠儿让殿里随侍的宫女撤下了酒。   宫女很快看了眼儿坐在前头的十一福晋,顺从地什么都没问就下去了。很快,温水递了上来。   因为前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儿,随着大阿哥幽禁在府里的大福晋今儿不在,跟废太子一块儿挪到了咸安宫的前太子妃如今的二福晋,也是不在的。除却那几位老福晋,皇子福晋里三福晋四福晋坐在了两边儿的最前面。   赵小金身边儿坐着的是九福晋和十三福晋,九福晋在宜妃娘娘那儿见过几回,但说过的话儿也不多。按着以往,三人儿应该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今日有点儿不同,憨珠儿让随侍的宫女撤酒的举动,引起了两边儿的注意。都是生了孩子的人儿了,加上后院里那么多女子,这一有点儿风吹草动的,她们的心里就亮堂了。   “十一弟妹这是,有了?”九福晋稍稍靠近了些,用着只有两人儿听到的声音打探着。   “没准儿的事儿,九福晋多想了。只是前些日子有些着了凉了,所以吃食上,忌辛辣。”赵小金放下了水杯,人家问了,就客客气气地回了去。   她也没压着声儿,另一边儿的十三福晋若是想听,还是能听清楚的。   “那还真是我多想了,十一弟妹别见怪。我这自打四十四年生了女儿后,就一直没动静,身边儿稍有风吹草动的,就容易想到这头去。”九福晋找了话儿带了过去,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吃吃喝喝一段时间后,差不多就散场了。赵小金正要离去,却是被早就等在了外面儿的李荣敬给请去了宜妃娘娘处。   “本宫看今日你在宴上,更为谨慎了。可是有了好消息?”她坐在上头,殿里面儿的一切都看在眼儿里。十一家的给撤了酒,包括太后娘娘在内的人儿,都已经知道了。   “回娘娘,尚未确定呢,就是这个月的小日子没来。”对上宜妃娘娘,这说辞就要变一变了,她和九福晋还是不同的。   “那就是十有八九了!”宜妃高兴,忙拉着十一家的手,这眼睛啊,就往她肚子上瞧,“不过日子短,就不要往外说了,要等满了三个月后。”   除了这些,她又交代了些旁的:“对了,奶嬷嬷找了吗?好的接生嬷嬷可紧俏着,得早早地备起来了。”   赵小金一一答了,差不多两刻钟以后,就被放人儿了。原因很简单,宜妃娘娘怕她累着,让赶紧回去歇着。   在她回去的没几日里,刚重复贝勒衔的八贝勒被诸大臣保举为皇太子,这让皇帝很生气。人一生气,不知道是气话,还是别有它意,反正八贝勒的生母良妃娘娘被牵连了。   母家微贱,其母又系贱族,这样儿的话儿反复提。不管是八贝勒还是良妃娘娘听了,赵小金都觉得,他们都是要伤心的。   “那你是小看从小在宫里长大的人儿了,这些话儿就算当着八贝勒的面儿说,他也能面无改色。”胤禌扶着福晋慢慢儿走着,“如今以佟国维马齐等人为首,推举了八贝勒为皇太子的人儿,可不好过着。他们不好过了,八贝勒更是难了。”   “佟国维?那他被罚了什么?我记得,他早已致仕了。”对于佟府上的几个人,她还是了解过的。   “他比马齐要好多了,凭着皇阿玛舅舅的身份,当面儿认了错,又因为年老,给避过去了。”虽是没怎么被罚,但是这阵子肯定是要老老实实栓好了佟府的人儿,不让出来跳蹿的。   “那也太便宜了他去。”   这说法,也没错。相比另一位,那可是真的革职的革职,发配的发配。甚至族人,都被连累。有些世袭之职,都丢了。   “好了,今儿就先讲到这儿吧。累了吗?可要歇一歇?”福晋已经有了一月有余的身孕,大夫说了,目前看来,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不过府上,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没什么需要福晋操心的了。   很多事情,他既然在的,就接过去了手。虽然没福晋熟,也是可以学的。   “还好,我数着步子呢。”赵小金如今已经不穿高底鞋了,换上了细软好穿的,不会走着累。   消息确认了以后,她跟大夫商讨了,就没有想着躺床上好几个月的。趁着身子还没重,就多走走,多动动,以往怎么来的,还是怎么来。只要不累着,不是很打紧。   就是光头阿哥很紧张,一直在身边儿跟着,就连一只杯子都不让拿了。反正她走哪儿,人儿就跟到哪儿。就算接手了一应事物,也要把她安置在抬眼儿可及之处。   “那,坐这儿,靠着垫子。”胤禌不假他手,把福晋带到了备好的躺椅上,把人儿安顿好了。再三确保没问题后,才坐到了一边儿,拿起了他最是头疼也是眼疼的账本儿。   “其实我能看的,又不费什么。”赵小金面朝着光头阿哥,见他拿着账本儿来回对账的样儿,就有点儿不忍。因为那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没事儿,我慢慢儿学着,很快就上手了。”这账本儿上记得密密麻麻的,费眼。   福晋的好意,他心领了。这怀着孩子呢,多是辛苦,刚好他没差事儿,能看一点儿是一点儿。听说再过几个月后,福晋可能会性子大变,也可能会吃更多的苦。等生了以后,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   赵小金没再说什么,让他自己看去。其实她是觉得还好的,没看出有什么不同来。不过既然都希望她歇着,就不要驳了去,歇着吧。   就是,日子无趣了些。   幸好,每日里都能传来朝堂上的消息。一会儿是科尔沁亲王等人奏请复立皇太子,一会儿又是废太子昼夜在皇帝面前侍弄汤药。前面儿保奏八贝勒的大臣们陆陆续续地被问了罪,原品休致已经算是好下场了。   更有胆小者,自己提出了致仕。这其中,就有十三福晋的阿玛马尔汉。当然,给出的理由是年老了,该退了。   这段期间,皇帝的身子一直不太好。但是赵小金怀疑,有一定装假的成分。因为他提了太多次废太子侍疾之事了,还说能有点儿好转,都是废太子的功劳。   可按她知道的,这里面儿去侍疾的,除了废太子之外,还有三贝勒四贝勒五贝勒和七贝勒。那几人儿,好像就提了一回吧。   问过光头阿哥,他为什么不去。   “都这么多人儿了,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说的也对,感觉就跟凑热闹没区别。就好像多露露脸儿,这太子之位就能给谁似的。   二月里,皇帝带着废太子、四贝勒七贝勒八贝勒、十三十四十五十六阿哥去巡幸畿甸去了。   等回来后,也就是二月底,那舅舅佟国维又再次认了错,顺便把已经被幽禁的大阿哥贬为了下贱无耻之人。   四十八年的三月初九日,这皇太子复立的消息就坐实了。祭告了天地、宗庙和社稷,初十日再授册宝,同时也复立了皇太子妃。   不止如此,三贝勒四贝勒五贝勒都跳过了郡王晋了亲王,七贝勒十阿哥十一贝子封了郡王,九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都成了贝子,只八贝勒还是八贝勒。   “你怎么选了这个字?”赵小金难得走了许多路,到了原先的贝子府如今的郡王府门口迎人。   “这个字不是挺好,配得上我这郡王的名头。”刚从畅春园得了郡王衔的胤禌已经换了郡王朝服,“幸好皇阿玛下旨前给通了气儿,不然还真不好选。”   “你还挑三拣四的,跳了贝勒直升了郡王就已经是大大的惊喜了。”赵小金原以为,只是贝勒的。   “同喜同喜,你也是郡王福晋了。”胤禌心里高兴,就当着府里人的面儿,给福晋道喜了。   “那郡王福晋在这里,也给郡王爷道一声喜。”有来有往嘛,赵小金也学着光头阿哥,不,光头郡王的样儿,给行了礼。   两人儿互相客气了一番后,胤禌扶着福晋往正屋里走,让其他道喜的人儿都散了。走人前,没忘多给两月的例银,就当是散散喜气儿了。   过了没多久,这贝子府大门上原来的匾额已经被摘下,换上了全新的“皛郡王府”。 第189章   跟正月里上元节的时候相比, 三月里的万寿节虽不大办,但到的人儿就多了。起码重新做回了太子妃的那位,面儿上又带上了笑, 坐在了该坐的位置上。   反观八福晋, 还只是个贝勒福晋。不说十一郡王福晋, 就连平日里低上一头的十福晋也在她前头了。   没错, 这回诸皇子大封以后,皇子福晋们在太后娘娘面前的位置再不是按着长幼之序来了, 而是直接凭爵位坐。前面儿是亲王福晋, 紧跟着就是郡王福晋了。   对了,这回除了嫡福晋以外, 刚请封的一些侧福晋也来了。亲王可以有两个侧福晋,郡王可以有一个。   诚亲王胤祉的侧福晋田氏,雍亲王胤禛的侧福晋李氏, 恒亲王胤祺的侧福晋刘佳氏、瓜尔佳氏, 淳郡王胤祐的侧福晋那拉氏, 都在了。   她们跟在自家的福晋后面儿, 可能是第一回上正殿,都很是谨慎, 几乎不说话也不动弹。   敦郡王福晋身后倒是没跟人儿, 刚好又和赵小金靠着,就凑近了说两句打发时间。   “十一弟妹, 我这去岁刚生了小阿哥, 就惦记着他呢。快跟我说说话儿,好让我分分神儿。”敦郡王福晋也就是十福晋拣了个空档, 凑了过来。   “那你起个头吧,想听什么?”赵小金显怀不是很明显, 但已经感觉到这么坐着,有些累了。   “大家都在猜,你这肚子里的是男是女,你是怎么想的?”十福晋是个博尔济吉特氏,来自阿巴亥,说话向来直。她目的很明确,就盯着肚子呢。   “这我可说不好,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赵小金停了一下儿,“如果是小阿哥,就让他随着他阿玛去。如果是个小格格,我这手头上的东西啊,就都交给她。”她就是这么想的。   这话儿说的,怎么好像只生这一个似的。只要皛郡王没过错,往后就得有人儿袭爵。就算是小格格,只要是嫡福晋出的,封个郡主还是不难的。   “都说多子多福,多多益善,你们还这么年轻,肯定能生好几个呢。”就她自己,去年刚生了一个以后,已经在想着下一个了。   不过,真是羡慕十一弟妹。同是郡王福晋,就不说后院的复杂了,单说外面儿的进项,是人儿都要眼红的。若未来真像她所说,手里的一切都交给女儿,那那个女儿怕是要被人抢破头去。   她还想说什么,可惜有人儿过来了。   “郡王福晋。”是寿萱春永殿的宫人。   这一声“郡王福晋”叫的,十福晋十一福晋都抬头了,还有隔壁的七福晋。   “几位娘娘看十福晋十一福晋说得投趣儿,就想让两位福晋过去呢。”没提到七福晋。   被点名儿的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儿,猜不透这其中的关系。但上面儿叫了,总是要去的。赵小金带上了憨珠儿,留下阿九在原地。   “这马上万岁爷就要巡幸塞外去了,你如今怀着身子,多有不便。郡王爷出门在外,总得有个知冷热的人儿在,才能安心。”许久没这么近见过的德妃娘娘叫住了赵小金,而一块儿来的十福晋被宜妃娘娘叫去了。   “本宫知道郡王爷嘴儿挑着,肯定不拿上不了台面儿的过来。喏,近日这不是有一大帮子人要获罪发配么,这里面儿还几个没出嫁的,就求到了本宫这儿。”   德妃娘娘善心大发:“她们也不是为了争宠,只是求个安心之处,别跟着颠沛流离去,就心满意足了。”   “娘娘。”赵小金没多客气地打断了,“娘娘,旁人的事儿,我可管不着。这郡王府里,也没有她们的地儿。听说雍亲王府最近扩了不少出来,想必安顿几个弱女子,还是可以的。不如,您问问雍亲王?或者,问问十四贝子也可以啊。”   无缘无故地乱塞人,又想做什么?这两个月来,她别的没变,倒是脾性涨了不少。   想当初这位德妃娘娘,可是一直跟她不对付的。这几年也没怎么见过,突然跳出来,是又想了招儿了吗?   皛郡王福晋呛了德妃娘娘的事儿,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近处的,还能听到说话声儿。本来嘛,这年年聚的,可没意思了。可眼下,是个人儿都竖着耳朵呢。   “是本宫想岔了,还以为……”德妃娘娘咽了一下儿,“郡王福晋回吧,就当这事儿没有过。”她挥挥手,让人退下。   “这么多人儿看着呢,怎么能当没有过呢。”赵小金回身,扶着憨珠儿的人走了。   一边儿的惠妃娘娘咳了一声儿,赶紧低下了头。倒是对面儿跟十福晋说话儿的宜妃娘娘,看着像是不明白的。贵妃娘娘坐在更上面儿一点儿,面不改色地用着她面前的膳食。   赵小金回到位置没多久,十福晋也回来了。   “怎么听说,十一弟妹你不敬德妃娘娘了?”她当时背对着,只注意听宜额娘的话了。   “哪有不敬,我可是规规矩矩见了礼的。至于德妃娘娘说的话儿,我听进去了,不过就是给了她更好的想法。若是不愿听,那就算了,当我没说呗。”赵小金一点儿不担心,还安安稳稳地喝了一口茶。   既然都获罪了,还是因为这回废太子的事儿闹出来的。这都能被发配出去的人家,真当是求到宫里,就能保下来的?把皇帝当什么了,他前脚处置了人,结果呢,后宫里的主位就这么大咧咧地说出要保人的话儿。   打脸儿呢!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光头郡王手头上的差事儿还没有呢,去不去塞外都没定下来,要德妃娘娘操心吗?   “没事儿,你这么说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最多就是说话的口气儿不太软,不会有人抓着不放的,“今儿怎么样,没事儿吧?”胤禌后面儿问的是肚子里的那个。   “还是老样子,就是坐久了容易疲累。”所以赵小金回来后,就在院子里溜达了,正好碰上从畅春园回的人。   胤禌扶住了福晋,跟着一块儿遛弯:“平时让憨珠儿阿九多按按,疏通疏通经络。”   “对了,这回巡塞随驾之人已经定下来了,太子、诚亲王、淳郡王、八贝勒,还有十三十五十六阿哥去。”也就是说,没他。   “也好,每年其实都差不多,去不去都一样。”还不如在京里呆着,看看账本儿呢。   要说都一样儿,肯定是没有的。因为在巡塞之前,有关于大阿哥镇魇皇太子及一干事儿,先定了下来。   其中的种种说法及处置略过不提,单是对于幽禁大阿哥于府内的看守问题,就已经一再变动了。八旗的护军参领加上护军,就有近百之数,皇帝回銮之后才撤去的。   后面儿说大阿哥惯会潜行,与匪类还有来往,所以有关于太子的恶名一再传播,没有停下。这都是大阿哥及党羽在背后指使的,也是前面儿看守不力之过。   所以当初的直郡王府现在的大阿哥府,特地又命宗人府大学士拿着所造府邸的图样儿一一查对,有问题的加固。后又另派可信之人一十七名,看守大阿哥。   等这事儿都过去了,北上巡塞的车马才慢悠悠地出了京去。显然,皇帝是想走得安心,也想把大阿哥彻底压下去了,不再给起来的机会。   稍稍探听一下儿,这回随驾而去的后宫主位里,德妃没去成。好像一开始,应该是在内的吧。   赵小金没多注意,听过了就算了。进了四月以后,她的肚子有了明显的变化,让她有点儿不能适应。原先的衣物都穿不了了,紧巴巴的。当然,郡王府里是不会少一件穿的。   只是,身子变化太快,她心里上跟不上。所以相对的,这性子就越发不好了。   “太热了,整个儿黏糊糊的,真是受不了。”其实这天儿跟往年差不多,但赵小金就是觉得天儿热,容易出汗。才走了一会儿,里面儿的衣服就已经贴在身上了。   可就算这样儿,是个人儿都拦着不让洗浴,只拿着从热水里拧出来的布巾给擦擦,一点儿用都没有。   “不行,赶紧备水去。”今儿这澡,她是洗定了。   哪有这么多讲究的,有了孩子了,就不能泡澡了。用的是温水,怎么会受凉呢?   憨珠儿对着阿九使了个眼儿色,让她赶紧把去了工坊的郡王爷给找回来。如今这样儿,也就郡王爷说的,福晋能听进去了。   “我看见了,你把人找回来,我也是要洗的。”谁都挡不了!   胤禌紧赶慢赶地回来,刚好看到憨珠儿被福晋逼出了屋子,门儿“啪的”一声儿关上了。   “郡王爷。”   “行了,我来吧。”他推了门,果真是能打开的。不过这时候,福晋已经不在门后了。   屏风后面,赵小金正脱着满是汗水的衣物,她听到了脚步声,最后的里衣来不及了,就直接跨进了浴桶里去。不但如此,还一下儿把自己闷在了水里,因为动作太快,好些水都晃荡了出来。   这下好了,黏糊糊的感觉终于是没有了。可她还没舒服一会儿,人儿就被提了起来。   “既然要洗,就好好儿地洗,闷在下面儿做什么。”胤禌不是赶不上,既然福晋下定了决心,还是不要一味拦着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尤其容易出汗。不让洗一洗,还真是说不过去。   “你不拦着?”赵小金抹去了满脸儿的水,看向站得极近的人儿。   “拦着做什么,好好儿洗吧。”说着,人就要往外去。   可后面儿的人儿哪里肯依:“来都来了,就帮我洗吧。” 第190章   这一个澡, 赵小金被洗得极为舒坦。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好好享受了一番。自从肚子里多了个孩子,还没这么尽情过呢。   换上新衣物后, 她坐在妆台前, 任由身后之人给她绞头发。   “天儿这么热, 剩下的就由着干透好了, 用不着再费功夫了。”镜子里的人儿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你衣服还湿着呢, 赶紧换了吧。”   胤禌身上还穿着刚进门儿时候的衣服, 不过和那时相比,衣服上下都是湿透的。他需要这点儿凉意给自己降降温, 别去想不该想的地方。   让福晋洗浴还说得过去,可陪着福晋胡闹,就是他的不该了。虽说已经过了三个月, 这胎算是坐稳了, 可到底跟之前不能相提并论。只是福晋有意为之, 他还是上了钩。   但最后, 他忍住了,没越过去。   “你怎么不说话?”赵小金没听到身后动静, 就想转过头亲眼看看。   只见那光头郡王专注地盯着他拿在手中的长发, 正一点儿一点儿地擦着,好像能擦到天荒地老去。看了好一会儿了, 也不见人儿看她。   “想什么呢?”拽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赵小金抬着头,就不信他还能出神去。   胤禌擦头发的动作一下儿一下儿的, 其实心里早就想去别的地方了。越是不让想,这心啊, 就越是往那边儿去。他不过是借着给福晋擦发的动作,掩饰内心的荒唐罢了。   这时候被打断了去,他竟有种终于来了的解脱。   赵小金很少在床笫之外见到眼前之人眼中的黑光,那是一种被盯住后,让她生不出一点儿想跑的感觉。不过,方才不是来过了吗?怎么还这样儿看她?   “我怀着孩子呢,可没精神再来一遍儿了。”她实话实说,眼睛这时候是不敢乱瞟的。因为正好发现,她坐着,他站着,这位置有些不对。   藏着的心思被明明白白地指了出来,胤禌不但没否认,还更往前挪了一小步。   “哪能让福晋累着呢,我自个儿来就行了。”解决的办法有很多,这回就问福晋借一双手罢了。   妆台的边沿磨着背,让赵小金不至于没了靠处。她依旧坐在圆凳上,只眼睛盯在前面儿,手上忙活个不停。这么说,其实也不完全对。   真正忙活的,是包着她手的那双大手。她的,不过是被动着来的。   目光稍稍往边儿上撇去,那边儿上的浴桶还在呢,外面儿一圈儿湿哒哒的,原来竟只是她觉得尽兴了,啧。   许是前几个月什么都没做,这一起了头了,就停不下来。后面儿的日子里,小打小闹的,竟是每日都有,还变着花样儿的。   难熬的夏天终于过去了,入秋的第一个月,四十五年下嫁翁牛特的温恪公主在六月里难产生下双胎女儿后,还是撒了手了。   赵小金这会儿也快八个月了,收到消息的时候,差点儿没站稳。许是怀了孩子的缘故,她前阵子脾气不好,这阵子又容易伤感了些。   “她也就比我大了半年。”两人又是前后脚有的身孕,就让人容易乱想。   “福晋,大夫可说了,您没事儿的。肚子里不管是小阿哥还是小格格,一向是贴心福晋您的,您就安心吧。”憨珠儿阿九轮着劝,可还是没消去那点儿不安。   已经重新领回差事儿的胤禌早一步接到了七公主没了的消息,就想着福晋了。他早早交代好了事儿,就下衙回府了。   这段日子,福晋是听不得一点儿招人泪的事儿。就算稍稍过了些的,她也想要抹眼睛。为此,府上一再提防,不让福晋接触这些。   可报温恪公主事儿的,不归他管,有专人一个府一个府地报过来,挡不住的。就算当下瞒住了,还有后面儿呢。这位可是养在翊坤宫的,宫里肯定还会再派人。   可是,难产这样儿的说法,福晋又刚好也快生了,很可能想到自己去。   回到府里,果然如此。一向很少流泪的福晋正没声没息地拿着条帕子,给自己擦眼泪呢。   胤禌接过憨珠儿递过来的热帕子,换了福晋手中的那条。他刚想说些什么,福晋自己倒先开口了。   “我知道不该乱想的,可我忍不住,这眼泪它自己流下来了。”赵小金把用过的帕子拍在了光头郡王的手心,用热帕子按在眼睛上。   这都多长时间了,再这么下去,她的眼睛就不能看了。温恪公主难产,那是谁都不想的。可是双胎这样儿稀少的事儿,她碰上了,就加大了本就危险的生孩子一事。   幸好,她肚子里的,只有一个。   赵小金道理都懂,可也挡不住泪水自己往外流。   “好好好,是它自己流的。”还能怎么样呢,这会儿就得顺着福晋来,“那你空着的时候,想好了孩子的名儿吗?”胤禌提起了另一件事儿。   “之前没有,不过我现在想到了,就叫‘长生’怎么样?不管男女都能用。”小阿哥的大名儿是皇帝圈的,小格格只有出嫁前才会正式册封,所以“长生”只能算个小名儿。   “长生好,一生长长久久。”对于福晋提出来的名儿,虽然简单了些,可寓意还不错,胤禌就点头了,“那要是个小阿哥,你希望皇阿玛圈哪个字?”   弘字辈的小阿哥,弘昌、弘晋、弘昉、弘曜、弘晴、弘晟、弘曦、弘景、弘晖、弘昐、弘昀、弘时、弘昇、弘曙、弘旺等等,都已经有人了。   这弘旺,是八贝勒府上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去年正月里出生的。可惜,这独苗苗儿的生母张氏身份低微,往后也不大可能往上升了。   这回这孩子,不是八贝勒的可能性小多了。听说八贝勒就是那看相的道士给看好的,也是那看相的道士说的几句话儿,让八贝勒走上了如今的路。说起来,也算是一种因果。   “你怎么知道这一定是个小阿哥呢?”明明小格格也挺好的。   “我不知道。只是若是小阿哥,皇阿玛赐名前,你若有合心意的,我好先跟皇阿玛说一声。若是小格格的,这封号的事儿在十几年后呢,不着急,咱们可以慢慢儿挑。”   见福晋终于不再流泪了,胤禌就知道事儿成了一大半儿。   九月初十日,皛郡王府的小格格出生了。除了叫长生外,封号的事儿啊,能想十几年呢。   听说是个小格格,这欢喜的人儿就多了,除了还在回京路上的宜妃娘娘。不过在郡王府里,没人去关心府外的人都是怎么想的。   收拾妥当的正屋里,福晋已经睡过去了。刚出生的长生还皱巴巴的,被裹在了小被子里,就躺在福晋的身边儿。隔壁的耳房,奶嬷嬷候着,一有事儿就叫过来。   若是按照别家来,这会儿小格格早就被抱去隔壁照料了,哪能留在正屋呢。但这是福晋说的,谁也不能不听着。   胤禌坐在床边儿,看着一大一小睡得熟,最后还是没忍住也靠了过去。之前等待的煎熬,终是平息了。   福晋没事儿,小长生也没事儿,她们都好好地,就在身边儿呢。   长生的洗三儿礼,没办,只府里过了一遍儿,没请外人。孩子还小,就不折腾了。不过尽管没发帖子办洗三,这礼儿还是一车一车地送上门儿来了。   “也还好,我送出去的,只会更多。”因为别人府上的孩子多,就算是按例走的,那加起来也是一大笔了。   赵小金能稍稍坐一下了,其实还能坐更长时间的,只是不被允许。如今的她没多少力气,也就不争了。   幸好,小长生是个好孩子,不哭不闹的,只饿了会吱声儿。如果给擦了身子后,让她清清爽爽的,那也会“哼哼”两声。旁的,倒是还没发现。   听奶嬷嬷说,再没有比小长生更好照料的小格格了。为此,赵小金还让憨珠儿多给那奶嬷嬷一锭银子。   今年的太后圣寿节,因为还在坐月子,孩子也没满月,她就没去畅春园贺寿。等出了月子了,小长生也已经白白胖胖,再不是皱巴巴的小可怜儿了。   十月下旬,册封的旨意正式下来了。隔了快半年,礼部那边儿一直在准备,总算是尘埃落定,郡王府府门口的匾额没人儿能摘走了。   “我没去,没人儿说什么吧?”刚出月子加上之前的朝服不好改,这回册封福晋,赵小金就没去。当然,提前说好了的。   “我没去女眷儿那边,不是很清楚。”胤禌不去也知道,总有人嘴巴把不住,要说些闲话的,这些就不说给福晋听了。   “那就算了,就算有,我也没听见。”生完了小长生以后,坏脾气哭鼻子的事儿就没有了,赵小金重新回到了以前的样儿。那些个闲言碎语的,她都没当回事儿。   十一月,多罗安郡王薨,皇帝辍朝了两日。听说八福晋还专门回去了,很晚的时候才回的府。   这一日,胤禌回来的时候,问了个以往不会问的问题。   “福晋,你知道如今京里的小米麦子,都是多少一石吗?”没等赵小金想起来,他自己就答了,“小米一两二钱银一石,麦子一两八钱银一石。”   “是我生孩子生傻了,还是你记错了?这小米和麦子能这么贵?”要说是小米二钱一石还正常,就是稍稍有些低了。但说是要再加一两的,那就太贵了。   “你没傻,我也没记错。今儿皇阿玛突然说了起来,这些事儿我平日里也不多关注,就来问问你。”其实,是皇阿玛要他来问的。 第191章   粮食在这时候一直是不够的, 早几年每年饿死的人数,都快和老死的、病死的加起来一样儿多了。这些年还好些,若是田里的粮收不上来的, 还有别的可以替代。   土豆番薯, 已经不是陌生的东西了。从种下到收成, 短短三个月就行。对于吃不饱的人家来说, 是个顶顶好的好物。甚至有些脑子灵活些的,就已经早早地选了优种良种出来, 势要种出更好的。   “除了那些水灾地区前两年欠收以外, 其余地方多多少少还是受影响的。”原先种小米麦子的,有不少人种起了土豆番薯。赵小金把这些日子以来收到的消息汇成了册子, 交了过去。   “不过,这肯定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有人打着官府的名义, 在往自己钱兜子里揽银子呢。这事儿, 不用说, 相信不管是皇帝还是其他有心人, 要查肯定也是查得到的。   胤禌带着册子去见了他皇阿玛,福晋说的那些, 就不用一一回禀了。要不是他皇阿玛让问的, 他都不想让福晋牵扯进来。能把主意打到这上头去的,人儿的胆子大着呢。   四十九年的正月里, 赵小金生完长生已经快三个月了, 所以不能再避着不见人。太后今年更是七十整了,这回啊, 上元节趁着外藩们都在,要好好办, 要大大地办。   向来女眷们只在寿萱春永殿坐着进宴的,这回,都被拉出去一块儿了。   宴上,皇帝特别高兴,还近前观了那蟒式舞。一时间,坐满了人儿的大殿上,到处都是叫好声。完了以后,好些人还加官进爵了。   这是高兴的事儿,可惜没两天,皇帝把去岁冬里米价虚高一事拿了出来。当时在殿上叫好的人,好些都被点了名去。因为他们手下的八旗子弟,唯图势利,将应该发放的米粮倒卖出去,要么就干脆拖着不发。   最终导致了这米价腾贵。   “我怎么觉得,这回拿了训斥的那些人,都只是平时闲散着的八旗子弟。要把这些人都聚起来,应该不是个简单的事儿。”但是皇帝好像没有要处置幕后之人的意思,如果这回真有这样一个人的话儿。   “你看着这上面儿的名字,就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吗?”胤禌给福晋指了指其中的几个。   “看着挺眼熟的,不过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别考验她了,赶紧说吧。   既然福晋都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了,就不要让她等了。   “这几个都是当初在工坊里白拿你银子的人儿,这么些年过去了,显然,没有长进。”所以,又被人推出来挡在前面儿了。   “原来竟是他们。”怪不得赵小金不记得呢,“那这回,又是谁出的主意?”动她的工坊是为了银子,那动朝廷要派发的米粮,可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   “等着瞧吧,你很快就知道了。”   正月底,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掌宗人府事,要彻底清出去里面儿的歪瓜裂枣。为了避免人求情,二月初,皇帝就带着太子、诚亲王、敦郡王、皛郡王、八贝勒、十四贝子、十三阿哥去往五台山祭孔。   赵小金留在郡王府,一边儿掌着事儿,一边儿看着长生长。   快五个月了,小长生力气长了不少,一个儿地方是呆不住的,总是想到处跑。当然,就她这小人儿,能爬出这铺了厚皮子的地儿,已经是好的了。   相较于别家府上的孩子,那是恨不得稀罕着,抱在怀里不让冻了不让冷了。到了冬日里,那是一点儿不让动弹的。那几个说闲话的,都已经被赶了出去。   长生怎么养,还轮不到别人说。反正赵小金是不会等着十来年后,一道圣旨下了,就乖乖地让长生嫁去蒙古的。   小格格又怎么了,照她看来,她的长生比那些金贵的小阿哥们可壮实多了。这才五个月,就能稳稳当当地从这头爬到那头去,看着还不费事儿。   毕竟往后,是要接手她名下的那些,没个康健的身子,可跑不了几处地方的。   等大队人马祭孔回来,差不多就是万寿节了。不过皇帝说了,不用大办,只着礼部好好办圣寿节太后娘娘的七十大宴好了。   “长生长生,来阿玛这儿。”今年一样儿没跟着去巡塞的胤禌留在了京里,逗逗长生,可比长途跋涉好呢。   不过这样儿的日子也就一个月,六月的时候,他就被派去护送太后到热河行宫。那边儿,皇帝和诸皇子们都等着。   天儿大热了,连长生都不爱动弹了。但是京里,去岁牵扯了米价之事的人儿,可顾不了大热天了。因为后边儿又查出了这里面儿的米粮部分还涉及兵饷,这可不是训斥就能完了的。   要是被查实了,最后又脱不了罪的,那可是要脑袋搬家的。甚至,还可能牵连全族。所以天儿再热,这外面走动的人依旧多。   敦恪公主、端静公主、纯悫公主先后薨,也给这日子蒙上了一层灰。   九月,皇帝奉皇太后回京,一路上,就已经处置了不少的官员。因为涉及的米粮兵饷,大部分都是漕运那边儿出的事儿。亏空的,挪用的,都有。   但这只是一部分好处理的人,更后面儿的,还有。只是因为太后的圣寿节,一切都往后延了。   “长生,咱们走了。”赵小金牵着已经会走路的长生,让她自己先走上一段儿。等差不多了,才把小人儿抱起来,坐进了马车。   “额娘,阿玛呢?”穿着一身儿福娃娃样儿的长生找了一圈儿,没找到熟悉的人,就爬进了她额娘的怀里问。   “你阿玛在畅春园等着你呢,等咱们到了,你就能见着了。”赵小金慢慢儿说,确保长生都能听明白了。其中“畅春园”这个名儿,之前已经解释过了。   “那咱们快点儿走,别让阿玛等急了。”小小的人儿,性子倒是急得很。才满一周岁,一般的话儿就说得挺溜。   行吧,赵小金拉了一下儿绳铃,外面儿就响起了铃声,马车走起来了。   出门儿次数一个手指头数得过来的长生对马车外的所有事物都感兴趣,她抓着车帘子不放,人儿却是躲在帘子后面儿的。一旦有人是往马车方向看来的,她就连忙缩了回去。   这样儿来来往往的,也不觉得厌了。   庄子离着畅春园不远,马车很快停下。临到下车了,长生才有点儿紧张起来。   “额娘,会有人不喜欢我吗?”即便是紧张,她也是站得直直的。就是看过来的眼睛啊,眨着眨着,还能看出来一些不安。   “没有人天生被所有人喜欢,如果有人不喜欢你,那你也不用喜欢对方。”就像赵小金自己,她就是个让很多人不喜欢的人,可这么多年了,没了那些喜欢,她不一样还好好的。   她伸出了手,让还没有完全听懂的长生靠过来,接着就一把抱起了她。   “好啦,先别想那么多了,等会儿碰见人了,记得叫。”   “知道了,额娘。”   畅春园的正殿,往常都是办政事儿的时候,才有人的。今儿太后娘娘七十整寿,就在这儿办了。因为寿萱春永殿相对而言,小了些。   不过赵小金还是先抱着长生往那边儿去的,在正时候来之前,得先去露露面儿,也让长生见见人儿。   往年几乎不出席的小阿哥小格格们,今儿都来了。仔细一看,人儿还不少。当然这里面儿,皇子们的孩子是不多的,多的是宗室的下一代。   一路走过去,好多就是赵小金都认不过来,好在憨珠儿阿九在旁边提醒着。就是这样儿,她也是过一个忘一个,几乎没记住。   长生就更不用说了,也不指望她能记下。   再往里,就好多了,至少大家的脸儿都是认识的。一一见了礼,顺便叫长生叫人儿。   “这是你三伯母。”赵小金对着边儿上的三福晋笑。   “长生给三伯母请安。”知道怎么说话的长生还给自己加了礼,学着一路看来的,大半儿个身子往前躬去了。   “这可不得了,三伯母就不客气地笑纳了。”三福晋连忙把小人儿扶了,可不能真让人一头磕下去,“十一弟妹,这都快两年了,你一直舍不得把小长生带出来。要是我有这么个伶俐的小格格啊,早就忍不住啦。”   看看,满打满算说两岁好了。这话儿说的,这路走的,都利索着呢。还有这一看就结实的身子骨,满脸儿带着小人儿该有的肉,肥嘟嘟的,红润润的,气色不要太好。   “可经不得您这么夸她,精着呢,容易翘起尾巴来。”   “这样儿好的小格格,就要多夸夸,来日才能选个好夫婿。”三福晋说完,也不多待,今儿人多着,要见的还有很多呢。   “额娘,三伯母说的夫婿是什么?”长生挺喜欢这个三伯母的,会夸她。   “咱们的长生这样儿小,就已经开始惦记夫婿了吗?”说话的是九贝子,他带着九福晋和身后六个孩子。其中五个小格格,一个小阿哥。   “长生的事儿,自有我操心着,九哥不如提前给几个侄女儿备起嫁妆来,要不了几年,就用上了。”胤禌几乎是一块儿到的,听到有人儿拿长生说事儿,就站了出来。   “阿玛——”长生一见自家阿玛,哪里还顾得了旁人,立马就奔过去了。   其实两边也没多少距离,只是在府里做惯了,这一个奔着,一个蹲下来接着,就好像已经分开了很久一样。   “不过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丫头片子。”有人儿看不过去,小声儿咕哝了一句。 第192章   这话儿, 赵小金原本是没听见的,但总有人来告诉她。等回过头去认住脸儿,那明显外藩女眷的打扮儿, 让赵小金诧异了一下儿。能跟过来这儿的, 就不可能是没名没姓的, 但确实没见过。   “福晋, 几位公主薨逝,那边儿就派了旁人来。”这旁人, 自然指的就是额附那边儿的亲眷了。   “不是听说, 还要指婚吗?额附还不至于把后院的女子带过来吧?”憨珠儿要是点头的话儿,那前后嫁同一人的不管是公主也好, 郡主也好,都挺膈应的。   如果说指婚没办法反抗的话,那至少学着恪靖公主, 嫁过去以后, 立马自己做主了。   憨珠儿没点头, 但也没说具体的。   当年被指婚五贝勒的翁牛特小格格, 已经在去岁入了恒亲王府,作了侧福晋。这事儿, 已经被好些人当成了一条路子。不是说要把自己磕了碰了地留下来, 而是瞅准了皇子们的后院儿,只要能进去, 这侧福晋就是妥妥的。   旁的人先不说, 自家郡王爷肯定是头一个被盯上的。因为上半年选秀,郡王爷就很不给面子地拒了所有露出点这么意思的人。   这些个外藩女眷大部分不是额附们后院儿的, 却是过来瞅准了自家郡王爷后院儿的。   又是外藩女眷,又是圣寿节的, 这当头,就不岔开去了。赵小金见长生已经被她阿玛抱了起来,也跟着过去。九贝子一行,已经先进去了。   “方才去办了些事儿,来得晚了。后面儿啊,我就不离开了,长生就让我抱着吧。”胤禌一点儿没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什么不对的,候着的时候,楞是没把长生放下来。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说好在外面接人的人儿,之前为什么没等着了。   “那就抱着吧,她也该累了。”赵小金看了下趴在她阿玛肩上的长生,正小人儿精似的,偷偷瞄着别人呢。这会儿大家都不说话,她就借着站得高了,看得远了,眼珠子四处乱转。   累了这话儿,着实用不到她身上儿去。   简单地让长生在太后面前露了一面儿,大家就都退了出来。一次进去好些人,长生小小的人儿,站在人堆里都是找不到的,也不知道看清楚了没。   到了正殿后在位置上坐好,等礼官开始请太后进殿。   上首,皇帝、太后、贵妃及各宫主位都到了,太子太子妃也入了座后,长生就有点儿熬不住。   “带她下去吧,你们俩一个也别离开。”把直点头的长生交给了憨珠儿阿九,赵小金不放心地嘱咐着。   “福晋放心,奴才们不会离开的。”   所谓的太后圣寿,就是那礼官拿着好像没有尾巴的礼单,一直念着。最忙活的,就属那些侍卫宫人了,因为好些礼要正正好地抬进来,在大家面前儿展示了一遍儿后,才原木原样儿地再抬出去。   偶尔,皇帝会点评一下。然后太后再夸几句,可能还会有赏赐。但总的来说,挺没有意思的。好些名儿听着长长的,寓意也好,可惜东西抬上来了,就让人一下儿失去了兴致。   别说长生要睡着了,赵小金自己也快闭了眼儿去。圣寿节结束后,她让马车赶紧回庄子,简单地洗漱后,就已经爬上了床。   胤禌抱着长生晚回了一步,进屋就发现福晋已经睡过去了。   “你额娘累了,咱们小声点儿,不要吵醒她。”他抱住了要往床上扑的长生,把她交给了等在一边儿的憨珠儿阿九,“乖,今儿自己睡去。”   “珠姑姑九姑姑,我是不是要有弟弟了?”弟弟是什么,长生知道的不多。可今儿好多人都有弟弟,她觉得她也该有的。   可是等啊等啊,等到她知道了弟弟代表着什么,也一直没等来自己都不知道想不想要的弟弟。反而是额娘,事事带着她,有什么她不懂的,就会耐心地讲给她听。   比如后来两年,额娘总是会过问米粮的事儿,也操心着茸姑姑的事儿。茸姑姑她是没见过面儿的,听说早几年留了一封书信,跟着船走了。这一去,就是好多年没有音讯。   “有人上了折子,要禁海上贸易。”赵小金的船队已经有些规模了,这几年都是往西边儿去的,也换来了不少好东西。   “不用担心,他们防的是江浙一带的海贼。”胤禌拍了拍福晋的手,带来了别的消息,“额附噶尔臧,丢了王爵,也被革去了额附职衔,他带来的那些人儿,也都处置了。”   隔了几个月,那些想进皛郡王府的人儿,现在应该没人打主意了。如果还有,就先看看这位前额附的下场吧。虽然事情都是自己做下的,可若是没人去查,没人在后面儿催着,事情不会这么快就到了这地步的。   “也算是办了件儿好事吧。”至于海禁的事儿,现在说的是江浙一带的海贼,说不定以后就是两广一带的了。   她该给自己留条后路的。   “想什么呢?”福晋最近在教导长生之事儿上,越发尽心了。相对的,也就冷落了他。   胤禌靠近福晋:“我这办好了差事儿,怎么也没见你给点儿赏头。”这样儿下去,可不是好兆头,他捏了捏福晋有些僵硬的肩。   “你今年一样儿不随驾巡塞?”赵小金没动,反而问了个别的。   “是啊,你想去?”福晋的肩松下来了。   “我想去另一个地方。”赵小金说了个名字。   “不带长生!”胤禌立马明白了,还提了要求。这可是个好地方,就是不太合适带着孩子去。   “只要你让长生点头,我是没意见的。”   五十年的夏天,两人儿借着有事儿出门儿去了,没带长生。同样没离京的宜妃娘娘就想着,把长生接到宫里小住。   结果这个夏天,旱了。皇帝茹素祈雨,但各地盗贼依旧猖狂。胤禌奉召前往热河行宫,和雍亲王前后脚赶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了。   而这时候,太子朋党越发壮大,连皇帝都看不下去。幸好,赵小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把长生接了出来。   可是下一刻,已经成为一等侍卫的隆科多又成了步军统领。   “这样儿下去,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那李四儿,可还好好地待在佟府,虽已经不能出来干什么了,但有这么个人在,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佟府如今已经是皇阿玛棋盘上的棋子儿,还能往上走。不过等到头了,掉下来时也快,咱们等得起。”就像毓庆宫,四十七年的事儿能来一回,就能再来一回。   “我这如今啊,耐心是越磨越好了。”等吧等吧,总能等到的。虽是这么说着,可手头上的事儿还是不能停下的。这等着,也不能干等着。   第二次废太子,就容易多了,也没那么多人请皇帝三思,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然后,还是一样儿,要清算。   先前那漕运米粮加兵饷的事儿,后面儿海贼和盗贼的事儿,还有封疆大吏们互相讦参的事儿,事事后面儿都好像有废太子的身影。哦,对了,还有大阿哥当初被定罪,也少不了废太子的掺和。   十一月,具体的罪名没下,但废太子又重新被幽禁于咸安宫。   也就是这一年的尾巴上,赵小金接到了一封信,来自没了音讯好几年的茸茸。信上说得很隐晦,大概意思就是她在海外寻了不少好地方,只一人儿怕是收不住,问能不能想想办法。   “你有兴趣吗?”这事儿,自然瞒不过身边儿人去。   “兴趣不兴趣的,倒是关系不大。不过如今这局势,若是想独善其身,怕是不可能。”单福晋手头上的那些,就一直被人盯着,若是稍有差池,有的是人要把火烧到自家来。   “你的意思是,留着做退路?”已经这么严重了吗?赵小金看京里风平浪静的,一点儿不像是四十七年的大动静。   “嗯,以防万一。”如今的平静,不过是风雨欲来前的最后安宁罢了。等风起,只一人能登高。   他皇阿玛如今也六十了,好多事儿已经不会再派他,相比于之前,他闲了不少。后面儿的小阿哥们也长了起来,他更愿意用那些少了经验,但更听话儿的。   五十九年的时候,离着他皇阿玛单独召他已经很久很久了。胤禌跪在清溪书屋里,前面儿是他皇阿玛,旁边儿除了内侍外,还有大臣在。   “皛郡王,朕将这畅春园赐予你和你福晋。等新皇继位了,你们就住这儿吧。对了,你家长生,朕封她公主的旨意,也一块儿给了你。跪安吧。”   “谢皇阿玛,皇阿玛万岁,万万岁。”胤禌叩了头,接过了递过来的旨意,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等了这么多年,挂在头上的那把刀算是落地了。结果不怎么好,但还是不得不接受。至少,皛郡王府没被收回去,只是让住进畅春园里罢了。   赵小金等在府里,一见这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太好。把长生关在了门外,她先让人儿坐下。   “说吧,有多不好?”其实这些年来,都是有预兆的。   工坊、铺子、钱庄还有庄子,其他皇子多次来接触了,之前还客气点儿,这两年就连皇帝都被他们说得很心动。是啊,这么多银子,能不心动嘛。   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把她堵在这儿了。   “跟圈禁没什么两样儿,在畅春园。”他皇阿玛已经打定主意要为下任皇帝扫清道路了,这最好的法子,除了动别的皇子,就是找上他了。   别人争储败了要遭,福晋因为银子多,也被惦记。 第193章   先主崩逝, 新主登基,赵小金一家就被请到了畅春园,说是先皇的旨意, 让在此为先皇守孝。重重宫门口, 都有侍卫守着, 跟紫禁城的宫门有得一比了。   这事儿, 前几年就有先兆,倒是没觉得接受不了。   “郡王爷, 福晋, 您二位若有什么要传达的,找奴才便是。”说话的是新皇信任之人。   “那你就等着吧。”赵小金拉过长生, 让她不要去管这些外人,“咱们进去吧。”说是赐住畅春园,但实际上, 好多地方是被锁起来的。   皇帝住过的, 太后住过的, 太妃们住过的, 那都不行。结果,一家子还是住到了原来的西花园。   “生气啦?”胤禌让人带着长生下去收拾, 自己坐到福晋身边儿。近些年儿来, 福晋的养气功夫不错,已经好久没冲人发脾气了。   “明知故问!还不是被你那好四哥逼的。话说得那么好听, 什么传达, 还不是要我低头,乖乖地把手里头的东西都给送给去。”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呢!   他能登基, 可不是一人的功劳。在此之前,拉拢了不少人儿, 许出去了不少话儿。这些,都是要花银子的。   先皇在位的后面儿几年里,为了平稳各方,手段上软和了不少。可能是为了下一任皇帝着想,就没有将好些应该处理的都给处理了。导致现在,新皇已经登基有几天儿了,这事态还没稳下来。   连他自己的亲弟弟亲额娘,都被撺掇着站在了对面儿。   有时候亲兄弟,真的是靠不到的,就像恒亲王就像九贝子,不拖后腿已经是很好了。   “我知道你不会。咱们这些年里,也准备了不少,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被困在这里。”对于胤禌来说,其实他皇阿玛一走,这京城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额娘是太妃,往后有五哥照顾着,也用不着他费心。   只是,他终究还是不舍。但要说具体为了什么,又说不上来。   “你这话儿说的,好像只因为你似的。是,我是不想待了,可到底还没安排妥当,还欠个火候。”赵小金承认自己的想法,几年来被打压得狠了,她也累。   要走一事儿,从苗头刚开始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只是没想好往哪边儿去。后来茸茸来信,倒给了个方向。但自己终究没去看过,不是很放心。   胤禌倒是希望,福晋没走的原因是他。这么多年下来了,长生也有了,福晋心里怎么想的,他也不去问了。终究是在一块儿的,就好。   “这火候啊,没多久了。”   十二月的时候,新皇就加封了几个兄弟。其中,皛郡王升了亲王,成了皛亲王。这一加封,是要去谢恩的。   “我去去就回。”临走前,胤禌是这么跟福晋说的。   但赵小金等到了天儿黑,也没等来人。   “王爷人呢?”她叫来了守门的侍卫,就是那天儿说有事儿找他的那个。   “回福晋,王爷今日高兴,就多喝了几杯,歇在铁狮子胡同的府里了。”往后能不能回,就看这位福晋怎么做。   “既然是在铁狮子胡同,那就让他歇着吧。”知道了结果,赵小金很平静地接受了。   反倒是侍卫有点儿弄不明白了,这位福晋就这反应,不太对吧。   赵小金自然不可能像是面儿上这么平静的,但事儿到了这地步,有的是人在背后忙着,轮不到她在前面儿失态。从到畅春园开始,一切就已经动起来了。一家子人乖乖地,不过是个给世人看的假象。   这回,要做成的事儿,可不是一件儿两件儿,没这么容易。所以必要的耐心还是要有的,尤其要等那位在新皇登基上出了大力的隆科多,他的那位李夫人上钩了,她才不算遗憾。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皇帝没等到该到的消息,面上无奈,心里却是已经有了主意。   “万岁爷。”内侍进来,悄声儿把话说了。   “什么!”刚满上的热茶翻在了案上,很快就将折子浸湿了。可这些,皇帝都顾不上了。   京城里,往日最热闹的那条街,人力车来来往往,把这一带都带得特别兴旺。尽管正值国丧,可也阻不了人买吃的用的。   今日里,往这边儿的人儿更是多到挤不下。因为刚来的消息,说是这家铺子啊,主家有喜,就便宜卖了。往常要上一两银子的物件儿,现在只用三钱,这谁不心动!近的远的,都想赶上好时候。   大半京城的人都往那边儿赶的时候,赵小金打扮了一番,也带着长生出门儿了。   “去备车吧,到工坊清点清点,我就再不沾手了。”皛亲王福晋服了软,侍卫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亲自查了车马,确定没问题后,才让福晋她们上了去。   一路上,更是小心谨慎,一个旁人儿都不让接近的。   可是今日京城的人似乎都出来了,一路上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再怎么避让,还是没能躲开人群。   谁也不知道这该在马车里的人儿怎么一个都不见了,这该在府里的人,也消失了。等两边儿一对,天儿都要塌了。   坏消息还不止这个。   京里的工坊,因为主家说要来清点,就让好些师傅暂时回避了。结果呢,很多师傅也没人影儿了。庄子里、铺子里,还有钱庄里,但凡跟那位福晋扯得上关系的地方,都出了差错。   只那侍卫在马车里找到了一封信,写明是给万岁爷的。   东西太多带不走,就在每个地方留了一点儿,你若找得到,就归你了。这是赵小金留下的,但具体每个地方是指哪里,又没说。   几天后的佟府角门儿,被一锭银子给砸开了。   差不多同时,廉亲王府上、大阿哥府上,还有很多皇帝兄弟的府上,都被人儿扔了东西。具体的什么,府里的人是恨不得不知道的。   本来就跟皇帝关系不好,甚至水火不容的,来了这么一下儿,怕是要往死里走了。这人儿就是离开,也不干干脆脆的,硬是把所有人儿都给拽上了,还不让下船的。   身边儿有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在,是不好受。原先有先皇镇着,没人儿说什么。可先皇没了,新皇是容不下这么个兄弟的。加上那么多银子在,成为眼中钉就是迟早的事儿了。   跟着争储的,都能放一边儿,这个,不能拖。   皇帝想着快刀斩乱麻,可对面儿也不是吃素的。人儿一家子就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去了哪里,怎么走得,一点儿查不出来。   可怜宜太妃哭红了眼睛,抱着长生小郡主的衣物不放手。再是看不上,可也这么多年处下来了,孩子也这么大了,怎么就说走就走呢!   还给留了个这么要命儿的玩意儿!   “怎么能说是要命的,明明是保命的东西。”赵小金换下了旗装,成了普通的商贾夫人。对于对面儿长生和她阿爹提出的质疑,很是不满。   “可是额娘,不,阿娘,你给的太多了,没人儿能守住那颗贪心的。”快要及笄的长生平日里除了跟阿娘学,还跟在阿爹身后跑。对于人心,她小小年纪,已经见过太多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我又不是神仙,可想不到那么远去。反正,我是出于好心的。”至于结果怎么样,就不再她的关心范围了。   “那么好心的夫人,都到这时候了,该说咱们去哪儿了吧?”已经离开了,胤禌心中的那点儿不舍也就找不到了。他看着茫茫大海,还是无法想象自己已经在这船上呆了快一个月。   “睡一觉,等你醒来啊,咱们就到了。”赵小金没说地方,却是说了时间。   茸茸去的地方多,说给她留了个最大最好的。她猜了一下儿,就是对不上记忆里的地方。以前的那些,都快忘光了。   看到陆地的时候,来接的船也过来了,茸茸也在。   许多年不见,她已经是个利索的大姑娘了,长发都剪了。站在对面儿的船上,她使劲儿摇着手。脸儿上,是肆意爽朗的笑。   “姐姐,珠姑姑,九姑姑——”一群熟人站着,她就是不叫其中一个。估计啊,还记着小时候的事儿呢。   “这就是长生吧,头一回见面,也没什么好送的。就给你一块地,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长生以为,收块地不算什么。既然这位茸姑姑这么客气,那就收下好了。等回头她知道了这块地的大小后,吓得赶紧把阿娘阿爹给吵醒了。   “怎么了,长生?”赵小金衣服都没披好,就来开门儿了。   身后,胤禌拿着外衣跟了上来。给披好后,给了长生一个扰人清梦的责怪眼神儿。   “阿娘——”长生哪里注意到,只扑进了她阿娘的怀里,“茸姑姑给的太多了,我也要守不住自己了。”谁家送地,送出的大小很顶得上好几个京城的。   皇帝有地,可他没这么大方啊。   长生觉得,自己要被宠坏了。在京里,她有阿玛额娘,自己也是郡主,算得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可到了这里,茸姑姑一出手,她就能自己当土皇帝了。   后来赵小金再三跟茸茸确认,这地儿确实是没人儿了。走了好几年,也才发现几个小部落,关系不大。地儿有了,但有的东西太少了些,什么都缺。   就慢慢儿来吧。   再后来的一天儿,赵小金被拉着来到了从没靠近过的森林边缘。那里,有一片望不尽的花海,正在随风起浪。   “我都没来过这边儿。”要不是今天过来了,怕是要错过这么美的景色。   “那以后啊,我都陪着你来。”这话儿胤禌本就说得轻,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   赵小金能闻到扑鼻而来的花香,也能听到随风而来的低语。她回头,拉起人儿的手,一点儿一点儿地步入花海。   【全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